第1037章 佛国

皇帝陛下脸色立时黑了下来。

如果是在三天前,礼部这么报上来,他说不定真会考虑考虑。

毕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并不单指祭天,或者是祭祖,还包括一系列可以增加凝聚力的节日,庆典,或者是一些有仪式感的典礼等等。

李云作为这个国家的主心骨,他十年一次的整十大寿,大操大办,并不过分。

如果李皇帝不是这么个不爱大张旗鼓的性子,他的四十岁生辰,不仅要办,应该全国上下一起来办,让全国各道府州县,俱都给他上贺表,能办多隆重,就办多隆重。

这种活动嘛,哪怕不能提升所谓的凝聚力,至少也能在百姓心里刷一刷存在感。

毕竟,新朝开国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有十年时间,可以说,普天之下除了十岁以下的孩童,俱是“前朝遗民”。

能够在百姓心里,刷刷存在感,当然也是有用处的,至少让他们知道,当今天子是谁,今年多大岁数了。

但是这都是三天前的事情了,现在…

现在已经不行了。

因为现在,李皇帝有两处仗要打。

哪怕前线打仗,需要的更多是粮食,而不是现钱,哪怕这八九年时间,他已经积攒下来了许多钱粮,足够前线打仗的同时,在后方大行庆典,但是三线开战,对朝廷压力依旧是很大的。

这位礼部尚书,似乎察觉到了天子的目光,他抬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然后飞快的低下了头。

“陛下,陛下若觉得花费太巨…”

张尚书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道:“今年万寿庆典,可以再削减削减,我们礼部再商议出一个章程,应该可以减少到一百五十万贯。”

李皇帝依旧没有回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摆了摆手说道:“该庆祝就庆祝,只不过不必花费太多,一百五十万贯也太多了,朕现在留着钱有用。”

“这样罢。”

皇帝陛下缓缓说道:“朕的内帑出二十万贯,让国库出三十万贯,一共给你们礼部五十万贯的花销。”

张尚书脸色大变,低头道:“陛下,这么办,这么办…”

“恐不合仪制啊!”

礼仪制度,是比较麻烦的东西,尤其是皇帝的衣食住行,在礼仪制度上都有规定,甚至公开出行的时候,用几匹马,什么毛色都要规定的明明白白。

之所以有这么严苛的要求,最主要就是因为,这套礼仪制度是为了彰显上下尊卑。

皇帝必须这么用,那么其他人就不能这么用了,否则就是僭越。

规定的清楚明白了,才能保证上下有序,尊卑有别。

也正是因为规定的清楚明白,很多花销就不可避免,要不然连成本都不够用。

李皇帝皱着眉头,摆手道:“就按五十万贯的标准去办,你们礼部要是办不明白,今年就算了,不要办了。”

张尚书脸色微变,低头跪在地上,连道不敢,在心里也是连连叫苦。

他是去年陶文渊从礼部尚书位置上卸职,进入中书之后,才坐上的礼部尚书的位置,才干了一年多时间,正好碰到了天子四十圣寿诞,本来是他表现的大好机会,将来说不定也可以借此拜相。

毕竟陶相公…已经恼了天子,听说在中书里,还被天子当众训斥过,圣眷已失,再加上卓相公罢相,如今中书里,实际上是多出来了两个宰相的缺位。

这两个缺位,六部九卿,都眼馋得很。

而现在,皇帝陛下不给钱,又让他去办,这就太难为人了。

张尚书跪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杜相公看了看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张尚书,这个事情,回头你去中书,我们再详细商量商量,总会有办法的。”

听杜谦这么一说,张焕立刻会意,起身对着天子欠身行礼:“陛下,臣回去之后,再考虑考虑。”

“一定尽力,为陛下,为朝廷办好这一次万寿。”

“臣告退。”

皇帝陛下对着他挥了挥手,张尚书才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退出了甘露殿。

等他离开之后,杜相公才抬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陛下,臣觉得,该花的钱应当花一花,这些年…这些年户部,攒了不少钱。”

“中书跟礼部,已经算过了,哪怕今年大操大办,国库里依旧能剩下一千五百万贯钱。”

皇帝微微摇头:“不是我抠门。”

他看着杜谦,默默说道:“这钱,本来该花也就花了,放在国库里,大钱也不能生出小钱来。”

金本位时代,跟纸币时代的钱不是一回事,纸币时代,货币没有附加价值,朝廷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多花钱,甚至要举债花钱,从而让货币在社会里流动。

但是在李云这个时代,国库余钱越多,就代表着朝廷越富足,毕竟这个时候的钱是真的钱,都是贵金属,而不是没有附加价值的纸币。

朝廷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

那么就需要一笔积蓄,应对各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比如各种天灾人祸。

即便如此,李皇帝也不是扣扣搜搜的性子,他依旧不认为,国库里的钱越多越好,在他看来,国库里的钱,只要足够朝廷运转,再有一定抗风险能力就行。

其余的钱,可以花出去就花出去,最好是用在百姓身上。

李皇帝看着杜谦,叹了口气道:“但是现在,要打仗了。”

杜谦微微一怔,抬头看着李云,但是并不吃惊。

他并不知道,西北以及吐蕃的动向,但是这几天皇帝陛下召集武将,频繁议事,杜谦已经猜到了一些。

李云从自己的桌案上,取出来几份文书,推给杜谦,开口说道:“这是九司送来的消息,我已经让人做了摘要出来,不过受益兄一目十行。”

“就看原件罢。”

杜谦点头,走到了李皇帝身边,拿起这些文书,一一看了一遍,他看的很快,只盏茶时间,几份文书就都已经看完,他一一叠好,放回了皇帝陛下的桌案上,然后默默说道:“陛下,吐蕃只是外事,朝廷需要用兵的地方,也就是西北而已,西北的威胁,远不如契丹。”

“支应西北作战,不耽误陛下的万寿节。”

李皇帝摇头道:“我方才说了,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看着杜谦,继续说道:“我们新朝,从江东军始,至今,各地的唐军,包括洛阳附近的禁军,大多数都是当年的江东军出身。”

“不知道受益兄你能不能理解。”

皇帝陛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开口说道:“我一直把自己当成江东军的一员,从前如此,往后多半也是如此。”

这就是开国皇帝,与后世天子,最大的分别了。

后世之君,哪怕是李云的儿子李元,将来继承皇位之后,他的身份也就是国家元首。

而李云不一样,他还有一层隐藏的身份。

他是军头,江东军的一员,也是江东军的最高主帅。

即便是当年的江东军番号明面上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它到如今,依旧活在每一个唐军的心里。

也活在李某人的心里。

李皇帝默默说道:“江东军的兄弟们,马上要去前线跟敌人打生打死,我不能在后面,大张旗鼓的办自己的生辰,所以差不多就行了。”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如不是十年一次,今年这一次,我都想算了。”

杜谦闻言,有些动容,他看了看李云,叹息道:“陛下…陛下的格局,已经远超臣等了。”

“与格局无关。”

李皇帝示意杜谦坐下,等他落座之后,李云才继续说道:“除了西北的战事之外,剑南道那里,我也准备打一场仗。”

杜谦一怔。

今天,他跟礼部一起过来,商议的就是让礼部跟吐蕃人接触,改和亲为“相亲”,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战事。

怎么皇帝陛下…

李皇帝看着他,默默说道:“总不能一直着眼于眼下,要为了将来考虑,剑南道这一场仗,我的目标是,控住剑南道与吐蕃之间的门户咽喉,这样将来…”

“将来便有机会,将吐蕃国土,纳入掌中。”

“吐蕃…”

杜谦微微摇头道:“旧周极盛时,曾经攻入过吐蕃国土,将士们到了吐蕃之后,呼吸都是问题,根本承受不住当地的水土。”

皇帝陛下笑了笑。

“慢慢来嘛。”

“现在的吐蕃,也不是当年那个吐蕃了。”

李皇帝慢悠悠的说道。

“说不定,已经是一片佛国了。”

(本章完)

第1038章 人性的冲突

曾经的吐蕃,是一个强大的国度,一度跟中原王朝打的有来有回。

但是,佛教大兴之后,吐蕃便不复从前的战力了。

另一个世界里,吐蕃的没落与覆亡,当然不能全部怪在佛门的身上,但二者有一定的因果关系,这一点,几乎无可辩驳。

如果两个世界,真有某种意义上的镜像联系的话,这个世界的吐蕃,也快要走到那个地步了。

至少远不如当年强大了。

而事实上,从开国之后,李皇帝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这些邻居身上,也打听到了不少关于他们的消息,如今的吐蕃,的确比以前弱了太多太多。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之后,又低头道:“陛下,中书虽然不参与军事研究,但是臣想听一听,陛下对于剑南道的安排。”

他看着李云,默默说道:“越王殿下,在其中会是什么位置…”

皇帝陛下看着杜谦,叹了口气:“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最多也就是做个由头罢了,再说了,他如果做成这件事情,后面可以就势就藩蜀地,改封蜀王。”

“这样,受益兄也就不会再担心了罢?”

杜谦,是传统世族之中比较开明的一部分,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到越州没多久,跟着李皇帝,就在东南开始“创业”了。

但是再如何开明,他骨子里还是比较传统的士大夫,迷信宗法制度。

他笃信,只有奉行宗法制,朝廷才不会,也不可能出什么大乱子,往后几十年,才能够太平无事。

所以,他一直致力于稳定维护太子的地位。

在他本人看来,这并不是对于宗法制这个制度的沉迷笃信,而是为了维护朝廷的稳定,为了剪除将来之祸。

越王一旦就藩,对于太子的威胁,就会彻底消失,所以皇帝陛下才会有这么一句话。

杜相公苦笑道:“这都是陛下的家事,臣不敢置喙。”

他想了想,低头说道:“只是二殿下此去,怕有一些凶险,而且这个事情东宫如果知道了,恐怕会有一些疑心。”

皇帝陛下闻言,大皱眉头。

他看了看杜谦,皱眉道:“受益兄怎么一直在考虑东宫的感受?朕治国用兵,难道还要事事顾全东宫的感受不成?”

杜谦苦笑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摆了摆手:“我知道,受益兄考虑的是大局,是国家,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稳固。”

他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不过受益兄大可以放心,我一天没死,朝廷一天就会稳固。”

杜谦叹了口气,对着皇帝深深作揖行礼,下拜道:“臣失言了。”

“臣告退。”

皇帝见状,也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两句争执,受益兄不要放在心上。”

“不会。”

杜谦脸上露出笑容:“臣与陛下,快要二十年的情分了。”

“这些年因为一些事情争执,也是常有的事情。”

皇帝点头,他拉着杜谦的袖子,默默说道:“不能一味考虑太子的想法,他在这个位置上,必须心智坚定,强大,否则我们这些长辈,再怎么弄考虑他的心思,他也还是会多想。”

杜谦想了想,点头道:“是,陛下说得在理。”

“只是…”

杜相公叹气道:“只是,身在储位,又有陛下这般强大的父亲,太子…是一定会多心的。”

李云不止是一个极端强大的父亲,更是一个极端强大的君王。

这种极端强大,表现在不管是国事还是家事,他都可以说了算,哪怕有一天,他真的想换一个储君,即便会遭遇到一些阻力,但是只要他稍稍用力,就可以从这些阻力身上碾过去。

这才是东宫,或者说太子,不安全感所在。

偏偏,这种父子相疑,是不可避免的。

父子之间,更不太可能开诚布公。

父子,本就是类同君臣的关系,更不要说他们父子,本就是君臣。

此时,如果李云亲自去东宫,好声好气的同太子解释,太子恐怕内心会更加多疑。

所以,自古强势帝王,往往储君会出问题。

李云现在,已经在尽力避免这种问题的出现了。

李皇帝拉着杜谦的衣袖,把他送到甘露殿门口,然后默默说道:“所以我说,他一定要心智强大。”

“否则…”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没有办法。”

皇帝陛下看着杜谦:“我不可能一辈子哄着他,否则他将来也做不好这个皇帝。”

杜谦点头,不说话了。

走到甘露殿门口之后,李皇帝抬头看着半天空,然后扭头看了看杜谦,感慨道:“一转眼,我已经四十岁了。”

“受益兄,你我再携手并肩十年。”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看能不能,在章武朝铸造一个盛世出来。”

杜谦闻言,正色起来,他对着李云躬身行礼道。

“臣,誓死追随陛下。”

…………

又过两日,陈大的神武卫已经准备妥当,这天上午,他就赶到了皇宫,面见天子。

二人在甘露殿议论了许久之后,李云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明天就是大朝会了,明日大朝会之上,我会宣布对西北用兵,以及宣布对你的任命。”

“到时候你领着朝廷的圣旨还有兵符,先去长安接手长安军,然后北上灵州。”

“解了灵州之乱后,先开拓关内道。”

皇帝陛下叮嘱道:“然后,再寻机,重新贯通陇右道。”

陈大作为皇帝陛下的嫡系,至今与天子依旧很亲近,他对着李云深深低头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好陛下的差事。”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李云拉着他坐下,让人准备饭食,等到酒菜上桌,皇帝陛下才开口笑道:“你这一趟出外差,恐怕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了没有?”

陈大连忙说道:“俱都安排妥当了,陛下放心。”

皇帝陛下看着他,继续说道:“你那儿子,也到了惹祸的年纪了,不过你放心,你不在洛阳,我会多替你多留心的。”

“不会让你们家出问题。”

如果是寻常的君臣,这个时候李云说出来的话,在外人听来,可能已经有一些以家人相“威胁”的意味了,但是他们两个是多年的兄弟,李云这个替陈大照顾家里人,是真的会替他照顾家里人。

陈大深深低头:“多谢陛下。”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一仗打好了,等你回了洛阳,就跟孟青一起晋封国公。”

陈大跟孟青一样,至今仍是侯爵。

这也是李云,当年特意给他们留下来的上升空间,毕竟这两个人,他这章武一朝都是要重用的。

陈大脸上也露出笑容:“臣不奢望什么国公,只盼望着。”

“能替陛下,多做一些事情,报答陛下多年恩典。”

“好了好了,肉麻的话不必说。”

皇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杯:“咱们兄弟喝一杯。”

“这一杯,就当是给你喝的送行酒了。”

皇帝轻易不出宫,过些天陈大出征的时候,多半是太子代他送行。

事实上,这些年祭天祭祖,很多都已经是太子代他去了。

陈大与李云碰了碰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多谢上位!”

下午,陈大刚离开不久,越王殿下就也溜到了甘露殿,他小心翼翼的来到了父亲面前,抬头看到父亲微红的面庞,心里顿时一惊。

老父亲喝酒了!

他又小心了几分,对着李云磕头行礼道:“父皇。”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无奈道:“怎么跑进宫里来了?”

“来瞧瞧您。”

李云放下毛笔,看了看自家这个老二,无奈道:“来问剑南道的事情罢?”

越王殿下爬了起来,嘻嘻一笑:“爹,儿子在洛阳,无聊的很。”

李皇帝瞥了他一眼,默默说道:“南阳王病重,你这几天…”

“去看一看罢。”

越王殿下一愣,随即领悟到了老父亲的意思,大喜道:“爹,您让我去剑南了?”

李皇帝皱眉:“毛猴子脾性。”

“你先去薛家,去了之后…”

“再来问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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