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矛盾(求月票)

辛家人沉浸在辛宏恢复的喜悦中时,江意也沉浸在辛小满的噩梦中,她的梦境世界扭曲成孩童眼中那令人窒息的巨大与遥远。

草垛高耸入云,仿佛要刺破铅灰色的天穹,村舍的轮廓被拉长得支离破碎,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阴影。

整个村庄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凝滞了,只有辛小满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

她高高地仰起头,看见父亲的身影在高高的草垛顶端摇摇欲坠。

突然,父亲的身体像断线木偶般坠落。

咔!

父亲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折断,头颅滚落到她脚下,还保持着惊愕的表情望着她。

恐惧如潮水般袭向辛小满,她的整个梦境开始扭曲变形。

茅草的边缘化作尖利的獠牙,树影里伸出无数枯骨般的手臂。

黑暗中有东西在窃窃私语,黏腻的触须从地缝中伸出,抓向她。

江意作为旁观者,发现梦中这种恐惧和扭曲格外真实,因为辛小满的意志,甚至具有很强的杀伤力。

就在江意准备先退出去时,一道浅蓝色的身影拨开扭曲的黑暗,走到辛小满面前。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书生长袍,仿佛带着一缕山间的清风,眉眼温润如玉,长得格外好看,叫人眼前一亮。

书生俯身捡起地上那颗滚落的头颅,动作轻柔得像在拾取一朵落花。

“小满别怕,”书生声如清泉,将断掉的头颅稳稳安回原处,“你爹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

辛小满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却已经止住了哭声。

她仰头望着裴知许,抽噎着喊,“知许哥哥……”

梦境中那些扭曲的阴影如潮水般退去,狰狞的鬼怪化作飘散的雾气,黑暗被一寸寸驱散。

原本高得离谱的草垛恢复了寻常高度,谷场上洒满金灿灿的阳光,江意四周也都是正常的村民,在田间劳作,说笑谈天,仿佛刚才恐惧的东西从未存在过。

裴知许蹲下身,与辛小满平视,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温声道,“只是个噩梦,回家睡一觉就好了,别怕。”

他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辛小满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小手攥住他衣袖。

“走,哥哥送你回家。”

裴知许笑着背起辛小满,从江意身边经过,在辛小满眼中,江意应该只是个普通村民,不值得留意。

后来的梦境,全都变成了裴知许跟辛小满玩的场景,辛小满不管提什么要求,裴知许都答应,耐心的陪她,没有半点不耐烦。

欢声笑语不断,温馨也无趣。

除了那裴知许长得确实很好看,很赏心悦目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也不知道他好看的样貌和温柔的性格是辛小满梦境的美化,还是真实的他就是这样。

无双若是没有踏上仙路,怕是已经跟这裴知许完婚。

江意主动离开梦境,睁开眼就看到辛小满睡在炕上,眉眼带笑,偶尔还会发出‘咯咯’的笑声。

已经入夜,辛家东屋透出昏黄的灯光,将几道人影模糊地映在窗纸上。

低沉的啜泣声和絮絮的私语隐约传来,想来是一家人正在倾诉这些年的离别之苦。

江意没有打扰这难得的团聚时刻,悄然走出院门,一叶障目的加持下,她走在雪中也不会留下脚印,整个人如同鬼魅幻影。

夜色渐深,五柳村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村子依山而建,不过十几户人家错落分布在山脚。

此刻村中寂静无人,多数人家早已熄灯就寝,江意信步闲逛间,发现许多梦痕,随意探查了几处,都是些农人关于丰收或狩猎的寻常梦境,并无异常。

按照胡启元提供的线索,江意来到村外那处废弃的茅屋。

梦仙教教徒张望山之前就住在这里,屋子如今破败不堪,屋顶被积雪压塌了大半,院墙倾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江意仔细搜寻了一番,发现所有痕迹都被道观的人清除过,只留下几张失效的黄符,张望山那个失踪儿子也无从查起。

从胡启元的叙述和前任温观主留下的笔记来看,温观主的死绝非意外。

“温观主,你到底查到了什么,才让你惨遭灭口了呢?”

夜风渐起,江意裹了裹衣襟,没有线索,只能搁置调查,顺其自然。

……

辛无双与家人长谈到半夜才回房,辛小满被二姐辛月禾带走,房间留给了辛无双独住。

江意照常待在屋顶,沐浴星光尝试神识化剑,隐藏在暗处的梦仙教让她很有紧迫感,懒不下去就顺其自然。

辛无双在屋内并未就寝,盘坐在炕沿打坐修炼。

凡间灵气稀薄,辛无双却依旧枯坐着不动,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背影上,往日的挺拔姿态似乎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几分。

清晨,天刚蒙蒙亮,辛无双便起身。

她没有动用任何法术,拎起水桶,踩着积雪去村口的井边打水。

灌满两大缸水,辛无双又去后院劈柴。

斧头劈进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辛无双动作利落,一斧接一斧,很快劈好了一堆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灶房里,嫂子王氏正忙着生火做饭,见她进来,连忙擦了擦手,“无双,这些活儿我来就行,你歇着吧。”

“嫂子你怀着孩子,你歇着。”

辛无双蹲下身,熟练地往灶膛里添柴烧火。

二姐辛月禾拎着一篮子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白菜,到厨房一边去摘,看辛无双勤快的样子,嘴里忍不住嘟囔起来。

“一个修仙的人,动动手指就能引水生火,非要装模作样地砍柴挑水,演给谁看呢?”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辛无双听见,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要是真孝顺,怎么不把爹娘接到城里住?买个大宅子,雇几个丫鬟小厮伺候,不比在这儿装凡人,自己动手烧火强?”

王氏挺着肚子过来,扯了扯辛月禾衣袖,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辛无双充耳不闻,依旧面无表情地添柴,烧水,仿佛这些话与她无关。

辛月禾把摘下的白菜叶子摔在案板上,“从小就这样,闷不吭声还能让爹娘夸奖和喜欢,我看就是装模做样!”

大哥辛长庚走进厨房,皱眉道,“月禾,少说两句!”

王氏看着辛无双忙碌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肚子,低声喃喃,“要是我的孩子能像他姑姑一样有灵根,该多好啊……”

早饭时,一家人围坐在辛无双新换的榆木桌前,母亲何氏给辛无双夹了一个鸡腿。

“娘,我也要吃鸡腿。”辛小满噘嘴嚷嚷。

辛无双直接把鸡腿递给辛小满,“你吃,我在辟谷。”

二姐辛月禾又酸起来,“是,你是仙人,吃的都是仙米仙果,看不上娘烧的粗茶淡饭了,要不是你回来,我们平日根本见不上油荤,吃的都是咸菜!”

辛无双面无表情,沉默着不吭声。

辛长庚在桌子下面踹了辛月禾一脚,何氏不接二女儿辛月禾的话,给媳妇王氏也夹了一个鸡腿。

何氏对辛无双道,“无双啊,知许成亲的时候你都没回来,这些年,他对咱家很照拂,你既然回来了,就带些礼物去谢谢他吧。”

“好。”

何氏继续道,“知许娘子是猎户家的姑娘,爽利人,对谁都热情大方,从来没有那些小肚鸡肠的毛病,他们夫妻感情也很好,知许年初在道观考试没过,知许娘子也不恼,天天进山打猎贴补家用,两人日子过得红火,村里人都羡慕呢。”

辛无双‘嗯’了一声,看不出情绪。

何氏默默叹气,发现辛无双进了仙门还是这副不开窍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朋友,一个人这样也挺让人心疼的。

她这两个女儿,一个心眼太多,一个心眼太少,唉!

饭后,辛无双主动收拾碗筷,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儿,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师。

干完家里的活,辛无双因为看不到江意,不知她是否起床,便没有传音给江意,独自一人拎着她娘给她的肉和蛋,去裴知许家。

走出家门,忽然听到江意说她在,辛无双紧张的心情一松,步伐顿时轻快了不少。

只是辛无双和江意都没想到,裴家娘子一看到辛无双,竟直接抄起院门口的扫帚,给辛无双打了出去,她带去的肉和蛋也被狠狠砸在地上。

(本章完)

第175章 苦闷(求月票)

辛无双茫然无措的站在裴家院门外,脑袋上还有半个被打碎的鸡蛋。

胡启元说最好不要动用法术,辛无双连自然外放的护体罡气都强行收敛了。

程兰芝一手拿扫帚,一手叉腰,身穿褐色猎装利落干练,眉眼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猎户特有的飒爽,张扬和泼辣。

“滚回你的仙门去!别来打搅我们过日子,滚!快滚!”

程兰芝激动到身体颤抖,对辛无双除了莫名的敌意之外,隐隐还带着一些害怕。

就连江意都看不懂了,就算是因为辛无双跟裴知许定过亲,这个反应也太过了些。

“兰芝,是谁啊?一大早就惹你发火?”

屋里的门被拉开,穿一身浅蓝色的书生棉袍的裴知许手握书卷走出来,身如玉树,五官干净明朗,确实美。

“无双?”他眼睛一亮,声音里满是惊喜,“真的是你!”

程兰芝脸色煞白,但裴知许已经热情地迎上前,将辛无双请进院子。

“快进来坐,兰芝,烧水沏茶。”

院子不大,简朴整洁,院角种了一棵腊梅树,伫立在风雪中,开得正盛。

程兰芝没理两人,眉头紧蹙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传来‘砰’的一声摔门响。

江意觉得蹊跷,就跟上去看。

程兰芝在屋内叉着腰乱转,整个人焦躁不安,最后走过去打开衣柜,将里面绫罗锦缎的衣裳一件一件扯出来丢在椅子上。

除了那些衣裳,屋内还有一个格外豪华的梳妆台,上面摆满了妆奁首饰,全都价值不菲,跟裴知许这简朴的小院格格不入。

看起来,裴知许对他娘子是挺好,自己穿旧棉衣,给他娘子买这么多衣服首饰。

厅房里,裴知许请辛无双坐下,拿来布巾给辛无双,示意她清理一下头上的鸡蛋。

“兰芝性子直,有些江湖儿女的气性,你别往心里去。”

“嗯。”辛无双默默擦拭头发,记着胡启元的叮嘱,没有使用净尘术。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裴知许目光温和地打量辛无双。

“我去帮你家递信,发现这两年观中道长态度有所改变,格外热情,想来你这几年在仙门中应该过得不错吧?你现在是什么修为?达到筑基之境了吗?”

辛无双没有回答其他,只是站起来郑重拜谢,“多谢你这几年对我爹和家里的照顾。”

裴知许笑了笑,“当年我和我娘孤儿寡母逃难到这里,只有你爹娘肯收留帮扶我们,让我们能在这里立足,我读书,我娘后来病逝,棺椁安葬,这些钱都是你爹给拿的。”

“我早就把你们当做自己的家人了,也把你当亲妹妹,尤其是你帮我……反正我有愧于你也欠你良多,理应为你着想,你不怪我瞒着你爹受伤的事就好。”

辛无双摇头,“你救过我,我记得,不会怪你。”

正说着,厅房的门被推开。

程兰芝换了一身宽大的明黄色的绸缎华服走进来,头上插满了金钗银簪,手腕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两只镯子,拖着绣花鞋,好似耀武扬威的孔雀,在裴知许身边坐下,瞪视辛无双。

裴知许有些尴尬,压抑着不悦,“兰芝,无双难得回来一趟,你是做嫂子的,这像什么话,去把衣服换掉!”

程兰芝面色青白,又深深地瞪了辛无双一眼,才起身离开,去换衣服。

气氛一时凝滞,江意看辛无双面无表情的样子,失笑摇头。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说的就是辛无双。

程兰芝想把辛无双气走,难呐!

江意传音给辛无双,提醒了句,辛无双这才后知后觉,起身告辞。

“我先回去了。”

说完,僵硬的转身,疾步往外走。

裴知许连忙跟上,“我送你。”

到了院门口,裴知许低声问,“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是要把你爹娘接走,还是有别的事?”

“过完除夕就走。“

裴知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温声道,“有空常来坐坐。”

辛无双嗯了声,快步离开。

裴知许一直看着辛无双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回到院内,跟站在屋门口,已经换回原来装束的程兰芝四目相对。

裴知许脸色一沉,“我知道你想什么,我已经跟你解释很多次了,你为何还是不信我,我确实是将无双当做亲妹妹,没有别的想法,你可以放心。”

程兰芝身体紧绷,“你最好是!”

*

离开裴知许家,辛无双沿着村后那条熟悉的山路缓步前行。

进山之后,四野无人,江意撤去一叶障目,跟在辛无双身边。

行至深山处,辛无双在一座几乎被积雪完全掩埋的废弃小院前驻足。

院墙早已坍塌,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柱倔强地立着。

辛无双凝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却又继续向更深处走去。

最终,辛无双停在一座无名坟包前,石碑上空白一片,没有刻字。

辛无双跪下来,徒手拂去厚厚的积雪,从储物镯中取出香烛纸钱,点燃后插在雪地上。

“这是哑叔。”辛无双的声音很轻,“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好像突然有一天,他就出现在林子里。我十岁起就跟着他学打猎射箭,他待我如亲生,没等我为他养老,他却死在野兽口中。”

江意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若哑叔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已是筑基修士,定会为你骄傲的。”

辛无双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我还有一位师父,”辛无双唤来万里,“她才是真正引我入道的人。”

万里载着她们飞向最高那座山峰,峭壁如刀削般陡峭,藤蔓在寒风中摇曳,辛无双精准地拨开藤蔓,露出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

洞内幽深,前行不久便被一块巨石挡住去路,江意注意到巨石周围精巧的机关痕迹,显然这是人为设置的断龙石。

辛无双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注入,半点也没有外泄,巨石上渐渐浮现出金色符文,随着机关启动的轰鸣声缓缓升起。

无需光源,洞府内的景象在两人眼中清晰可见,一个简单的大厅,两间石室。

最里面的石室里,一具穿着腐朽白袍的女性尸骨保持着打坐的姿势。

辛无双径直走去,在尸骨前恭敬跪下叩拜。

“师父,我已经筑基了,我会继续修习您传下的箭术和功法,今日我来收取您的尸骨,将来我定会将您送回东洲,找到您的师长家人。”

江意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辛无双恭敬且小心的将尸骨收好。

从辛无双的只言片语中,她算是知道了,辛无双那威力惊人的箭术,皆来自这位东洲女修。

其他的,她无意探究,这是辛无双的仙缘,其中因果也该由辛无双承担。

江意眼前闪过那位哑叔的墓碑,也不知道那哑叔是否跟这女修有关系。

收好尸骨,辛无双坐下来。

“其实这个山洞,是裴知许先发现的。那年我也才十岁,他十五岁,我因为犯错差点被我二姐打死,我跑进山里躲着,在山顶悬崖边发现灵果,采摘时被万里攻击,那时万里还是野生的金翎雕。”

“逃跑时差点坠崖,是裴知许抓住我,我们顺着藤蔓,到外面那个平台,躲进山洞,万里那时候徘徊不走,我们只能进山洞想办法,就发现了这里。”

辛无双顿了顿,似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我那时字都不认识几个,练气篇的功法写在绢布上,筑基之后的在玉简里。刚开始裴知许很高兴,那时他娘缠绵病榻,他觉得成为修仙者就能救他娘。然后他尝试修炼,不成,很失望,发现我能修炼,裴知许他……”

辛无双又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

“……他大哭了一场,哭完就开始教我。最后,我在这里引气入体,驯服了万里。再后来,我十二岁那年,裴知许他娘病重,我修炼的功法不能治疗,他去石桥镇的苍灵观求药,无功而返,还遇到了坏人……”

“他差点没能活着回来,也误了见他娘最后一面的机会。我后来帮他杀了那几个坏人,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就是那次,我感觉修仙真好,能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不用憋着。”

“除此之外,我心里没有其他感觉,裴知许说我是天生的修仙者,然后他就亲自登门,跟我爹娘解除了我们的婚约,也是他提醒我爹娘保护我,说凡人会因为妒忌而伤害我。”

辛无双又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跟你说这些,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境不一样了,那时候觉得修仙好,这次回来,却觉得所有人都变了。爹娘和大哥怕我,二姐讨厌我,修仙,好像并没有那么好。”

闻言,江意问道,“那若是让你重新选择,你还会修炼吗?”

“会!”

辛无双没有半点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

江意一笑,“那你还苦闷什么,认准目标继续往前走就好了。”

“我会的,只是心里闷,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我避不开,不过没关系,我能忍过去,一定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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