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执牛耳

章越虽未中进士,但吴府规格一切按准女婿来办的。此番吴充邀章实一家过府,颇有家长见面的意思。

当日章实,章越二人抵至吴府时。

之前章俞宅邸与吴府比起,实在小巫见大巫。

章实此刻早已说不出话来,若换了之前还要感叹几句,如今一直摇头或点头。

章实张望一座高楼,正是章越当日在此赋诗之处,但章实看得却差点闪了腰。

章越连忙给章实扶住道:“哥哥莫惊,让人看了笑话。”

章实看吴府的下人极有规矩老远地站着,然后低声对章越道:“吴家出了几个转运使啊?”

章越道:“只是一个,不过曾有位相公。”

章实恍然道:“是,差些忘了。”

见章实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章越看了也觉得可以理解,自己第一次来时也是如此。

章越道:“这本是两处府邸,去年拆了墙并作一处,故看得颇广。如这处庭院也是新修了,去年时还没有。”

章实知兄弟的意思道:“原来如此。我还道一口气建这么宽敞呢。”

章越道:“哥哥,切记一会吴府有什么馈赠,可千万莫收之。”

章实不悦看向章越道:“你当哥哥我是没见过钱财么?金山银山也不放在眼底。”

章越心道,没错,自家的金山银山确实从不放在眼底。

到了地头,章越在外等着,章实入内相谈。

章越一人等候在外,心情颇为忐忑,一连喝了三四遍的茶水,也不知哥哥与吴充到底谈得如何?

谈了有半个时辰功夫,但见章实已是满脸笑容地从堂内步出。

章越见此一块大石头落地,快步迎上去,但见吴充亲自将章实送出门来。

章实满脸是笑道:“多承漕帅厚意,还请留步,咱们兄弟自去就好。”

吴充笑着道:“那我也不多送了。”

章越也上前向吴充见礼。

吴充看向章越道:“三郎此番解试得意,但在省试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老夫可盼着你再传佳音啊。”

吴充这话是一语双关。

章越行礼道:“多谢漕帅之言,此为三郎毕生所愿也。”

章越也是回应了吴充的话。

吴充见章越会了意微微点头,二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兄弟二人辞别吴充,章实章越上了马车。

章实对章越道:“真是三生有幸啊,方得了这样的好亲事,能有如此明事理的岳家,三哥你要好好惜这段缘分啊。”

章越一脸茫然问道:“吴漕帅到底与哥哥说了什么?”

章实轻咳一声道:“这就不与你细道了,但你要记得,吴漕帅对你是何等看重,人家如此门第不嫌弃咱们寒微出身肯将女儿许配给你,此你要牢牢记在心底,不可忘了人家的好。”

章越道:“孝敬岳父岳母是应当的,不过哥哥当初嫂嫂的家境也比咱们家好,你是不是也当…”

章实一听道:“我与你不同,再说我哪不孝敬了,别岔开话。”

章越索性看向车窗外。

他也不知吴充有什么办法令自己哥哥服服帖帖,但人家是一路官长,当这么大的官,要快速拉拢一个人的手腕是必须的。

荫官出身和进士科出身的官员不可同日而语。不然如何能在令人望而却步的科举考试脱颖而出的官员,那都是人尖子。

至于吴充经过层层选拔出的官员,更是人尖中人尖。

这让当初手挥键盘,于屏幕前指点历史人物,觉得轻易可取代之的章越情何以堪。

不过章越对此已不放在心上,如今摆在最要紧的是明年初的省试。

与解试时相较,国子监有六百解额有四分之一可以取中。

但此中竞争又与解试不同,这场考试可是汇聚了天下最杰出的读书人。

解试之后,兄长来京一系列之事应酬太多,令章越有些分心,不过幸亏有梦中读书的技能,可以弥补时间上的不足。

除了读书,章越继续坚持晨跑。

清晨章越换上旧衣裳后,每次微微跑出汗即是。斋舍里的太学生很少终日坐着读书,因为大家都相信食饱久坐伤气血,故而每日会溜溜弯。

至于章越则晨跑,以前不知晨跑好处,如今渐渐明了了。人年岁渐长,烦恼也多了许多,有时候跑一跑可令人烦恼暂时消除。

也不一定非挑在早晨,章越只要觉得俗事缠身,困扰得自己不能尽心读书时就会在太学偏僻处跑上片刻,如此回斋舍读书则精神焕发。

特别是明月照在林间时,又是四处无人,远处斋舍里有微微灯火透出,这时跑步别有一番意境,想来日后回忆起来又是一段别样的回忆。

因为穿着袍子跑步毕竟不便,章越都要穿上短后衣和裤子,捡着无人的机会跑步,否则就要被视为无礼,没有读书人的体统。

除了跑步,还有射箭。

射箭投壶是太学生必备技能。

君子六艺里有射礼,射礼中有大射,宾射,燕射,乡射。

大射和乡射都是国家通过射箭来选拔人才。

故而正规私塾书院都必须有射圃。章衡射术极好,章越曾上门与他讨教过。

章衡见章越学之甚勤,当下将自己数把良弓赠给章越,让他平日习射。

章越学的射箭,不想却在太学的喝酒里派上用场。

燕射就是燕饮时射箭。

太学里时常以投壶燕饮,还请名妓作陪。而京中妓女也常常出席。

哪知章越在燕射中却进步奇快,如今虽说臂力不算上佳,但却射得奇准。

正当章越觉得自己射术不错时,有一日唐九见了却摇头。

章越问为何?

唐九道:“三郎君射术若用来喝酒博戏足矣,但却上不了阵。”

章越一听上阵?

这个我感兴趣啊!

自己玩游戏都是玩射手啊,属于躲在壮汉后面远远阴人那等。

若有这样的机会,自己愿意试试。

章越于是问唐九哪里可以学到上阵的射术。

唐九说他识得一个人是禁军教头,此事可以托他帮忙。

章越一听可以啊,强身健体读书两不误啊。

只是禁军教头?

章越不由问唐九可有八十万禁军教头的称呼?

唐九愣了半天道:“若真要这么说也可。”

于是章越给了唐九一笔钱,让他给自己铺路,还没确切消息。

经过晨跑和健身,又是长身体的年纪,如今章越个头算了下已是五尺六(一米七五)的大汉。

虽说在汴京中不算高,但在闽人中已是身材挺拔。

欧阳修见了章越时,也称颇似郇公。

这句话令人想起欧阳修对章得象评价。

时闽人身材都不高,但身材高者必贵。章得象身既长大,语如洪钟,岂出其类者,是为异人。

不过欧阳修是当章得象官拜宰相后才说得这话,难免有马后炮的嫌疑。

不过欧阳修又用此言语称赞章越,其中期望自不用多说。

这话自也传至章家子孙耳里,章得象过世后葬在许州,其子孙如今也都迁了过去,只有章延之一人在京做官。其他人虽说有荫官在身,但不再过问朝政的事,京中还留了一栋当初置办下的宅子。

章延之来看望章越时也没特别的话,只是看望一个有潜力的子侄罢了。

章延之如今任大理寺丞,从他身上的精气神来看与吴充这等官员差之甚远,就是一名普通人而已。

章越在他身上感到什么是人走茶凉,章家子孙自章得象后都过得普通,不似韩(韩亿)吕两家虽没有在位宰相,但依旧权势在握。

其实这也是平常,晏殊去世后,他的子孙过得也不风光。

特别是晏几道的心态可以代表他们的心理。元佑时回朝做官的苏轼曾想见晏几道一面。

但晏几道却拒绝了见面还说,今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

意思是今日的宰相都是我爹的门下老吏,你要我低头求他们,简直做梦。

放在章家子孙身上就可以理解了,如今的宰相富弼,韩琦都曾与章得象不对付。

一个反对变法,一个支持变法,虽没有扯破脸,但关系也就那样了。

在家好吃好喝的不好么?何必到官场上看你们脸色。

章越每日读书备考,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冬至在此月,章越生日也在此月。

宋人对冬至重视不亚于春节。

临近时欧阳发冒雪来至太学给章越赠了一物。

章越看见用一檀木盒子包裹着有些猜不准。

欧阳发笑道:“一支笔罢了。”

章越见欧阳发一副神秘的样子,当即打开盒子。

果是一支笔,但又有些特殊之处。

章越看了笔锋不由道:“这是什么毫?不似狼毫紫毫,也不是羊毫。”

欧阳发笑道:“你猜不出吧,这是牛耳毫。”

“牛耳毫?”

章越感慨道:“很是贵重吧!”

欧阳发笑道:“那是自然,虽不如我爹爹送给梅公的鼠须笔,但也差不多了。”

章越道:“那可收不得。”

欧阳发笑道:“有什么收不得,你当收,何况又不是我送的。

章越略有所悟道:“难道是…”

欧阳发笑道:“别猜,我与你道此笔除了珍贵外,还有一层用意你可知否?”

章越笑道:“牛耳毫作笔,当然是要执牛耳也!”

欧阳发大笑道:“知晓就好,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才是。”

(本章完)

第242章 玉簪

执牛耳……实在是令我压力山大啊!

这是要我考状元不成?

自己有这本事么?

章越看着手中牛耳毫笔,顿觉的五味杂陈,自己考解试第三都觉得侥幸,至于考状元怕真是底气不足?其实他不过想只考中个进士然后风风光光娶个妹子而已,实没有中状元这等宏图大志。

但送这牛耳毫笔,妹子的意思,这不是要让自己去奋斗么?

珍贵是珍贵,但自己的实力能够配得上这样的野心么?

章越回顾看见欧阳发一副想笑而不好笑的样子心道,这个未来的连襟怎这德行。

见章越一脸苦恼的样子,欧阳发笑道:“度之,这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笔’。这等福分可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为兄实在羡慕你啊。”

章越没好气道:“多谢伯和兄,话说你上次解试是第几名啊?”

欧阳发闻言色变拱手道:“度之,既物已送到,我告辞了。”

“诶,伯和别走啊!”

章越见欧阳发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由一笑,又看向这牛耳笔。

章越得此笔不由想到穿越到此的那一梦,也不知穿越是不是一场梦,真乃梦中之梦。

欧阳发方走,章越想了想立即与直讲告假走出太学。

今日正好是逢三之日,大相国寺外有万姓交易。章越没有直去了大相国寺,而是叫了唐九与自己一起出门。

章越走到大相国寺时却见到人山人海。

这里铺子百陈齐备,任何事物都有贩卖。章越看到一家专门卖簪子的铺子,当即走了进去。

铺子店家是一位四十余的半老徐娘。

在宋朝女子经商是常事。正所谓‘九市官街新筑成,青裙贩妇步盈盈’,说得就是女子徒步至市集贩卖器物。

甚至也有女子经营的铺子,多靠如‘豆腐西施’这般以姿色来招揽客人。

至于这店家年轻时样貌颇好,如今上了年纪,虽容貌衰退,不过话术倒是更加精湛。

店家扫了一眼来铺子的客人,谁是来看看,谁是来买,一看心底就有七八成。如今铺子里有两位客官,这对男女看上了一支簪子,连续一个月每日都来看过。

如此客官一看就知不必浪费气力。

兜里真有钱,怎不早买了,每日来看作甚?

店家等了一阵,待章越进门时,对方一看眉头微皱。

这男子甚是年轻,年轻倒是无妨,这个年纪为求至爱或为博青楼女子一笑而一掷千金的男子不计其数。这样年轻人正是花起爹娘钱财毫不心疼的年纪,就如同女子喜欢争风吃醋一般。

不过这少年若是有钱人,哪能着一身缊袍弊衣。

如此少年人一看就知囊中羞涩。

虽说这少年身旁跟着一个仆从,但这仆从打扮也是一身寒碜,还远远就闻到一股酒气。

有钱人家少年,怎会有个酗酒的仆从呢?

店家在心底推断了一阵,放弃出柜台相迎的打算。

章越向店家道:“店家,上一次我来此看到一支玉簪,有劳店家给我相看。”

店家心道原来是来过的问道:“是怎样形状的?”

章越道:“是簪首刻着牡丹的。”

店家看了一眼两位正爱不释手把玩银簪的客人于是迟疑道:“玉簪不菲啊,用和田玉打磨的,少说也要五十贯。”

章越心底松了口气,五十贯,我还道要五百贯。

章越不动声色道:“店家,先拿来看看吧。”

店家审视着章越问道:“小郎君你真要看?”

章越点了点头。

“等着。”

店家回头往身后匣子里取出一支玉簪来。

店家再看了章越一眼道:“仔细着些,莫离了柜面。”

说完店家指了指柜台铺着红布之处,然后有些不情愿地将玉簪递给了章越。

章越于手中把玩,但见玉色清丽,那牡丹镂雕细透,刻得可爱极了,送给心目中的佳人真是再好不过。

店家见章越反复地看着心底冷笑一声,不由问道:“小郎君还要看别枝么?我这还有一对铜簪也甚是好看。”

章越听了问道:“一对?那这玉簪也有一对么?”

店家失笑道:“为何没有一对?一左一右齐配,若给你家娘子戴上,整个汴京城的女子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羡慕她的福气,嫉妒有个如此疼爱她的官人。”

章越听了店家如此说,不由笑了笑道:“店家真会说笑。我家……她不是喜好攀比的女子。”

“不过若有一对,也将另一支拿给我看看。”

店家看章越神态甚是诚恳,忽心底一动,这少年也是个有情人,自己也别为难他了。

店家想到这里笑道:“好。”

店家当即给一旁小厮使了眼色,让他盯住柜台,自己回身取了另一支来。

章越放在手中看了,果真是一左一右十分登对。

店家看着章越的样子,不由想起往事感叹道:“一年前,也有一位客官相中此簪,欲买给意中人。客官对我道,他意中人是富家千金,家中良田千顷,广厦万间。但意中人之父却嫌他家贫,不欲二人成婚。故而这位客官想买下此簪上门求亲,也是让岳家看到他的诚心。”

“他对我一再恳求,我见他其意甚诚,也就将价钱一降再降。但最后到了约定交钱之日,那位客官却没有来。我打听了,他的意中人已是另嫁别人,从此我也再没见过这位客官。”

说完店家眼眶有些湿润,然后看向章越道:“不知为何提起了此事,未免有些睹物思情吧,有情人难成眷属。”

章越想了想不由一脸狐疑地问道:“店家你是不是怕我不买此对簪,故编了此故事来博我同情。”

店家闻言拍案笑骂道:“汝子我看你年少有赤子之心,故而触景生情聊起往事,你却道我诓你。我也不与你还价,你若真要买这对簪,作价八十贯拿走,不卖就放下,休要呱噪。”

章越见店家气恼的样子,笑了笑当即道:“八十贯,好,我定了。”

我定了,章越的声音自信从容。

“???”

店家看了章越如此,哪还有片刻怀疑,立即换上笑脸改口道:“好的小郎君,先交定钱,这簪子我就给你先留着。”

章越摆了摆手道:“不用留着,是见钱。”

说着章越让唐九打开包裹,取了几块马蹄金锭来搁在柜台台面上。

店家见到这几块金锭,顿时眼睛都直了。

……

章越将这一对玉簪取了当即前往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见了章越递给自己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两支玉簪不由道:“这……这两支玉簪值得不少钱,便是我也等闲买不起,度之你哪来的钱?”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之前铺子攒了一些,家里又给了一些,这才凑得,还请伯和兄替我转交赠我牛耳笔之人。”

欧阳发看了章越直摇头道:“不成,不成,你身上有多少钱?家里又有多少钱?费了这么多钱买这等贵重之物,若被爹爹知道了定是非痛斥我一番不可。”

“三郎你将此簪拿走,并无他故,是我不肯。”

章越听了心道,我都买了,你还让我退不成么?

章越还要说话,却见外周传来一声轻咳声。

章越看去但见一名二十多岁的妇人款款走来。

见了对方章越当即行礼道:“见过嫂子。”

吴氏倒也不避章越微微点头,大大方方地走来对欧阳发道:“什么簪子取来给我看看?”

欧阳发当即二话不说双手奉上。

吴氏捧着簪子细看,微微点头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三郎,怎知选这牡丹式样?”

章越能说是那日与十七娘在元夕出门,看她帕子上绣着牡丹方知么?

章越当然不能说了实情,否则二人私会的事不就穿帮了。他只好道:“我也是胡乱……胡乱选的。”

吴氏看章越的样子微微一笑,当即将这对玉簪收入匣中道:“好了,这对簪子我收下,三郎你放心,我自会赠给你想给之人。”

章越闻言大喜拱手道:“谢过嫂子。”

说完章越这才放心离去。

等章越离开后,欧阳发问道:“娘子,这对簪子值多少钱来?”

吴氏道:“上一番我在大相国寺看过,少说要值得四五十贯吧!若是一对要百八十贯。”

欧阳发不由拍腿道:“这般贵重,那你怎地收了,你们吴家多少钱财用不完,怎看上人家一对玉簪子呢?”

吴氏看了欧阳发一眼道:“你知什么?这簪子不值乎多少钱,乃是章三郎君一片心意。”

欧阳发摇头道:“只顾你们女子欢喜了,只却让人家吃不饱饭。”

吴氏道:“你小看这章三郎君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每日往家里带金石古玩,却怎从不见给我带几支簪子。我看这对簪子再名贵,也不值得上你书房里那几样摆设吧。”

欧阳发闻言不由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娘子,这这……到底……从何说起啊!”

吴氏道:“就从章三郎说起啊,你看人家这般年纪就如此有心,你呢?”

说完吴氏哼了一声转身而去,临走时还将装着玉簪的匣子带走了。

欧阳发心底叫苦不迭,度之,度之啊,你可害了我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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