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面试

“胡噜胡噜!”

“胡噜胡噜!”

一家国营饭店里,俩人各抱着一个二大碗,头也不抬,吃的热火朝天。

在火车上没吃啥东西,出来又忙着住宿,肚子空空如也。许非要了一斤馄饨,每人五两,别小看这五两,平时能吃饱饱的。

“呼!”

他连汤带水干了一碗,砸吧砸吧嘴,不太爽快,又看向陈小旭,妹子也正跟自己眨巴眨巴……

得,保守了!

“同志,再来半斤馄饨,谢谢!”

没过多久,又是两个二大碗端上来,继续热火朝天胡噜胡噜。

终于酒足饭饱,他给了粮票付了钱,出得门来,一路摸到了王府井大街,找到了华侨大厦。

进进出出的都是港澳同胞和海外华侨,衣着体面,带着微妙的矜持和优越感。冷不丁闯进俩土鳖,整个画风一抖,全程惹人注目。

714当然在七楼,门上挂着牌子,写着“《红楼梦》筹备小组办公室。”有两个老师在,一个姓白,一个姓张,没见到导演王扶霖。

说起《红楼梦》的筹备过程,大概是这样的顺序:

早在1979年,王扶霖去BBC电视台参观学习,发现人家拍了很多自家的古典名著,于是心生感慨,回来就提议将《红楼梦》搬上荧幕。

当时央视和红学界争议很大,都是部分人支持,部分人反对。央视有一个副台长姓戴,从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在他和一些人的努力下,才得到各方面的最终支持。

不过央视虽然同意立项,却表示木有钱,是广电部计财司给特批了500万,这才得以开展。

哎你看央视这操性,跟拍西游记一样一样的!

于是乎,在今年2月份,筹备组正式成立,5月编剧组成立,有周雷、周领、刘耕路三人。

另在今年12月份,会敲定剧本初稿。《人民X报》、《光明X报》时刻跟踪进度,已然引起了全国热议。

几乎每天都有从各地跑来的家伙毛遂自荐,死缠烂打。所以两位老师并不意外,很和善的招待二人,问了一些问题,都是关于红楼梦的。

简单聊过,双方又约定明天上午九点钟,再过来见见导演。

………………

“哗哗哗!”

“哗哗哗!”

第二天一早,姑娘撑着一把小伞,站在旅店的台阶上发愁。

整个京城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笼罩,水气氤氲,细风微寒,没带雨具的行人奔跑如飞,偶尔驶来的小轿车滴滴鸣着喇叭,溅着水花悠哉滑过。

“这可怎么去呢?”

“走着去呗,要不咱俩打车?”

许非望着穿过雨幕的一辆红色拉达,司机还特意减了减速,随即又戏谑的扬长而去。

没办法,普通市民根本坐不起出租车,一般都是跑长途接外宾。开车的都是党员,优秀青年,甚至不少高干子弟,因为收入极高,还能认识漂亮的女咨员和女服务员。

“算了,还是走吧。”

陈小旭弯下腰,挽起两个裤脚,露出白花花的腿肚子。她一起身,见对方盯着自己的小腿出神,不由羞恼:“你看什么呢?”

“你腿怎么这么粗啊?”

“砰!”

在雨伞砸过去之前,那货就窜了出去,“快走啊,不然要迟到了。”

果然是讨厌的家伙!姑娘抿了抿嘴。

一路上,俩人小心翼翼的避开积水,但走到华侨大厦时,还是免不了浑身湿气。许非站在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三声。

“咚咚咚!”

也不知道谁规定的,敲门一定要敲三下。

“请进!”

他推门进去,里面还是跟昨天一样,几张办公桌,一套沙发,到处都是用麻袋装的观众来信。

除了白老师和张老师外,又多了一位小个子男人,头发乌黑,温文儒雅,瞧着岁数不大。

许非一眼就认出来,这便是导演王扶霖,瞅着年轻,其实已经五十二岁了。而与此同时,王扶霖也在打量他们,确切的说,是打量陈小旭一人。

个子中等,苍白瘦弱,脸上带着几分娇怯。就那么站在门口,浅绿色的衣裤湿了小半,手里拿着一把正在滴水的雨伞……

他心中一动,已经有了基本判断:样子不算漂亮,鼻子太高,但这份娇弱的书卷气却非常难得。

当初陈小旭寄来信件,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自己写的一首小诗《我是一朵柳絮》。正是凭借这些东西,才初步打动了筹备组。

这年头选演员,还没有演技的概念,标准就是一个字,像!

外形也好,气质也罢,尽量找贴合角色的演员。所以王扶霖一见真人,就给加了不少分数。

“导演好!”

“导演好!”

双方互相问候,在沙发就座。

王扶霖是个很有亲近感的人,开口道:“你们的情况,两位老师都告诉我了。其实这事怪我,信里没说清楚,过些日子我们才开始选演员录像,你们来早了,能在这等等么?”

“……”

陈小旭面对生人就是个憨憨,下意识瞅了眼许非,见他不说话,才低声道:“我们只请了三天假,后天就得回去。”

“哦,这样啊。”

王导想了想,道:“那我们简单聊一聊,你们再回去等通知。”

姑娘顿时有些失落,觉得可能没戏,随即又听对方问:“你来参加挑选,是想演哪个角色?”

“我,我想演林黛玉,我觉得林黛玉有一种天生的诗人气质,浪漫多情,我喜欢她的诗,还把它们抄在笔记本上……她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只为自己活着……”

“……”

王导听着浅白稚嫩的回答,并没有什么表情,只不时点点头。

“还是有一定理解的,不错。”

他给了句评价,注意起另一位老兄,“那个,许非是吧?你想演哪个角色?”

“我挺喜欢贾芸的。”

嗯?

三位老师一怔,他们收了成千上万封信,接待了几百位观众,凡女必说钗黛,凡男必说宝玉,结果冷不丁冒出个贾芸。

王扶霖来了兴致,道:“那你说说为什么喜欢贾芸?”

“贾芸是贾家五房的后人,父亲早亡,家有寡母,生活堪忧。他给凤姐送礼得了管花草的差事,又认宝玉做父,看起来好像恬不知耻,钻营取巧。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改变生活,或者说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

许非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晰,“在高鹗续的后40回里,贾府败落后,贾芸与贾蔷等人厮混在一起,还设计要把巧姐卖掉。

但在早期的脂批本中,对贾芸的评价非常高,通篇用了仗义二字。比如有一句叫芸哥仗义探庵,就是说狱神庙之时,很可能是贾芸带着红玉救了宝玉一干人。

还有庚辰本里,也说孝子可敬,此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等等。

所以我很喜欢贾芸,他不甘于自己的命运,想要改变,为人现实,却又重情重义,堪称世事洞明,人情达练。”

嗬!

不仅陈小旭瞪大眼睛看着他,连三位老师也是惊讶莫名。王扶霖忍不住扭过头,看向白、张二人,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写信精彩,真人平平”之辈?

那俩人也很郁闷,妈蛋的,他昨天没这么骚啊!

而王扶霖估摸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又问:“这么说,你不喜欢贾宝玉?”

“不太喜欢。”

许非顿了顿,道:“首先在艺术形象上,宝玉当然是非常成功的,但从他的性格上分析,我很难喜欢他。

贾家是开国功臣之后,靠祖上萌荫,看着辉煌,实则外强中干。全族没有一个中用的男丁,贾赦官职不明,爵位只是个一等将军,贾政则是个工部员外郎,贾珍贾琏就更不必说了。所以贾家急需一个在科举上有建树,能真正在朝堂立足的男丁。

贾珠本来是最佳人选,可惜早夭,这份责任自然就落在宝玉头上。但他不仅不明事理,还常常讥讽那些混账书、混账话,可谓毫无担当,缺乏远见,也没有责任感和上进心。

他希望大观园里的姐姐妹妹们,一辈子无忧无虑,却从来不想想,自己哪来的这份底气和资格。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贾宝玉是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就代表着不切实际,我讨厌不切实际的人。”

“……”

场面一度沉默,这番话未免有些离经叛道。

现在的红学研究,专注于原著和隐藏的历史背景,多么的浪漫美好,深刻艺术,谁谁谁映射的是谁谁谁,哪个批版如何如何……少有人将书本与现实联系在一起。

许非无疑是将贾宝玉这个人,赤果果的扔在现代社会中,再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解读。而且这个思维,还不是八十年代的思维!

王扶霖安静了好一会,再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此人。

修长挺拔的个子,面容清隽,白净耐看,最重要的是,他透着一股很陌生又很新鲜的东西,仿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他一时也不晓得说什么,只点点头,“好,我们就聊到这吧,你们先回去等通知。”

“导演再见,两位老师再见!”

俩人起身告辞,姑娘的动作有些缓慢,混淆着惊讶失落和几分茫然。

王扶霖往外送,一直送到了电梯口,就在马上关门的时候,忽然来了句:“把车票保存好,可能有机会报销。”

陈小旭一愣,看着电梯门慢慢合拢,掩去了那张和善的面孔,猛地反应过来。

“我们这是通过了?”

“通过了。”

“那我能演林黛玉了?”

“想啥呢,起码还得选几轮,回去慢慢等吧。”

“啊?”

姑娘一听就很沮丧,靠在墙上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忽地拧过脖子,单辫儿搭在左肩,跳动着未干的水气。

许非对上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你看我干什么?”

“我看你……”

她歪了歪头,“有些神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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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章 信托商店

国内的电视剧起步不算晚,1958年便播出了第一部电视剧,叫《一口菜饼子》。但后来由于种种因素,导致发展的特别慢,远远落后于别国。

这会没有长篇剧,都是上下集,或者三五集。最长的就是《敌营十八年》,一共九集,导演也是王扶霖。

所以制作一部注定长达几十集的电视剧,天生就存在困难,再加上红楼梦这个百年大IP,导致每个人都压力巨大,丝毫不敢懈怠。

王扶霖对演员的要求极为明确,首先要像,然后年纪要小。

林黛玉进贾府时,约莫六七岁,宝玉要略大一二岁,宝钗再大一二岁。他不可能找小学生来演,遂把年龄限定在二十岁左右,心智可以成熟,但感官上一定要稚嫩。

比如“意绵绵静日玉生香”这段:宝玉逛到潇湘馆,见黛玉在午睡,便死乞白赖要一块躺着。黛玉不肯,俩人就在床上打打闹闹,还讲了耗子精的故事。

你让那些成名的演员来演,像刘晓庆、龚雪、郭凯敏之类,用王扶霖的话说叫“大男大女”,一下子就色气了,没有两小无猜的感觉。

因此选角非常艰难,迄今为止还没有特别中意的,尤其宝黛钗凤四个核心人物。

其实对陈小旭,王扶霖也不太满意,觉得鼻子太高了,只是相比之下,算目前最出挑的。

“她的联系方式都记下了么?”

“记下了,这姑娘是鞍城话剧团的,以前在杂技团,会跳舞,地方好找。”

“哦,难怪身段好看,气质也不错。先列入黛玉的备选吧,到时候一起通知。”

“那许非呢?”白老师问。

“许非……”

王扶霖顿了顿,又记起那个年轻人的样子,道:“也列入吧,角色先不要准备,以后再看看。”

…………

由于面试顺利,无形中留出了一些空余时间。

俩人上午见完导演,下午去大商场转了转,一看东西死贵,手里还没有票,又灰溜溜滚了出来。

跟着又奔东单的信托商店,这才找着平民的气氛。

信托商店跟当铺差不多,老百姓可以拿东西寄卖,缴纳一定的手续费,卖不出去还能赎回来;或者商店直接买断,然后自己出售。价格非常便宜,因为有条规矩叫“旧不超新。”

这年月,逛信托商店是很多人的爱好,不为买,只为逛,眼尖的主儿时常能淘到一些好宝贝。

俩人一进门,就觉着光线灰暗,商品也不整齐,货架上、柜台里摆着各种各式的家具、瓷器、铜器、服装、皮货、留声机、钟表等等。

种类繁多,大多是旧货,而且不用票!

陈小旭扫了几眼,很快相中了一块全钢手表,问价才二十五,于是利索付钱。

许非逛了一会,也猛然瞪大眼,w(Д)w!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他急匆匆跑过去,那里赫然摆着一对太师椅,体态宽大,靠背与扶手连成一片,形成一个三扇围屏,庄重严谨,用料厚重。

旁边立着标牌:红木椅,五十。

哎呀!哎呀!

许非都疯了,五十块钱,一对红木太师椅!虽然没注明朝代,但太师椅这东西,能传下来的不是明就是清。

这年头的国人不重视老物件儿,追求的是冰箱彩电自行车。那些祖上的老东西,大把大把的贱卖,甚至当废品扔掉。

而信托商店卖的东西,必须经过严格评估,所以基本保真。

这货红着眼睛一摸兜,结果下一秒更疯,他特么没有五十块钱啊!满兜就二十多块,还包括回去火车票的钱。

“那个……”

他看向小伙伴,小伙伴攥了攥手表,“你要干什么?”

“你能不能……”

“不能!这给我爸买的,再说我都给钱了。”

啊啊啊啊!

如丧考妣!如丧考妣!

许非现在就这心情,眼睁睁看着宝贝在前,就是拿不到手。

而他在椅子前徘徊半天,边上一位顾客早等的不耐烦,问:“哥们儿,这东西您要么?”

“哦,您看,您看!”他忍痛撒了手。

那位顾客绝对是行家,搭手摸索一番,便十分爽快的掏钱付款。哎哟,他就更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陈小旭皱着眉,“就一对椅子,至于么?”

“别理我,我死了。”

“德性!”

姑娘还真不理,自己逛自己的。

“这进口冰鞋才二十,刚才在商场看,国产的还七十块钱呢。”

“这些唱片都是民国的吧,哟,还有周璇的。”

“怎么还有卖花的,哎,那是什么花?”

她捅了捅某人,某人生无可恋的撇了一眼,“君子兰你都不认……嗯?等等!”

许非立马精神了,几步跨过去,只见在柜台底脚摆着两盆花,每盆两株,都是小苗,刚生出几片肥厚油绿的叶子。

正是君子兰。

“同志,这花卖么?”他喊道。

“……”

售货员也不太确定,又问别人,知道是刚送来的寄卖品,遂道:“卖,三块钱一株。”

“这么贵?”

陈小旭难以理解,却见那货已经把花抱起来,“两盆我都要了!”

于是乎,许非花了十二块钱,又额外买了个小箱子,视若珍宝的把花放在里面。

“你买它干什么?”

“给我妈当礼物啊,鞍城可不常见这个。”他张口就来。

君子兰是南非种,品种特别少,1823年才被发现。最初在欧洲栽培,1854年又传到RB。

后来RB人在春城建伪满洲国,就将其进献给溥仪,成了宫廷御花,解放之后,便流入民间。如今主要种植地在春城,近年才慢慢扩散到各地,不过数量也很少。

起码他在鞍城没见过……

这两盆小苗,估计是哪个家伙手头紧了,把花也拿出来当。三块钱貌似很贵,但他心里清楚,真的一点都!不!贵!

刹时间,他的气就顺了不少,当然还是惋惜,又一步三回头的蹭出了商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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