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眼不见为净

宁国府

内厅之中,灯火辉煌,锦绣盈眸,莺莺燕燕,珠翠环绕,明丽衣衫与钗环玉佩,在烛火映照下,五光十色。

秦可卿正与惜春说着话,似在宽慰着傲娇小萝莉。

香菱在一旁的绣墩上坐着,小手支着腮,静静听着厅中几人叙话。

尤二姐手里则正拿着一封信,与尤三姐一同阅览着,正是南下扶灵的尤氏所写。

这时,宝珠从外间快步而来,说道:“夫人,大爷和宝姑娘过来了。”

也就这二日,府内的丫鬟,从宝珠和瑞珠开始,已不再唤着秦可卿为奶奶,而是改口唤着夫人,相比太太是对邢、王二夫人的称呼,奶奶则是对年轻媳妇儿的称呼,夫人则更像是某种身份的尊称。

宁国府的夫人,或许有着某种强烈的正宫既视感……嗯,震慑宵小。

正在说话的几人,纷纷停了说话,徇声望去。

秦可卿闻言,雪肤玉颜上见着欣喜之色,起得身迎去,惜春也起得身来,看向那屏风上倒映的人影。

只见屏风后,贾珩与宝钗在晴雯的引领下,现于众人面前。

“薛妹妹。”秦可卿走得宝钗身前,挽过那一双绵软的素手。

宝钗白腻如梨蕊的脸上,也见着浅浅笑意,唤道:“嫂子。”

这会儿,惜春也过来见礼,唤了一声“宝姐姐”,然后看向贾珩,道:“珩大哥。”

贾珩朝惜春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几分,笑道:“四妹妹。”

旋即转眸看着尤二姐,尤三姐,目光在尤二姐手中拿着的信笺上流连了下,问道:“谁来的书信。”

尤三姐艳冶、妖媚的脸蛋儿上见着怅然,道:“姐姐来了信,说已接到了灵柩,正往金陵赶,等操办完丧事,再回神京,只怕都要三月了。”

贾珩点了点头,只是转头看向惜春,轻轻拍了拍惜春的肩头,也不多说什么。”

毕竟事涉贾珍,这般喜庆的日子,不大合适,至于惜春,反正他是没见到什么哀痛欲绝。

不能说小姑娘凉薄,贾珍对其的意义,也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贾珩转头看向一旁的宝钗,正与自家妻子谈笑着,一个明丽雍容,一个丰美端丽,几乎不分轩轾,心下倒也暗松了一口气。

“这般提前在一起相处着也挺好,最好是成为闺蜜,来日也能少一些事端。”贾珩思忖着,落座下来。

这时,秦可卿拉着宝钗的手,关切问道:“这几天都没怎么见妹妹。”

宝钗打量着对面的少女,轻声道:“家里的事儿乱糟糟的,刚才还烦劳着珩大哥帮着料理呢。”

秦可卿闻言,叹了一口气道:“妹妹家里的事儿,我也知道,现在文龙伤势大好了吧?”

宝钗看向对面艳丽无端的女子,压下一些复杂的思绪,道:“兄长伤势已好的七七八八了,等出了正月就过五城兵马司,珩大哥说会照顾兄长的。”

秦可卿点了点头,轻声道:“妹妹放心就是了,你珩大哥答应过的事儿,一定能做到,不会让文龙受委屈。”

她其实看着者少女也有几分亲切,眉眼间都是灵气。

宝钗柔声道:“珩大哥一言九鼎,我自是信得过的。”

他先前说要给她名分的事儿,想来也……一定能做到。

只是这念头一起,心头就有几分羞涩,在那人正妻面前,存着这种想法,总有几分冒犯之感。

秦可卿不知宝钗心头所想,轻笑了下,看向一旁的香菱,道:“香菱过来。”

这会儿,香菱捏着手帕,缓缓过来,看向宝钗,低声唤道:“小姐。”

宝钗看向香菱,见着脸颊红润,尤其眉眼一颗红痣,温婉的少女,心头也有几分欣然,面上带着浅浅笑意,说道:“看着长高了一些。”

香菱目光感激地看着对面的少女,道:“小姐,还好吧?”

当初,如果没有宝钗,香菱几为薛蟠欺负。

宝钗道:“一切都好,听说你亲生父母找到了?”

说来,自家兄长身陷囹圄,一切的起点也是香菱,但都是兄长咎由自取,不能怪着这个身世凄苦的少女。

香菱看了一眼那正与惜春笑着说话的少年,怯怯柔柔道:“姐……姐夫说母亲就在大如州,已派了人去接了。”

见着眉眼朱砂痣的丫头,脸上现出的欣喜,宝钗也有几分欣然,丹唇轻启,道:“骨肉团圆,也是一件喜事了。”

秦可卿道:“薛妹妹,香菱她常常和我说,妹妹对她很好,待她也如亲妹妹般。”

香菱平时虽木讷,但对秦可卿这位姐姐,随着相处日长,生出依恋的同时,也渐渐敞开心扉,将薛家事讲给可卿听。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当初也是心有不忍,略尽绵薄之力。”

秦可卿拉过宝钗的手,一手轻落在宝钗白腻手背上,柔声道:“妹妹在家中的难处,我是知道的呢。”

宝钗杏眸转动,点了点头。

“夫人,该用饭了。”

这时,瑞珠唤住了正在与宝钗说话的秦可卿。

秦可卿笑道:“只顾说话,倒是忘记用饭了,妹妹也饿了罢。”

说着,招呼在场众人用着晚饭。

用罢饭,品茗叙话一阵,宝钗也不好多待,道:“嫂子,珩大哥,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贾珩点了点头,倒是没把“我送送妹妹”这话说出口。

然而,秦可卿却开口道:“夫君,你送送薛妹妹。”

贾珩闻言,怔了下,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的少女,道:“薛妹妹,走吧。”

看着二人的背影,尤三姐放下手中的茶盅,美眸似有所思。

贾珩与宝钗出了后院花厅,沿着抄手游廊而走,贾珩瞥了一眼提着灯笼随行的莺儿,倒也不好造次,温声道:“妹妹,回去就那般和姨妈说,让姨妈放宽心。”

宝钗点了点头,低声应着。

两人一路走到梨香院依稀在望,宝钗方定住身形,回眸看向那少年,水润杏眸闪了闪,柔声道:“珩大哥送到这里就好了。”

贾珩叮嘱道:“那妹妹路上慢些。”

宝钗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随着莺儿进了院落。

贾珩站了一会儿,也提着灯笼返回。

梨香院

厢房之中,灯火通明,薛姨妈与薛蟠用完晚饭,一边说着话,一边等候着。

宝钗与莺儿一同进入厅中,薛姨妈连忙起身问道:“乖囡,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珩嫂子留了饭。”宝钗落座下来,将披风递给一旁的莺儿,说道。

“那珩哥儿怎么说?”薛姨妈连忙问道。

一旁的薛蟠也投将过去期冀目光。

宝钗端过莺儿递来的香茗,柔声道:“珩大哥说半月回来一次,一次回来一天。”

薛姨妈闻言,重新坐在椅子上,长松了一口气:“还好。”

薛蟠笑道:“妈,半月回来一次,还能在家一同用个饭,如说在国子监读书,都有人信。”

薛姨妈闻言,恼怒道:“伱若是国子监读书,三年不回来,我也认了。”

看着两人欣喜模样,宝钗抿了抿粉唇,轻声道:“妈,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歇着了。”

她这一天恍觉发生了不少事,尤其是方才稀里糊涂被那人,也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去罢,乖囡也累了,没少费口舌。”薛姨妈正自沉浸在高兴情绪中,随口说着。

宝钗却心头一跳,她的确是没少费口舌。

想起那阵阵酥麻之感,仍有面红耳赤之感。

薛姨妈也没留意到自家女儿眉眼间萦绕的一抹深思,与薛蟠商议着去了五城兵马司之后,家里生意的事来。

宝钗则回到自己厢房,莺儿关上了门,独自坐在里厢梳妆台前,静静坐着,怔怔出神。

此刻,镜中的那张如梨蕊的娇媚容颜,眉如翠羽,肌肤胜雪,水润杏眸微微垂下,目中似有几分迷茫和欣喜。

“姑娘。”

伴随着一阵芳香袭来,莺儿近前,帮着宝钗取下头上的簪子等饰物,放在一旁锦盒中藏起,轻笑道:“小姐,这簪子平日倒不见小姐戴着,似是新买的呢。”

宝钗收回神思,瞥了一眼莺儿,羞恼道:“刨根问底。”

莺儿轻笑了下,一边儿收着各种钗奁,一边低声道:“今早儿,太太还提了一嘴,我说是姑娘新买的,太太也没多问。”

身为从小到大侍奉宝钗的贴身丫鬟,不可能一无所觉,只是向来知道自家小姐性情,不好莽撞胡言。

宝钗“嗯”了一声,低声道:“旁人送的,你别和妈说。”

她这个丫鬟,心思玲珑,与她情同姐妹,只怕她以后常常去东府,也需得她帮着遮掩,否则她单独见他几次,落在有心人眼中也要起疑。

事实上,这时候的贴身丫鬟,就和后世司机一样,根本就瞒不过。

莺儿闻言,心下恍然,倒也不觉得怪异,原本就觉得有些苗头,现在反而有最后一个靴子落地的感觉。

左右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小姐,那人虽是个世上少有的,可我瞧着家里的那位,并不是好相与的。”

宝钗闻言,颦了颦眉,想起了方才用饭时那温柔平和的一幕幕,心头幽幽一叹,口中却轻声道:“她是个好的。”

见自家姑娘似乎没理解自己意思,莺儿道:“姑娘打小就有主张,我不好多嘴,只是为姑娘觉得委屈。”

她觉得姑娘若是早一点儿遇上那位,以姑娘的品貌,想来这会儿也该为正妻了,诰命夫人。

宝钗玉容微顿,轻声道:“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莺儿点了点头,轻笑道:“那我帮姑娘瞒着。”

宝钗:“……”

理了理思绪,是的,现在也只能瞒着。

……

……

却说元春离了宁国府,回到所居厢房,坐在书案后,这会子心绪不宁,伸手摸了摸脸颊,赫然已滚烫如火,不由轻轻一叹。

这时,袭人进来,正要奉上香茗,觑见元春脸上泪痕,并未去问缘由,而是道:“姑娘,我给姑娘打盆水,洗洗脸。”

元春心思一转,婉转蛾眉下,是一双哭过红肿如桃的眼睛,道:“先不忙。”

她觉得现在这幅模样,等下见到母亲或许……还好一些。

果然,坐了一会儿,就听到抱琴,进得屋中,道:“姑娘,太太来了。”

王夫人甫入厢房,并未留意着元春的脸色,看着那忙问道:“大丫头,珩哥儿怎么说?”

元春抬起泪痕犹在的雪颜,低声道:“妈,进祠堂的事儿,珩弟心意已决,至于旁的,珩弟说会上心的。”

王夫人正要说话,忽地见着元春脸上残余泪痕,心头一突,抓住元春的手,急声道:“你这是……受欺负了?”

元春心头一跳,摇了摇头道:“妈,珩弟对跪祠堂之事,已定了心思,我再也不好多说,至于宝玉的前途,珩弟还是愿意管着的。”

王夫人见此,面色变幻了下,叹道:“难为你了,要看他的脸色。”

猜测出自家女儿多半是被那人甩了脸子,以后也不好让她去了。

王夫人又道:“也是你舅舅失了势,才咱们娘几个受委屈,你舅舅还在京营时,那人哪有现在这般拿大?”

许是见自家女儿受了气,王夫人也不再掩藏内心的真实想法。

即,从未对贾珩心服。

元春凝了凝秀眉,一时未应。

王夫人道:“下午,义哥儿媳妇过来,说姿儿现在进入魏王选妃待选名单,多半是有了喜讯了,那时等你舅舅再起复,宝玉还有你,再不用受那些窝囊气。”

提及窝囊气,王夫人目中冷色涌动。

分明想着前日自己苦苦哀求,当时方寸大乱,如今回想起来,简直心如油煎,憋屈气愤。

元春美眸闪了闪,问道:“魏王出宫开府,难道选定了姿儿为正妃?”

王夫人道:“正妃倒不是,听说皇后娘娘为天家绵延子嗣考虑,将挑剩下的充为才人赞善,也就是说,纵姿儿不能为正妃,也可为侧妃,再不济也能为王府才人。”

一旦确定名单,一般而言,总归有个安慰奖。

元春玉容微顿,轻声道:“舅舅此事,似并未和珩弟提及过,珩弟先前不是说,我们家公侯之家,富贵已极,不用谋国戚之贵?”

王夫人一听这话,心头就是响起阵阵冷笑,面上淡漠如冰,道:“他现在当得好大官儿,自不需谋国戚之贵。”

她家宝玉如不科举功名,将来连个爵位也没有,老太太一去,国公府还能不能住都在两可之间。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家母亲对珩弟成见愈深。

王夫人面色微冷,道:“他管着贾家,现在用那套话让老太太信了,他是族长,贾家的事也不论,现在你舅舅家,他总不能也管着吧?”

元春这会儿只是听着,也不再应,心头却想着别事,这等家里的事,她答应过他,以后都不好插手。

王夫人拉着元春的手,看着自家女儿,叮嘱道:“大丫头,为娘最心疼的还是你,过了这个年,你虚岁都二十二了,你原本是能为宫妃的,你不知道,为娘前段时间做了个梦,和真的一般无二,梦见你封了妃,还归宁省亲,那场面不知是何等盛大……你如今在长公主府上,自己的事儿也要操心着,不能只指望着旁人。”

提及梦境,元春也不知想起什么,妍美脸蛋儿羞红如霞,柔声道:“妈,你说的这些,这些我会留意的。”

见自家女儿“乖觉”如初,王夫人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他说你的婚事,落在他身上,为娘也算是看明白了,他是不会让你嫁到王府的,就是那种寻常人家,这样既能做好他的官儿,也是担心咱们盖过他去。”

贾珩先是将元春从宫里带出来,然后又拒了楚王府的姻缘,这些落在王夫人心头,早就怀疑其动机。

元春道:“妈,你误会了,珩弟先前说得对,妨碍族里。”

王夫人摇了摇头道:“那种场面话,听听也就罢了,甄家,还有你舅舅,对了,还有南安郡王,这次说不好,魏王妃就出在他家,这些人加一块儿,不可能没有他一个小辈看的长远吧。”

这都是王义媳妇儿先前与王夫人所透露的一些内幕,南安郡王家的千金,也在这次待选中。

元春抬起妍美、端丽的脸蛋儿,见自家母亲近乎执念,叹道:“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王夫人道:“宝玉他生来衔玉,是有大福缘的,你也是正月初一生的,这都是福缘之相。”

随着时间流逝,宝玉被打得卧床不起,名声受损,贾政又被气得半死,贾母心情恹恹,王夫人愈想愈难受,想起如果元春没有出宫,断不会落得这般佳婿难觅的地步,只怕会如梦中,至尊至贵。

这般日思夜想,几乎快要成了魔怔人。

元春只得出言宽慰着王夫人,直到天色将晚,袭人进来,唤道:“太太,姑娘,该用晚饭了。”

王夫人道:“你先用饭,我去看看宝玉。”

说着,出了元春屋里。

望着王夫人离去的背影,元春心思复杂,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个家,她过了十五就不能待了,眼不见为净。

(本章完)

第432章 上元节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倏尔,上元佳节翩然而至。

因是元宵灯节,不论是京城街道两旁的商铺、酒肆,还是贾府这等民宅,都张悬了帏幔、彩灯。

五城兵马司消防司,以及东西南北中五城兵马指挥,为此派出了大批检丁,在神京城一百零八坊,推着水车,巡警防火。

荣国府外,两辆马车缓缓停在青石板路上,靠停在门前。

傅试与其妻下了马车,转头看着几个婆子簇拥着一个着淡红色小袄,下着石青色襦裙的妙龄女子。

“兄长你和嫂子来就是了,何苦唤上我?”傅秋芳蹙起秀眉,低声问道。

傅试笑道:“我傅家与贾家为世交,可谓通家之好,你上次不是拜访了老太太,正好去请安问候,再说,我和你嫂子都过来,妹妹在家中想来也无趣的紧,不若一同与荣府的几位千金说说话。”

他瞧着荣国太夫人最是喜欢这等好品格、好颜色的女孩子,上次一见,听嬷嬷说,也是喜欢他妹妹的品格的。

反而是他媳妇儿,有些上不得台面,原不想带着的,但她非要跟来。

而且,他心头还起了一丝旁意。

“如贾子钰这般势头,来日封上公侯伯,妹妹纵是做着平妻,也不算辱没了他的品格。”

时至今日,傅秋芳已年过二十余岁,与元春年岁彷佛。

傅试之妻笑道:“妹妹在家也不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过来拜拜荣国太夫人那尊活菩萨也是好的。”

傅秋芳听着自家嫂子的话,也不好多说什么,抬眸见着自家兄长递上名帖,随着一同进入荣国府。

许是因为今日是上元佳节,贾母原本的气儿也消了许多,来到了宁国府天香楼。

毕竟,这位老太太原就不是郁气藏心之人。

这会儿,天香楼除却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等一应东府女眷在,西府王、邢二夫人、薛姨妈与宝钗母女,四春,钗黛齐聚一堂,再加上一些丫鬟、婆子,端是喜气洋洋,珠翠环绕。

贾母这会儿在鸳鸯、凤纨的陪同下,笑着叙话,目之所见皆是锦绣华裳,耳之所闻尽是欢声笑语,此时此刻,只差一首《晴雯歌》。

凤姐看向贾母,笑道:“老祖宗这几天,在屋里歇着,可把我们这些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都担心坏了呢。”

这原本是原著正月十五,后面一聚即散,被众人觉得“冰冷无味”的笑话,这这会儿被凤姐说着,反而失了谶语之不祥,印照着旭日东升的贾家复振之势,一下子就赢得了满堂彩,众人纷纷笑着。

贾母笑道:“凤辣子这张嘴,可见平日编排惯了人的。”

秦可卿也笑道:“风嫂子这张嘴,我知道,可是比刀子都利呢。”

众人闻言,再次笑了起来。

只是,宝钗坐在黛玉身旁,见着这一幕,脸上的浅浅笑意,却有几分深意,凝眸看了那雍容、华美的少女一眼。

许这是东西两府两位夫人之间的对话。

黛玉拿着手帕,掩嘴娇笑着,秋水明眸莹润流波。

这时,几人从外间而来,说道:“老太太,傅家的傅老爷领着妹子过来拜访着老太太,在西府没见着人,嬷嬷们领着傅家小姐过来了呢。”

贾母笑道:“正想再添几分热闹,外客来了。”

凤姐笑道:“平儿,伱快去迎迎。”

这会儿,秦可卿也唤着丫鬟宝珠,一同去外间迎着。

宁国府,外书房

贾珩见到了傅试,听其所叙,皱了皱眉,问道:“傅通判想要外放?”

傅试起身,躬身一揖道:“不瞒大爷,都察院最近在主持京察,下官想谋任外转,还请大爷助下官一臂之力,不胜感激。”

此刻的傅试面色恭敬。

贾珩皱了皱眉,道:“傅通判无需多礼,坐罢,如今是六品僚属官,若要同级牧守一方,此事恐怕不太容易。”

“下官也知此事难为,故而纵降一品为京兆麾下知县,也甘之若饴。”傅试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笑道。

贾政沉吟道:“如为县官,倒不知京兆下辖诸县可有空缺儿?”

傅试连忙道:“学生属意京兆治下之渭南县。”

贾珩神情不置可否,心头反而生出几分狐疑,道:“傅通判迁调下县,莫非是在京兆府任上,留下了一些手尾?”

傅试面色微变,急声道:“大爷误会了,下官如是不能清廉自许,当初,许府尹岂能容下官掌管狱谳之事?只是亲民官牧守一方,唯下官平生所愿耳。”

事实上,一方知县,号称百里侯,权势远非僚属官可比,红楼原著中,赖尚荣就为知县,赴任地方。

贾珩沉吟片刻,道:“傅通判,其实如在京兆府为僚属官还好上一些,来日迁转六部,也不是没有可能。”

傅试道:“新任京兆尹,人选未定,待其上任,下官心头也颇为忐忑。”

原京兆府尹许庐升任,京兆尹一下空缺了起来,如今处在各方争夺中,崇平帝似举棋不定。

贾珩沉吟说道:“如是举荐傅通判为一方父母,其实倒也不难,只是地方官非同僚属官,干系重大,傅通判先前也并无主政一县经验。”

傅试拱手道:“还望大爷提点。”

贾珩道:“常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纵傅通判选派外班,在地方上比之京城还需谨慎几分。”

地方官三年一考,如果连续两次为中上,就可迁升至一府同知或知府,从这一点来看,傅试还是有野心的。

傅试目光热切,说道:“下官不敢说才具过人,勤勉二字倒可堪称道,如履任地方,当不致治下出大纰漏,给大爷丢脸。”

贾珩默然片刻,道:“傅通判,容我思量思量,此事稍安勿躁。”

傅试其人,人如其名,趋炎附势,但一个政治集团中,也不可能各个都是道德君子,关键是对傅试怎么用。

傅试见此,心头一喜,连忙拱手称是。

贾珩也没有在意,看向一旁的贾政,问道:“二老爷,这几天可还好?”

贾政点了点头,道:“好上许多了。”

贾政经过三天,心绪调整过来,这会儿面色反而好了许多。

贾珩道:“明天,京中部衙监寺开衙办公,二老爷若身子不适,不如告几天假。”

贾政叹了一口气,道:“不至于此,身子并无大碍。”

傅试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略有几分好奇,却不敢多嘴询问。

贾政转而说道:“先前听琏哥儿媳妇儿说,府上要修园子,我听门下清客所言,一个唤山子野的老先生,精于此道,可由其主持建造。”

贾珩道:“此人,我也有几分耳闻,由其设计倒无不可。”

山子野就是原著中大观园的设计者。

而后两人敲定了此事。

贾珩转而看向一旁的傅试,问道:“现在京察大计在即,京兆府可有动静?”

这段时间,他忙于京营兵务,虽从锦衣府的探事中关注京察动向,但具体到六七品官员的感受,不得而知。

傅试道:“此事先自都察院始,六部也在查阅考成,下官听说,许总宪开始清查都察院近三年御史弹劾奏疏,对御史以功绩考评优劣。”

贾珩点了点头道:“查人之前先自查,倒也符合许德清的为人。”

监察御史为正七品,正好借助京察之争,先将都察院整顿一番,顺便加强对都察院的掌控。

傅试却忧心忡忡道:“只怕这次是山雨欲来,风高浪险。”

他想调任地方,也有规避之意,他深知那位许大人的为人,原本在京兆府其实还是被束缚了手脚,如今去了都察院,只怕京城这一二年将会风起云涌,出去正好躲上一躲。

贾珩道:“如一心任事,恪勤匪懈,倒也无惧风浪。”

几人坐着,时近午时,众人一同用罢午饭,傅试因一直敬着贾珩酒,不胜酒力,由着宁府仆人领至客房歇着。

贾珩与贾政则向着天香楼过去。

天香楼这边儿,贾母也刚刚在两府女眷陪同下,用罢午饭,正与几个莺莺燕燕说话。

贾母看着举止娴静,眉眼柔婉的傅秋芳,笑道:“傅家姑娘,今天在这儿陪着过完元宵,明天再走也不妨事。”

傅秋芳柔声道:“感老太太之德,只是如今不好叨扰。”

贾母笑道:“没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上元佳节,陪着姊妹热闹热闹。”

傅秋芳只得应下。

众人见其虽出身小门小户之家,但落落大方,对答如流,倒也暗暗称奇。

一个婆子进来说道:“老太太,大爷和二老爷过来了。”

贾母闻言,环顾众人笑道:“他们两个不是在外面会客,这会子倒闲暇了。”

不大一会儿,贾珩与贾政进来,朝贾母行礼。

贾母看向贾政,脸上笑纹虽敛了一些,但声音中难掩关切,问道:“你这两天身子可大好了?”

贾政道:“已好多了,累母亲挂念,是儿子不孝。”

贾母看着贾政面上仍见愁闷之色,叹道:“你我都是两鬓斑白的人,老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也不用太惦念了,珩哥儿也在这儿,宝玉以后由他管着就是了。”

贾政低头,连连应是。

邢夫人这会儿坐在王夫人之畔,瞧着慈母教子的一幕,心头讥笑。

前日宝玉之事,她也听说一些,想想这些贾府爷们儿,好色荒唐,得亏她半辈子无儿无女,一身干净,也不致惹人笑话议论。

凤姐见气氛有些沉闷,旋即看向贾珩,笑道:“珩兄弟,方才和老爷可说修园子的事儿,不知商议怎么个章程?”

这话也是将众人的兴致提起,岔开宝玉一事,看了过去。

贾珩不由看了眼元春,温声道:“二老爷说,有位唤山子野的老先生是园林布局的行家,先由其制些图纸来,再核计用料。”

贾母苍老面容上有着几分欣喜,道:“这两座园子,草木山石,我瞧着也有一二十年了,也有几分腻了。”

原本荣宁二府为了维持庞大的日常开支,左支右绌,凤姐愁的快要当裤子了,谈何修园子?如今经过连番整顿,财政充足,已不用像原著那般拿黛玉的家财充数。

一时间,众人都兴高采烈谈论起园林之事。

等过了一会儿,林之孝家的笑道:“老太太,戏班子已来齐了,您看点什么戏?”

贾母拿过红色烫金的戏单,递给一旁的秦可卿,笑道:“珩哥儿媳妇,客随主便,你看着瞧瞧,点什么戏?”

秦可卿这时拿着戏单,笑道:“我平时也不大听戏,不过想着热热闹闹,不如点一折西游记罢。”

贾母笑了笑,道:“喜庆的日子,是应热闹一些。”

这时,宝钗深深看了一眼在尤二姐、尤三姐簇拥下的少女,水润杏眸闪了闪,若有所思。

这会儿,天香楼前搭起的戏班子,敲锣打鼓,唱起了戏。

贾政也不是听戏的性子,说了几句话,就是起身离去,贾母见贾政在此,众人也不自在,并未出言挽留。

贾珩则下了楼相送着贾政,二人沿着花园廊桥,缓步行着。

贾政叹了一口气,道:“这几天,大族里的事儿,没少让子钰费心了。”

“二老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贾珩说着,转而问道:“老爷在工部都水司,如今京察在即,朝廷官员罢黜落不知凡凡,政老爷可有外任之念?”

方才见傅试谋求外任,贾政如今为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如能调任于外,也能升任一方知府。

贾政道:“原有此念,只是老太太如今上了春秋,一时间不好外调,现在京察在即,工部如今人心惶惶。”

贾珩沉吟片刻,道:“老爷可先呆着,这次京察,想来能空出一些位子来。”

锦衣府对营造皇陵贪腐一案的侦查,已进入深水区,等寻到线索,不仅是忠顺王还是户、工两部,都要迎来一场动荡,那时不知多少位置空出来。

与其给旁人,不如为自家人谋划一番。

贾政也需得给一些回报,将来贾赦倒台之时,就显得……他并非是针对荣国府。

贾政闻言,面色顿了顿,道:“子钰此言何意?”

贾珩道:“老爷在工部任上,有不少年头儿了,也该往上动动了。”

贾政闻言,心头一震,有些惊喜地看向贾珩,道:“子钰的打算是?”

贾珩道:“升一品也是应该的,只是老爷不擅庶务,还需请个得力的幕僚从旁协助才是,而老爷书房那几位清客相公,只会袖手清谈,不大通庶务。”

不仅是贾政,他如今为京营节度副使,也需得征辟一些佐贰文吏,帮着处理文书。

贾政闻听少年提及书房中的几位清客相公,心头也有几分羞愧,低声道:“子钰所言甚是。”

贾珩也没有多言。

将贾政送至荣国府回去歇着,贾珩折身返回,正要前往内书房,却见对面晴雯过来,道:“大姑娘就在西厢书房等着呢。”

贾珩一时间有些诧异,自从昨天珩哥哥那一出以后,他想着元春会有几天羞得不见他。

这么快就调整好了?

西厢书房小厅,正好见到一袭上着红色小袄,下着淡黄襦裙的元春,正自端坐在昨天那张梨花木制的椅子上,似在品茗,因为侧对着自己,倒也瞧不见什么样神色。

这会儿,抬眸之间,雪肤玉颜的脸蛋儿上满是惊喜之色。

“珩弟。”元春起得身来,柔柔唤道。

贾珩冲元春点了点头,问道:“大姐姐寻我有事?”

元春见其目光温煦,心下稍松一口气,道:“珩弟,这是刚刚送爹爹回去?”

贾珩点了点头道:“二老爷有些乏了,送他回去了。”

说着,近前,落座下来,打量着眉眼温宁如水的少女,端起茶盅,问道:“大姐姐如是有事,不妨直言。”

元春看了一眼晴雯,低声道:“就是想和珩弟说一声,舅舅家的姿儿,听说已入魏王府才人备选名单,珩弟先前说咱们家不好与这些宗室有姻亲,不知舅舅那边儿,可有影响?”

贾珩闻言,端着茶盅的手一顿,凝眸看向元春,目光顿了片刻,正色道:“此事我有所了解,大姐姐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元春对上那清冽目光,抿了抿樱唇,心下竟觉一慌,眉眼微垂,似有些难以启齿,嗫嚅道:“是……是母亲昨日和我提起……”

贾珩放下茶盅,郑重感谢道:“那真是多谢大姐姐了。”

元春能将从王夫人那边儿听来的讯息,给他报信,几乎是破天荒头一回,说明在元春心中,他的分量……这样说,可能有些奇怪。

总之,元春已开始处处为他考虑,好像还是有些奇怪。

元春美眸柔润流波,道:“珩弟,此事对你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说着,偷瞧了一眼少年的神色,见其面露欣然,不知为何,心底竟也着一股说不出的欣喜。

贾珩道:“并无大碍,王家与贾家还是有些不同。”

一些打算他不好对元春细言。

昨天晋阳长公主已从咸宁公主那边儿发力,解除宋皇后一些误解,当然最后能起多少作用,其实难说。

元春见少年胸有成竹,也放下心来,并不多问,而是温婉笑道:“珩弟先前说的几本账簿在我哪儿放着,我也不大喜听戏,不如趁着现在看看罢,说来,明天就过去长公主府上呢。”

贾珩点了点头,道:“大姐姐稍等。”

说着,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拿过账簿,递给元春:“大姐姐,长公主昨天还念叨着你,说什么时候过去,能早些过去也好。”

元春接过账簿,好似随口问道:“这几天,珩弟都有去长公主府上?”

贾珩神色略有几分不自然,道:“嗯,有时候过去坐坐,说说生意的事儿。”

元春“哦”了一声,美眸低垂,翻阅着账簿,将一些宽慰的话咽了回去,心底幽幽一叹。

珩弟他为了贾家忍辱负重,他这般要强的性情,想来也不愿旁人知道他这些事的。

而贾珩则回到书案后,拿起毛笔,继续写着书稿。

两人倒也互不相扰,只是元春偶尔会用余光瞥一眼那在红木书案前的少年,确认其还在,心湖却生出一股安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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