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求仁得仁

千百个画面在刘淮脑海中转过。

一会儿是阳建德殿上大开杀戒,亲手灭杀血亲子女。

一会儿是他刘淮魔功大成,为主复仇,杀进临淄,血洗齐宫,当庭杀死那姜姓老儿。

一会儿,又是他站在阳玄策的尸体前,而故主阳建德正满脸血污地瞧着他,“狗奴才,孤叫你保护孤仅剩的儿子,你怎却杀了他?”

“啊!”

刘淮从癫狂臆想中挣脱出来,剧烈地喘息着。

脸上、身上,已经被密集的汗珠覆满。

然而那血色的文字,却在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流淌,愈来愈清晰。

“不,不,我不能!”

他癫狂地喊了几句,忽而反手一掌,打得自己头颅爆开!

红的白的,淌了一地。

刘淮的尸体躺倒在地上,但他身上的皮肉,都松弛了下来,再不复之前那种恐惧状态下的绷紧。

然而……

窗子关着,但不知哪里钻来了一缕风。

这风卷起桌上那兽皮书燃烧之后的灰烬,轻飘飘的洒落刘淮尸体上。

那灰烬渐渐消失,刘淮的尸体也慢慢消失。

到最后,地上连一点红白污迹都不见,也没有血肉骨骼。

只有刘淮生前穿过的衣服,和衣服上——

一卷古老的兽皮书!

……

……

灭情绝欲血魔功在容国掀起的波澜,于阳域全无影响。

这里的百姓在惶恐不安中迎来了齐国的统治……但很快就适应了。

这当然有很多种原因。

譬如“阳廷最后的脊梁”黄以行,譬如“仁义无双”青羊镇男。

两人都为拦阻凶屠的屠刀出了力,黄以行保障了衡阳郡的和平,姜望在日照郡嘉城城域建立起了国乱时的世外桃源。双方都活人无数。

当然,姜望的名声之所以能够追上前者,主要在于重玄胜不遗余力的造势。如今阳地三郡,只有日照郡镇抚使的位置悬而未决,可见阻力之大,但民间关于姜望的呼声已经很大。

对此姜望也是做了些指望的。

获爵青羊镇男之后,他才在真正意义上享受到青羊镇域反哺于他的好处。

爵位官位,从来不仅仅是简单的荣誉。它切实关系着一个朝廷对国家的统治,相对而言,它自然也能够享受国运的补益。

具体到某一个官职来说,它影响着官员的权力,也决定官员能够接收到的“反馈”。

例如莫慕南能以嘉城城主印行敕令,便是借助于嘉城民心。汇聚民心,不仅可用于征伐,更实际的效应,在于可以帮助修行。

以姜望本人为例。

他早就在事实上完成了对青羊镇域的掌控,但于礼不全,不能名正言顺。只在魂陷飞雪劫的时候,意外得到了反馈。但终究不是正统手段。

那一面鲤纹赤旗本可以帮他聚拢民心民意,为他所用,可惜还未来得及彻底与青羊镇域定为一体,便已毁于龙骨面者之手。

但如今阳地尽为齐土,齐庭一纸诏书下来,姜望成了名正言顺的青羊镇之主。所谓“民心民意,载沉载浮”,这话他才真正能够有所理解。

体现在修行之中,那属于青羊镇域的民意,时时刻刻汇向他的爵印中——那是一方两指宽、两个指节长的小小印章,阴刻【青羊男印】四字。

把此印佩在身边,能够感觉到神魂之力受到滋养而壮大,当然,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只是若能经年累月下来,亦是可观进步。

而如果能够得到日照郡镇抚使的位置,将此地经营好了,就意味着更多的民心民意,更快的神魂壮大。

很多官僚之所以在其位不谋其政,也并非看不到此等好处。而因为这反哺是缓慢的、细水长流的,而贪渎、横征暴敛,却往往有立竿见影的收获。

一般来说,愈是国运昌隆,官员愈多勤心于民者,乃是求长久计。愈是国势飘摇,愈多短视官僚,因为根本无法确定自己能够得到长久收获,便只想夺了横财就跑。

俗语称,“强国文士定山河,破国文官不如鸡。”便同此理。

既是说两者调动的力量不在一个层次,亦是说双方得到的反哺有天差地别。

而回到齐国对阳地的统治上。

在姜望看来,阳地百姓之所以能够这么快接受齐国统治,固然是齐国经年累月的渗透,民风民俗的浸染,前相晏平之策所收的效果。

但最直接的原因,则在于齐军在完成对阳域全境的事实性占领之后,第一时间清扫了境内的全部凶兽,解决了令无数阳域百姓痛恨的凶兽祸事。

绝大部分阳域百姓,一辈子没有出过阳地,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凶兽是可以清剿干净的,野地是没有那么多危险的,踏青不是只能在近郊几里进行……体会到身为齐人的安稳生活!

这一点,或许齐人本身并不觉得有什么。但从庄国到阳国,亲身经历了三山城的壮烈,目睹无数悲惨情景,姜望最是理解不过。

倘若,有国家愿意荡除凶兽灾祸,如窦月眉那等心为百姓的城主,还能够保证对庄国的忠诚吗?

凶兽一事,虽则普遍常见,但背后涉及的秘密太多。姜望至今也没能弄懂其间根脚,问重玄胜也是语焉不详,实难说是了解。

青羊镇,静室之中。

姜望缓缓收功,控制着道脉腾龙飞回天地孤岛,结束了今日对躯干海洋的探索。

蒙昧之雾固然可怕,但探索过的区域却是在心里记录了下来,形成唯自己可知的舆图。随着探索的位置越来越多,迟早有一天,能够一览躯干海全貌。当方向尽在心中,蒙昧之雾的可怕程度就大大降低了。

“老爷。”独孤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是个懂事的,姜望修行之时轻易不会过来打扰。

“什么事?”姜望问。

“有一个老和尚,在院里等你哩!”

“和尚?”姜望摸不着头脑。

除太虚幻境里跟各路人马都交过手外,他不记得自己现世里跟佛门的人打过交道、

还是个老和尚!

但独孤小好像也很迷惑:“他说与老爷有缘!”

(本章完)

第343章 苦觉

阳域大战方歇,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姜望不得不小心应对。

当即止了修行,随独孤小往前院去。

他自己暂时没有什么好渠道,已经交托重玄胜代买开脉丹,用于之前承诺过独孤小的开脉,不日就能够完成。

这院里一应布置,姜望都未费过心,全由独孤小操持。

对这些他是不甚在意的,但也的确感觉耳目舒适许多。

来客便等在前院。

这是一个枯瘦的黄脸老僧,穿粗麻僧衣,踏一双露趾草鞋,露出的脚趾中,黑垢分明。

姜望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姜望。

“大师所为何来?”姜望问。

黄脸老僧单掌竖礼:“贫僧因缘而来。”

姜望不去接他的茬,与他打什么机锋,只故意道:“若是化缘,斋饭倒能安排。”

黄脸老僧点点头:“如此,有劳施主了。”

姜望:……

若只是化缘,独孤小自早就安排了。

这老僧等到此时,必是有什么其它的目的。

更兼其人气机若有若无,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姜望不想生无谓事端,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也尽量克制好奇心。因而故意用化缘去堵他,没想到这老僧竟借坡便下驴。

真要化缘!

姜望好歹也是青羊镇域之主,一顿斋饭还是供应得起的。

只是盯着那越摞越高的碗,独孤小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她是过惯苦日子的,很懂得勤俭持家的道理。往日也不是没见过化缘的和尚,通常便是一碗斋饭、几根青菜罢了,哪有化缘的大吃大喝,连吃二十几碗米饭的?青菜都吃了五碟!

只是姜望不说话,她便也只好忍着。

倒是去后厨的时候,悄悄吩咐多撒点盐,叫这饿死鬼投胎的和尚,咸也咸饱了,不好多吃。

黄脸老僧吃饭的时候倒十分虔诚,也不说话,盯着饭菜目不转睛,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瞧起来仔细,吃起来却不慢。

碗碟渐渐摞高,厨子都累得换了一个。

姜望不可能放任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强者随意活动,很好的保持了耐心,就在一旁陪着。

不便探索蒙昧之雾,但就这样坐着,蕴养道元却是没问题。

当空碗增加到四十,空碟也有九碟了之后,黄脸老僧才停下筷子,摸摸肚子,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大师用好了?”姜望问。

“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老僧挺正经地道:“半饱便罢,须行节制。”

“……受教了。”

黄脸老僧瞥了他一眼,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

倒是独孤小看不过去,帮着下人一起撤下碗碟,自己也顺便躲到了外面去。

“阿弥陀佛。”黄脸老僧单掌竖礼,这时候才想起来介绍自己:“老僧苦觉,想必施主也如雷贯耳了。”

于礼而言,这和尚年纪这般大了,在不甚过分的情况下,不好轻慢。

姜望虽然压根没听说过什么苦觉大师,但也配合着道:“大师德名远播,小子当是有耳闻的。不知大师这次来……”

“都是缘法!”

黄脸老僧干枯皱褶的脸仿佛都舒展开来:“老僧与你,有缘呐!”

姜望还未说话,苦觉老和尚又道:“天下皆知,老僧是个讲理的。”

他上下瞧着姜望,越瞧那眼神竟越是欢喜:“受你一饭之恩,老僧岂能无偿?”

姜望一句“客气了”还未出口。

黄脸老僧已说道:“便传你衣钵吧!”

“你这便收拾东西,随我入寺。我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不出三十年,也能如老僧般,得天下敬仰!罢了,我辈出家人,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便走……”

他边说已经边来拉姜望。

“且……且慢!”

姜望一步跳出老远。

失心疯了吧?

本人怎么说也是十八岁的腾龙境高手,齐庭实封青羊镇男。要天赋有天赋,要实力有实力,要潜力有潜力,势力也在发展中。

怎么就没头没脑要我丢下这一切去跟你做和尚呢?

若不是这老和尚着实有些修为在身,不像个纯傻子,姜望早就拂袖而去了。

心中乱七八糟,面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大师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小子并无做和尚的打算!”

苦觉老和尚很有些不满的样子:“你现在没有打算,焉知以后也没有?”

“……”

我自己不知道,你知道?

姜望尽量平和道:“现在没有,以后应该也没有。”

“你只能代表现在的你,不能代表将来的你。”觉苦老和尚说着便往这边走:“别耽误时间,赶紧拜师吧!”

姜望警惕地又往外撤了撤,心里有些不满了:“大师请自重,莫要胡搅蛮缠。”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觉苦眉头皱到了一起:“老僧是过来人,如何会骗你?未入空门之前,也是鲜衣怒马,自以为风光无限,然而荣华如泡影,世事尽浮沉。皈依我佛后,才终于获得了无上安宁!”

姜望忍不住看了看他的麻布僧衣,又瞧了瞧他露出脚趾的草鞋。

虽然他不像赵汝成那样讲究享受,但也不至于这般敷衍过活。

如果说这就是“安宁”……倒也真不必了。

注意到姜望的目光,觉苦眉头皱得更深了:“凡俗富贵,过眼云烟,你这都看不透吗?”

姜望闷声道:“我没有慧根。”

“……”

终于轮到苦觉老和尚沉默了。

黄脸老僧沉默一阵,勉强扯起嘴角:“不要紧,为师惯会点石成金。”

此人脸皮堪比坤皮鼓之厚,这边还压根没同意呢,他倒“为师”都自称上了。

“不用您点,我本是真金!”

师父这个词,给他留下的,不是什么好的记忆。迄今为止,他只真心承认过董阿。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的信任,再到最后的欺骗……

姜望被激出傲意来,不想再奉陪,转身便往外走。

但也不知怎么的,踏出几步后,眼睛一定,发现自己竟回到了原位!

这是什么手段?

竟然让自己毫无所觉!

姜望按剑折身:“大师,你这是何意?”

“好徒儿,不要跟师父打打杀杀,没大没小嘛。”

苦觉说着,手往前伸。

脚下未动,但长相思已入其手。姜望压根没反应过来,便已两手空空!

用剑者失剑,决命时失命!

“剑不错!但太凶!”苦觉横剑于前,伸手略略拂过:“今日得佳徒,为师身无长物,便助你一镇!”

一道佛光在长相思之上闪过,苦觉一丢,姜望亦未察觉过程,自己的剑便又回到手中。

他与此剑朝夕相处,合于一心。

未见长相思有什么变化,但又确实感觉有哪里不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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