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第414章 京城是赵大人的地盘(新的一月

第414章 京城是赵大人的地盘(新的一月求月票)

火舌舔舐着书写情报的纸张,迅速令其碳化。

孙莲英披着松垮的棉袍,伸手在火盆上方烘烤了下,平静说道:

“曹茂虽常年不在京城,但终归是有兵权的勋贵,身份地位非同反响。察觉到舆论风向后,势必会出手发动关系,予以封锁、弹压,你想好怎么应对了么。”

赵都安语气风轻云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扭头看向屋内前来报信的那名梨花堂锦衣,问道:

“安排你们去打过的招呼,都办妥了么?”

那名锦衣拱手道:

“早已办妥。大人放心,京城不是拒北城,这里可是咱们的地盘,有您发话,咱们倒要看看,整个京城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替曹国公办事?”

赵都安满意地摆摆手,令后者离开,旋即才扭头笑呵呵看向老领导:

“这样做可还妥帖?”

“你啊。”老宦官似乎无奈地摇摇头,轻轻落下棋子,面露欣慰。

放在一年前,谁能想到赵都安能有当今的能量呢?

……

……

京都府衙。

这一日,府尹大人得知拒北城副将曹克敌拜访,当即客气地将其迎入后堂款待。

寒暄片刻后,曹克敌道出来意:

“今日城中不知何人炮制谣言,散播市井,攻讦朝廷律法,国公得知大为愤慨,故而敦促我前来,拜托府尹大人阻断谣言,防其滋生蔓延,查一查究竟是何人胆大包天。”

“竟有此事?”京城府尹大惊,愤然拍案:

“天子脚下,岂容曹国公被污蔑?还请转告国公,本官会下令府衙以及京城几座县衙,着手处置。”

曹克敌微笑道:“多谢府尹大人。”

“哈哈,分内之事罢了。”京城府尹笑着亲自将曹克敌送出府衙。

等人走了,他脸上笑容淡去,转身拖曳着有些肥硕的躯体顶着寒风,回了温暖的后堂。

府衙捕头小心翼翼走过来,请示道:“大人,那我这就去办?”

府尹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办什么?”

捕头愣了下,说道:“曹国公托付的……”

府尹哼了一声,神色烦躁地挥挥手,说:

“先拖着,等明后天,随便找几个泼皮无赖顶包,给国公府一个交待也就够了。”

他并不愿意得罪曹茂,若是别的事送个顺水人情也就罢了,怎奈何赵阎王之前派人来打过招呼。

“一个在北地边关的统帅,一年到头能在京城呆几天?一句轻飘飘的感谢就想让本官得罪那姓赵的,亏曹茂想得出来。”

府尹心中腹诽,同时暗暗思忖此事,隐隐觉察出一股暗流涌动,好戏开场的滋味。

“这件事,掺和不得,看不清形势乱插手,只怕要引火烧身。”

……

诏衙,牡丹堂。

“曹国公想委派我们帮他调查谣言来源?将其阻断?”

面瘫脸张晗看着眼前的一名北地军官,眼神怪异。

军官颔首,认真道:

“张缉司乃九堂第一,论在京城查案办事的能力,牡丹堂首屈一指,只要办妥此事,国公必不会忘张缉司的辛苦。”

张晗面无表情看了这人片刻,摇头道:“诏衙替陛下办事,此事既不涉及逆党,又非督公吩咐,恕本官无法插手。”

“这……”那名拒北城军官愣住了,似没想到对方如此不给面子,半点场面话都不肯讲,哪怕伱稍微委婉一点呢……

他沉下脸来:“曹国公乃是……”

张晗打断此人,端茶送客:“本官还有事要忙,恕不远送。”

北地军官张了张嘴,深吸口气,起身愤然离席。

等人走了,门外抱着胳膊,一副吃瓜看戏姿态的海棠走了进来,饶有兴趣道:

“这位国公还挺有意思,是不是在边关独掌大权,作威作福习惯了,还是年老了昏头?竟然跑你这发号施令了。”

张晗摇摇头,平静说道:

“他们没有去找赵都安,而是来找我,说明还不是太蠢,或许听说九个堂口彼此争斗,以为我会乐于攀上曹国公的人脉。”

听到有热闹看,专程跑过来吃瓜的海棠啧啧称奇,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基于我对赵都安的了解,这位国公要倒霉了。”

……

红花会总部。

京城第一大帮派的“白纸扇”亲自出面,迎接曹国公府上的管家的到来。

所谓的白纸扇,不是名字,而是称谓,地位类似于帮派的“军师”角色,在红花会内部地位仅在首领之下。

“哎呦,实在不巧,帮主他眼下不在家里,不知您有什么事交待?我代为转达?”身材瘦高的白纸扇客客气气。

宰相门前七品官,国公府的大管家对这群社团而言,已是大人物。

“你们红花会对市井做了解,理应该听到针对国公爷的谣言了吧,给你们一天时间,我要知道谣言从何而起。”

大管家神色倨傲地吩咐完毕,起身离开。

白纸扇笑容满面将人送走,目送其离开,轻轻啐了一口。

转身命几名帮派打手守在外头,自己重新回了宅子,走去后宅一间屋子门前,双手推开。

望向房间中踱步的秃头中年人。

“帮主,人送走了,跟预料的一般无二,要咱们一天内办妥。”

红花会首领面色阴狠,冷笑道:

“要不都说咱们看似风光,实则无非是大人物的夜壶,想起来才拿起……”

白纸扇迟疑道:“那咱们……”

红花会首领板着脸道:“怎么应付还用我说吗?”

“是。那消息散播那边……”

“加派人手,把事情继续闹大,若是赵阎王不满意,你我都别想活到明年。想想蒙爷!”

蒙爷乃是红花会上代首领,就是的罪了赵都安,惨死于诏狱。

某种意义上,赵都安对地下帮派的威慑力,比皇宫内的天子还要强出许多。

……

与此同时,类似的一幕发生在京城的各个角落。

一位国公的人脉网,足以延伸到整个京师的大小衙门,然而相比于曹茂的命令,没有任何一个官员胆敢违抗赵都安的“招呼”。

哪怕是与赵都安为敌的“李党”,在这件事上也保持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看来,这个赵都安比为父预想中更有能力。”

京城某处,一座车厢内,汤国公望着窗外近乎前后脚进入某个衙门的,分别属于赵都安和曹茂的两拨人,轻声感慨。

车厢内,汤昭一脸愁闷。

她擅长的是厮杀,对于这种勾心斗角的戏码实在弄不大明白。

哪怕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昨晚赵都安和父亲在书房中究竟聊了什么。

“好了,我们走吧。”汤国公看了眼有勇无谋的女儿,无奈地摇摇头,“莫要迟到了。”

今日,汤国公给城内辈分更高的皇亲勋贵递了拜帖,会前往拜访。

这对于一位戍边回京的将帅而言,并不突兀。

但唯有少数人知道汤国公此行的目的,便是在这场杀局中卸掉曹茂的臂膀。

按照那个赵都安昨晚的说法:“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

转眼,两日过去。

京城大街小巷内,关于曹茂的消息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非议一位国公,本是风险极大的事,但说的人多了,便会让人胆气大起来。

尤其大理寺内传出一起涉及曹国公的案子,更令哪怕官场上的人,都有了公开谈论此事的由头。

而自那日御史陈红进宫被拒后,两日里,又陆续有十几名御史进宫弹劾,声势愈演愈烈。

曹国公府。

“为何谣言还在散播?!两日!整整两日!外头的谣言传的越来越大,本公在家中都能听到,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啊?都哑巴了?说!”

曹茂须发皆张,愤怒地朝着屋内并排站着的好几名下属嘶吼,宣泄愤怒。

房间中气氛禁锢凝固,所有人噤若寒蝉。

曹克敌垂手而立,羞愧道:

“义父,非是我等不用力,实在是城中那些人表面虚与委蛇,实则出工不出力,敷衍应付我等,京城终归不是北地,我们……”

其余几人也叫苦不迭。

曹茂发泄完毕,身体后仰,重重将自己摔进太师椅,手扶额头:

“罢了,罢了,古语有云,强龙不压地头蛇,终归是本公太久不在京城,却不料区区一年功夫,就长起来一条咬人的蛇。”

曹克敌吃惊道:“义父,您是说……”

“赵都安,”曹茂咬牙切齿,吐出这个名字:

“本公之前就奇怪,此人为何偏要在刑部,与你冲突,只因那北地血刀当过他一段时日的护卫?简直可笑。如今看来,是奔着本公来的。”

曹克敌皱眉道:“义父是说,那些衙门不肯用力,是因那赵都安打过招呼?”

曹茂想说什么,忽地将其余几人赶出屋子,等屋内只剩下二人,才脸色阴沉道:

“我与那赵都安素无来往,他岂会平白无故,因这么点小事与我们作对?只怕此人也只是个办事的喽啰。”

曹克敌试探道:

“那难道是汤达人?此人与义父素来不和……”

曹茂却摇头,眼神幽幽地道:

“是陛下。民间散播消息还能说是本公政敌所为,但大理寺那起案子来的太突兀,最关键是都察院的那群言官……呵呵,只怕是陛下对我们不满,要敲打敲打啊。”

曹克敌面色焦急:

“义父,若真是陛下所为,那该如何是好……”

曹茂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不悦道:

“何故自乱阵脚?本公在内,有诸多结盟勋贵,在外,有拒北城边军十万,咱们这位陛下才登基几年?无非敲打而已。”

如今声势虽大,但曹茂只是惊怒,并不惊慌。

因为在他看来,女帝绝对没有掀桌子,对自己动真格的底气。

这时,突然房间外头传来管家声音:“国公爷,宫里有人上门!”

父子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神含义:来了!

少顷。

一名捧着拂尘的太监笑呵呵登门,拜见后,才说道:

“近几日,城中民意汹汹,都在传与国公爷有关的流言蜚语,陛下自是不信的,只是架不住都察院的御史连番弹劾,总不好置之不理。

故而,陛下希望明日早朝,国公爷上朝当面解释一番,也好平息争端。”

曹茂毫不意外,甚至有些猜测命中的得意,随口道:

“回禀陛下,本公明日会上朝。”

按他预想,无非是当庭与言官们对质一番,只要自己略微表达下对女帝的尊敬,让女帝面子上过得去,再不疼不痒敲打一下,事情也就过去了。

“女子称帝,又能有什么胆气?无非是拿后宫里争斗那一套放在朝堂罢了。”

曹茂发动精神胜利法,只是却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那位陛下,真的只是这点手段吗?

不过,想到被自己牢牢抓在手里的北方边军,他一颗心又稳了下来。

……

……

当晚,京城寒流席卷,气温骤跌。

自西域使团离京后,清朗了好一阵的天空再次给乌云遮蔽,后半夜的时候,便已缓缓飘落下鹅毛雪来。

清晨。

赵都安推开房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惨白天空下,纷纷扬扬如纸屑的雪花。

庭院中,家丁们已经在抱着扫帚清扫。

赵盼难得的竟然起来了,不过看那瑟缩的样子,应该是给冻醒的。

这会和她那条京巴犬,一人一狗蹲在火炉旁烤手(爪)。

秋水般的明眸还憧憬地望着外头,看到赵都安走来,少女开心道:

“大哥,这场雪好大啊,下午应该就能到堆雪人的程度了。”

好嘛,这小妮子已经在琢磨堆什么雪人好了……恩,上一轮降雪虽然稀稀拉拉许久,但并不厚实。

赵都安却想起了前世看到那些网络大神,一个个把雪人堆出各种炫酷模样,比如雕成一条龙什么的,酷毙了好嘛……

“快点把门关上,不怕吹病了?”

尤金花扫兴地领着几名丫鬟,端着餐盘从外头走进来。

鹅毛雪花落在美妇人盘起的发丝上,黑白对比鲜明。

“奥。”少女失望地关上门,房间中温度才缓缓攀升,赵都安摇头笑笑,饭桌上与家人闲聊。

尤金花兴奋地给他汇报,家里采购了多少年货。

“眼看着就要年关了,不知今年除夕的灯会怎么样。”美艳继母满眼憧憬。

在大虞朝,除夕是重大节日,人们顶着寒风都会参加灯会。

当然,除夕日也不会冷,哪怕天气恶劣,天师府的大神官们都会联手更改天象

——这也是神官们除了大的天灾外,极少数会出手干预天气的时候。

只可惜,前两年因为玄门政变的影响,导致京城气氛肃杀而跌宕,年味大减,除夕灯会更是名存实亡。

今年女帝政权逐渐稳固,才有了恢复迹象。

赵都安却有些走神。

饭后。

他换上官服,拿起寒霜剑出了衙门,车夫小王已经在外头等候。

“大哥今天好像心事重重的,上衙门也格外早。”赵盼抱着京巴犬,好奇地嘀咕。

尤金花裹着厚实的裘皮,遮住了丰腴身段,说道:

“男子总是有大事要做。女眷管好家里便够了。”

赵盼扯了扯嘴角,对母亲这段封建发言理解但不接受。

……

冬天的早朝时间推迟了很多,赵都安出门的时候,还没到上朝的时候。

但他估摸着,朝臣们已经陆续赶往午门了。

他今天不准备去金銮殿,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或者说,在他与袁立的计划中,金銮殿上的弹劾是上半场。

由袁立负责。

而赵都安要操持的,是下半场。

“大人,是在这里等么?”

小王将马车停在一个路口,问道。

赵都安拉开车帘,点了点头,也不放下帘子,就静静望着外头飘下的鹅毛雪。

这时候,整个街道都已经铺上了一层白,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太多。

昨日,钦天监张贴了告示,今天有暴雪,不过时辰在午后,眼下还不很大。

怎么说呢,有神明,有术法的世界里,天气预报确实比上辈子准一些……

“驾!”

忽然,路口对面街道有一辆马车走来,在经过路口时停了下来,车帘掀起,探出汤平、汤昭这一对姐弟的脸。

“赵大人!”汤平跳下马车,走到了这边车厢外,拱了拱手,执了个下官见上司的礼。

汤昭则不大情愿,跟着走了过来,只是点了点头。

赵都安没有下车,隔着窗子笑了笑,说道:

“准备的如何了?”

小公爷汤平用力拍了拍胸口位置,示意东西在里头,他眼神中仿佛藏着跳动的火焰,那是一种参与大事件的兴奋和激动:

“早已妥当了,我父亲也要我转告大人,勋贵那边也已谈好。”

赵都安点了点头,微笑道:

“辛苦了。快上朝了,你们快进宫去吧,莫要错过时间。”

胭脂马汤昭眨眨眼,她今日没有携带自己的马槊,身上披了一件厚实的红色披风,好奇道:

“你不一起去吗?”

赵都安摆摆手,笑眯眯道:“我在外头,等你们。”

奇奇怪怪的……麦色肌肤的汤昭嘀咕一声,转身与弟弟一起上车,直奔皇宫。

赵都安目送姐弟远去,放下窗帘,背靠柔软的车垫,闭上眼睛,平静道:

“走吧,我们去下一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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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15章 好贱的一个国公(月初求月票)

“国公爷,到皇城根下了。”

听着亲随车夫的呼唤,倚靠在车厢内假寐的曹茂撑开了眼皮。

终归是年岁增长,哪怕他对外一直展现出精神头饱满的姿态,但日渐枯竭的精力始终无法与年轻人相比。

隆冬上朝于他而言,无疑是一件苦差。

曹茂今日可谓盛装打扮,非但穿着武官袍,腰间还系着先帝御赐的金腰带,其上镶嵌玉石十一块,彰显出身份非同一般。

他挪动躯体,拒绝了车夫搀扶的动作,自行踩着小凳下了车。

靴子踩在浅浅的雪里,寒风从骨头缝往身体里钻。

曹茂整理衣带,撑开一把伞,迈步朝门洞中走去。

哪怕是坐镇一方的国公爷,相比于高耸的门洞与巍峨的城门,依旧显得渺小。

他抵达午门外时,朝堂诸公已经在此三三两两聚集等候。

众人都撑着挡雪的纸伞,看到曹茂到来,议论声一下停歇,都投来以复杂的目光。

“曹国公。”

“曹国公来了。”

有人打招呼。

曹茂点了点头,视线扫过人群。

相国李彦辅站在避风处,笼着袖子,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补觉,一副不掺和今日任何争斗的意思——李党想安安分分过个好年的意图,几乎写在脸上。

枢密使薛神策面无表情,站姿如标枪,二人同为武将,彼此点头算见过。

“袁公,别来无恙啊。”曹茂迈步走向撑伞立在一根汉白玉石柱旁的袁立,淡淡问候。

袁立微笑颔首:“国公气色红润,身子不输当年啊。”

曹茂皮笑肉不笑道:

“还死不了,起码些许流言蜚语,还不至扰乱本公的气色。倒是袁公对我有何意见,大可当面直说。”

袁立面露诧异之色:“曹国公何出此言?”

曹茂眼皮耷拉着,想要说话,忽然一阵旋风卷了过来,袁立侧身给他让了个位置。

曹茂看了他一眼,转身与这位清流党魁并肩而立,才说道:

“这几日,都察院底下的御史,可是连番弹劾本公,你总不至于不知晓吧。”

袁立轻轻叹了口气,尽显无奈:

“曹国公误会了。都察院不比军营,这京城也不是拒北城,我这个御史大夫哪里有国公在北方说一不二?呵呵,我手底下这帮御史若如国公的兵一般听话就好喽。”

“……”曹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总觉得袁青衣这番话在暗戳戳讽刺他。

却偏生没有证据!

尤其“京城不是拒北城”这一句,勾起了他些许不好记忆。

“哼,言官也不该信口雌黄。”沉默片刻,曹茂还是阴阳了一句。

袁立认真道:“曹国公稍后在殿上,也可这般说。”

话不投机,二人都失去了交谈的兴趣。

沉默中,片片鹅毛雪中,传来沉闷的钟声。

群臣入殿。

……

曹茂跟着人群,逐级踩着白玉石台阶,从广场走上金銮殿。

大殿中依旧不算暖和,却比外头吹冷风好很多。

群臣手中的雨伞也都规矩地放在门口。

等待女帝到来期间,曹茂惊奇地发现,朝堂上的生面孔多了许多,以往熟悉的那些官员,却悄然消失不少。

区区一年而已,虽也屡次听闻朝廷动荡,但此刻真切目睹物是人非,仍令曹茂感慨。

“陛下到!”

一道披着龙袍的身姿,从后方走上龙椅。

“臣等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徐贞观身披龙袍,头戴冠冕,额前垂下的珠帘遮住大半张脸脸孔。

仙子般绝艳的姿容便多了股云山雾罩的威严来。

她俯瞰殿上群臣,神色淡然道:

“今日雪骤,朕本不欲令众卿辛劳至此,然……近日朕闻听京中民怨颇多,百姓口口相传,朝中办案不公,又有多名御史连番弹劾……故而,今日朝会便说清楚事情原委,曹国公,你看如何?”

曹茂被点名,丝毫不慌,迈步走出队伍,拱手道:

“臣问心无愧,正要澄清此事。”

“好,”女帝点了点头,明眸转向言官一侧,道:

“御史陈红,你既为率先弹劾国公者,便当众陈词吧,也好教殿上诸公一起听个明白。”

“是!”

陈御史迈步出列,早有准备般,从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折子,双手捧着,也不打开,便口诵弹劾内容。

言辞激烈,直指曹茂。

内容以百姓传言为起始,到大理寺受理案件,与都察院多位御史走访,及调取昔年拒北城呈送京城公文等内容,条分缕析,字字珠玑。

弹劾安国公曹茂纵容子嗣,祸乱欺压军属,案发后,安国公如何遮掩粉饰,虚构内容,以误导朝廷判等。

听得大殿上群臣表情各异,尤其陈红奏折中,提及不少罪名,是外界传言中不曾有的,更令人惊讶。

“一派胡言!”

曹茂强忍着愤怒听完,立即大声陈词:

“陛下,陈御史所言多为虚假夸大,近日民间议论,臣亦有所探查,且不说其虚假颇多,中伤老臣之意图不加以掩饰,单说这谣言传播之快,出现之突兀,处处透着诡异。

臣以为,此谣言乃是有人恶意推动,只怕是京中逆党所为,目的无非是败坏朝廷与臣的名声,离间君臣恩德,望陛下明鉴是非,还臣以清名!”

逆党?

众臣听着这词,微微咧嘴,心说曹国公啊,你是真的在外太久,与京中现状脱节啊。

京城逆党都被姓赵的收拾成孙子了,现在三岁小儿找背锅的,都知道不能推给逆党。

陈御史情绪比他还激动,大声道:

“陛下!世间素无空穴来风!如今京城上下,市井朝堂,无一不议论曹茂丑事,民意滔滔,不可忽视啊!”

曹茂鼻子差点气歪,心说外头民意为啥“滔滔”,你们这帮人心理比谁都清楚。

龙椅上,女帝从容淡定,道:

“传言真伪,口说无凭,大理寺少卿鲁直,你说说那桩案子吧。”

殿内,藏在人群里的鲁直走出,以他的品秩,除非大朝会,否则无法上朝。

这会浑身不适应,却依旧大声道:

“回禀陛下,臣这两日亲审北地血刀一案,多方核实,确认昔年定论确有蹊跷,玷污罪将浪十八妻子之人,疑为曹国公之子……”

“血口喷人!”曹茂急了,他不认识鲁直,指着他骂道:“你胆敢污蔑本公?”

“曹国公!且听鲁少卿陈述案情。”女帝高远冷淡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

袁立也适时补刀,幽幽道:

“曹国公,这里是金銮殿,不是拒北城的军营,这般大吼大叫,哪怕陛下宽仁不介意,终归有失体统。”

曹茂一下噎住,只得闭嘴。

鲁直是个犟脾气,半点不给他面子,当即一条条,一件件,当场陈述自己查案所得。

正如浪十八在牢狱中所说,这件事知情者很多,当年曹茂处理的也不很妥善。

只是因为整个朝堂,无人愿意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参将,得罪曹国公。

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拒北城送来的公文。

如今在袁立的操刀下,相关证据链很容易被找出,伴随鲁直陈述,殿中气氛也变得压抑沉闷起来。

饶是朝臣皆是老辣政客,但听闻曹茂父子干的那些事,面上不说,心中亦是不耻。

曹茂脸色愈发难看,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他终于察觉不对劲了。

按他原本预想,女帝想拿这事敲打他,肯定会给他台阶,曹茂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他会认下一些弹劾指控中相较轻微的罪责。

这样一来,便相当于表达臣服姿态,女帝抓着罪名处罚他一次,也能接受。

但从打上朝开始,女帝就没有给他半点台阶,反而是一副要给他定罪的架势。

“陛下!”

终于,等鲁直陈述完毕,曹茂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拱手望向龙椅,大声道:

“陛下,臣不知这位鲁少卿所谓的调查,究竟是如何查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又是从何处得来。

臣只知,那浪十八昔年于军营暴动,刺杀上级,打伤打死同袍数人,而后面对军法逮捕,暴力抗法,杀戮众多……

这些,都有铁证在!这等罪人,眼中哪里有半点同袍之情?哪里有半点法度军规?

哪怕退一万步,他当年杀人或有情有可原之处,但,军法无情!此人触犯军法,理应按律斩首,明正典刑!此等不忠不义,大奸大恶之徒,口中所谓冤屈如何能取信?

还是说,这位鲁少卿,还有这位陈御史,是要为这等军中罪将请命?翻案?

呵呵,倘若这消息传去军中,教那些将士如何看待?若他们得知,诸位同情一个滥杀同袍的疯子,岂非更会动摇朝廷威信?”

曹茂警觉了!

在意识到气氛不对后,他立即推翻了原本委曲求全的打算,也没有去反驳鲁直提出的证据——那些东西,不经查验,难以反驳。

所以,他聪明地选择了调转炮口,陈述浪十八的罪名。

并将案子与军心捆绑。

然而,不等曹茂继续说话,人群中始终沉默的薛神策突然出列。

这位大虞“军神”淡淡道:“启禀陛下,臣正有一涉及军中事务汇报,恳请陛下宣殿外神机营武官汤平,西北边军偏将汤昭入殿。”

曹茂愣住了。

女帝轻轻颔首:“宣。”

立即有太监出去传话,不多时,殿门撕开一道口子,透进来惨白的天光与零星飘雪。

汤昭、汤平姐弟恭敬进入金銮殿,二人显得极为拘谨,行礼见过女帝后。

小公爷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大“书”,口中道:

“启禀陛下,这几日,民间对浪十八的传言在京营军中疯传,军中将士对那位北地血刀遭遇深表同情,得知其入狱,大为愤慨。

故而,军中将军联名上书,恳请末将把‘万军书’呈送给陛下,恳求陛下开天恩,重审此案,以慰京营数万士卒心中不平气!”

说话间,姐弟二人一人抓住厚厚的,折起来的绢布,朝两侧展开。

“哗啦啦——”

继而,一副数丈长,白色绢布为底,写满了墨色名字,夹杂红色手印的“请愿书”呈现于众目睽睽之下。

短暂寂静,整个金銮殿一片哗然。

完全不插手的李彦辅抬起眼皮,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龙椅上端坐的女帝,轻轻叹了口气,复又闭上了眼睛,心中感叹:好手段。

这一出戏码,表面看上去是为重审此案提供一个由头,但真正用意是以此堵住某些人质疑朝廷对犯罪将领法外开恩的嘴。

毕竟法理不外人情。

也唯有军中联名请愿,才能让女帝名声不受损,甚至提振名声的前提下,将这针对曹国公的一手杀招打出。

换言之,这戏码不是给朝堂上诸公看的,而是给天下军民看的。

这一招,不只是顺理成章对曹茂下手,更是趁机俘获士卒对女帝的忠心。

“你们……你们……”曹茂如遭雷击,他虽在北方独揽大权,霸道惯了,行事多有出格,但不意味着他蠢。

这时候,他哪里还意识不到,这根本就是个局?

女帝是想用自己,换一个士卒心中好帝王的名声?

“曹国公,”女帝从龙椅上站起身,冰冷的视线投向他,瞬间令后者怒色冷却:

“如今非但民间,连军中亦有请愿,朕虽信任你,但为正视听,此案即刻交由三司会审,你可愿意?”

曹茂沉默片刻,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臣,愿意!”

徐贞观满意颔首,俯瞰群臣:

“既如此,今日朝会就到这里吧。”

旁边太监扬起脖颈,高呼:

“退朝!”

……

……

朝会于一片诡谲气氛中结束,百官陆续离开,曹茂头也不回,走在最前头。

他没有浪费时间与袁立等人打嘴仗,而是脚步匆匆,朝皇城外奔。

等出了皇城门洞,立即掀开帘子,钻进马车,在车夫惊讶的目光中低吼:

“立即回府!立刻!马上!”

马车飞快行驶,迎着鹅毛大雪,在巍峨的皇城外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

不多时,主仆返回国公府,曹茂急不可耐下车,便沉着脸,匆匆进宅。

“国公爷?您这是……”府内管事见他神色,不由大惊。

“叫克敌来见我!”

鬓角斑白,法令纹深重的曹国公面无表情道。

丢下这句话,甩开袖子,径直去了后堂,将迎接过来的妾室驱赶走。

曹茂进了屋子,恼火地将帽子摘下,丢在桌上,踩着积雪的靴子在昂贵的针织地毯上留下片片污渍也全不在意。

“义父,您找我?”曹克敌推开门,小心问道。

曹茂面沉似水,盯着这名义子,眼眸深邃如狼:

“陛下只怕要来真格的,你立即出去,带着我的腰牌,去请城中勋贵宗室来府上。”

他要反制!

身在京城,他手中无兵马,却依旧可以请动与自己结盟的那些勋贵宗室出手。

在庙堂上进行斡旋。

“什么?”曹克敌面色大变,面露恐惧,“这可如何是好?”

曹茂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慌什么慌?哼,陛下若真下定决心,这时候早派官差将为父抓起来了,但她没有这样做,而只是抓着翻案的由头,这就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局面。

陛下没有疯,她不敢冒着丢掉拒北城的风险对我真下死手,但我也不能给他们牵着鼻子走,你立即去,不要废话。”

话音刚落。

突然,房间内的父子二人只听到外头传来喧哗声,伴随着惊怒交加的吼声:

“你们要做什么?”

“这里是国公府!”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生出不妙预感。

……

与此同时。

国公府正门外,大批身披锦衣,腰悬佩刀的官差骑马蜂拥而至,没有尝试封锁整个宅子,只是乌央乌央一大片,冲击国公府大门。

为首的,赫然是“破门小能手”侯人猛,这一大片官差,也几乎是令整个梨花堂全体出动。

队伍后头,宽敞街巷中的一辆马车上。

赵都安没有急着下车,而是静静看着手下人开始破门,然后不出预料,与国公府的侍卫冲突起来。

“区区一个国公府,能有多少兵马?只要曹国公和那个曹克敌不动手,根本用不到这么多人吧。”

小秘书钱可柔陪在一旁,圆臀只沾了座椅的一半,看着外头的一幕忍不住说。

“你懂什么,这叫心理战。”

赵都安神色慵懒,他已经来了很久,一直在附近等到曹国公散朝回来,才召唤人手破门:

“想要最小代价拿下他,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唔,酒呢,给我喝一口。”

小秘书哦了声,乖巧地取出酒馕“波”的一声拔掉软木塞,递到大懒虫赵某人嘴边。

酒是温的,滑入喉咙,口感一般。

“黄酒还是要烧热了才好,温的就差了许多,冷的不如马尿。”赵都安不无感慨地予以点评。

将酒馕塞回给女秘书,他伸展双臂,舒展腰肢,抬腿走下马车:

“走吧,该会会这位国公爷了。”

小秘书手脚麻利地跟在身后,双手抖落开一间裘皮大氅,披在赵都安身上。

长长大氅拖曳地面,在皑皑的白雪上留下清楚痕迹。

赵都安迈过门槛,径直往里走,沿途阻碍悉数被荡平,他踏入中庭时,终于看到了正对峙的双方。

侯人猛等锦衣手握钢刀,列队成大半个圆弧,如同环伺的群狼。

而被包围在内的,除了几名精锐护卫,便是被不知道哪个锦衣一刀鞘把牙都打飞了好几颗,正抱着高高肿起的脸在地上哀嚎管家。

以及,面色如即将喷发的火山的安国公曹茂。

曹克敌则站在他身后一步,面无惧色。

“啧啧,怎么搞的这般模样?老侯,本官怎么给你说的?办案要文雅,你们啊,稍稍不盯着,就给我一气乱搞,什么样子嘛!”

赵都安一副不悦的语气,迈步走来。

“哗啦啦——”

将曹国公等人封锁的如铁桶的锦衣校尉们默契地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披着狐裘大氅,头戴官帽,身穿官袍的赵都安闲庭信步走来,身后跟着圆脸小秘书。

扫视全场,皱了皱眉头,摆手道:

“都把刀收起来,成何体统!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刷刷刷——”

众锦衣同时收刀归鞘,动作整齐划一,一股难以描摹的气势弥漫。

“义父,此人便是赵都安。”曹克敌轻声提醒。

曹茂身上还穿着上朝时那件地位尊崇的大公衣袍,腰间的金腰带烨烨生辉。

然而此刻,这位手握兵权的大帅站在雪地里,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曹茂死死盯着赵都安,挤出字句:“你们,要造反么?”

赵都安笑嘻嘻,坦然与这位北地猛虎对视:

“曹国公说笑了,这里可是天子脚下,我等乃是天子侍卫,如何与造反扯上关系?”

曹茂胸膛剧烈起伏,他眼珠幽深地盯着他:

“明火执仗,强闯当朝国公府邸,姓赵的,你是不是以为,本公不敢杀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毫无预兆的,曹茂突兀伸手,拔出从屋中奔出时,随手持握的宝剑。

“锵!”

宝剑出鞘,于众目睽睽下,给老国公抬手便投掷出去。

这个距离下,宝剑近乎如同劲弩,破风朝赵都安心口呼啸而去。

赵都安眯起眸子,闪电般探出右手,大拇指与食指猝然捏住剑尖。

他的右手覆着淡淡的霞光,手指与剑尖摩擦,发出“吱呀”刺耳的尖叫。

这一剑裹挟的动能,沿着他的手臂,肩膀,脊椎,下盘……一直传递至脚下,于黑色靴子四周,荡开一圈积雪。

赵都安单手捏住剑尖,脸上笑容仍在。

他缓缓将停在半空的宝剑横着双手托起,垂下头,颇为欣赏地双指抚过近乎能倒映出脸孔的雪亮剑身,赞叹道:

“好剑!”

赵都安抬起头,将这柄长剑随手插入脚下青石地砖,噗的一声,砖石地面豆腐般被切开,剑身没入雪地一寸。

剑柄兀自微微摇晃。

他盯着曹茂,脸上笑容缓缓收敛:“好贱的一位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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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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