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3.第1244章 贪生怕死勿入斯门

第1244章 贪生怕死勿入斯门

重回太学之感,令章越非常亲切。

虽早已过了锦衣还乡之时,但再见学生时之感触还是颇深的。

一开始入太学时,章越还觉得学生有些拘谨,完全不似当年。

他担心王安石的上中下三舍之制,是否令太学生们之间竞争压力过大?之前的太学虞蕃案,一贯清高的太学生们居然也出现了奔竞成风,贿赂和讨好直讲和助教,以谋在试中脱颖而出。

毕竟上舍生是可以直接作官或免会试直接参加省试,最少也是有免除解试的待遇。

他有宁可太学生们问一些错误百出的问题,也不是在下面唯唯诺诺。

但幸好章越过虑,这些太学生们还是敢言的。

至善堂上,天子垂拱而坐,章越坐在侧座,判监和直讲侧坐在章越身旁。

左右随侍的还有直学士院蔡京,中书舍人蔡卞等大臣,下面则是身着襕衫的太学生们。

现在是蔡京,蔡卞兄弟大热,得到天子的信任,今日巡视太学之事多由他们兄弟二人张罗,至于章越现在除了君臣奏对之外,大多是一副渊默之状。

他早已过了处置具体事务的范畴,而将更多精力都放在中枢决策上。

现在章越坐在天子之侧,不与众臣同列,看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位,但越到这时越要惜字如金。至少在群臣面前,一定要保持与天子的一致。

皇权之下,最怕的就是功高震主或者说是树大招风。

皇权就是伐木,大树参天了就要伐去,若没有参天的,那就伐去所有树木中最高的,依次一棵一棵地伐下去。最后树木伐完了,连高一些的草也当作树木被伐去。

仁宗皇帝是古往今来帝王后少有的仁厚皇帝,范仲淹变法威胁到皇权了,照样中止。

这就是权力对人性的异化。

章越知道其中真味,所以即便身为宰相,有时候不要太认真。

要为官久了,越是明白要随时在入世和出世之间切换,官家急着来太学一趟作何?

还不是权力不可轻放,必有人进言章越以太学生为督指挥使,是否有染指操纵三辅兵马之心?章越猜也猜得到。

官家到此自是要对太学生们效忠得用,施以恩德。

天子亲手赐钱赐物赐衣,每名太学生赐钱五贯,赐棉布一匹,赐笔墨纸张一副。

就是要尔等好好效忠于天子。现在又做出亲民的样子,倾听太学生的诉求也是这般。

一名太学生道:“陛下,朝廷诚以三辅设军,募兵制之弊向来为人所诟病,大量市井游手以为军卒,以至于军纪骄堕,以草民看来似不如唐时的募兵制及晋汉时的曲部制。”

这个问题也是朝野关心,王安石和章惇先后支持的保甲制,就是有恢复良家子从军的意思。

官家笑着点头,颇有鼓励太学生们进言之意。

下面太学生们见天子如此亲民,广开言路,也是跃跃欲试。章越暗笑,官家即位之初确实有广开言路,但在位越久越懒得听言,现在能与他说进去话的人少之又少。

当即直学士蔡京出班道:“陛下,此事容臣答之。”

官家颔首允之。

蔡京在官员一贯以能言善辩著称,但见他道:“五代之前将兵有寓兵于农之意,而今朝廷税赋充盈,自不必如过去以将驭兵而募之。”

“朝廷募兵效忠的是陛下,是朝廷,而不是过去将领的私兵曲部。”

蔡京的答话堪称官场上的教科书回答,正好切合天子的心思。

这时一名太学生起身道:“陛下容禀,方才蔡学士所言募兵募来的是朝廷的兵,而不是将领的兵。不过据草民所知,如今将领驱役士卒为奴经商的不在少数,这又何解呢?”

说到这里,众臣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而上首直讲程颐一脸淡然,没觉得学生此问有什么冒犯之处。

蔡京淡淡地道:“你说的只是个别将领所为,若有此等驱兵为奴之举,朝廷必会深究。”

这事也该到此为止了,一旁蔡卞道:“陛下,可启程回宫了。”

官家却摆了摆手道:“朕还要继续听。”

章越见官家这般,继续默坐君侧。

“诸卿有何言论,不妨讲一讲!”官家今日兴致还没够。

听天子这么说,众太学生们都是精神一震。

一名太学生起身道:“陛下,昔太祖时命郭进在邢州,李汉超在关南,何继筠在镇定,贺惟忠在易州,李谦溥在隰州,姚内斌在庆州,董遵诲在通远军,王彦升在原州,只授以缘边巡检之名,不加行营都部署之号,大抵都十余年不换任。”

“立下边功者多加赏赐,其官都不超过观察使,北疆、西蕃皆不敢侵犯边塞,以致多次派使求和。如果陛下能遵照太祖旧例,慎重选择名臣,分别管理边郡;罢去部署的称号,使他们互不统辖;设立巡检的职名,使他们互相救应。如此野战则胜,城则固守,不要几年,契丹党项皆可安定。”

官家闻言徐徐点头,对章越道:“此是高论。”

章越心道,高论个叽叽。

章越道:“陛下,此论当年钱宣靖(钱若水)曾劝谏过仁庙。”

官家道:“原来早有人议过,若此法真可以御辽,朕不怕放权!”

这时一名英气勃勃之太学生起身道:“谬论也,眼下如郭进,李汉超之将又往何处寻呢?”

“众所周知,太祖治边只作州一级,而不做经略使路。”

没错,对于州一级用郭进,李汉超这样的心腹兼名将率领。宋太祖给与这些将领一切权力,治内钱谷人事一切听他主张,甚至听调不听宣。当时依托这些边将挡了契丹十几年侵边。

对方继续道:“不过此论有一个前提,就是太祖之十万禁军,乃天下最精锐的兵马。”

章越点点头,此论才是正理,只有十万禁军的威慑之下,前线的将领才不敢有二心。这是赵匡胤这样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才有的自信。

否则关系再铁都信不过。不信,你看看历史上的郭药师。还有南明的江北四镇,左良玉就知道了。

郭进在西山二十年,李汉超在齐州十七年,看看现在一任经略使都不超过三年。

现在宋军禁军精锐早在太宗皇帝两次北伐中都送完了,如果禁军能用,又设三辅州作何?

官家闻言大是沮丧。

他看向场中这群英气勃勃的太学生忽有等心力憔悴之感,章越也察觉到天子的情绪,天子一心恢复汉唐之盛业,奈何条件便是这般。

章越道:“陛下,先起驾回宫吧。”

官家有些萧瑟地道:“朕正有此意。”

天子起驾,官家步出至善堂看着目送的太学生们。

官家忽停下脚步道:“朕不明白,太祖皇帝时不过十九万兵马,天下畏服,而朕有百万之师,为何天下仍是不安?先是党项欺辱世庙,而今辽人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于朕!”

在场之人闻言无不动容。

众臣皆是垂首道:“陛下,臣惭愧!”

太学生们亦是伏地道:“陛下。”

场中唯独章越没说话。

官家心中积蓄了许久的压抑和郁闷,他此刻看向章越问道:“卿为何不言语?”

章越匀了匀呼吸道:“陛下,设三辅军之事,臣在朝诸公商议多次。朝廷的兵马确实疲敝,大家都心里明白,在场列位臣工,甚至太学生也是明白。”

“眼下辽国几十万兵马驻于云中幽燕,河东河北陕西之边军亦是严阵以待。臣想的是眼下朝廷唯一的指望,便是练一支强兵出来,或许可以冲折一二,至少也可以让辽人知道我有所准备,甚至有所忌惮。”

“若是真到契丹几十万铁骑入寇之时,饮马黄河之际那一日……臣自是责无旁贷!”

众大臣们和太学生们一片肃静。

这一幕也是这些日子众臣们最担心,也是章越为相后这些日子最被人诟病的地方。

你章越真是要拉着整个国家陪着你去豪赌吗?

天子有些不理解,大臣之中也有不理解。

章越清楚这样的感觉,高处不胜寒,在作决定的那一刻,你会发觉自己有多么的孤独。

章越看着天子道:“陛下,若真有这么一日,臣是说如果……”

“臣身受三朝皇恩,太学又乃朝廷养士之地,而三辅军又是朝廷中流砥柱。臣想如果真是有那一日,自是臣带着他们站出来死在君前,以报效陛下的知遇之恩!”

官家闻言默然,他有些后悔方才的言语。章越为相何等殚精竭虑,也是为了这个天下家国啊。

而章越看向堂上太学生们道:“在此我也告诉诸位一句,有人试图博个侥幸,以为是个飞黄腾达的地方,这心思我一清二楚。但今日我将话放在这里,这是一条死路,但那又如何?既是心怀了报效国家之志,那么便是贪生怕死勿入斯门,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若无此志,请诸君行往别处,我亦羞于与各位为伍!”

章越目光所过,在场太学生们都是为之一凛。

数名太学生们听到‘贪生怕死勿入斯门,升官发财请往他处’时,心道,大丈夫做人的道理,不正在于此吗?

1254.第1245章 番狗(两更合一更)

第1245章 番狗(两更合一更)

韩忠彦作为奉辽使陪同萧德让前往辽国上京城。

辽使萧德让所经之处,地方州府长官都有迎送,按照澶渊之盟后的规矩若地方官员迎送不合辽使心意,必遭弹劾问责。

从澶渊之盟起,两国正旦皇帝生辰太后生辰,皇帝即位或皇帝皇太后逝世都要相互派遣使节往来,这被称为常使。

宋辽双方这般打交道八十年,都已是奠定了良好的互动基础。

而似萧德让这般的泛使,则是突发处理事件,这时候沿途宋朝州县官员更得加倍用心,否则耽误大事后果不堪设想。

虽说辽国接待宋使这边也是对等规格,但因岁币和失地之故,出使辽国的宋朝使臣都有一等忍辱负重之感。

韩忠彦想起出使前章越的再三交代。章越告诉他认为有时候要离敌人距离,要比离朋友更近,要通过不断地打交道观察了解对方的想法。

犹自下棋般,你一步我一步,必须又打又拉。只要利益恩怨纠葛着越深,双方越不容易彻底翻脸。

除非两方有一方实力悬殊。

所以韩忠彦出使也是身负摸清契丹上下意图的任务。

而使辽出行的副使则是在熙河路屡立战功的童贯,这一次回朝述职正好被官家调来,陪同韩忠彦出行。

而历代奉辽使都背负相似的使命,他们一路观辽国山川大漠,风土人情,还有其君臣性情,回朝之后都一一密奏给朝廷。一代又一代的奉辽使积攒下大量的手札和记录,帮助大宋现在的君臣了解辽国这个劲敌。

韩忠彦,萧德让抵达雄州后,经过白沟驿抵新城县,再至涿州,良乡抵至幽州也是辽国的南京,伪号燕京城。

燕京乃汉唐失地,早有无数使节记载了,这一次辽国对使者们防备森严,竟不许他们入城。

韩忠彦远远望了一眼,却见燕京城楼城墙都有匠人在修葺,莫非辽国也担心宋军北上收复幽燕故提前防备。

不过据韩忠彦所知,朝廷高层还真有这么一等论调。

……

之后再从幽州北行过高粱河,长城顺州,最后抵至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分野古北口。

以往汉唐都在此设重镇以防止游牧民族南下,此又古称奚关。现在韩忠彦行了这么大一段路,方才抵达此处,有等坐井观天之感,这才感到汉唐疆域之广,顿有些子孙守业无能之叹。

韩忠彦看古北口两崖壁立,中间仅有一条能容纳一辆车通过的道路,道路下方是深涧。

一共四十里都是这等险绝之道。

这样的天险沦丧至胡虏之手,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若河北平原上有这样的天险,哪要日夜思得以兵为城,决战畿内。

过了古北口就完全是草原景色,一路又经过多个驿馆,最后至抵至辽国中京大定府。

韩忠彦抵达后四处观望,所谓的中京城确实城垒低矮狭小,城中居住的人也不多,道路两旁都建着城垣,以坊门约束着百姓出入。坊门附近站着凶狠的契丹官吏持廷杖殴打驱赶平民百姓。

虽说人丁稀少,在过市坊之处骆驼车马商队却是无数。

坊市四面都建有高大市楼,契丹士卒在市楼持弓巡弋。乍见市坊制随行使团的汉人还有些新鲜,却不知是汉唐旧制。

……

不过此行不是韩忠彦此行终点,辽国五京上京是临潢府是辽国最早建都之处,后迁至中京大定府。

从这里又是一路跋涉,经过饶州,也是当初唐朝置契丹之地。一行人途径大黑馆,突遭大风,又行了数日,又是尘土飞扬沙暴降落,驿路上都是黄沙遮道,几乎看不清道路的痕迹。

听精通契丹语的官员,听辽国随人言这样大风大沙的天气,在辽国一年至少有百余日。

韩忠彦自思以往使辽官员记载辽国沿途风景甚好,即便有风沙天也不过数日,岂有这般频繁。

韩忠彦不懂原因,只待回京后再禀告章越。

途中还有一件趣事。快抵达上京时,途中突遇到一只猛虎,伏于山上。

韩忠彦视之吃了一惊,怎辽地的老虎也比汉地大了如许。

猛虎远去后,韩忠彦身旁正好有一画师当场将猛虎神态画出,左右辽人对汉人的画技无不佩服的五体投地。

行至中京韩忠彦用了二十日,到了上京又用近二十余日,最后才到了上京神恩泊的辽主帐前。

这里已是辽主夏捺钵之处。辽主耶律洪基刚在鸭子河凿冰钓鱼,放飞海东青捕杀禽鸟,吃过头鱼宴见过了女真五国部等领袖后才移帐至此。

上京地界气候已是好了许多,

韩忠彦见原野上有不少营帐毡包,再远处既有砂砾,也有野泽。不少辽人在泽边射猎野鸭野鹅。

这时数百骑野打扮的契丹骑兵在近处出没,从山后出现并围住近处一片树林。

辽国骑兵一圈一圈地包围着林子,然后将猎物驱赶而出放箭射之,最后勇士下马上前手持长矛搏杀。其中除了麋鹿,亦不乏熊虎这样的猛兽。

但契丹骑兵弓马娴熟,即便打猎布阵也是极有章法。

韩忠彦看向一旁的童贯问道:“熙河路的精兵可否胜之!”

童贯立即道:“当然!”

旋即又摸着下巴几根短须道了句:“或许吧!”

契丹人最早居住并不是草原大漠,而是辽泽之中。这辽泽曾给隋唐征讨高句丽的大军都制造了很大的麻烦。现在辽国皇帝捺钵也喜安在沼泽附近,逐水草而居。

与一般毡营不同,这里无数旌旗旄节之物高耸竖立,一看就知是单于庭所在。

韩忠彦言道沿途不少车马抵此,既有南北两院的官员,也有各个附庸国之国主或羁縻下的首领。

车马往来不断,除了各色土贡还有美貌女子,以及虎豹猛犬等物。

整个上京府临潢府却没见到燕京和中京那般的城池,放眼全是营帐,确实是辽主的捺钵地。

抵达此处宋使就地安置,而辽使萧德让去见驻跸此处的辽主耶律洪基及北院枢密使耶律颇的。

韩忠彦获准走出帐外,远处便是辽主所在的王庭。

韩忠彦回到帐中,数名穿着紫衣的辽人端着大锅入内,里面都是炮制好的羊肉。

辽人从鼎中取肉切好了置于银盘中奉上。

韩忠彦,童贯都是入乡随俗,取刀割肉来食。二人吃了半斤肉。

不久辽人又端来一盆稻米饭,一碗伴着蜂蜜的蔬果入内,二人就酒来吃。韩忠彦心底有事只吃了一杯便欲起身,一旁辽人以为待客不周着急着又是抓耳又是抓头,连忙又是劝饮。

韩忠彦见此大笑,倒也觉得契丹人性子朴直好客。

不久辽国官员入内告诉韩忠彦辽主明日会亲自接见。

韩忠彦这夜早早睡了。

他在躺在毡帐里记起这次出使前章越的吩咐。

这是他出使任命还未下达前,章越对他道:“辽国已是半游牧半农耕,又有大宋岁贡,边地的榷场,足以自给自足维持王朝的稳定。辽国对宋朝八十年没有交兵,保持相对稳定的边界和太平。同时宋朝对辽国虽有文化上的落差,但差别不大,双方还有良好的沟通。故宋辽之战,要么缓战小战,要么急战大战!”

“对宋辽而言不到你死我活,不会有那等大战。”

“若是小战都是政治的延伸,就是谈判上陷入僵局了,要通过其他法子拿来。”

章越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当然宋辽不能大战,是我说的,奈何满朝上下都不信。陛下也是不信!”

“我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你此去就要试探出辽主的意图,辽国君臣上下的底线。”

“如何试探?”韩忠彦问道。

章越轻描淡写道:“激怒辽主,甚至不惜一死!”

韩忠彦一愣。

章越问道:“你敢不敢?”

韩忠彦怫然道:“三郎,你莫用激将法!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若重于泰山……无妨,但我这一死引起宋辽交兵,岂不是轻于鸿毛?”

章越失笑道:“不会的,你若死了,便是朝廷功臣。你韩家也会万世不易,得到天下百姓的敬仰。”

“不过你有什么好怕的。乾坤从不陷吉人,虎豹丛也可立身!”

“我教你一个字诀,保你可全身而退!”

“何字诀?”韩忠彦问道。

“浑字诀!”

章越道:“你出使辽国据理力争便是,但说话要浑,小处上不要耍小聪明,占人便宜;与人争执,不要只看到自己道理,将话说绝;无论辽人如何诈巧刻薄蛮横而来,你只管以诚愚,浑含应之!“

“没听说过世上浑直之人遭遇不测,反是那些玩弄心机的聪明人弄巧成拙。”

……

歇息一夜,韩忠彦拜见辽主耶律洪基。

辽主耶律洪基的王庭不过是没有台阶的毡屋,地上铺好了毡毯,韩忠彦入内后引至西南角,在使者的带领下向辽主耶律洪基献上国书。

韩忠彦看向耶律洪基,但见对方身穿紫色皂衣外罩一件窄紫袍,身材高大,左右候着几十名番汉官员。

耶律洪基将国书放在一旁,打量韩忠彦了一番,然后韩忠彦在使者引礼下向耶律洪基敬了一盏酒。

之后韩忠彦入座,片刻后一名身穿紫黑色貂裘的男子入内,帐内辽人除了耶律洪基外皆向对方行拜礼。

韩忠彦识得对方,正是辽国北院枢密使耶律颇的,乃辽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韩忠彦从未见过耶律颇的的面,不过对方有参加当年的宋辽划界谈判,宋朝有专门画师将辽国重要人物的肖像都暗中绘下秘密存档。

耶律颇的入座后向韩忠彦道:“南人之中似你这般身材高大者不多。“

韩忠彦道:“吾乡之中,比比皆是。”

耶律颇的问道:“贵使哪里人?”

韩忠彦闻言暗怒,奉辽使一进入辽国境内,便要书写自己姓名籍贯给辽国国主知道。

耶律颇的此举乃明知故问,显然没将你韩忠彦放在眼底。

韩忠彦想起章越的话按捺下向辽主道:“外臣乃相州人士。”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

耶律颇的笑道:“相州!嗯,这地方我知道。”

帐内众大臣们都是点头会意。

澶渊之役时,辽军曾打到相州城下,那地方自是熟悉。

言语之间先杀一杀宋使的威风!

韩忠彦故作不知。

耶律洪基将国书递给耶律颇的,耶律颇的看过后道:“国书所言不过草草,听闻贵国丞相章度之乃当世名臣,不知比吕夷简如何?”

韩忠彦未答,耶律颇的又道:“吕夷简虽了得,但庆历中亦求和于本朝。”

韩忠彦道:“启禀国主,吕文靖乃外臣之妻的祖父。但外臣不讳言,吕文靖乃宰相之有才者,然趣操不正,不如章丞相多矣。”

耶律颇的道:“古之难事在于好谋而能听者,好谋不难,难在能听言。能听言不难,难在自己全无谋断。”

“章丞相既好谋能断,有良平之谋,却为何不能听吾主一国之言,使日后两家免遭生灵涂炭呢?”

韩忠彦正色道:“党项羌屡次寇边,罪在不赦。贵国却屡遣使劝和,当待其降伏,方可副贵国劝和之意。”

“此事非章丞相一人决之。而是朝野上下之公论!”

耶律颇得道:“待南朝退还凉州城,吾主自可劝党项降伏!”

韩忠彦道:“贵国要本朝退还凉州,却可忘了昔日贵国与党项羌不睦,亦尝取其唐隆镇,今还之乎?””

韩忠彦此言一出,帐内辽臣无不大怒。

唐隆镇本来是党项之地,后来辽兴宗伐党项时被辽国攻占。之后党项数次讨要,但辽国吃进肚子里,压根就没想过还给党项,装作不知道就是不还。

你辽国说我大宋占了党项凉州城,我还替党项主持公道,说你辽国占了党项的唐隆镇。

你们自己都不还,凭什么要我们还?

连耶律洪基也觉得对方言语无礼,命人将韩忠彦逐出帐去。

韩忠彦被几名侍从推出帐外后,片刻一名内侍出帐道:“宋使跪受国书!”

韩忠彦道:“外臣并非大辽臣子,引故事不跪!”

几名内侍上前斥道:“大胆宋臣不怕死乎!竟敢无礼!”

韩忠彦坚决不从,啐道:“番狗!”

韩忠彦这一句‘番狗’,令帐外内侍无不色变,只好回帐禀告耶律洪基。

其实辽主耶律洪基虽在帐内但对这一句‘番狗’也听得清楚,韩忠彦哪里是骂对方,简直是骂这帐内帐外之人,也包括他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勃然而起道:“大宋,吾兄弟之邦也;臣,吾臣;今辱我左右,如同辱我!”

“当杀之!”

耶律颇的闻此大惊与汉相梁颖一并拜在耶律洪基面前道:“陛下不可啊!”

“为何?”

梁颖道:“两国往来不斩来使!还请陛下念在宋辽两国百年之盟好啊!”

“此使者一杀,两国定然断交,刀兵往来,不如逐回宋廷。让南朝官家处置!”

耶律洪基怒气未息,左右侍臣闻之亦一同拜倒劝谏,有人甚至痛哭流涕一并苦谏。

耶律颇的道:“陛下,若是杀了宋使便是中了章三郎之计了!”

“此话怎讲?”

耶律颇的道:“宋使不过是颟顸罢了。若是陛下大怒之下,杀了此人,宋辽交兵必成定局。敢问如此对宋朝何人最有利呢?”

梁颖道:“不错,南朝本就惧我大辽,不肯河北沦遇兵灾。杀了宋使,河北上下必是同仇敌忾。此人是韩琦之子,父子皆是河北人士,在当地有着莫大威望。若杀了他,激起河北士民拼死之意。”

耶律洪基会意过来道:“不错,杀了此糊涂宋使,还遂了其意,成了他的名声!”

耶律洪基知道章越的了得,他还有对方一副手迹。这些年自己常看这幅字,一是他喜爱书法,二是想从这幅字看出对方性格来。

这些年大宋无论攻兰州,还是取凉州都如摧枯拉朽一般。一向骁勇善战的党项竟被打得全无还手之力,实令他暗暗震惊。

听得耶律洪基此语,耶律颇的与梁颖都浑身大汗,终于把台阶递了过去,将话给圆回来了。

耶律颇的趁机道:“陛下,如今宋朝有章三为相君明相贤,又整兵经武,还在京畿辅地新设三军,其志不小,或有远图,实不可轻取之!”

“但章三有取凉州之功,既有震主之权,又有震主之威,还有震主之功,相位岂能久乎?”

“不如好辞答之,再借此事兴师问罪,若南朝还敢有狂妄之意,再出兵讨伐不迟。”

梁颖道:“陛下,凉州倒在其次,但耶律乙辛必须擒拿回国。”

“若让此人生根大宋,其知我虚实,实为心腹之患。”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

以为必死的韩忠彦住在营帐之内,结果也不见辽国处置。

不过三日之内,辽国没给他一顿饭食,饮水里面也是混了泥土。

韩忠彦见此自知自己性命无碍。此刻他虽说有些后怕,但想起在辽主帐外那一句‘番狗’仍觉得痛快,心道契丹每年拿着我五十万岁币,还不容许我骂一句番狗了。

三日之后韩忠彦携国书南归,辽国取消了对宋使一切馈赠燕行之礼。

不过随从无一人不高兴,大家都以为小命不保了,哪知竟逃得了性命。

韩忠彦一路南归回到宋境后,立即书报章越。

章越接到韩忠彦书报后,弹纸笑道:“此子真是命大!”

章越看着书报心道,尔契丹从今往后与我大宋打交道,当好生掂量掂量了。

想到这里章越拿起桌案上的笔墨亲自起草熟状。

章越已是很少动笔写字,日常都是由左右代劳,而这一次却不同。

但见熟状上书一行。

擢韩忠彦为翰林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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