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第263章 审判

第263章 审判

洛水边立着一块板子,上刻“迎仙门码头”五个字。

李季兰见了,小小声地附在李腾空耳边道:“说是迎仙门,他都不来迎你李小仙呢。”

“你还说,我们云游一方,与他又有何相干?”

李腾空语气平淡,隐隐却带着些担忧。

薛白一到偃师就接连奏报了大案,这次朝廷派杨齐宣来巡视,未必没有怀疑他诬陷同僚之意。

她本是不想来的,正是因担心薛白有把柄被杨齐宣拿到了,才允李季兰写信告诉薛白,作为提醒。

可现在提醒也提醒了,他竟不到码头来见杨齐宣。总不能是因为没得到消息,那就是因为脱不开身了。

地方上的事本就错综复杂,李腾空一到偃师,已察觉到薛白有些麻烦。

目光环顾,岸边的众人还在等待着河南少尹,偶尔提及薛县尉,眼神稍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薛郎在偃师,人缘好像不太好。”此事竟连李季兰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忿地耳语道。

“我们到县署找他。”李腾空忽下定了决心。

“你不是说我们不是来看他的吗?”

“有正事。”

两人遂往杜媗所在处走去,相比起杜二娘,她们其实更喜欢亲近杜家大姐。

杜妗如今借着她阿爷转运副使的权力经营杨氏商行,到了地方上很有气派,手底下的账房伙计加起来恐有数十人,码头上的漕夫们也有以杨氏商行马首是瞻的意思……虽然杜有邻没什么气场,在官面上吃不开,但在民间已略有声望。

这显然是薛白最大的实力,偃师世绅对此也很防备,带了许多的家丁护院过来盯着,码头上极为热闹,却又泾渭分明。

本是很明显的两派人,相府千金忽然走到了杜家的人群中,马上引起了警觉。

“薛白后手来了。”

不少人这般嘀咕着,盯紧了这边。

连高尚也对此十分在意,向身后的田乾真使了个眼神,让他去盯着。

只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之后,高尚继续与杨齐宣谈笑风生,心中仔细地揣摩着薛白一方接下来的计划,这般一心二用,却丝毫不影响他妙语连珠。

应对杨齐宣,没花费他半分心神。

……

李腾空走向杜媗,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感受到了被万众瞩目。

“伱们果真是遇到麻烦了吧?”她问道。

杜媗身边不时有人过来禀报几句,像是在收集消息,相比在长安时忙得多。见李腾空过来,她抬手止住手下人,一转头又温柔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倒与方才指挥若定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关系,也就是这两日忙些。”杜媗道:“等忙过了这桩事,让薛县尉招待你们逛逛。”

想着偃师县有何处好逛,她道:“首阳山风景就不错。”

“我们想到县署看看。”

“别急,待会儿一起过去便是。”杜媗看向那些世绅,“总会过去的。”

说话间,又一艘大船缓缓而来,河南少尹令狐滔到了。

~~

“见过少尹,少尹风采依旧。”

在一片见礼声中,令狐滔却是脸色平静,不见笑意。

河南府的高官到了,县令、县尉不来迎接,他若还给笑脸,那就太过软弱可欺了。

他不笑,众人再如何奉承,气氛也热闹不起来,终于有人揭开尴尬。

“少尹,县里有案子还在审。”

郑辩不失时机地喝道:“是何案子,不能等迎了少尹再审?!”

顺理成章地,话题转向了对吕令皓、薛白的含沙射影。于是赴接风宴之前,他们自是要到县署去看看。

长安、河南府来的高官与卫士们,加上当地世绅与部曲家丁们一道过去,绝对的权威与武力压下,什么案子不能定下来?

地方世绅要的也可以很简单,把这案子定下来,从此尘埃落定也就是了。

薛白敢杀高崇,敢杀令狐滔看看。

“走吧,公务要紧,本府也该看看偃师又出了何大案。”

“少尹请。”

人群中,唯有宋勉感到有些奇怪。

从中午刚得知令狐滔要来的消息,他就已派人到陆浑山庄告知宋之悌了。

有重臣来偃师,必定是要到陆浑山庄赴宴的,三十年来都还没有过例外。

但翁伯怎还不派人来?

~~

陆浑山庄。

宋之悌昨夜关注着新田那边的消息,夜里睡得不好,今日不免精力乏困。

待听说二郎山那些铜贩到了,他本打算让家中子弟处置便好。但因对薛白的忌惮,他最后还是决定亲自来见一见。

“阿翁,他们本已扣下薛白,可惜被公孙大娘救走了,但把杀宋添贵的凶手带来了,是薛白身边一个护卫。”

宋之悌听了汇报,睁开眼看着在面前对自己禀报的年轻人,缓缓问道:“你是几郎啊?”

他记忆力变差了,家中子弟又太多,除了出色的几个,别的还真是认不出来。

“阿翁,我是十三郎啊。”

宋之悌虽然问了,却没去记,下次再见到估计还是认不出,问道:“樊牢可来了?”

“没,他去向高尚解释了。”

“小瞧宋家了啊,老夫去看看。”

由人扶着到堂上坐下,宋之悌看向了刁氏兄弟与他们押来的姜亥,眯了眯老眼,道:“老夫见过你,上次你来,还与县尉一起,是老夫的座上宾。”

可见他对姜亥的印象比侄孙还深。

姜亥被五花大绑着,道:“既知我是县尉的人,还不把我放了?!”

“薛县尉到二郎山去做什么?”

“告诉你无妨。”姜亥虽沦为牢囚,却还是很嚣张,昂然道:“县尉打算收服这批狗贩子,往后自己造铜料,还能办黑事。”

“这就说了?你倒是坦荡。”

“因为我们根本不怕你们这些乡巴佬,没必要瞒着你。”

宋之悌被骂了两句,反而精神起来,他曾是朝廷重臣,出入宫阙,没想到老了被个贱民当成乡下人,可笑。

“这意思,薛县尉是不肯与老夫合作了?如今的年轻人言而无信啊。”

“老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姜亥直起身子,昂然道:“劝你最后一句,县尉今日整顿偃师,召士民问案,若识相,过去配合着,前事还可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宋之悌愈觉老了以后,已许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之事了,笑道:“老夫若是不肯配合,县尉待如何?”

姜亥平素要杀人都是直接动手,今日难得还给个警告,道:“老狗该死。”

宋之悌感慨万千,道:“老夫前阵子,把为自己准备的棺材给了高崇,你可知为何?唉,因高崇年纪轻轻,走在了老夫的前面,而老夫这身子骨还算结实,活上十年八年不成问题,到最后,也许还能熬过薛县尉。”

这一大段话说完,宋之悌也有些累了,稍歇了一下,任由美婢给他喂了一颗果子,不过既是提到了长寿之事,他兴致还是很高昂。

姜亥若非身上还被绑着,此时已提刀劈上去了,骂道:“宋家的罪证,县尉已尽数掌握,必把你全家都连根拔起。”

“真当老夫怕了他?”宋之悌丝毫不惧,喝道:“老夫任官节度、镇守一方时,竖子还未出生,他有资格审老夫吗?!”

提起当年的权力,他老态尽去,威风凛凛,堂上宋家子弟见家主如此,肃然起敬,同时也感到了骄傲。

圣人十年不来洛阳,让一些无知的年轻人不知陆浑山庄的名声。但,它始终还在天下世族间享有盛名。

小小一县尉,真不配与陆浑山庄为敌,还想审?

~~

“请县尉为小人作主啊!”

县署大堂上,有人重重磕了个头,一边哭诉一边自觉心痛,道:“地都没化冻小人就开始翻犁,下了种,每日要挑几十斤的粪水,好不容易看它冒了苗,怎就又不是小人的地了?宋管事说,宋家供我的口粮,我还当是拿粮食来买我的田,可谁知道那是要我们一家子当宋家的奴隶啊?小人都不识字,手一摁就把娃儿也给卖了啊……”

类似这样的冤情已经说了很多,状纸越写越厚。渐渐地,人们已听厌了这些,迫切地只想看到结果。

但只有苦主,被告却是都没来,哪怕是涉及其中的管事、奴仆也不肯到场,薛白自是无从问话。

“若是一个大户都不来给交代,说这些有什么用?”

“县令好像睡着了……”

交头接耳声中,薛白若是这样能审而不能判,对他的威望亦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此时,再次有人赶到堂上。

“县令、县尉,令狐少尹已经到了!”

“什么?”

吕令皓前一刻还有轻轻的呼噜声,闻言瞬间惊醒过来,道:“快,快去码头相迎啊,仪仗……哎,薛县尉,还不快散堂。”

“被告不来,大案尚未审明,如何能散堂?”

薛白竟是当众这般顶撞了一句。

如此强势作派,倒是让围观的百姓都感到了信心,人群中有人甚至惊呼了一声。

吕令皓只想去迎令狐滔,已急得站起身来,急道:“还审?事有轻重缓急……”

“啪!”

薛白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案子还未审完,坐回去!”

许是因为围观的人们都太过安静了,这一声惊堂木格外得响。吕令皓被吓了一跳,甚至忘了自己才是县令。

“你审得了吗?!”

忽然间,一声怒喝传来。

有人用水火棍把围观的百姓格开,一个红袍官员在金吾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板着一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正是河南少尹令狐滔。

一时间,吕令皓骇然色变,而随之而来的众人心中也有了判断,知这案子是审不了了。

~~

李腾空是跟着杜家的队伍来的县署,到了才发现,杜家反而被挤在了外面。

杜有邻与杨齐宣说是微服私访,可到了偃师县,一身常袍的杜有邻根本没有官绅肯理会,反而很受排挤。

李腾空面上淡定,见这情形,只好以她相府千金的身份赶到前方。

“十一姐。”

李十一娘听得呼唤,回过头来,忙吩咐道:“都让开,快护着她过来……十七,你与我说,你方才与杜家二女商议什么了?”

“为何这般问?”

“杨郎打听的,我看是偃师这些人想知道。可见薛状元在地方上很不顺,我早与你说了,要劝他走太府的路子,当地方小官的路多难走啊……”

说话间,她们也跟着队伍进了县署。

李季兰对政治并不敏感,已有些雀跃地想要见到薛白,遂快走了几步;李腾空反而放缓了步伐,把目光转向了周围的农人。

整个队伍里,唯有她如此。

她看到了在长安、洛阳都不曾看到的一张张瘦削的脸、一双双麻木的眼。很奇怪的是,从长安到这里的一路上,包括在洛阳时她随阿姐到郊外去踏青,也见到了很多普通百姓,却没见过有这么瘦的。

仿佛是薛白把所有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百姓全都找出来了一般。

站在外面这些人若是麻木,往里走,那些在公堂上哭诉的人们则是苦色。没什么气愤的表情,只有一种淡淡的、绵长的苦,但带着种永无出路的绝望感。

只在寥寥几个仰头看着公堂的人的眼中,能看到亮晶晶的期待。

李腾空转过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啪!”

薛白拍响了惊堂木。

红袍高官带着一个华袍锦衣者上前怒喝。

李腾空看向薛白,虽无一言,已知他想要完成的是什么。

她相信他能做成,不是因为彼此交情。而是从长街挤到县署这一路上,她已察觉到了支持着这个县尉的力量。

下一刻,令狐滔的喝令声才响起。

“你审得了吗?!”

听在李腾空耳里,这是个问句。

而此时的情况看在许多人眼里其实已是毫无疑问的了——薛白审不了。

他们甚至都没想过要让薛白回答。

但薛白在片刻的滞愣之后还是回答了,其实这片刻的滞愣还是因为与李腾空对视了一眼。

“我得审。”

~~

“老夫历任剑南节度使,以右羽林卫大将军致仕,薛白算什么?”

宋之悌在说话时,刁丙一直没吭声,而是打量着陆浑山庄的陈设,猜那些物件的价格。

他在怀州抗税杀了差役时,是真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脸颊都是无力的,可见有多穷,这些年贩铜铁,他自问也见过些好物件了,一开始看宋家,还存了比较的心思。

毕竟大家都是住在山里。

可惜,根本没得比较,刁丙脚底下踩的还是一双破草鞋。

随着对话的进行,宋家的气势越来越高,已完全凌驾于他们,以至于让人重新感受到自己是只蝼蚁。

刁丙转头看向外面,眼神有些焦躁起来。

他们兄弟俩,看似刁庚更粗鲁些,其实当年先提刀杀人的反而是刁丙。这次,本来是樊牢说投靠了非常了不得的大人物,要跟薛县尉做事。

但此时,刁丙做事,反而更多的是有一股子怒气。

“后果自负?”宋之悌反问了一句。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向姜亥,更指向了姜亥身后的万顷良田,以无力气却极有力量的声音表达了对自己一生成就的满意。

“后果就是,没有人能撼动宋家分毫……”

“死吧!”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刁丙猛地冲了上去。

穿着草鞋的臭脚重重踏在桌案上,杯盘一阵晃动,他一拳击出,“嘭”地就砸倒了挡在面前的宋添寿。

宋之悌不愧是当过节度使的人,眼看着铁锤一样的拳头在前面把管事砸出血来,犹能处变不惊,喝道:“来人!”

姜亥转头看去,见二郎山的汉子们提着刀向这边跑来,同时也有更多的宋家护卫赶过来。

“尻!解我的绳啊你们这些蠢材!”

刁庚从靴子里拿出一只匕首就去割姜亥的绳子。

堂中的宋家护卫既知放进来两个走私贩,本就身佩短刀防备,此时纷纷拔刀砍向他们。

“尻!尻!”

姜亥是真的气疯了。

杀人他是越来越娴熟了,没想到这次带的走私贩子不讲究,眼看着一把刀劈下来,而自己还被绑着,怒吼不已。

“噗。”

刁庚还是会杀人的,匕首一捅,先捅倒了一个护卫,再继续割姜亥的绳索。

这一刀,姜亥如猛虎出笼,眼看宋家众人拼命护着宋之悌逃,他也冲上去,提起桌案当作盾牌,挡住那些护卫们劈过来的刀。

“老狗!不是镇守一方吗?逃?拿命来吧!”

这是没刀在手的情况下的心理恫吓,众人却早已拥着宋之悌转过了影壁。

姜亥回头看去,终于见胡来水冲进了堂里。

“刀!”

“接着!”

胡来水手持双刀一斩,抛了一把刀过来,咣啷掉在地上,姜亥刚要捡,已有人抢先拾起、提刀冲刺,这人却是刁丙。

刁丙方才赤手空拳没杀掉宋之悌,此时有刀在手,气势顿时不同。

若说姜亥杀人是战场上的勇猛,刁丙的风格则是拼命,一种被逼到绝境只好不惜代价也要与对方玉石俱焚的拼,与他平时爱惜物品的吝啬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他才砍了两个人,宋家的护卫就怯了,保护主人逃,可惜这种情况已是狼入羊群。

“噗。”

“噗。”

刁丙听到的不是血在流,而是铜钱咣啷啷地掉落,每一刀都是上万贯的身家。

他们能搞到铜料,但不能自己铸币,不是因为冶炼的工艺难,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只是搬运的力工而已。是宋家买通甚至控制着铜场官员,也是宋家能把铸好的铜币分散到天下各地。

于是这门一本万利的生意,风险是由他们担着,每年得到的只有一些难以花出去的铜币,命贱,随时可以被替换掉。

现在,大家的命一样贱了。

宋家诸人在这一刻表现的也没有更高贵些,因极大的恐惧而悲嚎着,像是待宰的猪羊在嗷嗷乱叫。

“停下!”

“别杀了!”

宋之悌不愧是致仕的国之重臣,在所有人里是最镇定的,但他真的太老了,虽然他自觉还有十年寿命,终于还是摔倒在了地上。

“扶我……”

大家都在仓皇逃命,没人有空扶这位一家之主。宋之悌遂一把拉住身旁之人。

“十八郎,扶我起来。”

刁丙一刀劈来,那年轻的宋家子弟被劈得摔在地上。

他抽搐了几下,奋力爬起想要逃,偏偏被宋之悌拉着,很快便力竭了。

“阿翁……十三……我是十三郎……”

宋十三郎话音未落,已被捅了一刀,倒在地上。

姜亥、刁庚、胡来水带着人从他们身边杀了过去,没有理会宋之悌,说明没有要活口的意思。

刁丙俯下身,一张满是血的脸凑在宋之悌眼前,血顺着他肮脏的鼻头滴下。

“审得了你吗?”

宋之悌瞪大了老眼,看着那滴血落下来。

他想到了他以往的事迹,那是在开元二十年,他被流放到交趾,路过江夏时遇到了李白,李白很景仰他,还接连写了诗。

到了交趾,恰遇蛮贼攻陷了驩州,他只招募了壮士八人,披重甲,执陌刀,击退蛮贼七百人……平生事迹,何等壮阔。

他为大唐立下过赫赫功劳!

血滴进他浑浊的老眼中,只一滴,就盖住了他的整个视野。

刁丙伸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因为爱惜他这一身鲜丽的衣裳,不愿用刀。

宋之悌本已坦然受死,突然却是一个激灵,奋力挣扎起来。

“呜!呜!”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没有棺材。

他的棺材给了高崇,想要打一个更好的,配得上他这赫赫功劳、天下知名身份的好棺木。

本以为来得及。

一人奋力地挣扎,一人奋力地掐着,都像是在努力对抗命运的判决……

~~

公堂上,薛白的手还握着那块惊堂木。

他甚至没有起身向令狐滔行礼,这种冒失狂妄的态度把他置于极为不利的处境,使他有了更多让人可以指责之处。

“薛县尉,你可不能仗着‘年少识浅’的借口,就肆意妄为,无法无天,若都照你这般无视尊卑,朝廷可还有体统可言?!”

最拼命要给薛白定罪的就是吕令皓,他希望借此把自己的过错摘清。

正喊得起劲,堂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高郎君!”

高尚的目光犹在薛白与李腾空之间打量着,思考着薛白是否还有后手,闻言忽有种不安的预感。

他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衣着普通的脏汉正在招手,被卫兵拦在门外。因想着可能是有情报送过来了,他便让这汉子进来。

没想到,这汉子进了县署,马上便喊了一句让他诧异的话。

“高郎君,樊帅头有急事要见你!”

一瞬间,高尚就变了脸色,明白这是薛白的伎俩,薛白去二郎山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樊牢来见他,用意在于陷害他。

可有何作用?薛白这次真正的敌人是偃师县乃至于河南府的官绅势力,根本就不是靠除掉他高尚一人可以解决的。

令狐滔所说的薛白审不了隐田逃户的大案,意思就是不可能解决根本问题……所以把目光放到他这个细枝末节上了?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此时更重要的是考虑应对。高尚差点就要喊人拿下这个脏汉子,好在迅速反应过来不能这样,会惊动更多人。

“什么樊帅头?我根本不认识。”

“高郎君怎么能否认呢?!”那脏汉子提高了音量,“宋家那边出事了……”

这句话吸引了更多人的好奇。

宋勉当即便转过身来,喝问道:“宋家出什么事了?!”

被他这一声喝骂,那脏汉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拦住他!”

来不及了,县署到处都是人,那一身麻衣挤进人群,如水滴落入了河中。

一时间,高尚站在那脸色郑重,专注地思考着;宋勉则是焦急,忙派人去宋家打探。

吕令皓则猜到原由,抬手喝道:“薛白,你又做了什么?!”

薛白根本就不理会,只看向令狐滔,此时代表世绅们态度、影响事情走向的是这位河南少尹。

至于吕令皓,一旦有高官出场,一县之主的气场当即便降了下来,成了只会吆喝的狗腿子。

“天黑了,且都散了。”令狐滔淡淡道:“本府既到了偃师,不管有何魑魅魍魉,势必一并扫荡,还百姓朗朗乾坤。”

不把事情放在明面上谈,而是等消息清楚之后,官绅商议、分配好利益,再冠冕堂皇地公之于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以他的权威,只吩咐这一点事,不该有任何拂逆。

“案子还没审完。”薛白道,“令狐少尹可先去接风宴,待我处理好偃师县务,必去赔罪。”

“最后说一遍,本府会审,你审不了。”

天已黑了,很多人已经饿了、困了、累了,或者不耐烦了,接风宴的菜要凉了,夜里该添衣件了……大大小小都是压力,落在僵持不下的双方身上,必会让一方先做出一点小妥协。

杜有邻见薛白快撑不住了,上前以他的官衔给予支持,舌战群儒,道:“令狐少尹,不如先去赴宴,他要审便让他审。与一个区区县尉有何好较劲的?大伙都饿了。”

“是啊,先赴宴……”

不知是哪个愚蠢的世绅下意识地附和着,说到一半,连忙住嘴。

气氛尴尬。

终于,夜色中有消息传来,打破了僵持。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两个宋家的奴仆连滚带爬冲进县署,惊慌之中竟是向薛白跪倒,喊道:“县尊!快救陆浑山庄……”

“出了何事?”

“山贼……山贼杀进山庄了……”

“宋公呢?”

“老家主被杀了啊!我们逃出来时,郎君们被杀了大半啊!”

此言如同一道惊雷在一众官绅头上炸开,所有人想到的都是薛白那一句“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后果自负……莫名惊得他们根本无法思考、分辨。

这是反抗、杀戮带来的恐惧开始占据他们的脑子,不对,是对变革的恐惧让他们不可抑制地颤抖。

薛白张了张嘴,很惊讶,但更多的还是遗憾,喃喃自语道:“我审不了宋家了?”

没有人回答。

整个偃师县的田地、屋舍都还是那么寂静,无声地回荡着那一个问题。

——审得了吗?

(本章完)

268.第264章 定罪

第264章 定罪

奋力地挣扎之后,宋之悌的一双眼睛渐渐鼓了出来,像是两颗布满了红色细纹的鸡卵石。

他至死都在对命运感到愤怒、不甘,一生经营,坐拥着天下盛名的陆浑山庄,谁成想到头来连棺材都没有。

刁丙继续掐了好一会儿才松手,手臂上的肌肉在太过用力之后涨得通红。

他感到稍微轻松了些,一个压在他头上、高高在上的权贵死了。

因为宋之悌活着之时,大堂上所有人说话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呼……呼……”

刁丙深深呼吸着血腥的气味,转头看去,走廊上遍地都是尸体,血流成河,沾湿了一件一件华服。

更远处,还有奴仆在尖叫,但聚在大堂上问话的主家都杀光了。

“一、二、三……五十七……”

数到这里,刁庚走来,道:“阿兄你不干活,数啥呢?”

刁丙目光看去,见刁庚拿了一块绢丝手帕在擦血,擦完就丢在血泊里,他有些心疼,但没说什么。

姜亥也走了过来,盘腿在地上坐着,道:“绑我。”

刁庚问道:“我们把你绑在这走了,你不会被杀了吧?”

“小瞧我?就怕伱绑不紧。”姜亥嚣张地咧了咧嘴。

胡来水打扮成了一个宋家奴仆的模样走来,道:“没事,我替阿兄守着。”

“要你多嘴。”姜亥道,“还有你们,先别急着拿东西,等我家郎君处理好了,自会给你们一场大富贵。”

“好。”

刁丙看了看,见血要流过来了,只把宋之悌那身华丽的衣服剥下来,也不在意那上面的血迹斑斑,将它折好收进包裹里。

一双靴子也被他褪下,挂在腰间。

“我说,你挂着这靴子干嘛?穿上啊。”

刁丙道:“平常穿惯了草鞋,需要的时候再穿这靴子。”

姜亥问道:“什么是需要的时候?”

刁庚打包了许多糕点,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道:“阿兄都收了好几双了,我就没见他穿过。”

“留着有用,等儿女大了穿也行。”

众人哄笑了几声,刁丙问道:“接下来去哪?”

“你们先去弄晴别业找樊牢,去了之后你就喊‘帅头,我算看出来了,宋勉、高尚借我们的手杀宋家’呢!”

刁丙道:“怕我喊得不像。”

“我来。”刁庚道,“我懂这是啥意思了……”

~~

县署,宋勉正指着薛白怒叱道:“薛白!你做出这等事来,还想有好下场吗?!”

他平素温文尔雅,此时却是方寸大乱。

阅岩亭内金杯共饮,弄晴别业里约好相互扶携,一转眼薛白就杀了他全家,这就是其人承诺的会助他继承陆浑山庄?

这念头一闪而过,宋勉莫名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现在,似乎真的可以得家业了。

但很快他就被自己吓到了,他自认为是好人,教书育人,风雅温和,怎能做此不合时宜之想?

更不可能与一个狼子野心的灭门仇人合作。

“少尹,血洗陆浑山庄之幕后主使必是薛白,恳请少尹为宋家作主啊!还有,骊山刺驾案一定也与他有关……”

“此事太可疑了。”吕令皓及时开口,“我了解偃师县,县内绝无山贼,必是有人指使杀手假扮山贼杀入陆浑山庄,薛县尉确实可疑。”

面对这些指责,薛白并不争辩,竟像是在默认此事,又不公开承认。

他在长安之时曾一次次被指责、一次次艰难地自证清白。但这里是偃师县,是他的地盘。

主一县之地,他不需要对人作出解释。

这便是官威。

“隐田匿户案明日再审。”薛白再次拍响惊堂木,朗声道:“山贼入境,谨慎起见,百姓各自归家,锁好门窗,待县署平定贼寇,本县尉保证必不使任何一个小民遭殃。”

此时再让百姓散去,结果已与方才完全不同。

他们看了一整天,一度以为县尉拿隐田匿户之事没办法,但最后的这个消息改变了他们的预期。

他们其实并不关心幕后主使,只要符合期待,哪怕是巧合也可以归为感动了上苍,重要的是分回田地、减轻税赋。

不可能之事忽然有了希望,就像是一口埋在地下的缸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他们却没留意到一个官绅们非常在意的问题,少尹吩咐散衙时,众人没散,而县尉一说,马上就散了。

人群散后,场面更严肃了些。

薛白当即下令,道:“差役、民壮,以及自愿保护乡邻者,随本县尉守城门,以免山贼入城……”

吕令皓见他要控制城门,连忙凑到了令狐滔耳边低声道:“少尹,不如先拿下他,以免事态不可收拾。”

令狐滔本有此意,但等到百姓退散,河南府的卫兵们正想控制住县署,却发现薛白的人手已抢先夺取了关键之处。

这其中包括差役、伙计、济民社以及一些漕工,看起来五花八门,但除了差役带刀,大多数举的都是锄头、棍子,甚至赤手空拳。

只一群乌合之众保护着薛白在偃师县的权力;同时,他们也需要薛白的保护。

今夜若没有他们,令狐滔肯定要把薛白拿下治罪,此时却不得不犹豫了。

他与高崇那种疯子不一样,要考虑的不仅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而是一旦动手却压不住薛白,损的是他的威严。

正犹豫之际,高尚所认为的薛白的后手才终于出现了。

“令狐少尹、杜转运使,请容贫道斗胆多言。”

说话的是李腾空,她手持拂尘,走到堂中,仅那气质,便让人知她不俗。

杜有邻连忙抬手笑道:“李道长请。”

他看似糊涂,但能这么说,该是心里清楚李腾空与薛白之间的友谊。

李腾空道:“贫道虽不知政务,但到偃师县这半日所见,薛县尉有些执拗,在令狐少尹到来之际执意要把手里的案子审完,此事不过一桩礼节上的小事,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若抛开一切行为背后的隐情,在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眼里,这件事还真就是这样,谁也不可能明着说“可薛白动了田地就动了我们的利益”。

包括杨齐宣,他一直都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云里雾里的,听了李腾空的总结,遂认为原来如此。

李腾空略略停顿,道:“既是小事,请薛县尉赔个不是,不就好了?”

她说得轻松,李季兰还配合着明媚地笑了一下,愈显轻松。

薛白遂执礼向令狐滔道:“是我失礼了。”

之前他一直寸步不让,现在却肯顺着李腾空的意思,一些不知情者看在眼里,还以为薛白这是尊重右相。

李腾空故意不与薛白对视,稍微转了一下身子,继续说起来。

“至于说是薛县尉指使山贼杀人,不知理由为何?证据可有?山贼为何人、与薛县尉是否相识?薛县尉与宋家有何仇怨需如此行事?”

明明是清清秀秀的一个小女子,说到后来却是语气铿锵,最后抬手一指宋勉,道:“若是空口无凭,诬陷堂堂朝廷命官,你可是大罪。”

宋勉死了家人,却还要被落个大罪,心中巨怒,若非李腾空是宰相之女,他当场便要臭骂她。

偏偏问题的关键本就在于这个宰相之女的身份,否则谁听她讲道理?

“与其武断指认谁是幕后主使,不如先查问清楚。”

李腾空见众人不答,竟是向那几个从陆浑山庄逃回来的奴仆问道:“你们可知这些山贼是从何处而来的?”

奴仆们大多一脸茫然,唯有一人不易察觉地扫了薛白一眼,低下头,吞吞吐吐地开始回应起来。

“好像是……走私贩子吧?”

李腾空本是试着一问,没想到真有结果,不由眼睛都亮了些,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们给阿郎运了几次红料,首领被称作‘帅头’,这次来,也是阿郎放他们进山庄的。”

“为何放他们进山庄?”

“喊门时好像说是……他们能帮忙除掉县尉……”

李腾空愣了愣,回头看向薛白,恰撞见他的目光,一瞬间就会意过来。

彼此提前没有说好,却能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计划行事,她也不知这是否算是一种心灵相通。

“也就是说,宋家与山贼本就有勾结,自己引狼入室?”

“你胡说!”宋勉惊呼一声,

他蓦地打了一个寒颤,意识到一切都是出自薛白的算计。

这奴仆必定被薛白收买了,说的事却是真的——不久前宋家又派了几人去二郎山答复樊牢可以杀薛白,而这几人一直没有回来。

薛白确实使了个障眼法,但并非为了掩藏洛阳的后手,而是为了掩藏杀人的意图,同时创造出宋家与二郎山来往的证据。

令狐滔转头看向杨齐宣,问道:“杨参军,你怎么看?”

“我?我初来乍到,能知道个……”杨齐宣愣了一下,应道:“圣人让我到偃师看看,看来,偃师真的很乱。”

令狐滔一定要他回答,道:“杨参军还是说说对此事的看法为宜。”

杨齐宣无奈,扭头看了看李十一娘,只见她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他遂道:“十七娘说的对,真相如何,一查便知。”

令狐滔不会在没有他支持的情况下轻易有动作,转头吩咐道:“查。”

一旦要查,原本针锋相对的气氛也就散了。

派人到陆浑山庄去打探山贼去向,搜救活口、询问口供等等都需要时间。这边,从长安、洛阳来的权贵们也累了,需要休息,崔晙盛情邀请他们到他的宅院暂住。

“有驿馆吗?”李腾空却是向薛白问道。

薛白道:“有,冬天被烧过,刚整修好。”

李腾空拉过李十一娘,道:“姐夫还是不宜与河南府官员住到地方民户家中去。”

薛白顺着她的话,道:“我安排诸位到驿馆暂住。”

……

到了驿馆,他们才有了片刻单独说话的机会。

“那个高尚,与十一姐夫关系很好,今夜势必要收买姐夫,你要小心。”

“好。”薛白道:“我款待不周,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遇到这些琐事。”

“很操心吗?你眼里有血丝了。”

分明是在夜里,倒不知她怎么看到的,薛白笑了笑,道:“走了。”

“你在哪住?”李季兰都还没能说上话,连忙道:“夜里要小心安全。”

“放心,县署里有人守着。”

薛白自回了尉廨,铺好被褥,也不管这一夜有多少人在焦急奔走,安安心心睡下,呼吸渐渐均匀。

……

这个夜里,杨齐宣却没有睡好,听到了通传声,从被窝里起来,打着哈欠去见了高尚。

“深夜过来,是想请杨兄下决心除掉薛白。”

“这事简单嘛,你们若有罪证,我当然会递给丈人。”

“杨兄误解我的意思了。”高尚笑道:“我是说,不论能否拿到他的罪证,都果断动手。”

“那怎么行?”杨齐宣白眼一翻,认为地方上的人做事太不讲究了,“动武不行,你至少把罪名罗织好,《罗织经》看过没有?”

这方面他还是很了解的,李林甫每次制造大案,都讲究有理有据,合乎规矩,让人挑不出理来。

他语重心长道:“《罗织经》得看,谁都不干净,无非是比谁罗织罪名更厉害,懂吧?”

高尚不答,道:“右相也希望薛白死,不是吗?”

“你怎知道?”

“自是府君与我说的。”高尚语气从容,以此感染着杨齐宣,道:“府君不正是顺着右相的意思做事吗?”

~~

这一夜很短,许多人彻夜无眠。

长街上提着火把的人来来回回,光亮就从未暗过,未到天明,县署外又挤满了百姓。

崔晙还在紧张地打探消息,迫切地想知道宋家是怎么遭殃的,听得鼓声响起,他惊诧不已。

“这就天亮了?!”

他顾不得换衣服,匆匆赶去见令狐滔,随其一起到县署去等待消息。

令狐滔的涵养还是很深的,喜怒不见于色。

抵达县署时,派去陆浑山庄的人还没有回来。

宋勉趁着薛白不在公堂,还想劝令狐滔安排埋伏,直接拿下薛白,奈何吕令皓这个县令对县署的掌控权还不如县尉。

吕令皓只是安排了座位,请令狐滔在主审官的位置坐了,自己则坐在大堂左侧的首位,本该让薛白坐在他下首,但他下意识感到与其共座很不安,只好让其坐在右侧杜有邻下首。

如此反倒给人一种两个县官能分庭抗礼的感觉。令狐滔见了,暗自摇头,认为吕令皓太怯懦无担当了。

才落座,堂鼓又响,聚集过来的百姓更多了。

“既让他们关好门窗,如何又聚过来?”

“薛白昨夜说了,今早还要再接着审隐田匿户之事,他总喜欢煽动愚民。”吕令皓问道:“是否将百姓驱散?”

但薛白此时恰好到了,这话题也就作罢,否则又要有所冲突。人若活成了一根太硬的骨头,狗都绕着走。

吕令皓倒霉遇到了薛白,竟还能笑得出来,道:“薛县尉不愧年轻,如此精神奕奕,可是有发生了什么大好事?”

薛白不理会这种含沙射影,环顾四周,杨齐宣坐在对面,李十一娘则是换了襕袍在其后面看热闹……李腾空、李季兰则更后面些。

高尚则在世绅之中。

紧接着,一大队人回来了。

这是派去打探陆浑山庄情报的,偃师县、河南府、金吾卫的人都有,各家还都派了些家丁跟去。

“回少尹,山贼已经不在陆浑山庄了……”

“什么?”

众人原以为对方会据首阳山而守,竟是这么快就退了,愈发不安。

令狐滔敏锐察觉到不对,喝道:“一夜之间,他们如何能把财物搬走?”

“回少尹宋家的财宝、库房都没有动。”

一众官绅闻言当即激动,认为这是指证薛白最大的证据。

宋勉直接就站出来,道:“可见杀人的不是山贼,薛白,还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薛白依旧是懒得搭理他。

很快,有更多的人被带上来,都称亲眼看到了是宋之悌把那两个山贼头子请进陆浑山庄。

姜亥也被带了过来招供,上半身的绳索都还没解开。

他是故意不解绳的,之前有好心人要帮他,还被他喝退开来。

“见过府尹,小人是县尉的护卫,因县尉查到宋家有私铸铜币之嫌,命小人跟踪宋添贵。结果,跟踪到了二郎山我就被拿下了。”

“为何不杀你?”

“他们想让我背叛县尉,帮他们嫁祸县尉,把我带到了宋家。”

“如此说来,杀人时你就在场。”

“是。”姜亥道:“宋添贵不是我杀的,是与他随行的另一个宋家人杀的。”

令狐滔眉头一皱,喝道:“问的是陆浑山庄惨案的经过!”

姜亥道:“他们押着我进去,说可以把我交给宋家用来害县尉。但以后运送铜料的分润要加两成,说有人给他们加了两成。宋之悌不肯,双方谈不拢,动起手来。没想到宋家那些护卫看着人模狗样,没一会儿就被杀光了。”

薛白问道:“谁给他们加了两成?”

姜亥还未答,吕令皓已喝道:“胡言乱语!若真是如此,他们为何不杀了你?!”

“他们打起来,我趁着混乱倒在地上装死,这有甚好问的?”

“此人所言根本不实。”宋勉道:“我看必是薛白的安排。”

“啐,你宋家从私铸铜币开始,全是县尉的安排!你儿子出生,也是县尉的安排……”

“啪!”

令狐滔猛拍惊堂木,提醒姜亥不得在公堂上口出秽语。

虽然被吕令皓、宋勉打断,他却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问。

“你可知那些凶徒往哪逃了?”

“不知。”姜亥道:“但我知道他们到了偃师之后,樊牢去了弄晴别业。”

“弄晴别业?何处?”

“宋家的产业呗。”

“……”

很快,令狐滔、薛白已经派人去包围弄晴别业了。

宋勉已懵了,感觉事情渐渐变得难以辩驳。

甚至连他都有些动摇,怀疑是不是高尚才是幕后主使。

这思路一打开,各种可怕的可能性都显现了出来。

高尚、薛白都是聪明人,只其中一个人都很可怕,宋家已经被致于死地了……宋勉甚至还想到他们两个人联手做局的可能,瞬间不寒而栗。

煎熬地等了很久,终于,消息传回来了。

“山贼不在弄晴别业,我们赶到时,他们已经撤走了。”

郭涣正站在诸吏员之首,原本一直都是不动声色,不发一言,此时却是惊恐了起来,担心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郭家。

他不安地嚅了嚅嘴,看向薛白,又看向令狐滔,唯独没再看吕令皓。

那边,令狐滔问道:“可有死伤?”

“没有……他们昨夜在其中休息,今晨走的,好好地来,好好地走……与客人一样。”

此言一出,不少围观者纷纷诧异,杨齐宣眉毛一挑,摇头不已。

不可能。

宋勉大惊,先觉得不可能,之后不由怀疑起高尚。

“宋勉!”令狐滔喝道:“你作何解释?!”

他已经非常不满了。

无关于真相,他根本不关心真相,重要的是,偃师官绅要想对付薛白,请他出面也可以,但至少把罪名罗织好。

难道还要他这个堂堂府尹,为了偃师之事亲自去制造证据?

结为这种利益链,不怕人坏,就怕人蠢。

蠢材!

“回少尹,弄晴别业已不是我的私产,成了宋家的家产……”

外面的百姓们忽然窃窃私语起来,不明白私产与家产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薛白击堂鼓把百姓聚来,在旁人看来根本无用,此时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至少让人不能当众隐瞒真相。

宋勉满头大汗,正不知如何是好,新的人证物证已经到了。

先进来的是弄晴别业的奴仆、婢女们,一起接受问询,其中有个美姬偷眼看了薛白好几次。

“你,认得他吗?”令狐滔敏锐地拿到了这个突破口。

“是,薛县尉曾与郎君来过弄晴别业,是奴家给他侍酒。”

令狐滔审案子很有一手,既然是审宋家的人,便仔细盘问了详由,最后,这婢女竟是抖落了一句了不起的证词。

“那时,薛县尉说想要夺县令的权,郎君想要继承宋家家业,他们就合作……”

“没有!”宋勉承担不了这样的指证,脸色已经煞白。

薛白则道:“确有此事,我怕县令年迈劳累,想要多管一些庶务。”

“呵。”吕令皓抚须,尴尬地笑了两声。

令狐滔板着张脸,又问了几个奴仆樊牢等山贼在弄晴别业的详情,更多的物证被搬了上来。

一箱箱崭新的铜钱、还没铸成币的铜块……以及一个高高的竖炉。

“这不是我的!”宋勉连忙解释道:“这是我从杨氏商行查抄出来的……”

“够了!”吕令皓连忙大喝一声,阻拦宋勉说这事。

东西确实是从丰汇行抄查出来的,当时不知薛白为何要把铜币熔成铜块,此时摆在这里,确实像是宋勉在弄晴山庄铸币用的。

但不能说,不然显得是他这个县令让宋家去抄家并归为私有,吕令皓更不能承担的是包庇宋家私铸铜币。

反正说与不说,令狐少尹心里都知道宋家不是在弄晴别业铸币。

杨齐宣恨铁不成钢,这些人罗织罪名的手段太糟糕了。

看起来,薛白才是真得到了他丈人的真传。

三庶人案、韦坚案、柳勣案,所有人都知道是右相对付政敌,可证据都是真的。

三庶人就是闯宫了,韦坚就是私会皇甫惟明了,柳勣就是检举杜有邻了,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杨齐宣转过头与李十一娘低声道:“乡下人做事……真的太糙了。”

连他都是如此,听审的旁人更是议论纷纷,认为证据确凿,真相大白了。

一个个细节堆起来,构成了真相。

宋勉派人杀了宋添贵,联络二郎山匪,提出多给两成的利益,让他们帮忙杀了宋家,好继承陆浑山庄。

“畜生啊。”

“天打雷劈……”

宋勉已百口莫辩。

因为薛白就是以真相布局,摆出的全都是十余年间发生的事实。

只有一个破绽,薛白确实亲自去了二郎山、见了樊牢,又假称是被公孙大娘劫走了,那么,公孙大娘可证明薛白才是幕后主使者。

但这在偃师没有办法证明,得去找公孙大娘,而且薛白与公孙大娘还关系匪浅。

所有人都认定一切是宋勉所为,不听其任何解释。

没想到,竟是薛白开口提出了疑问。

“樊牢到底是如何住进弄晴别业的?”

“对!”

很快,门房便被拉出来审。

“那汉子……那汉子自称樊牢,前日来找高郎君,请他到城外相见,小人去问过高郎君,他答应了。到了傍晚,那汉子就过来,说高郎君让他暂住,夜里还会安排人送货物过来……”

宋勉一愣,此时再也分不清真相到底如何了,甚至更加怀疑薛白与高尚联手了,否则樊牢分明与高尚有旧交,怎么会听了薛白的?

那要自救,该是去找公孙大娘证明,还是咬高尚一口?

这般想着,宋勉回过头看去,在人群中寻找着高尚的身影。

杨齐宣正一脸嫌弃、郭涣忧心忡忡、崔晙焦急不已……但他没找到高尚。

宋勉揉了揉眼,发现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高尚不见了。

~~

“是高尚、宋勉合谋的!杀了全家,畜生啊。”

迷雾散去,真相忽然清晰了起来,所有人都在议论着,盖都盖不住。

“高尚畏罪潜逃了……”

~~

事情被证实成了这样,令狐滔的怒气也快盖不住了,但还在犹豫着没有下判决。

官绅指证薛白的时候,恨不得让他立即拿下薛白;但真等证据齐全,事实俱在了,他却不急着拿下宋勉。

毕竟宋勉没有武力威胁,远没有薛白给人的压迫感。

他唯独忘了问一件事——那些山贼离开弄晴别业之后去了何处?

~~

“帅头,我们去哪?”

“兴福寺出了些恶僧,占着大量的田亩不必交税犹不知足,还把养病坊的孤儿发卖。”

“懂了。”

兴福寺虽在县城中,离瞻洛门不远却有一处农庄,住着寺中负责打点田产的长老。

此地奴仆云集,又不必守寺中的清规戒律,自然是极自在的。

一路上,樊牢神色严肃,脑子里回想着的是薛白在二郎山说的话,也回想了不久前与高尚见面时的场景。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软弱了,很多时候都是被推着走的,当初私自放了刁氏兄弟,这次投靠了薛白背后的皇孙,都是想要保住弟兄。

这次,还陷害了高尚,但樊牢对如何还高尚的恩情自有打算。他到牢里去,劝高尚转投皇孙,一如当年高尚对他那样。

大唐鼎盛,天佑李氏,樊牢相信自己这么做是对所有人都好。

他唯独没考虑自己。

他从来不想做选择,但命运总是推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帅头,到了。”

走了很久之后,刁庚唤道,神色有些兴奋。

樊牢道:“这边的情形我打探过了,简单。赶了一路,让弟兄们歇歇再动手。”

“哪有那般娇气,直接动手呗?”

“好,动手!”

从这点反而可以看出这些走私贩子远没什么规矩,虽然敬重他们的帅头,但说话做事都很随意。

不过,对付几个恶僧再随意都绰绰有余了。

陆浑山庄中血还未干,他们再次动手。

有第二次就代表可能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给官绅们带来的恐惧天差地别。

他们也不知道还要杀几次,薛白给了他们一张名单,顺着杀过去就可以,直到他派人来喊停。

如果没喊停?

反正薛白罗织好了一个完整的罪名,一手执法,一手执刀,主动权已到了他这一边。

只看对方有多硬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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