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9章 天下大同,人人同义

“欸——你别走啊!”

“斗兄为何如此匆忙?”

“跟同僚再讲两句呗,你当初横扫边荒的英雄故事——”

无论姜望怎么嚷,斗昭都没有再回头。

留下一句“有点事”,便一去不复返。

姜望的心情变得很好。

以至于当他看到左光殊的时候,脸上还散不去笑。

左光殊狐疑地瞧着他:“被人哄骗了还这样开心?”

“今日哄我,只能借我名声,还未能借到。他日交谊渐深,再哄可就不止如此。”姜望施施然笑道:“此防溃于蚁穴,我为什么不开心?”

“这么说是很有道理……但总觉得,不止如此。”左光殊笑了两声,见姜望开心,也跟着开心起来:“走吧,去黄粱台。”

姜望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带了点妖界的特产做礼物。让我先去拜访淮国公和长公主。”

他送给淮国公的礼物,是羽族真妖的灵羽,以之制成一支羽箭,用以装饰武功。

送给大楚玉韵长公主的礼物,则是一株完整的、还裹着妖界土壤的暮雪海棠。此物产于妖界,因有驻颜之效,常被用来制作养颜丹。

不过淮国公这会儿不在楚地,礼物也只能留待光殊转交。

长公主得了暮雪海棠,很是欢喜,但瞧着姜望却道:“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哪里还需要养颜。你该送的人,可送了?”

姜望有点不好意思:“送了的。”

左光殊在一旁拆台:“他抢了一片花圃,谁都送了。舜华姐姐都有!”

姜望急道:“这一株是最好的!”

熊静予便笑了起来:“伱呀,不懂女人心思。暮雪海棠是珍贵的礼物,你送给伯母,伯母很开心。送给舜华,舜华也欢喜。但一样的礼物你送了这么多,就不好再送给你喜欢的姑娘——‘与众不同’,才是送礼的真义。”

姜望挠了挠头:“与众不同的礼物,可不好寻。”

熊静予笑得更开心了:“傻孩子,我说的与众不同,不是这件礼物有多么了不起。而是你要通过送礼物这件事,让你喜欢的姑娘认识到,她对于你是多么与众不同。你待她永远跟别人不一样,明白吗?”

姜望道:“我待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熊静予笑眼温柔:“那就用礼物来强调这一点。”

姜望逐字逐句,听得十分认真。

熊静予瞧着他呆拙的样子,略想了想:“青羊,我有件礼物想送给你,不知你……忌不忌讳。”

姜望连忙起身离座,深深一礼:“伯母说的哪里话?姜望早已视此为家,长者有赐,我喜不自胜。”

熊静予自随身的储物匣中,取出一只精巧的、巴掌大的凤翎白玉盒,旋动玉雕的翎羽,将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对水滴状的、似金似玉的耳坠。宝光暗藏,灵气隐隐。复杂的阵纹,镌刻成华美的图案。它们像是一片云,像是一片海,像是随时要飞走的金玉凤凰。

“光烈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想,他长成了会是什么模样,将会娶什么样的女子,过怎样的生活。我不期待她家财万贯,不期待她倾国倾城,不需要是什么绝世天骄、皇亲贵胄,我只希望他们真心相爱……”熊静予轻声道:“这对耳坠,我是为儿媳妇准备的。不能说有多珍贵,但它的确独一无二。我想把它送给你,我希望你能够遇到一个真心喜欢、也真心喜欢你的女子,在你觉得正确的时候,把这对耳坠送给她。你愿意收着么?”

姜望完全能够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情感。

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祝福。

她眼里那份眺望的期待,她所注目的背影,是从牙牙学语,到跌跌撞撞,再到意气风发,再一去不返。

拒绝的话他当然说不出口,只是下意识地看了光殊一眼。

左光殊扬了扬手,大咧咧地道:“我的那份是一只手镯,小时候就给舜华姐姐骗走了。”

姜望双手将这只玉盒接住,对熊静予重重地一拜。

此时更无它言。

……

……

见我楼中,两人对坐。

左光殊哪个陪客也没叫,便两兄弟对饮。

忆昔当年第一次来这里,一桌五人,屈舜华、夜阑儿、楚煜之、姜望、左光殊,也算热闹。

如今楚煜之早与世家割席,夜阑儿随三分香气楼脱楚,屈舜华正在征伐南斗殿的前线……

桌上仍然是人间绝品的美食,享用美食的人,心境已然大不同。

“说起来,楚煜之近些年怎么样?”姜望随口问起故人。

在所有渐行渐远的过客里,楚煜之是令他印象非常深刻的一位。这是一个敢在楚国说“国弊在世家”的人。

左光殊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就那样吧。他在朝堂上的前途基本绝了,没有向上的可能。不过他自己牵头,建了一个同义社,发展得还挺有声势,里面骨干成员,多是下层军官。”

“同义社。”姜望咂摸了片刻:“他们的结社纲领是什么?”

左光殊道:“天下大同,人人同义。”

这小子嘴上表现得不很在乎,实际上却还是颇为关注楚煜之的发展的,不然也不会对这个同义社这么清楚,张口就能说出纲领。

姜望按着酒杯:“好大的一句话。”

左光殊已不是当初那个青稚的少年,他是大楚小公爷,注定要担起左氏的人,对于同义社,他有自己的认知:“结社的纲领只能大一点,太具体了这个社办不下去。”

姜望又问:“他现在修为如何?”

左光殊道:“还是外楼境。现在分心社务,估计更难神临了。”

楚煜之本也是有着大好前途的青年,是军中后起之秀,楚国年轻一辈里叫得上名字的存在。现在基本全方面落后于同辈,盖因他走上一条注定艰难的路。

他真刀真枪的赢得了山海境名额,却在山海境里一无所获,注定要面对权贵的压力。他于山海境神魂受损,却拒绝了左光殊的元魄丹。他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拒绝了左光殊与屈舜华的友谊,誓言要为楚国的平民开一条路——

如今,他自己都没能往前走几步。

现实总是超乎想象的残酷。

而理想的光辉,又能照耀到何时呢?

姜望一声轻叹,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会瞧不起楚煜之。

楚煜之这样的人,只要愿意低头,什么都不会缺。

越是境况艰难,越能说明他的坚持。

“大哥很关心他?”左光殊问。

“他是一个找到了自己道路,并坚持前行的人。”姜望说道:“世上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存在,会很寂寞的。”

“你觉得他能成功吗?”左光殊心里是有答案的,但他还是这样问。

“不走到最后一刻,谁能说这就是终点呢?”姜望莫名想到了倒在不赎城的萧恕,慢慢说道:“至少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坚持自己的正确。仅这两点,已胜过世上太多人。值得一份尊重。”

芸芸众生,蒙昧者多矣!

太多人茫然不知前路为何,一生浑噩。

而弃理想于半道,改弦更张,抛却自我者,更繁繁难计。

左光殊道:“聊点其它的吧。”

姜望便问:“南斗秘境里,是不是有什么三分香气楼的重要人物?”

左光殊笑了笑:“为什么这么问?”

姜望道:“来楚国的路上,我正好遇到斗昭在追杀三分香气楼的奉香真人。按理说三分香气楼行动失败,应该早就撤走才是,怎么还叫斗昭抓到了高层?所以我猜想,他们可能还有什么重要人物没有走脱,引得其他人来救。”

左光殊竖起大拇指:“姜真人真绝世也!明见万里,洞察秋毫!”

姜望一巴掌把他的大拇指拍下去:“说点我不知道的!”

左光殊笑道:“法罗已经被斗昭揪出来杀死,那重要人物应该是没有了。最多就是南斗秘境里有个叫昧月的,好像是什么心香第一?神临境的小角色,不值一提。”

教育安安教育习惯了,姜望很有兄长的自觉,赶紧敲打他:“现在这样傲慢吗?神临境都是小角色了?你什么境界?”

“别呀,神临不也分高低么?要不然怎么是你创造神临境的边荒极限,钟离炎创造神临境的开销极限?”

“这个开销……极限,是怎么个说法?”

左光殊笑起来:“他爹往牧国送了许多元石还有各类物资,车队都去了好几趟,才把人接回来。据说他在边荒被打成猪头,是呼延敬玄亲自保他性命,给他治伤,开价可高了……他就是为了冲击你的记录才去的,你不知道?”

“赎金竟以车载。”姜望不由得慨叹:“这呼延敬玄下手真黑啊!”

左光殊笑笑:“要说三分香气楼的神临,也就一个夜阑儿值得忌惮——倒不知她现在洞真了没?”

姜望瞧他一眼:“你也没交几个朋友,还全跟你不是一条路人。”

左光殊不见恼意,反而笑道:“人生不需要太多朋友,我以后执掌左氏更是如此——至少舜华姐姐和你这个大哥都还在。还不够么?”

这小子现在不容易逗生气了,反没有以前有趣。

姜望敲敲桌子:“说回正题。”

左光殊见此,反倒不着急,故意转道:“夜阑儿去齐国还找过你的关系呢,你对三分香气楼就不了解?”

姜望道:“仅限于还人情。”

左光殊笑道:“那这个心香第一的昧月,你见过没有?据说长得是祸国殃民啊,勾魂夺魄。”

“我是没见过。但你不妨继续聊这些,什么天香啊心香的。”姜望瞧着他:“我会原话复述给舜华听。”

左光殊笑嘻嘻地:“这你就有所不知,我都是听舜华姐姐讲的。她经常跟我讨论这些。”

姜望无话可说,只好喝汤。

左光殊这时才道:“她们偷走了洞天宝具桃花源,现今藏在南斗秘境里。安国公有意延长战线,就是要让这些人动心思。一个法罗算不得什么,罗刹明月净才是大鱼。”

姜望停下汤匙:“说到这个罗刹明月净,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但除了知道她是三分香气楼的楼主,其它一无所知——她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张扬还能这么神秘?”

左光殊摇摇头:“这个人向来很神秘,在楚国这么多年,真正见过她的也没几个,云里雾里看不清。或许爷爷能知道一些吧,你要是好奇,回头自己问问。”

“哦?”姜望这下真的好奇了:“他们……”

左光殊把头摇的飞快:“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别瞎猜!”

姜望忽然警醒,狐疑地瞧着左光殊:“你是自己好奇,想我替你问吧?”

左光殊立马拍胸膛:“大哥你是了解我的!怎么会呢?”

“我就是太了解你了,你早不像从前那么单纯!”姜望压低了声音:“我也不告你的状,有什么线索,拿出来咱们一起分析分析。”

左光殊嘿嘿笑着,挪近了椅子:“我跟你说,爷爷的书房里啊……”

……

……

“中山渭孙,求见将军!”

度厄峰前,大楚军营。

滚滚兵煞取代了浓云,神霄凤凰旗如火焰一般燃烧在空中。

方圆千里尽杀场。

中山渭孙再一次吃了闭门羹。

“不见!”

“不见!”

“不见!”

“说了不见!”

“这里是军事重地,请自重!”

中山渭孙掸了掸衣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又去下一个营地。

偌大的度厄峰外围,是密密麻麻的军营。

他是没资格拜见安国公伍照昌的,只能挨个敲偏将的营地,找门路递话给能说得上话的人——堂堂中山氏贵子,本不至于连这点门路都没有。

但是自他通过隐秘渠道,传递了他扯虎皮的消息后,那些渠道就一夜之间被掐断了。

此时他也无法代表鹰扬府,他只能代表他自己。

然而就连这些往常根本都够不上他的偏将,却也不给他面子。道元石这无往而不利之物,根本送不出去。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得罪人了。

那个人不会是姜望。姜望那样的人,既然当时没说什么,就不会在背后使小动作。

那么是看不惯他扯虎皮的楚国贵族?

又或是姜望的朋友,看不惯姜望被哄骗,为之出头?

中山渭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慢地走着,想着该从哪里入手——军中看来是走不通了。

在人员数以十万计的肃杀战场边缘,他独自行走,像游离世外的尘埃。

于某个时刻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正好看到一个魁伟的身影掠空而过,此身雄壮,好似飞去之峰。那缠目的系带飘在风中,有如山顶的云翳。

乃项家盖世之子!

本章4K,为盟主“凉月十三”、白银大盟“YangerSun”加!(3\4)

(本章完)

第2180章 假性冥顽

“项贤兄!”

中山渭孙拔身而起,热情高呼。

项北倒提盖世戟,转回头来,表示他在“看”。

“自观河台一别,至今八年矣!”中山渭孙脸上堆笑:“项贤兄的英姿,还时常浮现在我脑海中!”

八年过去,他们都不是当初“啼声才试”的雏凤,他们各自都经历了许多。

时间把项北的五官雕刻得十分硬朗,曾经眼高于顶、霸道无双的他,现在却很沉敛。

闻言只是道:“被焰花按在脸上的英姿吗?”

此后许多年,人们复盘道历三九一九的黄河之会,论及这场冠盖历代的天骄盛会里,最精彩的场面,通常有两场呼声最高——

分别是斗昭和重玄遵的天骄并世,姜望剑仙人对秦至臻的阎罗天子。

在此之下,是姜望剑横逆旅,以及姜望焰花按脸项北。

这是常常会被拿来观摩、讨论、学习的一战,可不是时常浮现在脑海嘛。很多楚国之外的人谈及项北……哦,就是那个被姜望在脸上放焰花的大个子!

中山渭孙愣了一下,赶紧补救:“都是往事了!谁还没有个发挥不如意的时候呢?当年我也只是外楼场四强。”

“我是内府场八强。”项北道。

中山渭孙这才想起来,项北签运极不好,在八进四的时候就遇上了姜望。

当然,要说签运这件事,他中山渭孙的签运是极好的,可没能把握住,输给了燕少飞,又有什么可说?

“俱往矣!”中山渭孙一挥手,姿态豪迈:“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项北没有说话,只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仿佛在问——怎么看?

“别这样。”中山渭孙陪着笑:“这样我聊不下去了。”

“风流人物,三九一九年已经数过。如今八年过去了,最耀眼的人还是最耀眼。往后看吗?在两到七年之内,新一届黄河之会也将召开。江山代有才人出,新的绝世天骄,即将世所瞩目。”项北提着盖世戟,径往前飞:“留给我们证明自己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是啊!我们都需要更努力才行。”中山渭孙连忙跟上,赶紧套近乎:“黄河失利,令我每每惊醒午夜。我常常觉得光阴难追,怕见虚度——项贤兄,我们真是志同道合!”

项北把盖世戟一横,示意他到此为止,不必再跟上:“我们不是志同道合,中山渭孙,你还没有找到真正的你自己。你的道路在哪里?”

中山渭孙讪讪地顿在那里,强笑道:“项兄,我不明白伱的意思。”

项北悬立在彼,与中山渭孙间隔着一杆盖世戟的距离:“你是否觉得,做了以前不曾做的事情,就算是改变?你是否觉得,学会低头,就算是成熟?你是否觉得,斩碎了规矩,你便已然新生?”

“项兄。”中山渭孙脸上没了笑容:“你想说什么?”

项北摇了摇头:“温文尔雅也好,放浪形骸也罢,不过是用一个面具换上另一个面具。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都不是真正的你。你也没有真正破规破矩,你只是失礼失意。山上贼,还在山上。心中贼,还在心中。”

那什么才是真正的我呢?中山渭孙本想这么问,但是他没有出声。因为这实在是不必要的问题。

“假性冥顽,难见天宫。我建议你再去看看姜阁老天京城那一战的细节,或许你能明白,什么叫‘打破藩篱能悟空’!”

项北说完这一句,便横戟而去。

他高大的身形只是一个闪烁,就已经混入远山的重影,仿佛他也是巍峨的其中一座,是绵延山脉的一部分。

中山渭孙没有跟上去。

项北已经给出了回答,项北帮不了他。

但项北也给出了自己的帮助。

悬驻此处,极目四方,尽皆萧然。绵延的军帐更远,是空兀的原野。这个秋天注定让人难以忘怀。

中山渭孙寂寞地远眺,黄河之会外楼场的四强,眺望内府场的八强背影。

这人戳瞎了天生的神通之眼,却看得更清楚。这人输掉了黄河之会,输掉了山海境,却变得更磅礴。

无论胜利还是失败,经历都可以让人成长——前提是你正视这一切。

自己这八年来虽然也从来没有放松过努力,却总是缺了一点什么。

缺了一点什么呢?

说不清道不明,看不到也摸不着。

前路遥遥,今日洞见否?

……

……

天光摊碎琉璃瓦,一片秋思梦不成。

在一片混乱的南斗秘境中,这处偏殿算是难得的安静。

但安静很快也被敲碎了。

龙伯机沉眸提剑,脚步促急地走进来。

往日飘渺超然的气质,已然无踪影。那称得上中正端方的脸,也被狞恶的情绪所皱着。愤恨的情绪在每一缕突兀的皱痕里失控。

唯独那被玉簪约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还勉强留着几分大宗真传的体面。

啪嗒!啪嗒!

靴子在地砖上踏出杀气来。

面笼黑纱、独立窗台前的女人,被夕阳照了一身暖色,静静体会着深秋的心事。直听得脚步声迫近,才慵懒地回眸,那双妩媚眼睛里的神色,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龙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龙伯机拔剑出鞘,杀气随之迸发,一瞬狞然:“你还敢问我什么意思?!”

昧月索性转回身,随性地往后一靠,轻轻倚在窗台,双手抱臂,以轻蔑的姿态瞧着龙伯机:“此次隐秘行动,我三分香气楼筹谋多年,做了足够多的准备。我们赌上了这么多年在楚国的经营,启动楚境之内全部暗子,破除千难万阻,把【桃花源】悄无声息地拿了出来。在郢城没有出事,在楚境没有出事,偏偏在最简单、最轻松的这个环节,在即将送出南域的时候被发现了!龙师兄——我为什么不能问你是什么意思?”

她此刻的眸光是冷漠的,是夕阳西下之后,无人归来的冷漠:“我三分香气楼送来的元石,可以把这间偏殿填满。我们奉上的物资,皆是你南斗殿之所缺。而你们做到了什么呢?你南斗殿是古老大宗,历史悠久,底蕴雄厚。却连这件事情里最轻松的一个环节,都不能承担!龙师兄——我不该问你是什么意思?”

这一字一句清晰的言语,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龙伯机握紧他的剑柄,仿佛如此才能支撑他的愤怒,才具有愤怒的理由:“你起先并没有说你们要偷【桃花源】!人心不足捋虎须,方招此弥天大祸!”

“那不叫偷,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昧月平静地道:“在拿回【桃花源】之前,我没有通知你吗?你们不知情吗?我们转移三分香气楼的财产,转移了七次。回回把你们喂得肚圆。每回我们要拿什么,要走什么路线,在哪里交接,都跟你们说得清清楚楚。你们只需要保证最后一段路的安全,做最轻松的事情,拿最丰厚的收获——现在楚国大军来了,你开始怨我们了?”

龙伯机气势汹汹地提剑来问她,此刻反而是她往前走,她步步紧逼,仿佛踩住了龙伯机的心跳:“事情败在你们这个环节,机密因你们而泄露。此次行动,我三分香气楼已是倾尽南域所有积累,耗空楚境棋子,最后却满盘皆输!天香有七,战死其三。心香十一,受诛其五。奉香真人法罗,死于斗昭刀下!龙师兄——你竟来怨我?”

昧月所说的这些,龙伯机没有一句能反驳。

他满怀杀意地提剑而来,现在好没道理。

可他心里分明清楚,南斗殿如今必须面对的这一切险恶,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带来的。是她打开了那口贮满灾殃的箱子。心香第一,祸国殃民!

龙伯机咬着狠道:“我不该怨你?死掉的那些人不该怨你?若你没有来南斗秘境,这些都不会发生!”

昧月摇了摇头。她眼中的失望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叫龙伯机怀疑自己到底做错了多少!

“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嗯?”

她的眸光混淆在秋色里,显出一种萧条的肃杀,她几乎是指着龙伯机的面皮在质问:“你是司命殿嫡传,众所期许的南斗未来,天命骄子龙伯机!你是怎么说出来这样愚蠢、这样幼稚的话语?但凡你稍微冷静下来,动一点脑子想一想,你还会这样说吗?说这一切本不会发生?”

她盯着龙伯机:“楚国要灭南斗殿,是因为你们做了错事?还是他们本来就要灭南斗殿,只是恰好抓了这个理由呢?这是很复杂的问题吗,你看不到答案吗!龙师兄,那个睿智沉稳的你,去了哪里?你的心太乱了!你竟然恐惧成这样——”

她猛然后退一步,撤出来一个安全的距离。

那种越来越强烈的压迫感,倏然散去!龙伯机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有那么一瞬间,很想使劲地呼吸——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昧月张开双手,微微抬头,露出自己雪色的脖颈。

“呵——”她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是那么有侵略性:“龙师兄,你是要来杀我的,便请横剑罢。或许这可以叫你找回一些勇气。”

龙伯机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

这一步之后,他心中生出巨大的沮丧。

他意识到自己的确是方寸尽失了。

自记事起,他就生活在南斗秘境。

南斗殿是他的全部。他迄今为止所有的人生,都在为“合格的南斗传承者”而努力。

他天资极高,秀出群伦。早早地开始处理司命殿事务,近几年也开始分担整个南斗殿的事权。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他自己也这样认为——他必然是下一代司命真人,且很有可能成长为南斗殿主。

南斗殿遭遇倾覆之厄,坍塌的是他的天空。

他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也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但很明白,一切是一场空。

他六神无主吗?

不,他是知道已经穷途末路。

他愚蠢吗?

不,他只是想发疯!

“龙师兄。”昧月的声音反倒平缓落下来,她问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龙伯机握着剑,一时没有说话。

昧月轻轻地笑了,她是这样懒洋洋地笑着:“你以为只有你恨我吗?你以为整个南斗殿,只有你想我死?司命真人难道不恨我?长生君难道不想捏死我?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罪魁祸首,但此时此刻我是最容易恨的那个人,不是么?”

“人总是会选择恨最容易恨的那一个,而不是最该恨的那一个。”

“但你说——”她的声音这时候甚至是有些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也包括自己的生死:“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提着剑,鲁莽地杀过来么?”

龙伯机抬眼看着她,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愤恨又失措的……等她的回答。

她说道:“因为没有意义。”

昧月笑出声音来,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因为……我们谁都逃不掉啦……哈哈哈哈,神临、洞真、衍道,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任何例外——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铛啷啷!

龙伯机手里的剑,跌落在地上。

他一瞬间散去了许多神色,双眼滞然。

昧月的笑眼之中,沁出一丝冷意——不能够握剑到最后一刻的人,真是孱弱啊。虽金躯玉髓,大宗嫡传,也不过徒有其表。还不如一个十七岁的周天境的小镇少年。

但这抹冷意很快便霜化了,晶莹地坠在长睫的尾梢。

她用尾指轻轻刮走了笑出的眼泪,瞧着龙伯机道:“也不对。南斗殿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死。就像三分香气楼,也只是死掉不幸落在南域的这一批。我和你,都不过是被抛弃的人。”

龙伯机的眼中有了一点神光,他慢慢地缓了过来,眨了一下眼睛。

“说起来,这些天南斗秘境的所有修士都在守门,却不知天机真人和七杀真人去了哪里?”昧月笑了笑:“楚国出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在南斗殿了吧?真是未卜先知啊!”

龙伯机如若未闻,半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剑,再不说一句话,转身往外,越走越快。几乎是逃出了这座偏殿。

他来时杀气汹汹,走时仓皇如窜。

在这座偏殿所留下的剑鸣,只是一声寂寞的撞地的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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