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瓜生秀是“永世剑圣”绪方逸势的情

“花田君!”

瓜生秀提拉着和服的下摆,急匆匆地赶赴至青登的身边。

“如何?你有受伤吗?”

青登摇了摇头。

“这种水平的毛贼,还不至于会让我受伤。反倒是你,瓜生婆婆。”

青登一边说,一边侧脸打量瓜生婆婆。

“你有受伤吗?”

瓜生秀也摇了摇头,然后模仿着青登刚才的语气,半开玩笑道:

“这种水平的毛贼,还不至于会让我受伤。”

青登闻言,不禁莞尔。

“瓜生婆婆,刚刚真是吓到我了……没想到伱居然暗藏着那么精妙的身手……”

语毕,瓜生秀施展出与合气道相似的招数,将胎记脸甩出去的那一幕幕,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青登方才的话是一语双关。

他口中的“吓到我了”,既指突然现身、差点杀掉瓜生秀和白菊的雀斑脸和壮汉,也指在千钧一发之际展现出强大的身手,化险为夷的瓜生秀。

身为精通擒拿、自由搏击等徒手技击的“白打爱好者”,青登仅一眼就看出瓜生秀适才的出招有多厉害——非深谙武学之辈,非身经百战之人,不可为之!

青登的话音刚落,瓜生秀便微微一笑。

“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吉原里同心’啊,若没有两下子,如何当得起‘同心’之名?”

“更何况……就如我刚刚对那混小子所说的:我在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劲敌交手时,你们的父母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

“对我来说,刚才那俩混小子的偷袭,根本连‘危机’都算不上——我所经历过的比这还要艰险的逆境、绝境,双手都数不完啊。”

瓜生秀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如此说完后,她低下头,看向倒在青登脚边的胎记脸。

“这些家伙都是什么人啊……他们似乎是奔着白菊来的……”

只要是稍微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定能看出:在胎记脸和壮汉突然现身时,他们的刀都是奔着白菊去的。

瓜生秀只不过是因抱着白菊,所以惨遭牵连而已。

而胎记脸方才对壮汉的大喊——“别管这个老人家了!杀掉白菊要紧!”——更是证实了他们的目标确确实实是白菊。

这时,青登忽然发现胎记脸的锁骨上,有着一大块深青色的班。

一开始,他以为是污垢。

可在仔细详看后,发现这块“污垢”未免也长得太精致了点。

青登蹲下身,拉开雀斑脸的衣襟。

纹龙画凤的繁复纹身闯入他和瓜生秀的眼帘。

“雅库扎……”

瓜生秀这般呢喃的同时,紧皱眉头。

满身的刺青——此乃雅库扎的象征……

古中国和古日本都有墨刑。不过双方的墨刑略有不同。

古中国的墨刑是往犯人的脸上刺字,然后涂上墨炭,表示犯罪的标志,以后再也擦洗不掉。

而古日本的墨刑则是根据案件内容、性质的不同,而在犯人的额头、脸颊、手臂、脖颈等身体部位上刺下样式各异的图案。

比如:犯下偷窃罪的人,其手臂会被刺下黑色的长条纹。

旁人只需观其身上的刺青样式与数量,就能知道此人曾犯过什么罪、犯过多少次罪。

久而久之,“身上有纹身的人,定不是什么好人”的观念,深入人心。

江户时代的雅库扎们之所以人人纹身,就是为了表示“自己从此以后自绝于正常社会,一心一意地躬耕于地下世界”。

时下还不兴“非主流”、“解放个性”的那一套。

除非脑袋秀逗了,否则江户时代的普通良民是绝不可能纹身的——这跟直接在脸上写“我不是什么正经人”、“请快来歧视我吧”没什么两样。

既然胎记脸的身上纹满了刺青,那便代表着他定是雅库扎——此点确凿无异。

“为什么白菊会被雅库扎盯上……”

瓜生秀沉声道。

“难道说……她得罪了哪个雅库扎家族吗?”

古往今来,风俗业和地下世界是不分家的。

因为风俗业常与“暴利”、“人口拐卖”相挂钩。

江户……不,应该说是全日本所有的冈场所(私娼窟),基本都是雅库扎、或者是有雅库扎背景的人在经营。

吉原不少游女屋的背后都有雅库扎站台。

因此,“游女或游客不慎得罪雅库扎”——这在吉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不……有点不太对。”

瓜生秀的眉头愈皱愈紧。

“就算是雅库扎,也不可能会当街杀人啊……又不是嘴里总嚷嚷着‘攘夷’、‘天诛’的浪徒……”

虽然雅库扎总给人一种“无法无天”、“敢于蔑视人世间的一切道德、律法”的印象,但他们也没有嚣张到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且还是在吉原这种官营地区里杀人的地步。

如果白菊真的得罪了哪个雅库扎家族,那么雅库扎们可使用的报复手段海了去了,何必选择“当街杀人”这种如此极端、不理智的做法呢?

“……”

青登一言不发,神情肃穆。

他所掌握的相关情报,远比瓜生秀要多。

所以,他有着与瓜生秀截然不同的猜想。

昨夜,经过青登和二重姐妹等人的奋战,成功拐走了木村数马等人。

对那个正四处追杀青登的匪帮而言,这可不是什么能够看过就忘的小新闻。

身为他们的重要线人的木村数马与火坂元藏,同时被不明人士绑架……匪帮不可能不感到几分异常。

负责与木村数马和火坂元藏接洽的那个结城龟之助,每逢来吉原时都必定会跟白菊云雨一番。

对于结城龟之助的这项脾性,匪帮应是心知肚明的。

木村数马与火坂元藏昨夜刚“失踪”,然后白菊今天晚上就遭受来路未知的不明雅库扎的袭击……

要说巧的话,未免也太过凑巧了。

——杀人灭口吗……

青登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这个时候,青登和瓜生秀的背后响起纷乱的呼吸声与足音。

“呼!呼!呼!呼!瓜生婆婆!”

四郎兵卫会所的官差们押着昏死过去的壮汉,一窝蜂地涌到青登和瓜生秀的跟前。

“瓜生婆婆,这、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啊?这2名武士都是什么人啊?居然敢在吉原的街头挥舞凶刃……这胆子也太大了一点吧!”

官差中的领头之人——一个体型非常丰满的胖子,手足无措地问道。

青登注意到,这个胖子也好,其他四郎兵卫会所的官差也罢,在面对瓜生秀时,不管是表情还是仪态都放得非常谦卑,一副连大气也不敢喘的模样。

这也难怪,毕竟瓜生秀可是四郎兵卫会所的“超级老人”。

不仅有着七十多年的工作经验,而且还能力超群、德高望重、立下过无数显赫功绩——面对这样的老资历,谁心里不打怵呢?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啊。”

瓜生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先将他们收监了吧。之后把他们移交给奉行所处理。”

胖子用力地点了几下头。

正当胖子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部下们把仍瘫在地上的胎记脸拽起来时,青登唐突地插话进来:

“抱歉,瓜生婆婆,这俩人能够交给我吗?”

“嗯?”

疑惑且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到青登的身上。

“花田君,难道说……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青登犹豫了一会儿后,慢吞吞道。

“还不能确定。但是……我有大致的猜测方向。”

“……好吧。”

瓜生秀眼睛也不眨地笔直盯着青登,明亮的眼瞳中闪烁出思索的眸光。

片刻后,她轻轻颔首。

“我明白了……既如此,那这俩人就交给你处理吧。”

“感激不尽。”

青登面带感谢之色地向瓜生秀欠身行礼。

“咦?咦咦?”

胖子一脸混乱。

“瓜生婆婆,这样真的好吗?把那么重要的案犯交给连官差都不是的人?”

“一切责任,由我来负。”

瓜生秀淡淡道。

“如果四郎兵卫大人或者别的什么人责问下来,我会亲自给他们解释的。”

既然瓜生秀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胖子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

突然间,胖子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似的,怔了一下,紧接着快声道:

“啊……对了,说起‘奉行所’……瓜生婆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您汇报。”

“重要的事情?说。”

“经举报,‘仁王’橘青登目下正潜藏在吉原,奉行所已经调派大批官差来此搜查。”

“‘仁王’橘青登?”

瓜生秀发出低低的惊呼。

“仁王在吉原……?这事儿确凿么?此事儿是被何人举报的?”

“不知道,举报者匿名了。至于仁王目前是否真在吉原……这就得看官差们的搜查结果如何了。”

说到这,胖子停顿了一下,然后一边换上猥琐的笑声,一边把话接下去:

“假使仁王目前真的藏身于此……那他还挺色的呢~~居然特地藏身在这种美女云集的地方,嘿嘿嘿~~”

如果是在平时,听到这种污他清白的言论,青登高低得反驳对方两句。

青登最不喜欢别人说他色情了——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他只不过是同时喜欢着3个女孩!想要与她们一起共组幸福的大家庭而已!

一来,他爱得坦坦荡荡。既不作假,也不遮掩。

二来,他真心地爱着总司等人,他对总司等人的爱都是相同的、均等的。既不偏爱谁,也不冷落谁。

三来,他绝不跟除总司等人之外的女孩乱搞。就凭青登现在所拥有的财力、名望、社会地位,他仅需勾一勾食指,就有数以百计的女孩愿排着队地钻进他的被窝,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除了所爱女孩的数目多了一丁点之外,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是货真价实的“纯爱党”啊!

说一个“纯爱党”色情……这不就是在胡说八道吗?

不过,不快归不快,此时的青登已完全顾不上胖子的污蔑。

因为有斗笠遮面,所以旁人完全没有发现——斗笠之下,青登的脸上涂满了错愕之色。

——我暴露了?

青登感到自己的四肢霎时变得僵直,如藤蔓般缠绕身体的情绪是不解。

——不。不对。不可能啊……

——打从进入吉原起,我就没有摘下过斗笠。

——腰间的佩刀也换成了即使是试卫馆的大伙儿们也没见过的越前住常陆守兼重。

——按理来说,不可能会有人能发现我啊……

——难道说……是巧合?

——某人在吉原里发现了与我长得很像的人,所以报了官。

——倘若是这样……那我今夜的运气果然很差……!

——麻烦了啊……

——当前有大批官差为找寻仁王而群聚吉原……我等会儿恐怕要费上一番功夫才能离开此地……

青登暗自思忖。

出于太过专心的缘故,他并没有察觉一旁的瓜生秀正悄悄地倾斜眼珠,偷偷地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打量着他……

“瓜生婆婆!”

倏忽之间,一道焦急的女声打断了青登的思绪。

原来是白菊。

白菊不顾自己正光着脚,三步并作两步地向着瓜生秀小跑而来。

“瓜生婆婆!您没受伤吧?”

在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白菊一个飞扑,钻进瓜生秀的怀里。

“我没事。”

瓜生秀的眉宇间浮现柔意。

她抬手轻掐了下白菊的俏脸。

“这种小毛贼,能奈我何?”

瓜生秀轻拍了几下白菊的背,随后仰起头,直视青登。

“好了,花田君,托你的福,总算是把白菊找回来了……那么,来兑现你我间的承诺吧。”

瓜生秀口中的“承诺”,指的自然是青登事先与她约定好的“等找到白菊后,留给他与白菊相处的时间和空间,他有一些话想问白菊”。

“嗯。”

青登轻声应和,接着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吧。”

瓜生秀微微颔首。

“说得也是。那……来我家吧。”

“你家?”

“我家刚好就在这附近。”

说到这,瓜生莞尔一笑。

“我家还蛮大的,欢迎你来我家。我把我的家借给你,你想逗留多久就逗留多久。”

……

……

吉原,居民区——

在瓜生秀的带领下,青登携着白菊来到吉原的居民区。

此地乃是住在吉原的普通町民们聚居的场所。

这里和外头的长屋没什么两样。

【长屋:江户时代里非常常见的房屋样式,集合住宅的一种,简单来说就是“联排式房屋”,你的东墙就是我的西墙。每一座长屋就是一个公寓、社区,里头的住客少至几户、多至几十户】

到处可见嬉闹的孩童。

到处可见挂于两栋屋子之间的晾衣绳。

到处可见向瓜生秀问好的人。

“哦哦!瓜生婆婆!您今天怎么回来得那么早呀?”

“瓜生婆婆!晚上好!”

“嗯?瓜生婆婆,你身后的那名武士是个生面孔呢,他是谁?”

青登见状,不禁再一次感慨“吉原里同心”的好人望。

在穿过一条又一条或热闹或僻静、或宽敞或窄短的道路后,一行三人停在了一座不大不小的民房前。

——这就是……瓜生婆婆的家……?

青登下意识地露出傻眼的表情,颊间难掩讶意。

怎么说呢……

用高情商的话来讲——瓜生秀的家就像一个铺开的时间轴,感受到的是厚重的历史。

用低情商的话来讲——瓜生秀的家像文物……

“我家可能有点破旧,请见谅。”

瓜生转过头,面带歉意地向青登幽幽道,然后解开门锁,“哗”地一把打开因过于老朽,所以推拉时会响起“吱呀吱呀”的尖锐刺音的房门。

青登紧随瓜生、白菊之后地钻过房门。

甫一进屋,青登就因对屋内的光景深感意外,而不由挑眉。

瓜生秀的家虽很老旧,但却格外干净。

屋子的布局是十分经典的“和式构造”。

过了玄关就是兼有“厨房”、“客厅”、“饭厅”等功能的厅房。厅房的一角摆有灶台等做饭用的器具。

厅房的后方是卧室。

没有厕所——这倒也正常。

长屋里一般是没有私人厕所的。

每座长屋中都设有至少一个公共厕所,大家伙儿就到这些公共厕所里方便。

厅房中央的天花板上垂下一个大挂钩,下面挖了一个小炉,吃饭或烤暖时就坐在火炉的旁边,那挂勾上挂着一个大汤锅。

青登站在厅房的中央,从左至右地扫视四周——屋内的陈设非常朴素,几乎没有什么家具。

只不过,却有两样东西吸引了青登的注意力。

第一样东西,是一根柱子——一根上面划着条深长沟壑的柱子。

青登眨了眨眼,仔细观瞧。

很快,他就发现这条又深又长的沟壑似乎是由无数道刀痕构成的。

不断在同一个位置上用刀划痕……日积月累下,形成了这条深沟。

至于第二样引起青登注意的东西……是一张通缉令。

“瓜生婆婆,这个是?”

青登一边问,一边缓步走向张贴在厅房的某面墙壁上,分外显眼的一张通缉令。

“哦,这个呀……”

瓜生秀的脸上浮现耐人寻味的色彩。

“这个……是我情人的通缉令哦~~”

“情人?!”

青登按捺住破音的嗓子与不敢置信的情绪,与此同时他急不可耐地俯下身,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张通缉令上所著写的人名。

“绪方……逸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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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章时,真的是感慨万千啊……所谓的“物是人非”,不外如是……

(本章完)

第386章 青登:我似乎见过绪方逸势?【5600

这张通缉令有一定年头了。

纸张泛黄,画面模糊。

然纵使如此,还是能依稀辨清上面的字样。

“绪方逸势……绪方逸势……?!”

青登将通缉令上所著写的名字,连着念叨了3遍。

每念一次,他的眼睛都会瞪大一分。

强烈的震愕支配了他的神色,其表情变化成瞠目结舌。

“瓜生婆婆,‘永世剑圣’是你的……情人?”

在青登的记忆里,叫着“绪方逸势”这个名字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永世剑圣……被冠以“永世”之名的剑圣……无数武者的追赶目标与憧憬对象。

与超人无异的此等英杰……是自己旁边的这位老婆婆的情人?

正当青登的情绪久久沉浸于讶然之中时,瓜生秀面带温和笑意地走上前来。

“啊啊……真怀念呀……”

瓜生秀抬起手,以仿佛在触碰一摸就碎的名贵稀品的温柔动作,轻抚通缉令上的画像。

“没错哦,绪方一刀斋确实是我的情人。”

说到这,瓜生秀停顿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冲青登狡黠一笑。

“不过——是‘梦中情人’。”

“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能有所不知,在我还是花季女孩的时候,‘绪方一刀斋’就是‘英勇’、‘无畏’、‘无敌’的代名词。”

“姑且不论他别的成就,光提他敢于独战上百名武士、强杀无德藩主的壮举,就足以令人心驰神往。”

瓜生秀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轻抚通缉令的频率。与此同时,其颊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星星点点的追忆之色。

“无数怀春少女为他着迷,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太崇拜绪方一刀斋了,所以我特地将他的通缉令张贴在厅房的墙壁上,也就是这里——一贴就是70来年。”

“呵呵,回过头来仔细一想,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间,70年过去了。”

“纸张褪色人已老。”

“唯一不变的,是‘绪方一刀斋’之名依旧响亮、辉煌。”

“唯一不变的,是我依旧对绪方……依旧对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怀有热诚的情感。”

瓜生秀的声音染上激昂的色彩。

她那比湖水还要清澈的眼眸里,投映出涟漪波动的曼妙光泽。

青登怔怔地望着瓜生秀。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瓜生秀变成……不!是“变回”了一个面容俏丽,两肩如削;皮肤细腻如脂,润滑如水;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十几岁少女……

这时,青登忽然惊觉一件事情:瓜生秀的家不仅欠缺家具和摆设,还欠缺一样绝大部分家庭都会拥有的东西:“人的气息”。

“说起来……瓜生婆婆,你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儿吗?”

“是啊。”

瓜生秀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终生未嫁,所以自然也就没有家人。”

“瓜生婆婆,你没有嫁人?”

青登不由发出低低的惊呼。

对于青登的如此反应,瓜生秀似是早已习惯。

只见她淡淡一笑:

“我怎么说也是一个正常的女性。我也有性欲,也有过对男人怀抱的渴求,也有过想要嫁人的冲动。”

“但是……”

“一来每日的工作都很繁忙,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跟他人谈情说爱。”

“而二来……我还是没有办法忘掉绪方一刀斋。”

瓜生秀的唇角微微一翘,勾勒出难以言说的弧度。

“我对绪方一刀斋的感情……很复杂。”

“我对他并不只有爱慕,还有憧憬、尊敬……”

“总的来说,绪方一刀斋对我的影响太大了。”

“在我正当嫁时,我的许多长辈好友向我推荐过不少优秀才俊。”

“这些俊杰与常人相比确属优秀,但较之绪方一刀斋……就犹如腐草荧光之于天空皓月了。”

“不管是文采飞扬的墨客、身手超群的武者,还是腰缠万贯的富少、家世显赫的贵公子,我都觉得对方远不如绪方一刀斋,所以也就难以对其提起兴趣。”

“久而久之……我就这样过了最适合结婚的年纪,变成了哪怕是卖力地‘自我推销’,也不会有哪户好人家肯接纳我的老太婆。”

“只不过,尽管孤寡了一生,但我对此也并不感到遗憾。”

“结婚有结婚的好处。”

“不结婚也有不结婚的好处。”

“可能是出于我在吉原目睹过太多的感情纠葛、爱情悲剧的缘故吧,在我眼里,所谓的‘结婚’也就那么一回事,不必将其看得有多么重要、神圣。”

“我的信条是:想结婚的就去结婚吧,想单身的就去单身吧,反正最后都会在某个深夜咬着被子深感后悔。”

“我虽无丈夫,也无子嗣,但我的这一生过得很快乐。”

“哪怕是要我现在立刻去死,我应该也能含笑九泉。”

青登认真听着,时不时地点头相和。

不得不说,瓜生秀的这番言论、思想,于当前的江户时代里确属超前。

在这年头终生不嫁……而且是像瓜生秀这样明明长得相当可爱却终生不嫁的女性,实乃少见。

——这个绪方逸势……真是罪恶深重啊!

青登扬起目光,将视线重新定格在面前的通缉令上,眸光里蕴藏着淡淡的不悦。

虽然与瓜生秀的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已在其身上见识到了坚强、善良、果断等诸多美好的品质,故而相当敬重这位人老心不老的吉原里同心。

所以爱屋及乌之下,他对间接害瓜生秀孤寡一生的绪方逸势颇有微词。

从通缉令上所绘的画像来看,绪方一刀斋并没有剃月代,他留着浓密的总发——这样很好!青登轻轻点头,对这位素未谋面“永世剑圣”的审美表示至高的赞同。

虽然自打穿越以降,他已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年有余,但这么长久的时间下来,他对丑到批爆的月代头还是欣赏不来!

尽管近藤勇、千叶重太郎等人……尤其是千叶重太郎!总向青登科普剃月代头的种种好处,什么这是时尚的象征、什么月代头既凉快又清爽、什么既然是武士就要剃月代……然不论近藤勇和千叶重太郎等人如何说、如何劝,青登始终坚持自我、屹然不动。

把好好的头发剃成与“地中海”几乎没什么两样的月代头……对青登而言,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因为饱受月代头的“视觉折磨”,所以青登对所有留总发的人,抱有天然的亲近之感。

——仔细一看,绪方一刀斋长得还挺不错的,五官很端正,一脸浩然正气,不愧是敢于弑主的男人……嗯?!

倏然间,青登猛地挑眉。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脑袋前探,双眼死死地盯着绪方一刀斋的画像,鼻尖险些碰到墙壁。

——是我的错觉吗……?

青登总觉得画像……也就是绪方逸势的脸庞有点眼熟。

——难道说……我曾见过绪方一刀斋?

此念刚起,青登就不禁哑然失笑,“呵”地发出自嘲的笑声。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见过绪方一刀斋啊。

——姑且不论绪方一刀斋是否还活着,就算他仍健在,他今年也应该是92岁高龄的老头子了。

绪方逸势是在70年前的宽政元年(1789年)开始于世间活跃。当时,他20岁。

换言之,假使绪方一刀斋还活着的话,那他现在已是有着92岁的高龄、可能连路都走不动的老爷爷了。

——应该是我以前曾遇到过跟绪方一刀斋长得有点像的人吧。

青登心里暗道。

“好了!绪方一刀斋的话题,就先聊到这儿吧。”

瓜生秀一合双掌,然后转身面朝背后的白菊。

“花田君,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此地不会有任何外人来打搅,我已跟白菊打过招呼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尽情地对她发问吧。”

青登闻言,将心神从面前的绪方逸势的画像上收回,“嗯”了一声并郑重颔首。

“需要我暂且回避吗?”

青登思虑片刻后,点点头。

“嗯,麻烦你了。”

说完,他快走两步,在白菊的正对面屈膝坐下,然后解下左腰间的越前住常陆守兼重,将其搁于右身侧的榻榻米上。

瓜生秀也不多言,十分爽快地转身离去,步至屋外。

随着瓜生秀的离去,几无家具的空旷厅房内,此时只剩青登与白菊面面相对。

“白菊小姐,在下花田青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白菊仪态拘谨地微微欠身。

“贵安……我是千花屋的白菊……”

“具体事由我已从瓜生婆婆那儿听说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不过我事先说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女!既无贵戚,也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所以你问的问题,我可能会回答不上来!”

白菊的话音刚落,青登便莞尔一笑。

“白菊小姐,你不必紧张。我想问的问题非常简单,你只需如实回答即可。”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白菊小姐,不知你是否认识结城龟之助?”

白菊点点头。

“结城君?我认识,他是我的熟客。”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青登不带半点含糊,直接开门见山。

结城龟之助的住处——此乃青登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唔……这个……这个……”

白菊面现踌躇,接着静不下心般转头张望。

望见白菊露出这样的神色,青登不由得表情一肃。

如果白菊什么都不知道,那她肯定会立即给予否定的回答吧。

然而,她却支支吾吾的,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这便代表着: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今夜的“吉原之行”……总算是没有白来!

青登端正坐姿,一脸洗耳恭听的样子。

然而……白菊却迟迟没有开口。

她一直沉默着,一度作势退缩。

她应该是顾虑到暴露客人的个人信息,尤其是熟客的个人信息,有违游女的职业道德吧……青登心想。

保守客人的个人信息,乃游女基本的职业道德兼吉原的不成文规矩。

还是说……是因为顾虑着什么,所以不敢开口呢……青登又想。

“……白菊小姐。”

在白菊再三缄默的时下,青登如同咀嚼每字每句,缓缓说:

“如果我的这个问题让你感到为难了,那我先向你说声‘抱歉’。”

“但这个问题对我……不,是对你、对我都很重要,因此望请你务必如实回答。”

在听见“对你、对我都很重要”的这截内容时,白菊冲青登扬起疑惑的眼神。

青登默默地把话接下去:

“白菊小姐,我相信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吧?适才袭击你和瓜生婆婆的那俩人,他们的刀完全是奔着你来的。我强烈怀疑他们与结城龟之助有关联。”

话音甫一落下,白菊的小脸便登时一白。青登不顾她的神情变化,继续道:

“实不相瞒,我……”

青登为思索合适的辞藻而停顿了一下。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绪方一刀斋的画像。

“……你可以把我当成像绪方一刀斋那样的喜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心之人。”

“我正在追查某穷凶极恶的匪帮。”

“根据我和我的同伴们所收集到的种种情报,目前业已确定:结城龟之助……你的这位熟客就是那个匪帮的重要成员。”

“我就是为了找到那个结城龟之助,进而锁定那个匪帮的据点所在地,才特地前来吉原找你。”

话说到这时,青登本已准备给他的这番劝告画上句号,但还是换了个想法地补充道:

“你即使不相信我,也请相信瓜生婆婆吧。”

“瓜生婆婆对我很是信赖——如此,应该可以打消掉你对我的怀疑了吧?”

青登对白菊不熟。

关于白菊,青登唯一知道并确信的事情是:她非常地信赖瓜生秀。

只要搬出瓜生秀,应该就能最大程度地消去其心里的不安与疑虑。

果不其然,在抬出瓜生秀之后,白菊的面部线条顿时变柔和不少。

该说的都已说尽,青登不再作声。

他静静等待着白菊的思考与回复。

青登:“……”

白菊:“……”

死一般的安静是白菊的踌躇。

过去约莫2分钟后,仿佛置身海底深处的静谧总算是被打破——被白菊那犹如呓语一般的声音。

“我……我可以告诉你结城君的住址……但你要向我保证,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告密者’是我。”

“我以我的项上首级作担保。”

青登一边说,一边抓过右手边的越前住常陆守兼重,将刀刃抽出一小截,接着又将其重重地收回鞘中。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二人的耳畔萦绕。

虽然“击金为誓”没有任何的法律效力,但受到文化、历史等种种因素的影响,江户时代的庶民、武士们对这项起誓仪式还是相当看重的。

见青登如此有诚意,白菊脸上的紧张之色立时变淡了几分。

她长出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缓缓道:

“我经常给结城君寄天红信笺……我可以把寄信地址告诉你,但我不能保证结城君就住在那儿。”

对游女们来说,给熟客写信,邀请其再次光临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

部分有一定规格的游女屋,甚至会招揽私塾先生来教导旗下的游女们读书习字。

游女们往往会在寄给熟客的信笺上,留下鲜红的唇印。

这个留在信笺上的唇印叫“天红”,标志着对方乃特别的存在,凡是留有天红的信笺,都被统称为“天红信笺”——话虽如此,其实绝大部分游女都会在寄给熟客们的每一封信笺上留下天红。

“没关系,结城龟之助到底是不是住在那儿,我之后自会去调查。”

青登悄悄地捏紧双拳。

白菊轻轻点头:

“那么……寄信地址是:泽町二丁目的大和屋。”

凭着天赋“过目不忘”所加持的强悍记忆力,青登将此串并不算复杂的地址名牢记于心。

接着,青登抛出第二个问题:

“关于结城龟之助,你还知道些什么吗?比如:他是哪里人、从事什么工作?”

“他没说过他是哪里人,但我猜他是江户本地人,因为他有着很重的江户口音,性格也是很典型的江户男儿的性格,非常好面子、爱吹牛,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

“至于他的工作……”

白菊轻咬下唇。

“他也没说过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不过……他的身上纹满了刺青……所以我猜他应该是雅库扎……”

雅库扎!

青登微眯双眼。

适才袭击瓜生秀和白菊的那俩雅库扎……即胎记脸和壮汉的面容,在其脑海里一闪而过。

“看来……刚刚袭击你的那两个人,确实是极有可能与结城龟之助有所联系啊……”

白菊听罢,下意识地缩紧双肩,本就很是娇小的身躯霎时变得更加小巧玲珑。

“结城龟之助有没有念叨过什么异常的话语?”

“异常的话语?”

“比如‘要为谁谁谁报仇’之类的。”

“唔……啊,有!有的!有一次他喝了很多酒,醉倒之后他一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一边大声喊着‘老爹,我们一定会为您报仇的’。”

——老爹……?

青登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江户时代的雅库扎团体的内部结构,都是以首领为最高点,模仿家父长制度(义父子关系),依拟制的血缘关系把组织成员们紧密结合在一起,晚辈需绝对服从长辈,各级的伦理位序不容随意逾越。

拟制的血缘关系乃雅库扎的组织基石。

而这个“拟制血缘”的关系,则是透过被称为“杯事”的一种特殊仪式所产生。

简单来说,你但凡加入任意一个雅库扎团体,待举行完“杯事”之后,你就是该团体的成员兼首领的义子了,从此以后你需称首领为父。

结城龟之助的身上纹满了刺青;他曾叫嚣要为“老爹”报仇——综合这两点情报来看,正四处追杀青登的那个匪帮,无疑是一伙雅库扎。

可是……这就怪了。

青登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哪家雅库扎组织。

倒不如说,自打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基本就没和“地下世界”打过交道。

唯一与他产生过交集的雅库扎团体,就只有……

这个时候,青登的思绪一顿。

一个许久没在他的生活里出现过的名字,在其脑海里浮现——

势力范围遍及整个关东地区的“江户最强雅库扎集团”:清水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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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捏~!这伙来路不明的雅库扎到底是为什么会盯上青登?其实已经有些书友猜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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