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第272章 当归

第272章 当归

五月中旬,杨齐宣夫妇护送李腾空、李季兰到王屋山并拜会过玉真公主之后,再次回到了偃师县。

这时节冬小麦已快成熟,沿河的麦田呈现出一片金色,给人一种收获之感。

杨齐宣归心似箭,盼能早些办完差事回长安,一进城便到县署见薛白,这次薛白没让他等太久,通传之后立即便请他到花厅相见。

花厅中,发现薛白正与两个老者在其中谈话,几人都没穿官服,脸色都十分严肃。

“你们两个下去吧。”

杨齐宣当他们是吏员,随意地挥了挥手,要与薛白单独说话。没想到两个老者都不为所动,他不由皱了眉。

“听不到吗?让你们出去。”

其中一个老者便开口道:“老夫,新任偃师县丞颜春卿。”

“这就安排好了?”杨齐宣得意一笑,并不理会颜春卿,向薛白道:“看吧,你想让谁当县丞,右相府都能安排。”

一句话,花厅中的三人都没回答,皆嘴角微扬略带笑意,似觉得滑稽。

“还请颜县丞先出去,我与薛白有要事说。”杨齐宣看向另一名老者,道:“颜县丞的幕僚是吧?请。”

“老夫吏部侍郎苗晋卿。”

杨齐宣愣了愣,有些不信,因这三人之中,苗晋卿官位最高,但气场反而是最弱的,薛白、颜春卿,一个自有一股雍容气度,一个有名士风骨,反而苗晋卿眼神中有些市侩气。

为了不让杨齐宣再出更多丑,苗晋卿接着便道:“老夫是奉右相之意前来。”

“伱是奉右相之意?那我……”

“杨郎且坐。”

显然,事态的变化很快,已经不是杨齐宣这个废物能够把握的了,李林甫才会再派苗晋卿到偃师县来。

苗晋卿与薛白曾在潼关见过一面,当时他刚摆脱“拽白状元”的影响归京,薛白则准备赴任偃师,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

他其实也只比杨齐宣早到不久,话题才刚刚开启。

“薛郎以一介官奴之身中进士、授官,多少也受过右相恩德,如今未免太忘恩负义了吧?”

杨齐宣听得茫然,但还是连连点头。

薛白道:“苗公何出此言?”

“你求官时答应过要彻查朝中奸佞,如今却勾结王鉷、赵奉璋等人污蔑右相,居心叵测。”

“……”

杨齐宣一直听了很久,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白向两边提条件,安排颜春卿为偃师县丞,结果颜春卿的上官赵奉璋便状告右相二十余条大罪。

那么,不论事实真相如何,在外人看来,王鉷、赵奉璋、颜春卿、薛白都像是合谋的。

“该死!”

杨齐宣听得义愤填膺,起身怒叱道:“薛白,你太过份了!”

面对这指责,薛白不以为意,既然李林甫只是派人来谈话,可知他没做太过份的事,否则便不会这般客气了。

“颜县丞的官职是王鉷安排的,赵奉璋状告之事亦出自于王鉷之手。其中一个目的便是造成我与他联手的假像,右相若是信了,便是上当。”

薛白不紧不慢地说到这里,转头看了杨齐宣一眼,道:“想必右相不会如此不智。”

杨齐宣原本还在作发怒状,想给薛白施压,闻言不由尴尬。

苗晋卿只好再次解围,道:“假像与否,当以证据说话。”

说着,他看向颜春卿。

“赵奉璋在诬告右相之前,曾伪造过几份证据,放在丹州府署的库房中,可当他被批捕时,这些伪证便不翼而飞了。当日,仅有颜县丞去向他辞行,不知是否知晓此事?”

颜春卿正要否认。

薛白已应道:“颜县丞会配合找。”

颜春卿有些惊讶,转头看向薛白,想要开口,但因薛白那坚决的神色、强大的气场,他终究是没有当面反对。

苗晋卿才来就能得到这样的表态,还算满意,又问道:“对了,骊山大案的源头?”

薛白摇手不谈,只道:“苗公与杨兄舟车劳顿,还是先歇一歇吧。”

……

送走了两个右相府派来的人,偃师县丞、县尉则继续在花厅中坐着。

颜春卿观察着薛白的表情,想到这年轻人是颜真卿的弟子、女婿,人品必定可信。

他遂问道:“何以要把赵太守留下的证据交出去?”

薛白很坦然,反问道:“证据有用吗?”

颜春卿道:“旁人提及丹州太守赵奉璋,都说他是王鉷的心腹,因这些年他追缴百姓积欠的租庸调手段过激,他亦对此良心不安,此次他认为有机会肃清吏治、重整朝纲,方才决定上书告状。证据确实是王鉷给的,关乎于这些年右相的贪墨记录,也只有王鉷才能有这些证据。”

“是,但我问的是有用吗?”

薛白的语气有些强势,他也有这个底气,毕竟是他给颜春卿举荐了官职,且他掌握着偃师县的权力。

借着应对一桩麻烦事,正是可以奠定两人之间相处模式的时候,薛白是一定要掌握主动权的。

颜春卿有傲骨,但一生受挫,并没有介意此事,沉吟道:“若这证据没用,哥奴便不会派一个吏部侍郎来偃师了吧?”

“吏部侍郎,而不是监察御史。”薛白道:“苗晋卿是冲我来的,李林甫要的是我的表态。”

这话很狂,颜春卿愣了一下,但并非不信。入仕以来,他只当过地方官,对朝堂这一层面的斗争确实不甚了解。

薛白道:“李林甫敢命人直接杖杀了赵奉璋,这是底气。他根本就不在乎王鉷给出的证据。既然没用,我们不如交出去。”

“可如此一来,便错失了对付奸相的良机啊。”颜春卿叹息道。

说这句话时,他不认为薛白能够有什么说辞可让他心服口服地交出赵奉璋留下的证据。

薛白不急着说服他,反而是沉思着,末了喃喃道:“对付了奸相,大唐就会更好吗?”

“自然是……”

“颜公以为,眼下这朝堂上换谁为宰相,能一扫这些弊政?”

颜春卿道:“正是因为贤良之士都被李林甫除掉了。”

“但眼下顺王鉷之意除掉李林甫,拜相的就是王鉷。”

颜春卿无言以对,但并非是因为被薛白说服了,而是心中突然有了困惑,开始思考一些原本从未想过的问题。

薛白道:“此事与正义无关,争权夺势而已,我们不必参与,把证据交出去,捉紧时间治理好偃师吧。”

颜春卿默然了许久,最后点点头,听从了薛白的安排。

对此,薛白颇欣慰,很快与他聊起正事。

“今年的年景不太好,秋后或许会有些灾情,但偃师县的义仓里的粮食早已被偷盗一空了……”

~~

次日,苗晋卿翻看了颜春卿交出来的簿册,便明白了薛白的态度。

他却犹不满足,问道:“薛郎以为,偃师几桩案子是否与转运使司有关?”

这还是想给王鉷栽一个谋逆的罪名。

薛白对此事始终不感兴趣,道:“我位卑官小,对此并无了解,但如今户部侍郎邢公就在洛阳,苗公或可去问问他?”

苗晋卿见他开始玩这些弯弯绕绕,反而直言不讳道:“这趟来,老夫要的很简单,把王鉷嫁祸于安禄山的罪名查清楚。”

薛白道:“我记得,当年苗公点张奭为状元,正是安禄山向圣人禀报张奭无才学,害得苗公被贬。”

苗晋卿抚须道:“由此可见,安禄山忠诚直谏。如何会指使高氏兄弟胡作非为?”

人若是没有私德,哪怕是再有名望,还是要让人轻视几分。薛白再看向苗晋卿,眼神便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鄙夷。

“但案子已经呈到御前了,再要更改,我说的不算,苗公说的只怕也不算。”

“右相只要结果。”

“那得有人证,将高氏兄弟的案子引到王鉷身上。”薛白沉吟着,缓缓道:“河南少尹令狐滔,分量当足够重?”

“令狐滔?”

薛白道:“令狐滔有个族兄弟名为令狐潮,其女儿与高尚私奔,高尚便是通过这个关系在河南府暗中为祸。”

苗晋卿问道:“卷宗里为何没有这些?”

“高尚是安禄山的人,各衙门不敢闹大,将这些消息都摁下去了,务求大事化小。”

这句话让苗晋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令狐滔作为河南少尹,哪怕不算是右相一系,至少也得听从右相的公文,但却隐瞒了这些。

薛白继续道:“苗公想要把谋反的证据栽赃到王鉷头上,与其让我来做,不如问问令狐滔,他的口供很关键。”

“口供?”苗晋卿道:“堂堂河南府少尹,既非犯人,何来的口供?”

薛白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思忖着。

苗晋卿渐渐不耐,道:“要让令狐滔出面指证王鉷,便是等同于让他认罪,如何有可能?”

薛白道:“偃师县令吕令皓转卖义仓粮食,此事令狐滔显然也知晓,甚至于,令狐滔还转卖了洛阳府的义仓。”

“何意?”

“苗公若想逼一逼令狐滔,可查一查河南府官员转卖义仓粮食一事……”

在偃师县,乃至于整个河南府,事情的走向渐渐变得奇怪起来。

苗晋卿分明是因为权力斗争来的,却不知为何,反而出面助薛白查起义仓之事来。

~~

到了六月,薛白还在偃师县,耐心地治理着。

已到了夏天,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河南府今年依旧少雨,虽不算大旱,但对收成显然会有不小的影响。

修渠、打井,薛白尽可能地组织起一县之力,让百姓多保住一些收成。

此外,他还借着苗晋卿的威风,查义仓存粮被转卖一事,以准备一旦出现灾年,该有足够的粮食赈济百姓。

而在长安,党争还在愈演愈烈……

~~

四更不到,元载睁开眼,醒了过来。

他一共也没睡两个时辰,却是毫无困意,于是蹑手蹑脚地起身,尽可能地不惊动还在熟睡的王韫秀。

一路走到书房,书房的桌案上摆着几本名册。

名册是王鉷让人交给元载的,里面记载的是右相一系的心腹名单,包括这些人的家世、官职,以及更多的情报。

这名册当然非常重要,既可用来瓦解右相势力,又能用来拉拢人才。

元载已经能够想到若是李林甫被扳倒,他将辅佐着杨銛为宰相,同时借此机会积蓄资历,早晚,他也将宰执大唐。

有了这念头,他脑子里莫名地兴奋,睡梦中都在钻研着这些。

正忙着,屋门被人推开,王韫秀披衣而来,道:“你已连着好几夜没睡好,何必如此劳碌?”

“心有大志,辗转难眠啊。”

元载踌躇满志,虽是叹息的语调,实则带着奋发进取的昂扬。

王韫秀却不理解丈夫的野心,道:“如今我们已有了奢侈宅院,以你的年纪,官居六品,身兼多职,手握重权,还有何不满足的?宁肯夜里不睡,也不怕伤了身子。”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元载道,“李林甫、王鉷之争,避是避不开的,倒不如趁此机会博一个大富贵。”

王韫秀还想劝他,他却又补了一句。

“你不懂的,不懂我能做到何等地步。”

书房中烛火通明,王韫秀看着元载,只见他的一双眼睛因为疲惫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偏眼神里还满带着兴奋。

他从一介微寒举子走到今天,所有的经验都让他感觉到,人生会越来越好,那这次就是他换上红袍的机会。

……

天明,元载整理仪容,早早便赶往了杨銛府邸。

此时长安城的晨鼓才响,杨府门外就已经站满了候见的官员,都不知他们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宵禁时就在这里等了一夜?

元载是不用等的,径直被带到议事堂。

“国舅,我连夜看了名单,认为只消再拉拢几个重臣,足可扳倒李林甫。”

杨銛却摇摇手,道:“阿白最新的信到了,说是不该急着掺和进去。”

“形势不由人了。”元载应道。

他认为掺和也好,不掺和也罢,考虑的都有道理,出于不同选择而已。唯独不该优柔寡断,既做了选择就该贯彻到底。

“薛郎举荐颜春卿一事被王鉷所利用,牵连到了赵奉璋案,不少人已认定我们与王鉷联盟、一道对付李林甫。此时若退缩,国舅威望何在?往后还有何人愿为国舅效力?”

“薛郎不在长安,对形势的把握难免有所偏差。但事有轻重缓急,偃师一县之事务本就不宜与国舅之大事相提并论……”

元载侃侃而谈,末了,说服了杨銛由他去拉拢名册上的官员。

如此,他以杨党之名拜会朝中官员,许诺前途,赠送厚礼,数日之间便声望大涨。

他也终于渐渐能代表杨党一部分的态度。

~~

六月十八日,王韫秀在家中招待闺中好友。

“说到这事我就来气,我分明就没去过洛阳,却因此事许多人都在说我跑去与他幽会,平白坏了名声,往后还如何能嫁?”

“放心,以张家的门第,想求娶你的人能从长安排到洛阳。”

“你看,连你也说他们求娶我是因张家的门第。”

王韫秀才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从小就在边塞长大,性情像是个男子。还真是不擅于女子相处时所需要的种种小心思。

“张……”

王韫秀正要开口,忽然,院中一片嘈杂。

她有些不高兴,起身往外看去,竟惊讶地见到一队官差大步赶进来。

“奉命查抄元载府邸!”

突发惊变,王韫秀眉头一蹙,却还保持着镇定,走上前去,喝道:“此处是盐铁转运使判官……”

“查抄的就是元载,将她带回去问话!”

“谁敢动我?!”

王韫秀虽是女子,却颇为刚烈,拿出王忠嗣之女的风范来,喝得那些官差不敢上前。

然而,待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她才意识到,朝廷这次来查元载,还真不是冤枉了他。

只说他们如今居住的这间宅院,那确实就是杨銛所赠送的;而近日以来,元载不断结交朝中官员,馈赠厚礼,已被其中一些人检举了。

证据确凿,一个出身贫寒的官员如此行事,若说没有拿不义之财,谁能相信?

但其实,王韫秀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感,元载太聪明了,聪明到认为凡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愈是这样,愈容易栽跟头……

~~

消息传到偃师时已是七月,薛白担心农户收成,常常带着颜春卿一道到田间去。

他被晒得黑了许多。

既不是在长安那种总是需要攀附裙带关系的时候,黑些也是不要紧的。

“少府,长安消息到了。”

“说。”

“元载被贬了往黔中了。”

薛白对此并无同情,道:“他该得一个教训。”

其实如此一来,杨党原本一直在不停上涨的声望也就受了挫,但薛白认为不要紧,等到李林甫与王鉷斗到更加激烈的地步时,自然会给出更多好的条件。

“少府,虢国夫人与国舅的意思,还是希望你能尽快回长安,万年县尉的位置还保留着,眼下国舅已没有了能替他做决择的谋士……”

薛白再次看向了田野。

相比之前,若如今离开,他已放心了许多。但秋天还未到,他最担心的还是税收的一环,若不定下个章程,他心中不安……

~~

杨銛近来更是心中不安。

元载的贬谪,让他感受到了李林甫的强势。

不得不说,王鉷还是比不过李林甫,至少在最初的交锋中,各种手段都被李林甫狠狠地回击了。

经此一事,杨銛才算是完全理解了薛白的计划,决定由此开始韬光养晦一段时间,等待时机。

他前阵子因为元载的怂恿而情绪过于亢奋,此时一旦松懈下来,顿觉疲惫。

这日原本已不打算见任何官员,杨国忠却是来了,还是带着质问的语气。

或者说是一来就以兴师问罪的态度压了杨銛的气势。

“阿兄可否告诉我,元载为何如此行事?!”

“此事还有何好说的?”杨銛道:“人都已经贬谪了。”

“元载贪心,中了王鉷的诡计。”杨国忠道:“但阿兄何不早告诉我?”

此事确实是杨銛理亏。

杨国忠虽说地位不如他,但如今替圣人打点内帑,正是最得圣眷的官员之一,也是杨党如今的核心干将。

元载确实就是存了压一压杨国忠的心思,杨銛也明白,之所以还是答应元载,还不告诉杨国忠,为的就是平衡手底下的人。

“好了,事已过去了。”

“阿兄说得轻巧,却不知已误了我们多少大事!还得我极力挽回。”

杨国忠咧了咧嘴,在他兄长面前显然比从前要傲得多。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右相今日招我过去议事了,他许诺我太府少卿一职,如此我操持太府,才名正言顺。”

“何意?”

“我大概是明白薛白的计划了。无非是静观其变,卡要好处,如今时机已到,我既得了授官,可助右相除掉王鉷,如此,方能弥补元载造成的损失。”

“不可!”

杨銛再不聪明也完全明白了,杨国忠所谓的好处,是他一人的好处,他得了一个太府少卿之职,但杨党其它人呢?或者说对形势有何改善。

“眼下时机还未到,我等继续作壁上观,不可再轻易给出立场。”

“阿兄这又是何意?!”杨国忠道,“元载要助王鉷对付右相,用的还是见不得光的手段。反而是轮到我了,阿兄却要阻我前途?!”

“咳咳咳。”杨銛气得咳起来,好不容易才道:“不同,他是联弱……”

杨国忠势在必得,却不是来与杨銛商量的,道:“今日来,是为了告知阿兄一声,我已决意接受右相给的官职。”

说罢,他径直甩手而去。

“你……”

见此情形,杨銛大怒,有心怒叱杨国忠短视、贪婪,但一开始咳就停不下来。

许久,他才把捂在口上的手帕拿下,用颤抖的手缓缓打开来看了一眼。

帕子里有一滩鲜血。

看着看着,杨銛的一双老眼渐渐混沌无光,之后浮出不甘之色来。

他叹息了一声,招过心腹吩咐道:“再去一趟偃师,告诉薛白,不论如何该回长安了……”

(本章完)

277.第273章 禁归

第273章 禁归

夏日的炎热日光把窗柩上的红色木漆晒得脱落了些,若仔细看这些细节,会发现右相府已经有些老旧了。

算来,李林甫置宅的时间与他任相年份相当,至今已有十五年了。

傍晚时,杨国忠走过长廊,一路看着相府陈设,第一次发现此间已不如他的新宅奢华。

他的新宅就在宣阳坊,杨銛宅的南边,与三位国夫人、薛白的宅院都离得不远,临着万年县署,可见位置寸土寸金。新宅整修时,他还用了大量的沉香木,因此屋舍自有股淡淡的香味。这是三年多年前他就学到的办法,如今终于可以用上了。

可见努力上进,就是会有收获。

“右相安康。”

“坐吧,你马上也要位列公卿了。”

杨国忠难得在右相府有一个座位,笑了笑,从容不迫地坐下,道:“杨銛已派人去召薛白回长安了。”

“可见他不愿听你的办法。”李林甫道,“他宁肯信任薛白、元载,反倒不信任你这个兄弟?”

“薛白毕竟不同。”杨国忠难得承认了这一点。

李林甫端起茶汤抿了一口,心想等了这么久,薛白始终不把骊山刺驾案往王鉷身上引,让人失望。

既然有了杨国忠代替薛白在杨党中的作用,帮忙对付王鉷,那就不需要薛白了,那要阻止杨銛将薛白调回长安,也简单。

“万年县尉的阙额……”李林甫沉吟着,决定卖博陵崔氏一点好处,道:“本相瞩意崔祐甫,伱等不必再觊觎。”

杨国忠愣了愣,对薛白这遭遇却隐隐有些窃喜,元载贬官、薛白不归,杨党终究是要由他来一力支撑,唯他坐山观虎斗、及时表态,得了莫大的好处。

上进途中,有时一旦错过某个机会,它就不会再来了。

~~

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正拿着一张汇票在看。

此物是近来才在长安城的贵胄中兴起的,也被唤作“飞钱”,厚厚的纸张上印着繁复的图案,纸张中还隐隐显出些花纹,文字上盖着好几个印章,而最重要的防伪措施则是一排编号,用的是如今还少有人能看懂的简单数字。

除了这一张汇票之外小匣子里还有些别的文书,譬如存钱证明,薛白称它为“存折”,在杨玉瑶的理解这就是借贷生意,她已与许多公卿谈好把衙署的食本钱存在丰汇行,利息比存在别处略高些,而丰汇行又可以更高些的利息借出去,或扩张更多的生意……

如薛白信上所言,他之所以留在偃师,这就是他需要铺开的摊子之一,能为她赚很多很多的钱,这便是他给她的解释。

杨玉瑶却是茫然了。

她当然喜欢钱,虢国夫人府之奢豪在长安都是数一数二的,她甚至还好攀比,觉得自己的宅院不如旁人便要拆了重建,但现在她却渐渐发现她心底想要的不是钱,而是更希望薛白早些回来。

可他却让她苦苦等候,不知她夜里想他时有多蚀骨灼心。

好在,如今杨銛终于下定决心去请回薛白了。

想着这些,杨玉瑶把薛白寄来的物件一个个放回匣子里,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瑶娘。”明珠匆匆赶来,禀道:“奴婢得了一个消息,万年县尉的人选,吏部已经定下了……”

说到这里,杨玉瑶已回过头,用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明珠很有压力,但还是低声应道:“不是薛郎,是崔祐甫。”

“为何?”

“奴婢不知。”

“好个哥奴。”杨玉瑶当即大怒,骂道:“都说了两不相帮,他却敢得罪我。”

此事当然有些奇怪,依着薛白的推测,眼下李林甫该是拉拢杨党才是,为何会突然转变态度、开始打压?另外,杨銛才派人去召薛白回长安,李林甫却能这般快反应,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杨玉瑶当即决定入宫去见贵妃,给右相上点眼药。

她还未出门,杨銛府中却有家仆匆匆赶到。

“三娘,不好了!”

“我已知道了。”杨玉瑶冷着脸,道:“敢坏我的事,我绝不给哥奴好过。”

“不是,是阿郎……阿郎病倒了……”

杨玉瑶还未明白这所谓的病倒了有多严重,匆匆往杨銛的府邸赶去,恰见两个姐妹的车马停在门口。

她连忙迎上前去,问道:“阿兄如何了?”

此时杨国忠从里面赶出来,匆匆跑下台阶,因太过慌乱一脚踩空,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这一下崴得极疼,疼得他只能在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拍着台阶大哭起来。

“阿兄没了,我们没阿兄了!”

杨玉瑶脑子里“嗡”的一下,觉得杨国忠是在胡言乱语,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径直往里赶去。

府邸里一片混乱,仆从婢女们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待见杨玉瑶来了,干脆纷纷跪倒在地。

正房前,四个大夫正背着药箱站在那,脸色苍白,带着惶恐之色。

“虢国夫人,老夫到时,国舅已经……”

杨玉瑶理都没理,奔进正房,只见杨銛正仰面躺在榻上,张着嘴,长须上血渍斑斑。

“阿兄!”

一瞬间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杨玉瑶上前去推,想要能推醒杨銛,但任她如何推,杨銛都没有反应。

“阿兄醒醒,我错了,我不该和你发脾气……”

杨玉瑶此时才发现杨銛那看似黑亮的头发是染过的,发根处已是密密麻麻的灰白。

他脸上还敷了一层粉,遮盖了那满脸的细纹和老年斑,此时脂粉已褪了下来,显出他那疲倦发黑的眼圈。

那双眼睛上布满了红血丝,隐隐还有愤忿之意,像是在气恼杨玉瑶。

“我错了,我一辈子都在欺负阿兄,你醒来好不好?”

此时韩国夫人、秦国夫人亦赶到了,见此情形,皆趴在榻边嚎啕大哭起来。

杨玉瑶反而不哭了,抹了泪站起身来,走向门外的大夫,问道:“我阿兄是如何没的?”

“虢国夫人恕罪,是国舅故去之后,才有人请小老儿来的……”

“都让你们看顾好他了。”

“回虢国夫人,国舅午后困倦,想要睡一会,这之后,小老儿也不知如何回事。”

杨国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我今日为薛白之事来找阿兄,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兄正好得知薛白回不来了,急火攻心,一咳就缓不下来……”

“他有甚好急的?”

“就是说啊。”杨国忠哭道,“不该如此啊,呜呼哀哉!呜呼哀哉!阿兄啊!”

在这一片悲戚的气氛中,忽又有人跑来,慌忙喊道:“圣……圣人与贵妃到了……”

~~

摆在杨家面前的一个很实际的情况就是,杨家中能支撑门户的男丁很少,杨銛这一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杨国忠。

悲伤之余,杨玉环自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但她思来想去,终究是对杨国忠的品性与才能有所犹豫……心里莫名地总是出现一个人的影子,属于一个坚毅而可靠的年轻人。

也许是因为在骊山刺驾案那一夜薛白对她的保护,她觉得,薛白是一个真正能让她信任的人。

在这个关头,杨玉环认为需要把薛白调回长安。

因此,在杨銛的头七过了之后,她趁着杨家兄弟姐妹都在,问了此事。

“本是有个阙额的。”杨国忠低声回答道,“可惜当时薛白不肯卸任,错过了,阿兄也是因此事急火攻心。”

杨玉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此没作回应。

杨国忠其实也在偷偷观察她的反应,见状认为她应该也有些生薛白的气。

“除了万年县尉呢?”杨玉环问道。

她此前一句话没有问过,此时却能脱口而出万年县尉,可见私下里是有关注薛白的。

“他是进士出身,不能与杂流官抢阙额。”杨国忠试探道:“贵妃或可直接向圣人恳请?”

“我不涉朝政。”杨玉环道:“可有其它法子?”

杨国忠却知道她并非是因为这个理由,似乎从薛白外放之后,这位贵妃就从未在圣人面前替他说话了。

“终究是看圣人心意。”杨国忠道:“只要圣人对他满意,调回长安任官,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如何做?”

见杨玉环追问不休,杨国忠为难着,应道:“首先是政绩,等今年的赋税入京,地方官的政绩高低,一看税额便知。”

这确实是,地方官能收到的税越多,可见其对治下的掌控力越强,也证明当地的编户多、隐户少。

“赋税入京?那得等到秋后了?”

“是,但薛白今年的政绩必定会十分亮眼,我再借机以太府官员的名义在圣人面前递些好话,将他调回长安,不难,不难。”

说着不难,杨国忠却有自己的一份私心。

杨銛这一死,留下的是一个日渐庞大的朝堂势力,那么,由谁来继承?

薛白当然没有资格继承,他又不姓杨,只不过是个面首或是姘头。但其人确实是有手段,与贵妃的关系只怕还更近些。

尽可能地让薛白晚些调回长安,杨国忠才可从容接管杨党。等到秋后,木已成舟,薛白再回来也没用了。

因此,杨国忠常认为他留在偃师是一步昏招,长安城正处于有利可图之际,偃师能有什么?

~~

车马往来,信件传递,到了八月,薛白的公文传回长安。

杨国忠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薛白对杨銛之死是何反应,因此格外关注,第一时间赶往右相府。

他抵达时,李林甫恰好拿着那封公文在思忖,也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思忖了太久。

“右相安康,薛白可是请求调回长安?”杨国忠道,“我阿兄这一走,他必会以此为借口请求回长安,若圣人感念他对杨家的情意,只怕要给他升迁了。”

此事他分明看得很清晰,偏偏杨玉环问的时候却又不说,拿些“进士不宜与杂流抢阙额”的理由糊弄。

李林甫却是摇了摇头。

“竟然不是吗……那该是向右相低头了,愿意把罪名栽到王鉷身上?”

李林甫闻言,淡淡扫了杨国忠一眼,道:“你不了解薛白。”

杨国忠不认可这个评价,他一直以为薛白与自己是同一种人,奋发进取、不择手段,不想薛白最近真是越来越窝囊了。

“那就是表功了,他连着灭门好几家大户,都不知能收到多少赋税,若在各州县的进贡入京前奏功,能彰显圣人识人之明,必能使圣人欣喜。”

“不必猜了。”李林甫道:“薛白上奏,河南府部分州县今年有旱情,恳请减免税赋。”

“什么?”

杨国忠好生诧异,完全无法理解。

薛白折腾了那么多,到最后功劳不报,为的是什么?

堂中两人都沉默着,许久,李林甫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说,那竖子到地方上待着不肯回长安,真是为了黎民百姓不成?”

“必不可能。”杨国忠语气笃定,态度明确,“薛白绝不是舍己为人的主,他做事必然是对自己有好处。”

李林甫却已经想了很久,没能想出薛白的所作所为对其个人官途有任何帮助。

“本相施行和籴法,世人多有谤者,但本相根据田亩多寡给价,将更多的钱给到贫户手中,做这些,对自己有甚好处?”

“这……”杨国忠无言以对,道:“薛白岂能有右相的心胸?”

虽说猜不透,但事已至此,薛白暂时是休想谋求升迁了。

话题于是转到王鉷身上。

“王鉷以追缴积欠起家,不擅权谋,所凭借者,唯‘圣眷’二字而已。但恰是因圣眷,始终屹立不倒,要对付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圣人不再相信他……”

~~

偃师县,陆浑山庄。

山谷深处有一排防备森严的房屋,在外面看来只是山庄主人给佃户住的寻常农舍,走近了,却能听到里面不停响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铸好了。”

“给我。”

老凉接过一把长柄陌刀,首先感受到的是它的份量很重,之后寻了一块大木桩,双手持刀猛地劈下去。

周围众人见了,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喝彩道:“好!”

“好刀。”老凉先是这般评价一句,转向鲁三蚀,道:“鲁公,我有一说一,这刀还有得改进的地方,我使起来才顺手。”

正说着,姜亥过来,道:“郎君来了。”

两人连忙出去相迎。

如今樊牢已将一部分二郎山的兄弟及其家眷安置过来,另外还有丰味楼的一些心腹伙计,也是带着家眷,因此山庄中还算热闹,而老凉、姜亥则是这些人的教头,教他们些保家卫国的本领。

一切原本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今日薛白过来时却显得有些难得的郑重,直接在大堂里召诸人议事。

老凉、姜亥的位置是在侧边的最前。

樊牢也在,昨日刚刚送了一批铜料抵达,坐在他们下方,后面则是刁丙、刁庚俩兄弟。

再往后则是些才开始有所表现的伙计,比如胡来水,奇怪的是竟还有任木兰,这小丫头正大咧咧地向老凉挥手,很得意的样子。

在他们对面的便是些在官面上的人了,施仲以杨氏商行管事的名义在偃师经营生意,王仪则是薛白的幕僚,还有县署帅头薛崭,县中的吏员郭涣、赵六。

奇怪的是,薛白最为倚重的幕僚殷亮反而不在。

老凉对殷亮的能力与人品都是佩服的,因此一直在想原因,直觉应该是因为殷亮的家世与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众人等了一会儿,薛白到了,一左一右跟着的是杜妗、杜媗这对姐妹。

杜五郎没来,大概不是因为信任与否的问题,纯粹是没有必要。

三人在上首坐下,也不多寒暄,很快便说起正事。

“今日请大伙来,说件重要的事。”薛白道:“此事我反而先与樊牢说过,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我们得扳倒太子,扶持一位皇孙……”

一句话毕,堂中众人反应各异。

老凉、姜亥本与东宫结了死仇,早决心追随薛白,神色如常;樊牢、刁氏兄弟又紧张又有些兴奋,确实是没见过世面;施仲、王仪、胡来水是早打算卖命给薛白,虽讶异却也能接受;任木兰则完全激动起来,恨不能立即就喊上几句响应薛白。

还有不少人则是完全没想过这问题,顿时不知所措,比如郭涣、赵六……

“是哪位皇孙,我暂时不宜多说。”薛白继续道,“今日主要是问一问大家,敢不敢做一番大事业?”

老凉这才知道为何薛白没有请殷亮来,其实与殷亮那种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太透。由他们这些人来,把大事干出来,殷亮自然会有选择。

“敢!”

老凉、姜亥、薛崭等人先应了之后,樊牢也是不甘落后。

“好。”薛白问道:“有不敢的吗?”

郭涣的手一直在抖,有些紧张害怕,听了薛白这个问题反而应道:“敢。”

因声音有些发虚,他还再应了一遍,心想自己这一把年纪了,竟还要牵扯到皇位之争里。

好在皇位之争也是大唐开国以来的常例了,让人心里的负担能小很多。

薛白还是很在意郭涣的态度的,有了这位偃师百事通的支持,能少很多的麻烦,他遂点点头,给了一个鼓励的目光。

“好,诸位往后都是大唐的功臣。”

闻言,众人都有些躁动,薛白摆摆手,继续道:“荣华富贵不必愁,那就谈谈如何做到。这次到偃师,皇孙的要求基本已达成了,铁器、铜币、钱庄、粮食、民心等等,这些都是成事的基石……”

这些话给了众人不少的信心,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倘若我调离偃师,你们能否将这一切维持下去?”

薛白没有与手下人说他为何要调任、能否调任,只用了这“倘若”二字。

郭涣最先明白他在担忧什么,也知道自己是维持这些的重要一环,连忙行礼,道:“少府放心,我等虽无少府大刀阔斧之魄力,一定尽心守成。”

“好,我已举荐殷先生任偃师尉,郭老可暂任录事,静待时日。”

“喏。”

郭涣心中震动,惊异于薛白的能耐,也疑惑静待时日是何意,总不能往后还能给他也举荐一个官位。

“老凉、姜亥,你们不方便随我归京,便留在陆浑山庄。”薛白道,“刁丙、刁庚,你们随我走,如何?”

刁氏兄弟对视一眼,又看向樊牢,之后学着老凉的动作,应道:“喏!”

~~

这日从陆浑山庄回来,薛白与杜家姐妹私下计议时,才真正聊到调任之事。

“万年县尉的人选已经定了。”

“是,崔祐甫,他资历与我差不多,出身却高贵,这次又能代表博陵崔氏支持李林甫。迁他为万年县尉,正常。”

“可见顺势而为还是轻松的?”

“他们都顺着大唐的下坡路往下走,自然是顺。”薛白微微叹息,道:“但我确实没预料到杨銛会在这时候没了,他上次给我的信上还说身体不错……”

为此,他得开始准备回长安了,否则杨党或分崩离析、或让人窃取果实。

但前提是他得先完成今年的税赋、安排好后续的事宜,因为长安城中的还只有杨党,偃师县中才有他的薛党。

杨党只是壳,薛党才是他的核心、基石,这是他前来偃师的目的,他做事讲究利己也利人,从来不做舍己为人之事。

“事发突然。”杜媗道:“国舅一去,我们在朝中少了一大助力,眼下要调回长安只怕难了吧?”

薛白道:“我敢拒绝哥奴、王鉷让我出任万年县尉的提议,因升迁之事原本就有所准备。”

“如何?”

“我先写封信吧。”

薛白铺开一张竹纸,提笔,先是写了自己在偃师的一点功劳,之后写道:“长安县尉王之咸,博通经史,才华横溢,可入秘书省……”

杜妗一直在旁边看着,微觉好笑。

去岁薛白从校书郎谋求外放之时,就觊觎过长安县尉之职,可当时资历远远不足,只能将它拿来讨价还价。转眼一年过去,薛白已有了资历,王之咸却还在任上。

这才是早有准备的计划,而万年县尉之职才是那个意外出现的变化,薛白承受住了它的引诱,没有轻易被打乱计划。

与他做法相反、没能顶住引诱的人是元载,因此哪怕再聪明,却还是落入圈套。

薛白一字一字写着,像是他做事的态度,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很快,一封信写完,杜妗看了一遍,认为不论是王之咸还是薛白,确实都有了升迁的资历,但却还有个问题。

“你要寄给谁?”

眼下薛白最大的靠山是杨玉瑶、杨玉环姐妹,她们却很难绕开李林甫而决定薛白的官职,至少需要杨銛这样一个在中书门下省有权力的人物。

偏眼下李林甫、王鉷斗得厉害,双方都盯着他,他不论倾向哪方,另一方必要百般阻挠。

加之杨国忠态度暧昧,薛白在朝堂上似乎是一个同盟都没有了……

~~

数日之后,中书门下省。

“偃师来的?”

“是。”

一封长信被拆开,看信的老者眯着眼,隐隐觉得上面的话语好生熟悉,以前似乎听过。

看罢,他抚须沉思了良久,回忆着薛白在京时的情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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