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排落垛

张炮老汉挑垛,不论是排帮的木把们,还是江岸上看热闹吃排饭的人,全都悬着一颗心。“老爷子,加小心啊。”李永福忍不住喊道。

张果子在浮木上快速的奔跑着,来到垛山近前,瞪起了那一只炯炯老眼,盯住了其中的一根卡木。

他挥动手中开更棒,使了个寸劲儿,用力一挑……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惊雷从远方滚来。

张炮老汉愣愣的站在垛山下,他听到卡木叫号了,知道自己躲不过灭顶之灾,这声音告诉他,逃不掉了。

“老瞎子,快跑啊。”

“张炮老爷子,快跑啊。”

不论是看热闹的,还是木把们,全都大喊,众人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耸立如山的排垛,慢慢地倾斜下来,千钧的重力压顶而下。

瞬间,江水被拍上了两岸,老排落垛了。

江水中,荡漾着几分血色,还有几块看不太清楚的模糊血肉。

“老爷子啊,我不该请你来。”水老鸹冲到江边,高声喊道。

江风嚎叫着,不停的刮着,落了架的木排,横七竖八的散落在江面上,顺着水,慢慢往下漂。

二柜赶紧张罗着,花钱雇人,打捞浮木,将木头归拢在下游稳水江湾。

头棹水老鸹,则是领着曲绍扬和几个年轻排伙子,用揽罗网子,一下一下的打捞。

将张果子的尸骨,零零碎碎的打捞上来,又在岸边挖了个坑,将尸骨埋上。

开更成了,约定好的花红,自然要给。

张果子已经不在了,李永福找了好几个保人,把六百两银钱如数都交给了绺子安排来的粮台。

委托他们把钱送到张果子家,交给张家三儿和小孙子张天智。

这年月的人,都很守信誉,哪怕是绺子,也不例外。

再者,李永福为了保险,还做了这么多安排,这钱,一定会送到张家儿孙手里的。

可张家就剩下一个瘫吧,一个八岁的孩子,往后这爷俩的日子怎么过,谁也不好说。

打捞上来的木头,全部弄到稳水江湾重新穿修。

那两张及时靠岸的木排,谁也不敢直接往下放,索性拆成小片儿,顺水放下去,到下面江湾再重新规整。

江道疏通开,后头堵着的那些排帮,也都各展本领,想尽办法将自家的木排送过阎王鼻子哨口。

老排重新穿修需要时间,再者李永福等人的伤,也得休养,所以老排在阎王鼻子附近停留了五六天。

直到十副木排全都修整好,花棚也重新搭起来,水老鸹和李永福商议,第二天清晨出发。

“头棹,我去趟大青沟,再给二棹抓几副药。”

定下来第二天要走,曲绍扬就找到水老鸹商议。

陈郎中的医术没话说,经过这几天的治疗,王长亮的情况明显好转。

只是他伤势重,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能痊愈,需要再吃一段时间的药。

“行,这些天多亏你了,二棹恢复的挺好。”水老鸹拍拍曲绍扬肩膀。

“钱还够么?不够就从二柜那支点儿。”

“够用,二柜今早晨给我了不少。”

二柜腿伤还没好,头棹主持穿排事宜,二棹养伤,曲绍扬作为边棹,排帮一切杂事都归他管了。

李永福特别信任曲绍扬,银钱直接交给曲绍扬管,出去采买的花销,只说个总数就可以,不用一项一项的报账。

当然,曲绍扬看不上那点儿零七八碎的钱,犯不着在这上面伸手。

“时候不早,那你快去快回。”水老鸹嘱咐了一句。

曲绍扬答应一声儿,便快步离开,朝着大青沟方向行去。

等他到大青沟陈家时,已是黄昏时分,屯子里不少人家都开始做饭了。

昏黄的光芒将小山村笼罩其中,丝丝缕缕的炊烟缓缓升起。

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正骑着牛往回走,后头跟着狗子,撒了欢儿的往家跑。

经历过前些天惊心动魄的起垛、挑垛后,再看到这样一副景象,让人不由得心生向往。

什么时候能买上几十亩地,盖三间房,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了。

“曲大哥,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啊?是来给你们二棹抓药的吧?快进屋。”

曲绍扬正胡思乱想呢,忽听得有人喊他,一抬头,正好瞧见陈秀芸笑盈盈的脸庞。

这阵子,为了给王长亮抓药,曲绍扬来了好几趟大青沟,跟陈秀芸也见了几次面。

这姑娘性子很好,待人也十分热情,每次曲绍扬来,她都要给曲绍扬检查一下头上的伤,顺道换药。

如今,曲绍扬头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嗯,明天我们就要继续往前走了,我想着多给二棹抓几副药,好好调养。”曲绍扬点点头,轻声道。

“这就要走了啊?”陈秀芸愣了下,笑容淡了下来,“进来吧,我爹在后院呢。”

一般的郎中,都是上午给人看病,下午除非急症,多数不看诊。

曲绍扬嗯了一声,跟在陈秀芸身后,直奔后院。

“爹,曲大哥来了,找你抓药呢。”陈秀芸连蹦带跳的进屋,大声喊道。

“疯丫头,一天天毛了张光的,就没个稳当劲儿。”

外屋,陈郎中的妻子正要炒菜做饭,听见闺女动静,不由得皱眉。“我让你薅的葱呢?”

“哎呀,我忘了。”陈秀芸一拍脑门儿,转身就往外跑。

刚才陈秀芸她娘喊她去地里薅几棵葱,不想正好看见曲绍扬,她就忘了薅葱的事儿。

曲绍扬忍着笑,侧身避开,免得跟陈秀芸撞上。

“婶子,我来找陈叔抓药的。我们的木排都修好了,明天就走。”曲绍扬很客气的跟陈郎中妻子打招呼。

“哦,哦。进屋坐吧,进屋。老陈啊,排帮那小伙子来找你了。”陈郎中媳妇很热情的将曲绍扬让进里屋。

陈郎中正在屋里翻医书呢,见曲绍扬进门,朝他点头笑了下。

“我猜,你们这两天也差不多该走了。你们二棹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今天已经能扶着东西坐起来,还试着走了几步。

多亏有陈叔,妙手回春,救了二棹一条命。”曲绍扬忙回道。

“妙手回春算不上,乡下人的把式而已。

你们放排的人体格都好,这要是换成旁人,恐怕救不回来。”

陈郎中放下手里的书,取来纸笔,写了张方子。

“我给你再抓七天的药,七天过后,不管你们到哪儿了,照着这张方子,再抓七天的药,吃完慢慢养着就行了。”

(本章完)

第30章 到安东

曲绍扬给王长亮抓了七天的药,付了钱,谢过陈郎中,转身就要离开。

“哎呀,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没吃饭呢吧?

正好你婶子做饭呢,要不然留下来吃点儿再走?”陈郎中客套的挽留了下。

“不用不用,那头还有事情忙呢,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

人家就是客套一下,曲绍扬哪有那么厚的脸皮,真就留下来吃饭啊?于是辞别陈郎中,快步离开。

陈郎中见曲绍扬离开,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回后屋去了。

“爹,曲大哥呢?”陈秀芸正帮着母亲摘菜洗菜呢,见陈郎中一个人进屋,急忙问道。

“他抓完药,走了啊。”陈郎中没在意,随口说道。

“哎呀爹,你看你,都这个时候了,就留他吃顿饭呗。

我还想着,给他带点儿跌打、止血止疼啥的药呢。

他们当木把的,不定啥时候有个磕磕碰碰,找郎中不方便。”陈秀芸急的直跺脚。

“各人有天命,不用你跟着瞎操心。”陈郎中媳妇炒完一道菜,抬头瞪了闺女两眼,说道。

陈郎中听见媳妇的话,不由得叹了口气,“唉,小曲是个挺透灵的孩子,就是可惜,当了木把。

再好的人,跟着那些木把混两年,也学不出什么好来了。”

六月初八清晨,排帮众人吃过早饭后,打棹开排,再次启航。

二棹王长亮的伤挺重,原本水老鸹说是要在当地找户人家,让王长亮留下来养伤。

可王长亮不干,说什么也要跟着木排走。

无奈之下,水老鸹只能让王长亮上排,躺在花棚里休养。

二柜李永福的腿还打着夹板儿呢,不得已只能拄着拐。

其他人,有的好差不多了,有的还没好利索。为了不耽误木材交货,也只能咬牙挺着。

二棹养伤,赵大奎和宋老九没了,这就等于是少了三个干活的人。

这眼看着到安东了,再雇木把不值当,所以重新穿排的时候,就把原本的十副排编成了九副。

边棹曲绍扬,暂时接替王长亮成为二棹。

木排顺江漂流,水老鸹和曲绍扬站在排头上,看着江两岸群山,起起伏伏的向后退去。

“愣虎儿,你看江边,那都是咱放排人的坟,一代一代的,不知道多少木把,被埋在这里了。”

“当初跟我一起放排的那些人,到如今还剩下的,已经没几个了。

愣虎儿,听师父一句劝,这一行不长久,趁着年轻攒点儿钱,将来买房子置地,踏踏实实过日子。”

前几天,曲绍扬已经正式拜水老鸹为师,现在俩人是师徒关系。

当着外人,曲绍扬管水老鸹叫头棹,私底下,就叫师父。

水老鸹这辈子无妻无子,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把曲绍扬当亲儿子看待。

“哎,知道了,我听师父的。”

曲绍扬早就看透了,放排伐木不是长远之计,只是限于身上还有三年的合同,暂时安身而已。

木排在江上又漂了七八天,顺顺当当过了马面石、土地台、鸭圈、烟袋锅、羊鱼头等哨口,总算到了靠近安东的最后一道哨口,马市台。

马市台以前叫虎山,早在明朝时,这里就是与邻国贸易的大马市,渐渐地形成了繁华的市井之地。

尤其是清朝中后期,从长白山下来的木排大多在此停靠,一时间家家户户变成了“半掩门”和“海台子”,专门打木把的主意。

木把们之间流传这么一句话,“木排来到马市台,木把不愿把家还。”

从中可见,马市台对木把们的吸引力。

马市台两岸形似虎踞的大山锁江,水深风紧,白浪滔天,而且是过了前面三个相连的小哨口,最后才是大哨口。

大小哨口,哨哨相连,老木把都说,三小哨好过,马市台难行。

插着“钱修成老排”旗帜的头排在前,首先进入水势汹涌的马市台水域。

排一进哨口,便被水浪鼓动的左右打晃,上下跳跃,江水一荡,将木排抛上浪尖,随即再一落,木排又被摔下浪谷。

这里的风浪大,江水深,一个不小心,排头钻水,人和排都有危险。

水老鸹泰然自若,站立在排头指挥若定,木排一个接着一个,都平稳的渡过了最后的险关。

黄昏时分,木排靠岸。

江岸上无数穿红挂绿、涂脂抹粉的女人,挥动着手绢,满脸笑容的招呼着木把们。

有水老鸹镇着,再加上木排还没到南海,排饷没发,这群排伙子们虽然心里头跟猫抓一样,好歹克制着,谁也没登岸。

晚上,大家伙儿就在江岸边的排卧子休息,第二天一早,木排继续往前走。

木排越往前走,江面越宽,这条奔流了一千多里地,一路上忙忙碌碌、奔涌不停的大江,到了此刻终于舒缓了脚步。

再往前走,水天空阔、舟棹络绎,来来往往各种船只,旗帜招展。

“往前走,就是大东沟了,咱大柜在这儿有码头。还得劳烦各位,将木排停到码头。”

李永福又休养了这些天,腿伤逐渐好转,只是这拐杖还扔不下。

各家木场,在大东沟这边都有属于自己的码头,上面插着写有木场子名称的大旗。

江岸边,人马喧腾,到处都是木材。

江岸上,摆摊卖货的小贩、饭馆赌场揽客的伙计、穿着妖娆艳丽的笑果儿,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曲绍扬在各个木排间跳来跳去,查看木排靠岸的准备情况。

前头水老鸹指挥着,九副木排相继靠岸,拢在一起。

柜上天天都安排人过来码头查看,所以这边木排一靠岸,柜上的人立刻就到了。

李永福拄着拐杖,站在排杆下,二十几个排伙子全都聚起来,听李永福做这一季流排的总结。

“各位爷们儿,咱这一季放排走了两个多月,现在到终点,南海大潮湾了。

我要向大柜交账,还要跟各地的木材老客儿交接,可能得在这里盘桓些日子。

现在,我就把大家伙儿的排饷给发了,接下来大家伙儿各行其便。”

说到这儿,李永福稍微停了一下,“赵大奎和宋老九的排饷,我也照发。

不过我暂时回不去,就得劳烦头棹帮忙,给他们家里人带回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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