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乏见血色

齐国现在的太子姜无华,其实是齐君次子,居长乐宫。

而在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也就是皇长子,名为姜无量。

许放当然得罪过太子,但得罪的却不是姜无华,而是已经被废了的太子,姜无量。

他当年骂天骂地,何止区区一个聚宝商会,他是连当时的太子也骂过的。

对于废太子姜无量,许放自然不必再问该怎么认罪,他多的是名目可以认。

但他还是微垂眼睑,问道:“认哪条罪?”

姜望回道:“你当初骂什么骂得最狠,就认什么罪。”

“……知道了!”许放说。

姜望看着他道:“你离开之后,这家客栈就会关闭。除了我和重玄胜,没有人见过你。”

许放当然能够明白这话的意思。

十八年了,从自厌自弃,到绝望,再到绝望中生出一丝希望,再又湮灭。反反复复,生不如死……他等的是什么,有时候他竟也忘记。

靠自己是报不了仇的,他非常清楚。但哪怕是作为一件武器,哪怕只作为一个废物利用的器具,谁能够用好他呢?

在听到青石宫这个地方之后,他竟窥见天光!

仿佛在漫长无际的黑暗里,忽然有一只手伸来,一巴掌扯下夜幕。

只是……

许放用那沙哑得如牙床在地上缓慢挪动的声音,说道:“我当年骂聚宝商会,虽然有庆嬉老儿的引导,但的确是出于公心……”

他始终没有抬起视线,仿佛不敢看人。

“你说……”他问:“他们还在怪我吗?”

庆嬉是四海商盟的盟主。

聚宝商会作为后来者,在追赶四海商盟的过程里,并不光明。当然,也不是说现在就如何堂皇了,但总归面子上已经做得很好。

许放当年骂聚宝商会,就是因为知晓了其间的一些肮脏事情。

而这些事情,都是庆嬉有意无意的透露给他的,也确是事实。

之所以许放说起庆嬉亦如此怨恨,实在是因为,他当年骂聚宝商会,虽是公心,但也事实上做了四海商盟的陷阵卒子,帮了四海商盟。

但在事后聚宝商会对许放的报复中,四海商盟从始至终保持了缄默。这实在不是说得过去的事情。

而许放所问的“他们还在怪我吗?”,其中的那个“他们”。

指的自然是受他连累,被聚宝商会报复至死的家人……

他已经没有人可以问,而只能问眼前的这个少年,即便他如此陌生。

但姜望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有资格让许放去谅解任何人,他也没有资格代表任何人原谅许放。

最后他只是说道:“你是出于公心,这件事我知道,重玄胜也知道。但也许,永远只有我们知道。”

“这样啊。”许放点了点头,倒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谢谢。”他说。

谢谢什么?谢谢我没有骗你?谢谢我们在报复聚宝商会的同时,顺便帮你报仇?

姜望想了很多很多。

但他最终只深深地看了许放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

博望侯府。

重玄遵什么也没带走,披了件衣,潇潇洒洒便去稷下学宫了。好似对家族里的事情毫不介怀。

但重玄遵一走,重玄胜便住了进来,缠磨了老爷子一整天。

他亦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博望侯府自然也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老侯爷重玄云波的儿辈全都在外间自住。

孙辈也只有重玄遵、重玄胜两人有资格住进来。

重玄遵走了,重玄胜便是此间少主。

到了第二日中秋,早晨陆续有人来给老侯爷请安。

年节的时候,那些堂爷叔伯什么的总归是要来府上一趟的。大多也是放下礼物,说两句话就走。

重玄胜父亲这一辈,有亲兄弟四人,他父亲重玄浮图排行第二。重玄遵的父亲重玄明光则是老大。老三也早已亡故了,老四在外地任职,并不在临淄。

重玄褚良则与重玄明光、重玄浮图等人是堂兄弟。

中午用过饭,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

重玄胜便嬉笑着邀老爷子去他的霞山别院,瞧一瞧枫霞并晚的胜景。

老爷子只是笑着,任重玄胜在那里絮叨,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不是我说你,小胜。你这次太过分了些。”一个声音忽而说道:“老爷子平时最疼你哥哥,你怎忍心将他往稷下学宫一送就是一年?”

在这个时候能用这种语气批评重玄胜的,自然只有重玄遵的父亲重玄明光了。

这人名字大气,也有一副好皮囊。不然生不出重玄遵那样英俊的儿子来。

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犹然面色红润,只如四十许。看起来倒比他的堂弟,五十出头的重玄褚良年轻得多,当然实力上自是远远不如。

重玄胜闻声只是笑:“伯父,您这话可说得没趣。我把这般好的机会让给遵哥,是为咱们重玄家的未来牺牲,您做长辈的没有偿补倒也罢了,怎么反说我过分?”

他回头看着重玄明光:“您要是觉得这叫吃亏。也想办法把我送进稷下学宫可好?叫我待两年!”

重玄明光一下窒住,他哪有这本事?

作为侯府嫡脉长子,他要是个有用的,侯位不至于轮到重玄遵和重玄胜争。

重玄胜岂是个得理饶人的,又转对老爷子道:“爷爷,您评评理?”

重玄云波今年已一百零五,须发皆白,精神倒是还好。

只瞧了重玄明光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重玄明光悻悻然不吭声。

这也是他不愿住在侯府的原因,在外面怎么说也是个老爷,到哪里都是座上客,但在博望侯府里,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被训得像个孙子似的。

老爷子既然说过话,重玄胜倒不好继续穷追猛打,只重复先前的话题道:“枫霞并晚,云天一色。胜景可是难得,一年只此一回,爷爷真不去瞧瞧么?”

老爷子抬了抬手:“老夫戎马一生,临老了,竟乏见血色。”

这便是明确拒绝了。

重玄胜很有些做作地叹了口气:“孙儿还邀了不少好友,都极仰慕您的威名,想听一听您的威风故事呢!”

老爷子只是笑。

倒是重玄明光又卷土重来,冷声哼道:“小胜可莫要在外面乱扯博望侯府的旗,听说前日你在红袖招以博望侯府的名义大宴宾客?这像什么样子?老爷子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折腾。”

重玄云波当时白眉就跳了跳。

瞧瞧这说话的水平!

重玄胜简直爱煞了这伯父。

当然面上很气愤:“我邀几个朋友赏景,怎么就叫乱扯侯府大旗了?伯父若是有意见,不如您去帮忙主持一下?倒瞧瞧我像不像样!”

这很像是气话。

重玄明光想了想,重玄遵如今不在,年轻一辈也就重玄胜能代表博望侯府了。他的确应该帮儿子盯着重玄胜,也免得这小胖墩借机发展起来,威胁到儿子的继承人位置。

念及这些,便故意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顺水推舟道:“伯父倒不是对你有意见,只你毕竟太年轻了些,外间有些人……唉,不说也罢。这样,伯父便抽时间出来,去你的霞山别府坐一阵,为你把把关!”

“咳。”老爷子这时候咳了一声:“小辈之间聚着,你去做什么?”

重玄胜便贱么兮兮地瞧着重玄明光,一副看他好戏的样子。

重玄明光毕竟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就算是自己的亲爹,动不动就训斥他,他脸上也挂不住。

因而梗着脖子道:“场面上的事我懂,现在年轻人花耍的,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如何主持不得?”

(本章完)

第370章 枫霞并晚

要说这重玄明光,当年的确是花丛中的领袖,风月场上的班头。

说一句现在年轻人玩的,都是他玩剩下的,倒也没什么不妥。

见他这般说,重玄老爷子心里暗叹了口气,便不说话了。

点一句已是极限,再多说,这一碗水就没有端平,倒平白让孙儿怨尤。

他一生见惯了风浪,如何不知重玄胜近日必有动作?

他今日去了霞山别府,很可能就为重玄胜撑了腰,所以他不肯去。在两个亲孙子的竞争中,无论他内心偏向谁人,都是断无可能亲自下场的。

倒是重玄明光这个蠢货,一大把年纪,全活在女人身上了,连这都看不明白,还巴巴地往霞山别府凑。

劝他几句,还以为他爹打压他。

见老爷子没了兴致,重玄胜于是起身告辞,引着重玄明光往霞山别府而去。

重玄明光这个人,用一个词来形容,便是“眼高手低”。

只一件事便可见端倪。

当年他作为重玄家嫡脉长子,又生下长孙。满以为自己是妥妥的下任博望侯了,志得意满的给儿子取名,取了一个唯我独尊的“尊”字。

要是在寻常人家倒也罢了,顶多就是雄心壮志了些,但重玄家是什么人家?

那是齐国顶级的世家。

不避讳的说,是有冲击“唯我独尊”的实力的!这叫大齐皇室怎么想?

还是重玄云波老爷子出面,亲自给改成了“遵”字。

齐国只能有一人独尊,那就是姜氏国主。

喻示重玄家的孩子,要做那个追随至尊的人,做一个跟从者。

这是一种自晦和告诫。

可惜重玄明光一直不能懂。为自家老爷子强行改他儿子名字的事情,还闹了许久别扭。

……

接到重玄胜邀请的,非独是重玄明光。

李龙川、许象乾,高哲、晏抚,这些自不用说。就连四海商盟的付缪,亦收到了请柬。

“这胖子欺我太甚!”

四海楼中,付缪怒将这请柬弃之于地。

作为四海商盟唯十二的一等执事,被重玄胜割下一只耳朵,是他毕生之耻。

但战后重玄家势力再涨,重玄褚良已经成了定远侯,他更不敢表露怨怼。

在他看来,重玄胜请他去霞山别府赏景,分明就是为了羞辱他。

这时,一只皱纹横生的手,将这张请柬从地上拾起。

这是一个瞧来十分衰老的人。

微弓着背,满脸沟壑,在密集的皱纹中,还生有老人斑。

他弯腰似乎很艰难,起身也是。

付缪却慌忙迎上:“盟主,您怎么来了?”

此人便是四海商盟之主,庆嬉。

齐国向来倚重商家,而四海商盟乃是齐国历史最悠久的商会,底蕴可想而知。虽则近年来声势渐衰,隐被聚宝商会后来居上,但也没有谁敢真的小看他们。

庆嬉慢条斯理地扯开请柬,细看了看:“枫霞并晚……说起来,又是中秋了啊。”

付缪说道:“重玄家那胖儿的请柬,怎值得您一看?”

庆嬉合上请柬,吹了吹上面的灰:“凭他在东华阁落下的那一子,我便该好好瞧瞧他。”

付缪脸色不自然道:“说不上胜负呢,军神关门弟子又岂是轻与?”

老人并不搭这个腔,只将请柬收起,说道:“你若不去,老夫便替你去一趟好了。”

付缪大惊:“您要去那胖儿的霞山别府?”

“去,为什么不去?”庆嬉慢吞吞道:“如斯美景,老夫这辈子,还能看几次?”

……

霞山附近的宅子其实不少,但重玄胜的购置的宅子无疑是观景最佳之处。

一说霞山别府,便是这处了。

却说霞山别府中,高朋满座。

宴席直接在一处阔院中摆开,对面就是红枫满山。

本来只是几个世家公子,不便拂了重玄胜的意,抱着宴游的心思来转转。

但在李正书和庆嬉都亲自出席之后,宴会宾客陡然上了一个层次。不仅仅是世家公子,便是各家正当权的一辈,也来了不少人。

摆了足足五桌!

侍女上菜如蝴蝶穿花,各地佳肴次第摆上。重玄胜是个惯会铺张的,当然不会吝啬。这些席面放到哪里都拿得出手。

重玄明光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枫霞并晚美则美矣,年年都有。霞山也不是只有重玄胜这一栋宅子。这些人都是捧谁的场?

在他看来,自然都是捧着重玄家!如今的重玄家,一门两侯,何等风光!临淄人岂有不追捧的道理。

趁着重玄遵不在,重玄胜便俨然以重玄家继承人的身份四处招摇了。

幸亏他来了,不然这样造势下去,还不定成什么样子!

他在主位之上,对着众宾客招呼:“感谢诸位光临我重玄家的别府。我儿重玄遵在稷下学宫苦修,今日便由我与侄儿重玄胜待客,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一番招呼,话里话外都透着小家子气,生怕别人忘了他那个天骄儿子,同时非常生硬地淡化重玄胜。

但令人奇怪的是,重玄胜却全无不悦,只笑嘻嘻地为人布菜,似对重玄明光喧宾夺主并不在意。

姜望亦早已回到别府中,也是老老实实与许象乾、李龙川闲话。说到有趣地方,还时不时笑出声来。

酒过三巡,重玄明光一个劲的聊重玄遵,聊稷下学宫有多了不起,众人也没有谁去拂他的脸,都配合着捧场。

但听得李正书忽然道:“今日是小胜做东,为何只顾闲话啊?也不出来说两句?”

这便是为重玄胜张目了。

东华阁御前奏对,他是在场的。也因此对重玄胜刮目相看,甚至这次可以说是屈尊前来,参加一个晚辈的宴会,足见重视。

倒是坐在他旁边的四海商盟之主庆嬉,也不知为何而来,全程不怎么饮酒,也不怎么说话。

重玄明光脸色就是一僵,但很快便遮掩了过去。

说起来他与李正书是同辈,可两人的成就天差地别。就像他虽然是重玄褚良的堂兄,但谁也不会将他们相提并论。

对李正书的怨气,他是没资格生的,便去看自家那胖侄儿。

但见重玄胜笑嘻嘻地站起来,先对着四周绕了一圈,以示欢迎。

而后只道:“诸位尊长良朋应邀而来,实令寒舍蓬荜生辉!但重玄胜心知肚明,这都是因为美景醉人,便满饮此杯,以谢来宾!多言烦耳,诸位赏景便是!”

说罢,一饮而尽,竟就真的坐下了。全无借此机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的意思。

倒好似,今日便只为赏景。

天空也不知何时垂落的夕阳,这时已是黄昏。

但见天边红霞染遍,如红枫叠开。而霞山之上,枫红似火,好像红霞落下了人间。

云与天与山,并成一色。

恰是枫霞并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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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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