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工业革命(十七)

这本小册子,一经发行,立刻就位戴震博得了极大的名气。

刨除掉因为经济基础在逐渐发生改变导致的意识接受外,最大的原因还是源于文化圈文明启蒙运动的特殊性。

东西方的宗教氛围完全不同。

是以,二十多年后即将在北美土地上签订的、被欧美奉为圭臬的北美独立的宣言,即便传到了大顺,在大顺士大夫阶层里的影响力,可能都赶不上传教士带过来的过时的天文学知识。。

开篇那句【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就会直接水土不服。

怎么就【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了】?

怎么就不言自证、不证自明了?

这边的士大夫不能接受另一个文化圈宗教传统和封建传统下的不言而喻,或者说两边“不言而喻”的东西,根本不一样。

既然不能不言而喻,那就只能从过去的圣贤道理中撬。

怎么撬?

这就需要先把已有的东西砸碎了、揉碎了,然后再根据自己的需求,从过去的圣贤之言中,拼凑出来一个全新的。

戴震其实自己也说的明白,他在江南成名之际,就做过一个比喻。

说天文学、地理学、历史学、考证学、声韵学,这些东西,就像是抬轿子的轿夫。

而坐在轿子里的大人,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这个大人是什么?

其实就是哲学、义理这些东西。

那么,由天文学、地理学、历史学、数学这些东西构建起来的新义理、新哲学,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直接关系到谁来做这个“大人”,或者说,谁的思想来做这个“大人”。

刘钰搞得新学一派,是不教“义理”,或者说是不搞“上层建筑”的。

只是单纯地“器”,学的都是天文地理数学物理这些基础知识。

但这些基础知识,又塑造了经济基础。

刘钰知道自己那两把刷子,自己真正笃信的东西,在这个时代纯是造反的学问;而他期待,这个有大顺改造后不一样的时空中的儒生,会自己搞出来一套上层建筑。

这种情况下,儒生体系的一部分新生代,潜移默化地接受了新学学问的一些世界观,也就开始尝试构建一种全新的、否定宋学甚至汉学而直接追古,阐释六经来达成现实目的的学派。

这个学派的经济基础,是此时大顺已经正式出现资本主义萌芽和初步工业革命的江南。

而这个学派试图构建的上层建筑,第一步就是通过考证、天文学、数学之类的学术,把过去的上层建筑推翻。

把“轿子里的大人”,换个大人。

戴震做的这个比喻,在儒学界引发了很大的轰动,源于他这个比喻问题很大——是轿夫决定了大人?轿夫换了,大人就换了?

比如说,天文学里的左旋说是错的,那么是不是说与之相关的宋儒伦理学,也是错的?

实际上,这在大顺是个非常重要的启蒙点。

甚至不只是大顺,还包括整个儒家文化圈。朝鲜国那边开始对朱子学的批判和反思,也是源于朝鲜这边的贡使,在京城接触到了新的天文学、地理学学问之后,开始思考的。

因为,文化差异、宗教氛围差异之下,这边不是很重视【不证自明】、【不言自重】;而是相对来说,其实更重视【道】这些东西。

思潮的出现和改进,自然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前人铺路。

大顺特殊的情况,使得这个前人铺路的过程,已经延续了百年。

明末顺初,阎若璩的《尚书古文疏证》,直接给了程朱理学、陆王心学狠狠一击。

不管是程朱理学,还是陆王心学,包括阳明学,《大禹谟》里面的虞廷十六字,都很重要。

所谓宋儒取而推明演绎虞廷十六字,迨真以为上承尧统、下启孔教者在此。盖以其所据之地甚尊,而所持之理原确也。

噫!抑孰料其乃伪也乎?

一群大儒,对着一本魏晋时候伪造的“上古文章”,不亦乐乎,搞出来一堆的东西。

也包括心学。

尧舜禹相授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心学之源也。

其实,阎若璩的证据和逻辑,漏洞还是不少的。

但在明末顺初的特殊环境下,这件事就不是个单纯的学术问题,而是个政治问题。

这是直接打击宋明理学体系。

阎若璩的心态倒是比较“书呆子气”。

他觉得,【或谓轻议先儒。愚曰:轻议先儒其罪小,曲循先儒使圣贤之旨不明于天下后世其罪大,愚固居罪之小者已】。

的确,我轻议、否定宋儒明儒大家有罪,但这是小罪。

曲改圣贤的学问,胡乱编造圣贤的意思传于后世,这才是大罪。

我有小罪,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认为自己做得对。

而当时的情况,或者说,政治环境,是很诡异的。

当时大顺搞了自己的一套实学体系,压制儒生。

顺带,因为剃发易服上表一事,把衍圣公降为奉祀侯。

甚至把孔夫子的地位,从师圣一体给拽了下来。

当时的政治环境,在真正的儒学子弟看来,极其危险。

谁知道大顺下一步要干啥?

说好了保天下,得了天下之后,这和我们想的很不一样啊。

在那种让儒生感觉到危机重重的政治环境下,阎若璩这么搞,更是火上浇油。

以至于江南大儒,如毛奇龄者,全力攻讦阎若璩。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说!】

为啥?

因为【吾惧《大学》之错,《国风》之淫,《古文尚书》之伪,后人必有藉帝王之势而毁其书者,吾故论古文之冤而并及之】

因为大顺这帮人,明显对儒生不信任,你这时候给他们递刀子。你这是准备让他们搞一次焚书坑儒?

万一对面借着这个刀子,把儒学整个都毁了呢?你阎若璩就是千古罪人,你可不是小罪,你是滔天大罪。

哪怕你考证的结论是真的,你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

甚至于其实相当反对程朱理学的颜李学派,在这个时候也是慌了。

李塨也说【今人辩《尚书》有伪之说,先生既有驳正,此事所关非小,即可行世……今人驳《尚书》不己,因驳《系辞》,驳《系辞》不己,因驳《中庸》,不至扬矢周孔不止】。

怕啥?

怕阎若璩开了这个风气,最终【扬矢周孔】。

一旦开了口子,只怕有人一路往下搞。你以为你搞了《尚书》就结束了?

只怕有人要把刀子,一路插到周公、孔子那。

六经里,《乐经》失传了,还剩下五经。你这直接朝着剩下的五经之一开火。

你搏出了名,别人会不会也跟着学?

你能反《尚书》,而成名。

你阎潜丘做的,别人做不得?

别人为了更出名,反不得孔夫子?反不得周公?

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说!其实知道这本书是假的人多了去了,甚至朱熹自己都知道这是假的,但重要吗?

重要的是这里面的思想,是正确的。明知道是假的,也未必不能用。

而他能用的根源,是因为这是六经学问,而不是因为这是对的。

但伴随着大顺逐渐稳定下来,明显继续沿着一个传统王朝的道路往下走,并没有出现儒生所恐惧的政治氛围后,这件事的意义就又不一样了。

一方面,大顺对儒生的攻击、羞辱,到此为止。最多也就是汉高往儒生帽子里撒尿这种程度,甚至还不到。

另一方面,大顺用羞辱的方法,让很多儒生自发为大顺辩经,极力证明大顺是正统、而我们这些儒生和被大顺羞辱的那些软骨头儒生不一样。

后续大顺的做法,也是有点和稀泥。

一方面,大顺支持阎若璩,以此打击理学,获得道统。

另一方面,在政治上认定了《古文尚书》的一些篇章是伪作之后,继续用,也没有说因为这是假圣经就不用,仍旧是官方认定的六经内容。

在这种大环境下,整体上又都反对宋儒的空谈性理,也就自然引发了考据学的发展。

既然连《尚书》的一部分内容都是伪造的,那么到底有多少东西,其实是违背圣人本意的?有多杀东西是夹带私货的?

加之旧学已破,而且是破的非常彻底的那种破——天文学、地理学、考证学、史学等等,都在不断轰击宋儒旧学,已经是千疮百孔。

可新学一直立不起来,始终没办法整出来一个完整体系。这个完整体系,指的是既要离开性理学的逻辑模式;又要做到符合儒学精髓;甚至还要尽可能指导现实,这是很难的。

是以,也就引发了一场类似于“文艺复兴”的运动,通过直抵先秦学问,来追寻圣贤真理,而不是去看被后人扭曲改动的东西。

这种追求先秦学问的方式,又出现了两个分支。

一个,是求形,全面复古,克己复礼。

另一个,是求义。

以井田为例。

是追求井田这个制度?

还是追求井田背后的意义?

王道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就又引发了另一种关于王道的思考。

通过去除后世的解读和曲解,直达圣贤的原始文献,若取其义,关键就在于王道。

那么什么是王道?

有人认为,【圣人治天下,体民之情,遂民之欲,而王道备】。六经所载的学问,其实就是当时遂民之欲的方法。

就是说,体察民情,探究百姓到底想要什么、达成他们的要求,这就可以算作是王道了。

吃饱。

穿暖。

能读书。

过年能吃上顿肉。

没有兵荒马乱的威胁。

没有外敌入侵的屠戮。

这样,王道备矣。

其实到了这一步,如果能让这种思潮成为主流,或者说创造这种思潮通行所需的商品经济发展的条件,那么儒学改良就剩下最难的两步了。

实际上,这一步不难。明中晚期,就有不少人提出了类似的想法。

难点主要还在于后面两步。

哪两步?

怎么通过逻辑演绎,把这种“达情遂欲即王道”的想法,由道、天理、气、太极这些东西,演绎出来,并证明这确实是天道、天理、气所想表达的东西?

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则还是“过犹不及、物极必反”的问题。

怎么防止把正常的达情遂欲,不要变成极端享乐主义、极端自利主义?人心充满欲望?

怎么确定什么是“合理的人欲”,什么是“不合理的”?怎么解决这种个人需求的“度”的问题?

克己复礼。

应该克己到什么程度?

哪些算是应该克己的范畴?

哪些算是正常的需求表达?

那我想当皇帝,行不行?那我想有一亿亩土地行不行?那我想高买低卖赚取利润行不行?

这种所谓的“合理的达情遂欲”,是否还需要身份等级需求?

我有钱,我就愿意建大房子,行不行?

我有钱,我就想穿明黄色的衣服,行不行?

我是商人,我不是举人,但我就想有举人那样的权力行不行?

我是女人,我想看书写字甚至考秀才,行不行?

等等、等等,简而言之一句话:要不要规定,什么级别,可以有什么样的欲?

底层的欲,只能是吃地瓜,超过吃地瓜,就是逾越了正场的人欲?

秀才的欲,可以吃大米,超越了吃大米,就是逾越了正常的人欲?

还是说,从人欲的角度上讲,皇帝和贩夫走卒,其实都是“人欲意义下的平等的人”?

实际上,这两步是非常难走出去的。

第一步的逻辑构建,本身就很难了。因为包括大顺树立的永嘉永康学问,这一步还是没构成一个崭新的体系,完成一整套的构建。

第二步就更别提了,必然会被卡住,没法往下推演了。

而这一次的从以食物喻现实的文章,算是大顺改革开始后的新生一代的另一种尝试。

这种尝试本身,就是瓦解之前捆在儒学身上的那些有形的、无形的桎梏。

彻底解构、撕碎之后,试图重建。

有些有形的东西,可以打碎,甚至可以打得粉碎。

但有些无形的东西,是打不碎的。

看上去宋学理学、心学的很多东西,好像是在明末顺初的思潮变革中被打碎了,但实际上已经浸润到了整个体系之中,无处不在,很难在原本的窠臼中突破最难的两步。

所以一些新生代儒生,与刘钰搞出来的实学体系配合,不管是为了搏名也好、野心也罢,总归是搞出来这么一个撬动了旧体系的一丁点东西。

由这一套东西继续往下延伸,也就注定了【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这种不言而喻所引出来的启蒙思路,是无法在大顺走通的。

最后多半是殊途同归,但归可以同,路肯定不能那么走。

前者是凭借浓厚的宗教氛围,造出一种理所当然的造物主的天理,然后人人信服。

后者只能是砸碎旧的东西,把旧的理所当然的天理粉碎之后,才能获得正统,人人信服。

前者是因为这样是对的,不言而喻是对的,所以大家都要信。

世界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后者是没有什么是神圣的、永恒的,所以有些东西是错的。

世界不应该是原本那个样子的。

时代是变化的,发展的,古之圣贤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经书上的东西,是当时最合理的工具?还是其本身就是神圣的?

如果只是一种工具,那么这东西也就没什么神圣性,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保证圣贤的内核即可。

(本章完)

第1105章 工业革命(十八)

孟松麓比权哲身看的更透、所受的震撼更大,因为他明白,明末顺初一些大儒的担心,真的走向了现实。

从古文尚书真伪论开始,再到反程朱理学,当初大儒所预言、忧虑的【最终扬矢周孔】,似乎真的不是杞人忧天。

因为这个脉络,在明末已经上演过一次了。

东林党的崛起,某种程度上,就是对阳明心学以及极端化的泰州学派的反动。

按其所想,天下危亡,源于什么?源于道德败坏,只要肃正道德,就好了。

而道德为什么败坏?

东林党不能理解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旧道德,无法适应明末商品经济发展的现实。心学创建,再到泰州学派、到李贽等人走到极端程度,都是试图适应新时代变化的结果。

而这个结果,最终导致了东林党对这些道德沦丧之学的反动。甚至明末时候,朱子学大兴,既不是朝廷推动的、也不是谁来认定的,纯粹就是源于物极必反的反动。

学术上的反心学而动,政治光谱上的保守道德主义回潮,没那么多令人震惊的东西,很正常的事。

其实东林党的很多大佬自己知不知道朱子学的问题?当然知道。

但是没办法,道德败坏、天下将亡,问题到底出在哪了?找不到问题到底出在哪,自然只能从老办法里找,搞道德至上这一套东西。

只要道德净化,则积弊可除、天下可安。

东林党也不是没提出过“摊丁入亩”之类的想法。

但现实就是根本实行不了,为什么实行不了?

按照一个最容易接受的理解,那肯定就是天下道德败坏,只有道德净化,才能走下一步。

理想是美好的。

现实是残酷的。

他们发现这条路走起来,真的是走不太通。

以至于到了后期,梅之焕、邹元标等,已经开始感叹:要是张居正还在,集权在手,镇压众生,天下至于这样吗?

单就学术思路上,既没必要吹捧,也没必要踩的万年不能翻身。

很正常的“保守派”,在转型期对激进思想、道德败坏的反动;传统道德主义的一次回流而已。

古今中外,必然情况。

延续到大顺这,路径还是差不多。

东林道德,朱子学复兴,是对明末心学激进派的反动。

到大顺这,颜李等辈,又是对朱子学复兴的反动。

如果一切正常,没有刘钰二十余年的物质基础的变革,实际上脉络是很清晰、也很容易推断的。

从明末心学激进派,反动回宋儒,再从宋儒,反动回汉经学。

等着反动回汉经学后,无非两种可能。

第一种,窠臼之中,仍旧无法指导和西方交流深入、融入世界经济体系的社会发展。工商业发展导致旧道德沦丧。

然后程朱理学最终反扑,走明末的路,在王朝末年,程朱理学再度成为正统,试图走东林党道德救世的路。

第二种,考据学和经学研究,总结了方法,但成果越来越少。因为儒家经典追到汉经学,其实并不多,出成果就很难了。

仍旧还是社会发展,无法指导现实;加之西方科技的传播。

必然导致这些考据学家,或者是为了搏名出名;或者是为了走“以诸子补儒”的路,都会开始转向更容易出成果的诸子百家。

《管子》、《墨子》、《庄子》、《晏子》之类的书籍考证、传播、将那些佶屈聱牙的诸子文章重新整理翻译成易于传播的时代文风等等。

虽然说,杨朱墨翟的学问素来是儒家厌恶的异端,但在明末对宋儒的大反思之后,基本上,杨、墨二学的“异端度”,降在了佛、释的后面,明末开始就普遍认为“佛释之害,甚于杨墨”了。

总之,要么,末期程朱道德学问复兴,结果道德救世不管用,再来一波反思。

要么,考据学推动先秦典籍研究,引入诸子学以补儒,文艺复兴,托古改制。

而此时的大顺,实际上第一条路基本被斩断了。

因为刘钰这二十多年的改革,重新塑造了江南的经济基础。

通过对大约二三十万漕工盐工河工的血腥镇压、扬州府淮安府以及运河区大约一百五十万人的被迫迁徙,以及对外扩张、东北的种植业商品粮化等等一系列举动,使得出现了理学家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考据学有个问题,有人做过比喻,说是“考据学在前期,就像是蚕吃桑叶,但他妈的光吃桑叶,不吐丝”。

这就是戴震做的那个“轿夫”和“大人”的比喻。

桑叶咔咔地吃了一堆,吸取了一大堆上古营养,但丝一点吐不出来;或者说,大人重要还是轿夫重要?明显是大人重要,结果新学问全都奔着天文学、数学、历史、地理学、水利学这些“轿夫”使劲儿,而塑造社会道德的义理始终立不起来。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理学家颇为忌惮的点。

比如曾剃头,就评价过,说这种学问最可恶。

张己伐物,专抵触古人之隙。或取孔孟书中只言片语,变更故训,另创一义。

历史上曾国藩最担心的方向,恰恰就是大顺此时新生代儒生走的方向。

解构儒学体系,弄些只言片语,孔孟言语,先秦典籍,另创义理,变更古训,以迎合社会发展的需求和现实情况,达成群流附和、坚不可易的效果。

而这么搞,实质上就是某种程度的【扬矢周孔】。

因为从董仲舒开始,一直到宋儒,才最终把儒学整合成了一整套完整的体系。下到黎民道德、中到治国思路、上到宇宙道统,这一套体系是完整的,所以周孔之学方能经久不衰。

而这群搞考证的开始,看似是在【明正先儒,使圣贤之旨明于天下后世】,但实际上却是在通过不断瓦解已有的体系。

没有后世的注解、体系、道统、整理,周孔之学是干巴巴的,不能作为下到黎民道德、上到宇宙道统的完整体系的。

这正是当初毛奇龄、李塨等人的担心之处。所以当初才会警觉无比,认为这是可能会【扬矢周孔】。

纯粹的周孔之学,是立不住的。甚至在战国时期就立不住了,最后是融合了诸子百家进行了自我修正,才算是站住了。

考证,会让很多东西,被考证出来那压根不是真正的周孔之学,而后世的体系很多都是依托那些东西搞出来的——继续考证,问题越来越多,《尚书》已经出事了;早在东汉,何休就怀疑,《周礼》压根就不是周公所做,纯粹是“六国阴谋之书”;到后期,更是怀疑纯是王莽改制时候自己编的,《周礼》根本就是“三流书不配为经”——其实很多人都明白,只靠基本圣经,撑不起整个封建时代。

那么,依照“六国阴谋之书、韩申之学”的《周礼》而变法的王安石;重视虞廷十六字诀而创学的陆、王;曲改先贤本意、糅杂佛心的程朱……这些人,要不要开除他们儒籍?

还是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时代所需”,秉持的还是儒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真正大儒?

若是时代所需,那么时代在变,儒学要不要变?

俱往矣,如今的情况,如今的现实,又是王、程、朱、陆、叶、陈等等都无法解决的。

这种情况下,是否可以通过孔孟的“只言片语”、“断章取义”,来创建新的、时代所需求的“义理”?

断章取义,本来就是圣人所用的办法。圣人讲诗,不也是断章而取其义吗?

那么,这义怎么取?

就像这些食物的出现、流行,里面自有一些规律,必有一些原因。

那么,是否可以从历史、地理、现实、盛衰、天文、自然中,总结出这种类似的规律呢?

更近一点说,江苏的富庶,是否能够总结出其中的规律和原因,并且推之于全国?

使得天下百姓,达情遂欲,先富后教,而王道备呢?

这种想法,对于来寻求救亡图存之道的权哲身而言,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可对孟松麓而言,心里肯定是十分矛盾的。他的老师,以及学派的一些人,搞得那个乡约乡贤村社的尝试,败的一塌糊涂。

以至于孟松麓的内心,其实已经有所动摇,觉得自己学派搞得这一套东西,好像大概真的走不通。

是自己这边走错路了。

不过他也算是君子了,道德还是有的,他倒是也不否认这些年改革带来的好处,否则他也不会向权哲身推荐这本野心勃勃的小册子了。

只是,权哲身固然在之后前往南通的途中,和孟松麓相谈甚欢、大受震撼。

但等到了南通之后,权哲身渐渐体会了一些孟松麓根本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他们抵达南通的时候,从阜宁到南通的运河刚刚通航,大量的船只堆积在天生港。

孟松麓不无自豪地就随口说了句。

“自改革以来,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南通,如今繁华竟胜扬、淮。原本耕为主业、织为副业。而今许多家庭,已是织为主、耕为副。一月所织,数十人所穿。”

“赵兄看到这些船了吗?都是往来南通运布的。布换粮米,百姓多得其益。”

权哲身看着那些正在装布的船,并不能感受到孟松麓那种内心不自觉的自豪,反而苦叹道:“这些布,卖到我国,我国纺布之辈,尽皆失业,无以谋生。军布之税,良人又不能不缴。辛苦种出稻米,尽数全到了上国百姓口中,我国国人耕者竟不能食米,反倒是上国传来的种甘薯的手段行于全国。一亩田,半亩为稻纳米纳布、半亩甘薯自食为餐。”

“吾师言:本国之困,自兴公伐日开埠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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