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人仙出世

“什么时候开始?”

赵都安攥紧无字金经,神色平静地看向老徐。

事已至此,一切迷惑都已解开,也该到了晋级人仙的时候。

徐太祖认真说道:

“尽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应到,地藏距离成功只怕不远了。而你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晋级同样需要耗时。”

徐贞观这时候才从故事中彻底回过神,愣了下,道:

“需要多久?外面虽形势不妙,但应该还有不少时间。”

徐太祖却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令几人愕然的回答:

“不知道。并且,因为森林中空间裂隙已经打开,事实上,整个牧北森林内的时光也被扭曲了,你们在这里一日,外面或许就要过去好几日。”

什么?赵都安也微微变色,心中一股焦虑涌起,他脸色不善: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还有,为何要浪费时间,让裴念奴带我们过来?”

他指的是,裴念奴带着他们乘船漂流至此,也耽搁了好几日。

徐太祖却似笑非笑:

“你们怎么确定,如今就抵达了森林中央?”

什么意思?君臣二人再次陷入困惑。

徐太祖摇头说道:

“这片禁区的确很神秘,亦有时间流速的不同,但我与昔日的摩耶都不曾真正成为神明。如何又能维持身躯存活数百年?”

张衍一陡然反应了过来,他说道:

“所以这里并不是现实?”

一旁,裴念奴终于开口,看向赵都安与女帝,平静说道:

“你们难道不曾好奇,皇宫中那几块石碑壁画中,最后一副是什么?”

昔年,老徐在虞国皇宫留下五块石壁,分别对应五个修行境界,亦是五张图卷:

《武神图》、《六章经》、《大梦卷》、《人世间》。

而最后一面石壁,乃是一片空白。

徐贞观一怔,聪慧如她,突然醒悟过来,脱口道:

“难道,我们如今其实是在第五幅壁画中?”

赵都安也明白过来。

怪不得这片森林中,竟有一个个村落,包括这个小镇中,有太多的不和谐之处,分明与外界没有连通,却能自给自足。且维持着文明的风貌。

裴念奴淡淡说道:

“仅凭肉身,我们无法存活这么久,所以只能以神魂状态,存活在画中。

你们那一晚遭遇妖物时,便已经被我拉入梦中,之后的一切经历,都是在画卷中的旅程,所以自然不会浪费多少时日。”

徐太祖平静道:

“这最后一幅,对应人仙之境的画卷,名为《飞升图》。”

一幅……笼罩在牧北森林核心区域的,巨大的画卷。

赵都安与女帝对视一眼,然后深吸口气,看向老徐:

“先将她们送出去吧,既如此,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即刻开始。”

“好。”徐太祖扭头,和蔼地看向女帝。

后者鼻子一酸:“先祖……”

徐太祖微笑道:

“去吧,身为我徐氏的子孙,虞国的帝王,你理应去做该做的事。”

徐贞观深吸口气,郑重行礼:

“不肖子孙,必不负先祖嘱托。”

徐太祖又看向拓跋微之,淡淡道:

“你的任务,便是保护赵都安,直到他破关而出。”

拓跋微之单膝跪地:“是!”

徐太祖又看向裴念奴,覆着银甲的女术士点了点头,一挥手,裴念奴、女帝、拓跋微之三人化作光束,飞向天际。

等大榕树下,只剩下三人,徐太祖走向了榕树下那只井口,说道:

“此地,便是整个森林的阵眼所在。”

赵都安与张衍一走到井边,低头望去。

只见古井幽深,其中赫然是破碎开的,空间裂隙,犹如一面被打破的镜子,凛冽的罡风不断撕裂裂缝的边缘。

而透过裂缝,赫然可以望见,那深埋于“井底”的,一整座停滞在时光中的现代都市。

“原来如此,贫道先行一步。”

这一刻,张衍一眼中透出明悟,朝二人拱了拱手,最后看向赵都安,狭长的眸子中流露出最后的柔和,他说道:

“我死之后,只放不下几个徒儿。望行者照拂一二。”

赵都安郑重回礼:“天师所托,不敢忘记。”

再抬头时,只见张衍一已是微笑着跃入井口,那天人神魂被裂隙撕碎,化为无数青光,那磅礴的法力,一瞬间,令整座牧北森林覆上青云。

这座笼罩整座禁区的,古往今来第一法阵开始启动。

徐太祖迈开步子,亦走到井口边,这时候,赵都安忽然问道:

“我又想起一件事,我当年在佛门,在天师府,在皇室都留下了安排。那倘若我转生入江湖,拜入青山呢?会发生什么?”

徐太祖半只脚踏入空间裂隙,闻言头也不回地淡淡道:

“那么,你将代表青山,与虞国皇室开启约战,战而胜之,从而赢得参悟皇室传承壁画的机会。”

这一刻,赵都安愣了下。

他眼中有所明悟,终于明白了,武仙魁为何那么执着于参悟“武神”途径。

哪怕武仙魁至死,都并不清楚青山宗门历代与皇室约战的真正意义。

“我知道了。”

徐太祖消失于井口,整座世界原本下沉的夕阳重新升起,金色的阳光映照大地。

赵都安抬起头,看见这座小镇开始消失,然后是一个个村落。

最后,这个世界只剩下那火红色的大榕树舒展开无数枝条,就如无数丝绦。

他眉心一朵旋转的青莲升起。

树上的龙魄与头顶的青云向他汇聚。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

……

天亮了。

牧北森林外围。

一座帐篷孤零零扎在地上。

帐篷外的篝火已经熄灭。

帐篷内,女帝徐贞观与拓跋微之同时睁开了眼睛,彼此对视,一时竟有些不确定,方才的一切是真是幻。

身旁,赵都安与张衍一皆闭目盘膝打坐,一动不动。

仿佛沉睡。

“我们竟果真没有离开这里一步。”

徐贞观怔怔然,起身,掀开了帐篷的帘子,外面没有袭来的猛兽,没有破碎的战场,黑夜已经散去,旭日升起。

一身嫁衣,戴着暗金面甲的裴念奴平静地飘在林间,望向森林深处,平静说道:

“徐蛮子去了。”

女帝怔了怔,泪流满面。

这时候,帐篷内拓跋微之低呼一声,探出头来,朝着二女道:“张天师也死了。”

一股巨大的哀戚袭上心头。

当日,徐贞观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只是默默寻了块地,将张衍一的尸体掩埋。

而后又寻了一块干净的大青石,将盘膝打坐的赵都安放在了青石上。

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天过去。

三天过去。

五天过去。

牧北森林内,世间仿佛永远不会流动,永恒地定格在冬天。

徐贞观守在大青石下,每日只是抬头一遍遍看向端坐如神祇的赵都安,然后一次次失望地低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徐贞观再难以维持精神,她感受到,随着时间流逝,自己这部分无法回归本体的神魂,已逐步行将消散。

又一个清晨。

徐贞观靠在大石下,容颜憔悴至极,她最后看了眼赵都安,见其仍旧一动不动,她撑起身体,用最后残存的力气,帮他掸去了肩膀上的一片落叶。

而后,她重新在青石下坐了下来,扭头对裴念奴说:“我要先走了。”

裴念奴平静而冷漠:“好。”

徐贞观又看向拓跋微之,说道:“记得告诉他,我在外面等他回来。”

拓跋微之歪着头,说:“好。”

徐贞观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青石下,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这傀儡身躯内的一点残魂灰飞烟灭。

于是,守在赵都安身边的只剩下一人一魂。

裴念奴整日整日飘在树杈上,似乎觉得只要坐的够高,就能看见六百年岁月。

拓跋微之做了一把扫帚,一次次清扫着积雪和落叶,就如同在腊园中的许多年,身为祭司的她守着身后的神明。

转眼,这世间又过去一年。

某日清晨,太阳初升,拓跋微之再一次拎起扫帚,走到青石前,抬起头的时候,她手中的扫帚“砰”的掉在了地上。

她跪在地上,颤抖匍匐,如同见到了神明之上的存在。

高高的树上,裴念奴也终于收回了视线,面甲后,一双虚幻的眸子怔怔地看着青石之上。

赵都安睁开了眼睛,他的眸子无比的纯粹,清澈如刚刚降生的孩童。

又仿佛蕴藏着整个世界。

“我睡了多久?”他问道。

裴念奴飘了下来,虚幻的神魂不可遏制地颤抖:“不知。”

赵都安有些走神。

拓跋微之说道:“女主人说,她在外面等您回去。”

赵都安说道:“我知道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这一刻,无穷的玄妙在天地间滋生。

“你们且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赵都安丢下这句话,向南方迈出一步,人已消失不见。

……

……

拒北城。

作为整个虞国在北方铁关道最大的军事重镇,城头上,本该有精锐的甲士日夜巡逻。

然而今日的拒北城,偌大城中却早没有了北方边军精锐的影子,只剩下一群人人带伤的残兵败将。

约莫一年前,伴随女帝陛下一纸调令,罗克敌率领北方边军驰援西平道。

之后,漫长而惨烈的战争中,不断有伤员被迫退出战场,被运送向后方。

城头上,浪十八独自一人,倚靠在一根旌旗旁,静静地抱着一坛北地最烈的烧刀子。

他依旧长发披洒,只是脸上的胡茬更加凌乱,人也憔悴沧桑,好似老了十岁。

那柄与他形影不离的长刀被当做破铜烂铁般丢在地上,垫着浪十八身下那张椅子的脚。

霁月如幽灵一般,走上了城头,来到他身边,看着他满身酒气的样子,平静说道:

“你该回去,你在这里喝酒,迟早被冻死在夜里。”

浪十八抱着酒坛,没有看她,醉醺醺的样子,自嘲道:

“回哪里?我如今已成废人,除了这里,还能回哪里?”

他说话时,拍打着自己那已经失去知觉,萎缩的双腿。

身上更没有了半点武夫气机。

当初,浪十八重伤在淮安王府养伤,后来某一日,般若菩萨出现在镜川邑,用术法将浪十八治好,只是修为终究不可逆地跌入神章。

之后,般若菩萨欲往西平参战,浪十八选择跟随,却在后来惨烈的战争中,再次负伤。

这一次,伤势之重,已难以挽回,浪十八只能作为伤员,被送往后方,原本是要送回京城,可浪十八却主动选择回到了拒北城,回到了他最开始生活的地方。

再然后,城头上就出现了个醉醺醺的“守将”,只是燕山王早已伏诛,日复一日,面对着北方的雪原,又在守着什么?

霁月沉默了下,忽然道说:

“若大人回来,想必也不会愿意看到这这般自暴自弃。”

浪十八扭头,盯着她,喃喃道:

“一年了,大人已经消失了一年了。你为何不听调遣,从京城来了这里,整日在城头上游荡?

我知道,你知道大人去了北方对不对?可一年了,你觉得大人若当真进了那片连天人都无法涉足的禁区,真的还能回来?”

霁月突然劈手将他手中的酒坛夺过来,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若不信大人终会回来,何必也守在这里?这城头上还真缺一个残废的哨兵?”

浪十八醉醺醺的样子,伸手又去夺酒坛,骂道:

“我做什么,用不着你一个孤魂野鬼来管!”

霁月怒极,抱起酒坛,便丢下城墙。

沉重的酒坛破开冷风,呜咽着,坠向高高的城墙下。

浪十八伸出双臂,无力地扑在城头上,绝望地伸手抓了个空,然后,他突然浑身僵住,一动不动。

霁月冷笑道:“你又发什么疯?说话!”

浪十八仍旧不动,只是挣扎着,用双臂死死扒着城头,怔怔地望着北方的雪原。

这一刻,他迷蒙的双眼中醉意迅速消散,喃喃道:

“有人。”

人?

霁月皱起眉头,将信将疑地扭头望去,黑发后方,白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片终年笼罩在风雪中的,无边无际的皑皑雪原。

此刻,风暴之中,一个人形黑影突然出现,呼吸间,便从一个小小的黑点,骤然一步出现在了城头之上。

赵都安意外地看着他们,说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

霁月如遭雷击,她浑身颤抖着,不敢置信地用力摩挲着双眼,然后猛地捂住嘴巴,发出哀鸣。

浪十八一个不稳,几乎摔下椅子,仰起头,自喉咙中吐出一句:“大人……”

堂堂武夫,热泪夺眶而出。

赵都安一怔,刹那间,已洞悉一切。

他张开双臂,扶住二人,柔声道:“我回来了,你们久等了。”

(本章完)

第683章 白头女官望神明(月底求月票)

北方雪原上,冷冽的风卷起粗粝的雪沫子,打在坚硬的城墙上。

“你们久等了。”

听到熟悉的嗓音回荡在耳畔,身为女子的霁月终于再也维持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脱力地扑在赵都安有力的手臂上。

泪珠自纯白的瞳孔中滚滚落下,哽咽着说:

“一年了,我们都以为,您不会回来了。”

一年了么?

赵都安眼中透出些许恍惚,在《飞升图》中,不知岁月,与世隔绝,一场修行,竟已过去一载春秋。

“与我说说,你们这一年的经历。”赵都安抬手,掸去霁月的泪珠。

接下来,两个情绪激动的下属你一嘴,我一嘴,大体说出了他们所知的讯息。

包括赵都安等人消失在黄金大门后,浪十八如何上战场,又退下,霁月又怎么一次次守在天师府门外,最终毅然奔赴北方。

“战争局势如何?陛下……她又如何?”

赵都安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浪十八激动的神色一点点落寞下去。

霁月低声解释道:

“并不乐观,您离开后,整个虞国的兵力陆续投入西平战场,可西域佛门的人,却不知为何出了一大批厉害人物,哪怕总兵力处于劣势,可修行高手层面却超过了朝廷。”

浪十八也苦涩说道:

“当修行高手的数目足够多,寻常的士卒就失去了意义。

哪怕陛下与天师府诸多神官在,可却也只堪堪将敌人拖在西平战场,却无法将其击退。

更糟的是,随着佛门占据西平道的时日越来越长,西域祖庭的力量似乎也侵入了西平,令那些僧兵更为强大。”

他羞愧地低下头:

“属下无能,在战场上被大净上师断了双腿,如今已再无法为您效力。至于最近半年的战况,我们也所知不多,只听说每况愈下,西平防线已是岌岌可危。”

赵都安沉默地听着,心中并不很意外。

他望向西方,视线仿佛洞穿了无数距离,轻声呢喃:

“地藏……”

在得知了玄印乃是地藏转世后,他就明白,西平之战,已不再是凡间军队可以对抗的了。

而得知女帝尚在,他心中悬着的石头一松,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放心,我回来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大人……”霁月懵懂地看着他,忽然问:

“张天师他们没和您一起?”

赵都安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一只手掌轻轻地按在浪十八沧桑的额头上。

一朵宛若青云汇聚的莲花笼罩浪十八周身,这位已是残废,沦为废人的昔日北地将领惊愕地感受到,自己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竟刺痛起来。

裤管下,枯萎的小腿血肉飞速充盈,他破损的气海愈合,体内寸断的经脉重新接续。

只是几个呼吸间,浪十八震惊地发现,自己竟恢复了巅峰状态,重回世间武夫境界。

“大人您……”二人震惊无比地望向赵都安,大脑一片空白。

这等手段,已非修行者可为,堪比神迹。

“我先走一步,择日再叙旧。”

赵都安收回手,微微一笑,再次迈步,凭空消失在了城头上。

若非身体的恢复真实无需,二人甚至怀疑方才所见都是幻觉。

浪十八站起身,尝试活动着自己的身躯,而霁月似乎已然明白了什么,蓦地望向雪原尽头的牧北森林,激动地心想:

大人他……成功了……吗?

拒北城内,一名名伤重退下的老兵惊愕地听到城头上,传来激昂的战鼓声。

一名名老兵汇聚在城内,仰头望去,一人惊呼:

“十八统领!十八统领怎么站起来了?!”

在无数道视线中,冰冷的城墙上,一袭红衣旁,浪十八满脸泪水,大笑着疯狂地挥舞鼓锤。

这一日,激昂的战鼓声回荡全城,一扫半年来颓丧,重回巅峰。

……

京城上空。

赵都安的身影凭空出现,俯瞰这座他最熟悉的大城。

他没有选择立即赶往西平,而是想先了解下局势。

一年过去,如今的京城本该是春日,可却一反常态地仍旧一片肃杀,好似仍旧处于冬日。

原本繁华的街道,也因战争的阴云,而格外寂寥。

赵都安皱了皱眉,再次跨出一步,人已出现在皇宫深处,养心殿内,一间御书房外。

皇宫的花园中,也是一片寂色,女官们好似被人为屏退了,都守在殿外,这院子中却显得空空荡荡。

赵都安沉默片刻,抬手推开书房雕花门扇。

御书房内,陈设依旧。

只是在那张铺着黄稠的桌案后方端坐的,却并非熟悉的白衣女帝,而是头戴无翅乌纱,穿着六尚女官一等官袍的莫昭容。

当初,靖王身死,莫愁与神机营率兵剿灭靖王府残党,而后,双方就没再见过。

一年过去,莫愁也回到了宫中,只是相较于当初那个他熟悉的骄傲冷漠的女子,眼前的莫愁已消瘦了太多,也憔悴了太多。

官袍于她已经显得宽大了,便是连那乌纱帽下,黑亮柔滑的长发,也竟添加了一根根白发。

此刻,莫愁失魂落魄地呆坐在桌案后,在她面前,是堆积成山的折子与前线军情汇报。

听到门开的声音,莫愁头也不抬,沙哑着声音道:

“出去。”

顿了顿,见没动静,她近乎吼叫着抬起头:

“我让你们滚出去,没听……”

戛然而止!

莫愁呆呆地看着站在书房门口的那熟悉的身影,整个人如坠梦中,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

“你……你……”

赵都安眼神复杂道:

“莫昭容,好久不见。是我,我回来了。”

不是梦……莫愁大脑一片空白,继而,她突然如被针扎般猛地站起啦,打翻了手边的砚台,被墨汁迸溅了一身也不顾。

她近乎颤抖地,快步走了近前,死死盯着赵都安的脸。

又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角,感受着那熟悉无比的眼神,她眼眶中忽然有泪水滑落,愤恨地说:

“你回来做什么?你还回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陛下和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现在回来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莫愁情绪失控!

这一刻,巨大的委屈和悲伤将她本就因长久劳累,濒临崩溃的精神吞没了。

她一边骂,一边哭,一边用手捶打着赵都安的胸口,好似在发泄着积压在心中整整一年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你失踪后,陛下回宫等了你多少次?一次又一次……多少百姓都盼着你这个平叛大将军再力挽狂澜,可却一次次失望……

整个天下都在传,你已经死了,逃了……李莲英死了,董太师也病倒了,我一个人代陛下稳住后方,我一个人……”

莫愁边哭边说,从一开始的声嘶力竭,到后面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

赵都安轻轻扶着她,感受着胸口衣衫被打湿,他看着莫愁鬓角那一根根本不该出现在她这个年纪的白发,缓缓说道:

“哭够了么,哭够了,就与我说说我离开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

莫愁揉了揉红肿的眼眶,竟当真丢开他的衣袖,踉跄着走回去,跌坐在椅子上,神色恢复了平静:

“你要知道什么?”

她的确成长了太多,哪怕如此的失态,却也可以迅速地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

当年那个跟在女帝身边的贴身宫女,如今也终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女宰相”。

“一切。”赵都安说道。

莫愁整理了下心情,冷冷说道:

“当初,你杀死靖王后离开,我们余下的人南下建成道,成功击溃了靖王府残党,靖王世子徐景隆于战场上被炮火射杀,当场殒命。

支持靖王府反贼的沈家试图举家逃亡岭南道,被卫显宗带兵捉拿,我做主废掉了沈家,学着你在淮水的办法,分化了当地家族,留下漕运总督宁则臣掌管建成。

而后石猛率领神机营赶赴西平,我带文臣回京,才得知后面发生的许多事……”

“陛下以神魂归来,与我说了你和张天师去了牧北森林,寻找破局之法的事。

但自你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半点音讯,陛下也不知你们境况如何,是生是死。

后来……陛下某一日说,她察觉到,与你一同前往的那一缕分魂已经魂飞魄散了,陛下……以为……以为你们可能已经死了。”

莫愁深吸口气,控制了下情绪,才继续说道:

“之后,陛下便发狠,举国征兵入西平,连拒北城的兵马都带走了,海供奉也不再守着皇宫,也一并去了西平,临走前,杀了徐简文。

偌大虞国,只留下赵师雄的兵马留在云浮,提防獠人……除此之外,举国迎战。

可……西域的那些僧人不知怎么,一个个如有神助,陛下某次回来与我说,她怀疑是玄印以分身之法,同时降临在许多个僧人身上……

而张天师不在后,陛下独自守着西平,直面玄印和法王,独木难支,整个局势开始崩坏……”

说着说着,她脸上露出凄惨的笑容,她捡起了桌上摊开的一封军书,丢给赵都安:

“这是最新送来的军情,陛下前不久,为挽救局势,率领一批高手杀入西域关塞入口,玉门关。

本想奇袭,却遭遇失败,如今陛下那一支孤军,已陷落在玉门关内,陷入敌人的地盘,而偌大西平,也已节节溃败!”

赵都安抬手,接过那丢来的军书,扫了眼,沉默着抬起头,说道:

“所以,你才屏退宫女,独自在这里黯然神伤?”

莫愁仿佛被激怒了,她冷冷地盯着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淌:

“军书中要朝廷派出援兵,解救陛下,可我……我又哪里还有援兵可以派?你告诉我,那里还有援兵?你告诉我……”

赵都安认真地道:

“还有我。”

他很认真地走上前,将那封军书放在桌上,抬起手,在莫愁愣愣的目光中,帮她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

赵都安郑重道:

“我这就去一趟西平。你好好休息一下,与京中群臣,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出书房。

突然,莫愁叫住他,她双手丝丝扶着椅子扶手,带着一丝丝期翼,小心翼翼地,声音沙哑地问:

“你可能将……将陛下……救回?”

赵都安脚步一顿,半只脚跨过门槛,没有回头,忽然问道:

“既然已是春天,为何今年京中如此萧条?”

莫愁下意识地回答:

“陛下说,这一年来天地巨变,气候也紊乱起来,春天迟迟不来……”

“我知道了。”

赵都安一步跨出,人已消失不见,下一刻,他出现在京城上方,万里高空上。

赵都安冷眼环顾四方大地,蓦地朝着南方抬手一抓!

“敕!”

万里之外,春风袭来,风中一尊虚幻的女子神明浮现,赫然乃是此界【春神】!

“去!”赵都安抬手擒拿春神,面无表情,将春神随手丢向京城。

改天换地!

这一日,温暖的春风裹着细密的春雨,温柔地拂过整座京师,城中无数树枝抽出嫩芽,迅速生长为青叶。

一束束桃花绽放枝头,鲜艳的桃花压低了枝头。

无数京城百姓惊愕地纷纷走出家门,震惊地望着生机盎然,无数花草绽放的世界。

赵家。

“娘!花开了!全城的花都开了!”

赵盼儿猛地推开卧房的门,朝着屋内望着刺绣出的大郎画像抹眼泪的尤金花呼喊。

梨花堂。

钱可柔、沈倦、侯人猛三人冲出衙门,望着院子内绽放的大梨树,茫然不已。

皇宫。

莫愁怔怔地扶着书房的门框,望着姹紫嫣红的御花园,细细的雨丝温柔地打湿了乌黑的房檐,打湿了她憔悴的脸庞。

院子外头,一群女官因方才听到书房内传出吼声,急忙一窝蜂冲进来,就看到了莫愁怔怔站在春雨中的一幕。

“莫大姑娘!您莫要淋了雨,染了病该怎么好?”

有女官冲过来,然后怔住,匪夷所思地盯着莫愁的鬓角:

“您……您的头发……”

头发?

莫愁茫然地抬手,摘下了无翅乌纱,这时,另外一名女官捧着一面圆镜递到了她面前。

莫愁清楚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满头秀发乌黑如炭,不掺杂一丝白。

她憔悴的脸庞也迅速红润,血肉充盈,转眼之间,镜中女子已是明眸皓齿,神采如昔。

“赵都安……”

莫愁猛地猜到了什么,眸子中绽放从未有过的光彩,她急忙望向天空!

隐约只见,一道白虹,向西而去!

寥落旧皇城;

宫花一日红。

白头宫女在;

翘首望神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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