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7.第894章 淤田哪里去了?

第894章 淤田哪里去了?

张速被天子的龙足踹翻在地,然后慌忙爬起来,又连连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张速向张宏露出恳求的眼神。

张宏叹了口气,当下向天子道:“陛下,事情到了如此,也没有办法,太后,潞王有命,当奴才怎么能替主子做主?不如陛下由他人代管内承运库吧。”

天子看了张速一眼,斥道:“既是张卿家求情,你的狗头且暂寄你头上。”

天子转对张诚道:“张诚,你来代管内承运库,以后一万两以上支出都需向朕请旨!”

张诚当下领旨。

天子见张速还跪在地上,无比厌恶地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奴才告退!”张速眼泪泛出,重重叩了个头后退出门外。

张速走后,天子嫌弃地道:“此人昔日服侍太后多年,朕本来打算看在他是宫里老人的份上,继续让他掌管内库,但是他如何对得起朕?”

历史上天子对李太后战战兢兢的,一直如此几十年,但现在有了文臣撑腰,将权力夺回后,自是有了底气裁撤太后的亲信。

这边一名太监捧着一叠奏章来至天子面前,奏章上都是今日大臣们递上奏章,上面大多是议云南边事。

天子拿起奏章,仿佛觉得奏章有千钧重,但最后还是拿起奏章,犹如小时候捏着鼻子吞药汤般,飞速看过。

满朝大臣对于云南意见有两类。

一类是认为莽应里与叛军势大,不可浪战,应退守云南几个要地,让三宣六慰与叛军自己去打,至于其他无关紧要的地方放弃就好。

还有一等则是慷慨陈词,大声主战,但对于粮秣兵饷的凑集只字不提,仿佛朝廷军队不吃饭,不要钱都可以打胜战了一般。但偏偏奏章写得是慷慨激昂,最后还不忘补几句‘云南全境不再为我大明所有’的言辞。

天子初看时尚觉可气,愤怒,但是后来却是冷不然传来一两声叱笑。

张宏,张诚额上汗水一滴一滴的落下。

最后天子将奏章丢在一旁,仰天道:“朕怎么养着一般酒囊饭袋,满朝臣工就没有一个能替朕分忧的吗?”

“陛下,息怒!”

张宏,张诚一并垂头言道。

天子将奏章举起放在张宏,张诚面前翻着,“你看看他们说得多好?大不了丢了云南就是,没错,我大明地大物博,丢了一个云南,朕还有十二个承宣布政司。云南丢了,还有四川,贵州嘛!”

张宏,张诚噗通一声跪下。

天子将奏章一份一份地丢在御案上,借此发泄,待翻至奏章下面时,手上却是顿了顿。

这是外头御史弹劾林延潮的奏章。

眼下朝堂上大臣焦点大体就是两件事,一是云南边军,主抚派和主战派各自争议。

二就是攻讦林延潮的淤泥贪墨案,以及马玉身死的案子。

天子看着这奏章脸上不由青一阵紫一阵起来,张宏与张诚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就在此刻。

在紫禁城外,众书生们对着倪万光,将万民书展开后。

倪万光当场就倒吸一口凉气,老百姓上万民书一般用于两等场合,一是表彰地方官员官德政绩,二是有冤情上书。

到了当时,万民书已多成了走过场,一般官员在地方任官过得去的,都会与地方乡绅们通气,弄一个万民伞或者万民书这样东西送行或是挽留。

主要是搞一个形式,甚至到了后来形成风气,官员离开地方百姓送这些东西已是成为一个官场陋习。

但是将万民书递至通政司倒是多久也没发生过的事了。

所以倪万光走至读书人中间,但见一名读书人高捧着万民书跪下承上道:“请大人过目!”

倪万光扫了一眼题头,以及下面密密麻麻的百姓名字,轻道:“开封府……”

又走到一人面前道:“河南府……”

“归德府……汝宁府……南阳府……怀庆府……卫辉府……彰德府……汝州……”

倪万光沉着脸看向当前读书人。

对方神色如常,朗声道:“晚生河南汝宁府举子李宗延,代百姓投书,举马玉在河南敲朴闾阎,勒索善良,我河南百姓无不罹其毒,恳请陛下怜悯我河南百姓!”

李宗延说得神色激昂,意气飞扬!

倪万光听对方名字,不由一愕,他听说过此人名字,对方乃万历十年时河南乡试第二名,堂堂亚元。

他本以为是几个无名读书人,因仕途不畅而借机闹事,但对方既是亚元,将来未必没有进士及第之日。

倪万光生起爱才之意道:“你既是举子,将来大比金榜提名之时,必可名世。何不珍惜此大好前途?”

李宗延慨然作揖道:“谢大人金玉良言,晚生读书所为,也就是心底那一点良知不泯,否则读书何益?先贤世代相传之志何存?往圣之学何继?”

倪万光脸已是再度沉了下来道:“好,本官会上呈陛下,这几日内汝不可离京!”

李宗延朗声笑道:“自然!”

说完李宗延回过身来,众书生们群星捧月般簇拥李宗延而去。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不知谁说一句,顿时众读书人们齐声大笑。

说完倪万光命官吏收下后,而通政司的众官吏都是遥遥目送着。

倪万光摇了摇头道:“这些读书人真不知天高地厚!”

官吏道:“那大人,我们怎么办?”

倪万光道:“还能怎么办?这一次不知多少人要丢乌纱帽了!”

倪万光刚欲转身,但听有人道:“大人,还有人……”

倪万光讶然回头,但见沈鲤,宋纁与十几名河南籍在京官员一并前来。

倪万光惊讶的是瞠目结舌,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倪万光当下降阶相迎地道:“不知宗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通政使与礼部侍郎一并,虽然都是正三品。

但沈鲤是以翰林学士兼任礼部侍郎,不同于其他正三品官员,何况沈鲤还是帝王师。虽说沈鲤与申时行都是教导过当今天子的,而且他的资历比申时行更深。申时行是天子登基后担任日讲官,而沈鲤是天子在东宫时就担任日讲官的。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帝王师。

沈鲤对倪万光点点头当下道:“我等河南在京官员弹劾马玉在河南借潞王之名,横征暴敛……这等瘠民肥己之恶贼,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正天下法纪!”

沈鲤乃当世大儒,有大贤之称。

但见他穿着御赐斗牛服,肃然一字一句地道出,每一句话都有千钧之重。

倪万光敢小窥士子,但却不敢小视沈鲤。

“又是马玉!”倪万光脸色都变了,这些读书人都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算了,怎么连这些官员也是如此。

甚至沈鲤还是堂堂正三品礼部侍郎,帝王之师。

宋纁也是封疆大吏。

倪万光额上冒汗,沈鲤正色道:“怎么银台不受吗?”

倪万光迟疑道:“马玉已是死了,沈宗伯你们这奏疏一上,恐怕天子不悦啊!”

沈鲤道:“人虽死,但其罪却没有公之天下。有罪,当以国法裁之,此正名矣!不正名,天下如何能治?若是天子面前,本官也是这么说,陛下不会驳一个字的!”

倪万光心道,这口气很大,但沈鲤是帝王师,他这上书,也有先生对弟子的规正这一重的意思。皇帝还真不敢驳他。

“本官这就代沈大人上呈陛下。”

沈鲤点点头道:“好!有劳银台!”

说完沈鲤将奏章放在倪万光手中,然后大步而去。

与士子的慷慨激昂不同,沈鲤等众官员仿佛如作了一件平常之事般,沉默而来,沉默而去。

但倪万光知道,越是如此,越不可小看。

倪万光回头环视,但见众官吏们都是沉默。

一名官吏道:“大人,这一次河南官员,河南籍官员,河南百姓尽述马玉之罪!我通政司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凡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皆必须呈状以闻天子!若迟延了一步,朝廷必会降罪!”

其余众官员道:“恳请大人明断!”

倪万光也是咬了咬牙道:“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尔等随我一并去文书房,呈书叩见陛下!”

而此刻乾清宫中。

天子捧着厚厚一叠弹劾林延潮的奏章,对张宏,张诚道:“你们说怎么办?”

张宏,张诚对视一眼,都垂下了头。

天子道:“朕问你们话呢?怎么作哑巴了?”

张宏道:“陛下,内臣不敢说。”

天子道:“你们既然不敢说,那只有朕说了。拟旨!诏告之列位臣工,这几百多顷的淤田是给朕拿了,林延潮是给朕背的黑锅,这些言官要弹劾就弹劾朕吧!朕下罪己诏向天下臣民赔罪!”

张宏,张诚大声道:“陛下息怒!”

“谁说朕动怒了?朕没有……朕高兴的很!”天子怒极而笑,将这些奏章都甩在一旁道:“你们这些大臣不是问淤田哪里去了?朕告诉你们,朕刚刚接到高淮秘奏,归德府这几百倾淤田早都秘密变卖给湖广,苏州的商人了!”

“林延潮变卖淤田,一共为朝廷筹集了二十万两银子,作内库解云南边饷之用,银子昨日都已运抵通州了!”

(本章完)

908.第895章 当杀

第895章 当杀

京城,陕西巷。

明初时,大量商户云集前门外地区,招商居货。

而陕西巷里聚集了不少木材商,大多数是陕西籍的,故名为陕西巷。

商人聚集之地,钱财流通,自也容易成为烟花柳巷之地。

妓楼有南北之分。

从苏杭来的称为南班,黄河以北的称北班,江南文化之地,南班妓子多是色艺双绝,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甚至有的还作一手好菜。

故而南班妓馆在京师都是达官显贵出入之地。

除了皮肉生意,南班妓子多也是陪这些达官显贵们吃茶、宴饮、抚琴弹唱,弄曲填词,京城官员散衙后常来此聚集。

这天还未到入夜之时,陕西巷已是热闹起来。

数名年轻的官员,穿着普通的常服,各自坐在遮得严严实实的轿子里,来至陕西巷,寻了一间名为‘花月轩’的妓馆入内。

京城里最的不乏就是美貌女子,如周盼儿这样花魁,不过风光个一二年。

詹事府右善赞萧良有下了轿子,一名男子即接他进入了‘花月轩’。

萧良有于史局重修大明会典四年,早已是褪去了书生气,官途上走得是四平八稳。

直到去年,张江陵病故后,丘橓抄家。

他站出来说话,上书天子,江陵非奸相也,稍持权而骄耳。今既反其批政,收其废贤足矣,奈何复令圣主有辱大臣老母孱子名哉。

萧良有这一句话,也算对得起当年张居正对他恩情,以及张懋修的好友之谊。

天子收手后,对萧良有这等持中立场十分赞赏。

眼下萧良有来到二楼雅间。

雅间里,几名穿着常服的官员,正对着歌舞喝酒,因怕惊动他人,没有用锣鼓,丝竹,只是让其他人拿着拍板点着板眼。

见萧良有入内,几名官员向他拱手。

萧良有目光扫过,除了他的弟弟萧良誉外,其余数人都是言官。

要在万历朝担任一名言官。

必须是进士出身官员。

进士出身,然后地方任知县,推官三年,经保举入京为官。这样的官员资历都很浅,但有了在地方任官经验,也不会是愣头青。翰林与言官都是清流,平素交往还行,但私下接洽容易遭人诟病。

几位言官见了萧良有都是起身行礼,萧良有也是作礼。

萧良有坐到了其弟萧良誉身旁,其弟与萧良有乃同榜进士,兄弟同中进士,当初也是一段佳话。萧良誉先是在地方任知县,今年回京任户部主事。现在林延潮离京后,萧良有,萧良誉二人,已是万历八年进士中,最风光的二人。

萧良有在史局修书,行事已不如当初为士子时高调,但萧良誉却是不同,在京里努力交游,广结善缘。

众人正在闲聊。

“今日兰台中,不少同僚齐上书弹劾林三元,可称一时盛事。”

“要说结果,这么多奏章弹劾林延潮,申吴县要压也压不住。要么大义灭亲,弃车保帅,要么就是袒护到底,将自己相位也是压上?”

“袒护到底?天下清议则饶不过申吴县,陛下也会觉得申吴县徇私。”

“眼下天子御案前,弹劾林三元奏章怕是有累了三尺高了。林三元杀了马玉,天子岂会饶过他?”

“不错,估计此事这两三天就该有个结果了。”

说完众人都是发出一阵阵的笑声,这时一曲已毕,几名相陪的名妓举起杯来,众官员们亦是举杯相祝,气氛融洽。

这几名言官中,有一人参与了弹劾林延潮之事,他们今日借萧良誉邀请萧良有,却并非无的放矢。

“以占兄,听闻你在翰苑时与林三元共事多年,不知如何观林三元今日之事?”

“以占兄之才与林三元相较不遑多让,当初春闱之上,若非申吴县偏私取了,大魁天下的就是以占兄。”

“近来官场上有风声,说林三元之业师林烃与申吴县乃同年。吴县看在年家子的份上故而徇私点了林三元为会元。若此事当真,我等真是为以占兄抱不平。”

众人素知萧良有与林延潮当初在翰林院时不合,借此之机撩拨起来。

此举虽很露骨,但却很有效。

萧良有,萧良誉曾在南京国子监坐监,当时国子监祭酒正是许国,所以他们二人可视作许国门下。若他们上表,那么以许国在内阁与申时行的关系,就很尴尬了。

许国是次辅,申时行是首辅。

次辅与首辅关系历来是面和心不和的,但申时行为首辅后,以他八面玲珑的本事,让内阁铁板一块。这不是言官们愿意看见的,他们这一次借弹劾林延潮,攻讦申时行,若许国倒戈支持,那么胜算大增。

萧良誉看了兄长一眼,眼下内阁,言官对立,六部官员也是不知所从。现在言官势力之大,大家都是看得见的,连他不愿意得罪言官。

萧良有目光扫过众人,众人都感觉气氛有些不同,连敲打拍子的妓女们动作都是一滞。

但见萧良有举杯停唇,然后笑着道:“诸位大人,都是当今朝堂上的要臣,怎么能听信这些子虚乌有之事?”

一名言官道:“萧兄,空穴岂能来风?”

萧良有道:“诸位都知我与林三元确有不和,他若倒台我会称喜,但平心而论他才是状元之才。”

众官员见萧良有说得坚决,一名官员笑着道:“我们也是闲聊而已,来,喝酒,喝酒。”

众人继续喝酒,两名官员也觉得无趣,起身站在窗边。这时对楼有一名家丁急匆匆地跑上走廊,其中一人低声笑着对身旁官员道:“看来弹劾奏章一上,已是有了结果。”

“不错,看来我们多虑,就算……也可以扳倒林延潮。”

这时这名家丁在外敲门,这位官员从容地道:“是我的家丁,小弟出去片刻。”

众官员都是笑着道:“自便。”

但见这名官员出去了许久,席间众人虽是觥杯交错,但心都是放在外边。

正奇怪对方为何去了这么久时,这边那官员回到了屋里,众人都想从他的脸色上看出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但见这名官员神色凝重道:“事情闹大了,刚刚的消息,河南,河南籍官员,河南百姓投书通政司,举马玉十项大罪,当杀!”

话音一落,顿时屋里传来酒杯摇晃响动之声。

“此举是意在保林延潮!”一名官员失声言道。

乾清宫里。

张宏,张诚二人此刻都是说不出话来。

朝中的党争,犹如上面平静,下面暗流涌动的湖面,指不定船划到哪个地方就翻船。

满朝诸公,即便是那些自命清流的大臣,哪个不是工于心计,强于庙算。就算你有严嵩,徐阶那般会做官,亦不保什么时候会被人暗算下台的。

就是这样的局面,无数明枪暗箭都是指向了林延潮。

御史言官的弹劾,天下有谁能够面色不改,但是就是如此,身处暴风中心的,林延潮仿佛都没有放在心上。

若将所有之事抽丝剥茧,捋一个条条框框来,那么无论马玉身死,御史上书,申时行护林延潮,但内在的核心就是在淤田贪墨案上。

林延潮将淤田暗中献给天子,以至于马玉误以为林延潮贪墨,故而追查此事,以至引起后面的事端来。

在熟知内情的天子看来,此事就是这样。

但林延潮作了什么呢?在马玉还未发现淤田弊案时,他就将淤田变卖所筹得的银子,秘密运送上京了。

用船运银,经过大运河,抵至通州,这一路上千里水路。

运银的船在大运河上是很不好走的,林延潮与高淮接洽,派出得力之人亲自督押,以及锦衣卫护送,一路还需封锁消息,最后抵达京师。

这其中所费的精力不说,若要运筹帷幄,林延潮必须在两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两三月前,这才是其中关键。

林延潮将淤田卖掉所筹得的银子,一心只为云南的边事。

两三个月前,官军与云南叛军激战时,叛军势大,朝廷上下都还在想着如何守住云南,这时候谁也不想到钱的事。

但现在官兵守住了,正筹谋反攻,没有银子为军饷,将士如何肯出力?没有粮秣,将士如何能深入千里平叛?

这银子送到的时候,一刻不早,一刻不晚,就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送到了。

有了银子,天子也就有了底气,击败莽应里!

若说从两三个月前林延潮卖淤田筹谋准备兵饷之事时,就已经预料到今日的情况,这等未雨绸缪的庙算实在是太可怕了。

天子道:“朕想起当年宋太祖设封椿库,将朝廷余财积蓄,为了将来收复燕云十六州之用。林延潮他……朕没有想到的事,他想到了。”

天子从御案上抽出一封奏章,对张宏,张诚道:“这是林延潮托高淮,转交给朕的秘奏,秘奏上他谏朕无论如何要守住云南,不可因朝中大臣的反对而动摇……更不可因国库空虚,短少了兵饷!”

这时张诚道:“可是陛下,马玉终究是死了,太后,潞王那边,还有言官他们要一个交代。”

“若将淤田的事说出来,大臣必会谅解,但是……但是如此这二十万两,就进不了内承运库,必会被户部收归太仓。这钱一旦入了太仓,陛下要动用就难了。”

天子踱步道:“此事朕也是为难,当初言官上谏时,朕留中不发,但劾奏……”

天子拿起弹劾林延潮的奏章,突然似发现了什么,沉着脸道:“内阁的票拟呢?为何内阁不给劾奏拟票?”

张宏叩头道:“陛下息怒,内阁不敢拟票。”

天子一愕问道:“申先生可有密揭上?”

张宏道:“没有。”

“这是为何?申先生为何不敢拟票?张卿家,你可知道?”天子问道。

大明的决策机制是,天子-司礼监-内阁。

天子平日有什么事要吩咐内阁,天子一般让司礼监内侍至内阁通传,内阁有什么事,也是经过司礼监禀告天子。但为了怕司礼监在中间蒙蔽阻隔,所以内阁可以向天子上密揭,密揭不在文书房留底,任何人包括司礼监不得在天子之前过目。

申时行既不票拟,也不上密揭解释,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天子要问张宏。

张宏垂下头答道:“内臣以为当初林延潮至归德任官,是申先生向陛下举荐的,眼下林延潮出了这么大的事,申先生自是不敢票拟,如此是避免嫌疑。”

天子听了这话,不由狐疑当下道:“不对,张宏你与朕说实话!”

张宏当下道:“奴才揣测,申先生避免嫌疑,也有护短之意。但言官们不肯放过,借助此事弹劾林延潮,若林延潮被劾倒,那么申先生的包庇之罪,就逃不了了。”

天子恍然道:“就是这样了,这般言官真逮谁咬谁!”

言官与内阁不和,乃是天子有意挑动。

嘉靖皇帝驾驭内阁的办法,就是用次辅斗首辅。隆庆皇帝时,内阁里能人很多,大家谁也不服谁,但皇帝嘛就已经是没人看在眼底。

到了万历时更好了,天子在张居正面前忍气吞声十年。

现在痛定思痛,天子觉得嘉靖,隆庆时,让内阁间自相残杀的办法不靠谱。

他也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只信任首辅大学士,于是作大言官的势力,来监督内阁的权力。

科道不过七品,官位是很卑微的。但因为官位卑微,顾及就少,所以很敢说话。

但是天子放任言官,内阁是制约了,但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之前为了内操之事,言官一个个似觉得自己乌纱帽来得太容易,上疏弹劾天子。

天子很恼火,要真让言官闭嘴,也不是办不到,但是要让言官真闭嘴,那么内阁怎么办?

大臣们对天子这点心思也是明了。

每当有言官弹劾天子时,本来与言官势同水火的内阁,也会用一招借力用力。

为什么天子要处罚言官时,内阁都会出面力保?什么叫有板子大家一起挨?

天子现在拿着奏章,也是觉得手里发烫。

言官弹劾林延潮,申时行不敢拟票,他继续留中下去,下面的官员也不肯。

留中明明是天子的意思,但申时行却替自己背了黑锅。

而淤田明明是天子自己贪污的,但林延潮却替自己背了黑锅。

眼下怎么办,自己又不能挑明?

天子咬着牙道:“朕让马玉去河南办潞王就藩之事,他却去查淤田?这是他该管的事吗?这马玉实在当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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