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0章 何似故时

太虚阁员乃天下公议所担,姑且不论背后是否有势力支持、是哪方支持。定额九人,不可增减。

一届太虚阁员的任期是三十年,到期换阁,没人能够例外。

在什么情况下,太虚阁员才会在任期还未结束的时候,更换成员?

——原有的太虚阁员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行使太虚阁员的权利、无法承担太虚阁员的责任。

比如先前李一闭门修炼,根本无视太虚阁,只是在景国的主导下,让一个王坤做代表。其他阁员便打走王坤,又特意定个规矩,打算将李一也逐走。但这个位置仍然默认是代表景国利益的,仍然需要景国再推一个人上来。

斗昭虽然也缺席了近两次太虚会议,但情况完全不同。

楚国方面为什么要把钟离炎推出来,坐这个太虚阁员的位置?

楚国方面为什么会觉得,斗昭已经无法行使太虚阁员的权利、无法承担太虚阁员的责任,无法在太虚阁里为楚国争取利益?

这几乎只指向一个结果……

那是一个从来没有人想到过的结果。

因为斗昭是那么耀眼的天骄,是盖世之才!

哪怕斗昭去的是现世最恶的绝地,靴子踏在埋葬了无数强者的陨仙林。哪怕斗昭是以陆霜河、任秋离这样的顶级真人的逐杀目标,他的对手强大至极。也没有人想过斗昭会出事。

在人们的感觉里,斗昭这样的人,最多……最多是重伤而走。

说他越斗越勇、在生死间突破,强势斩杀陆霜河,反倒会让人觉得有些可能性,反倒不那么令人怀疑。因为奇迹就是会在那种人身上发生的事情。

他怎么会?

整个太虚阁楼内,一时没有声音。就连钟玄胤都顿笔,

看着现在还空空、之后会由钟离炎坐上去的那个位置,姜望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他忽然觉得,重玄遵应该出席今天的会议的。

重玄遵或许会永远遗憾他没有出现在这里。

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是他和斗昭共同铸就了双骄并世的传奇。

传奇至此而止吗?

剧匮的声音再次响起,剧匮的表情已经恢复严肃:“请各位……决议吧。”

姜望站起身来:“这次提案我弃权。诸位,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一步踏出太虚阁,在太虚无距的流光掠影中,瞬间出现在郢城。

出现在淮国公府外。

门子见着他就往里引,一边在前面小跑,一边喊道:“姜公子回来了!”

左嚣已经从北天门归来,左光殊当然也在,就连多年不理外事、一心闭园养蚂蚁的熊静予,也破天荒的来到议事厅。

无它,斗昭这件事情实在牵动人心!

毫不夸张的说,这件事情一旦传扬开来,整个楚国、整个南域,乃至于整个现世,都避不开对它的讨论。

同样是享国世家的继承人,伍陵的死,是楚国内部的深水雷霆,安国公还在,就还能稳住。斗昭出事,却必然会惊闻天下。

说白了,斗昭和当代卫国公斗云笑,究竟谁更能代表斗氏,在很多人心里,都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他不仅仅是斗氏少主,还是楚国新生代的扛鼎人物,代表楚国的未来。

“斗昭真的死了吗?”姜望还没坐下来就问。

熊静予端坐不语,今日她不似平时简约,华服着身,礼饰尽备,大约是有入宫面圣的打算——

昔年左光烈出事,是在战场上,这本没什么可说,左嚣还是不顾朝廷意见,找了很久的李一。直接导致李一销声匿迹,直到观河台上,才以太虞真人的身份出现。

前番伍陵出事,安国公亲赴陨仙林,又强势驾临隐相峰,让高政把革蜚摔在地上认查。在此之前,还是楚天子亲自跟安国公沟通了许久。

楚国四大享国世家,与其它世家的地位是不一样的。哪怕项氏极盛之时,一代名将项龙骧仍在,项氏也只能位居次流。

这一次斗昭出事,所牵动的影响简直无法估量。熊静予在这个时候必须入宫,以第一时间把握最新动向,感受她那个皇帝兄长的真实态度。

左光殊挥退侍女,将一盏茶放到姜望面前,也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淮国公在上首位置,略显疲惫地按了按额头:“在宋真君抓住陆霜河、任秋离之前,还不能说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但天骁已经折断,被鬼潮卷出陨仙林,落在兵墟——如此这件事情才被我们知晓。斗昭留在刀上的真灵,也已经寂灭。”

斗昭这种骄狂无羁的人,不到身死,不可能弃刀,因为放下刀,就等于放弃战斗。斗昭永远不会放弃战斗。

当初在边荒探索极限,被两尊真魔追击,丢了胳膊丢了腿,也没丢他的刀。

左嚣说还不能认定这是最后的结果,但楚国都已经让钟离炎去替换太虚阁员位置了,说明大家心里还是有了判断。

姜望沉默一阵:“宋真君能够抓住陆霜河吗?”

“难说。”左嚣道:“陨仙林绝不眷顾任何人,也不在乎你有多强大。要想在陨仙林里找一个人,运气是最重要的事情。安国公上次去陨仙林,想要寻回小陵的尸体,但连他的痕迹都没找到。”

左光殊问:“那斗昭是怎么找到陆霜河他们的?”

姜望叹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彼此都愿意找到对方。”

斗昭是战天斗地的性格,面对孟天海都要“斩你五万四千年”,面对陆霜河、任秋离这样的同境修士,绝对不会退让半分。

而陆霜河是心中唯道、绝对冷酷的人,他绝不在乎斗昭的身份,更不存在恐惧、忌惮之类的情绪。

他们的碰撞必然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会退缩的。

熊静予这时候说道:“斗昭虽然狂傲,但绝不是那种明知必死还去无谓送死的人。他一定有所准备,去陨仙林就是要用陆霜河磨刀的——但是很显然,陆霜河与任秋离的准备更充分。这两个都是顶级真人,实在没道理被人小觑。”

这是对姜望的告警。

姜望默然不知何言。

左嚣慢慢地说道:“那柄断掉的天骁刀,我也亲自去看过。刀身所显示的战斗痕迹十分密集,前后跨度有足足四十九天——斗昭和陆霜河、任秋离的战斗,是不断游走、不断触碰又不断分开的过程,与其说是战斗,倒不如说是猎杀与反猎杀的过程。他们互为猎物,也互为狩猎者。”

姜望心想,那实在是惨烈的战斗。

对于陆霜河、任秋离、斗昭的实力,他心中是有大概的判断的。当然陆霜河也好,任秋离也好,斗昭也好,都是千万人中无一个的绝世天骄,对于走到这般位置的人物,判断不可能完全准确。

但斗昭尚未抵达顶级真人的层次,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

也就是说,斗昭是以低于陆霜河的战力,独自在陨仙林,对抗陆霜河与任秋离的联手。陨仙林里随时能够埋葬他们的危险,也成为他的武器和屏障。如此追逐逃亡四十九天,每一步都奔行在生死边缘,始终保持巅峰斗志。

真是一位战士!

能够在这场猎杀与反猎杀的游戏里鏖战那么久,姜望完全相信,斗昭有很多次脱身的机会,但他并没有这样选择——他坚信他能够成为最后的胜者,哪怕在一次次的碰撞中,他不占上风。

而陆霜河呢?

任何一个人,面对斗昭这样顽强而恐怖的对手,都很难始终保持巅峰的应对。而任何一点疏忽,在斗昭面前,都是致命的理由。这长达四十九天的逐杀,对交战双方都是巨大的考验。

陆霜河仍然坚持到最后,斩断了天骁。

这场发生在陨仙林里,可能并没有观众的厮杀,必然是当今时代最精彩的洞真之战。因为交战双方,都是可以创造奇迹、做出最极致表现的当世真人。

“你们太虚阁是什么意见?”左嚣问。

姜望明白老人家问的是什么,认真答道:“斗昭进陨仙林找南斗真人,是为楚国事务,不是为太虚阁事务。他自己的公开说法是,这是他和南斗真人的私怨——太虚阁不会干涉阁员的私怨,也不会因为死于私怨的阁员去做些什么。”

“但是?”左嚣看着他。

“但是陆霜河与我有一战之约。”姜望平静地道:“斗昭没能帮我解决掉这个麻烦,我只好自己面对了。”

他并不仇恨陆霜河,但斗昭出事的确令他感到遗憾。

这种遗憾,需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来抹平。

陆霜河用一柄折断的天骁,重新点燃了他对这一场决斗的重视——原本他只视此战为修行路上顺便经过的风景,现在他很愿意亲身感受【朝闻道】的锋芒。

是什么样的剑器,才能够斩断【天骁】?

看着这样的姜望,左嚣道:“伱如今已是当世真人,自己也当师父,是很多人的依靠,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原则上我不该再对你指指点点。”

姜望低头:“我很需要您的教诲。”

“我只有一个要求——”左嚣慢慢说道:“不要让斗昭成为你这一战的理由,你与陆霜河决斗的理由,有且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你确然走到了你在此境的极限。”

熊静予亦开口道:“姜望,我不想这么打比方,但河谷一战,楚人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秦人也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最后总是有一家要输——谁一定不能输吗?我在这件事情里面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永远不要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命运长河不眷顾任何人,只是走到最后的人,左右命运的流向。”

姜望站起身来,深深一礼:“左爷爷,伯母,两位的教诲和关爱,我都收到了。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

“你这段时间在异族战场上奔波辛苦,跟光殊在郢城转转吧,放松一下心情。”熊静予起身往外走:“我去宫里办点事情,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些培元的丹药,你带去战场吃。”

……

……

“什么他妈的太虚阁员,老子不稀罕!”钟离炎一把掀翻饭桌:“现在个个来劝我,谁爱当谁当去!”

钟离肇甲很有先见之明地端着自己的饭碗,面前还悬着一碟他最爱吃的无骨雪鱼,任由遍地狼藉发生。

这狗崽子七岁就开始掀桌子了,怎么打都不改,以至于现在他都还比较习惯。

献谷之主一边用筷子挑着鱼肉,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你很想当的啊。太虚阁刚刚成立的时候,你非要说你最能代表楚国利益,还单方面宣布脱离献谷——那时候你甚至还没有洞真。”

“这是一回事吗?”钟离炎怒道:“那是我要争回来,现在是让我补上去。斗昭小儿连个南斗殿的陆霜河都打不过,有什么资格让我替补?”

钟离肇甲用筷子敲了敲碗,慢悠悠道:“你连革蜚都打不过,有得补就不错了。”

钟离炎咬牙切齿,要骂点什么,但确实输得太惨骂不动,遂怒而出门。

输给革蜚他肯定不服气。

但后来知道革蜚背后是修炼了近千年的山海怪物,此贼出自幻想成真的山海境,是三千年来最风流的凰唯真的造物。

他虽然还是不那么服,也算是勉强能够接受。

无非岁月累积,不能算是英雄!说不定高政还给那厮灌了顶。等他钟离大爷跟凰唯真一个年纪试试?区区革蜚算个屁,凰唯真他都敢砍。

“你又要去哪里?”钟离肇甲追着他的背影问。

钟离炎头也不回:“找斗勉!”

“你找斗勉干什么?”钟离肇甲不解。

“教训教训他!”钟离炎怒冲冲冲:“我好心带他出使越国,给他表现机会。他竟敢丢我的脸!”

钟离肇甲有心说一句,斗勉在越国的表现是不怎么样,但你自己被人摁在地上,也没见得多有脸。但也知这话一出,狗崽子又要造反。此刻正是吃饭时间,他也懒得亲自打儿子。让这个狗崽子被斗家教训一顿也行,反正也不会打死。遂保持了沉默。

但钟离炎又怒气冲冲地走了回来。

“又怎么了?”钟离肇甲无奈地看着他。

钟离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妈的,没意思。”

是啊。

伍陵没了,斗昭也没了。

真他妈没意思。

就算把斗勉打出花来,他那斗战金身也不是那么回事。

钟离肇甲扒拉着皇田秘养的仙稻饭,粒粒如珍珠般往肚子里滚,不动声色地道:“那我跟你说点有意思的?”

钟离炎四仰八叉地靠坐着,把后脑勺搁在椅子上,就像搁在了狗头铡,等待铡刀落下……显出一种失去世俗欲望的姿态。

总也坐不住,仿佛精力无穷、总是斗天斗地的钟离炎,人生第一次,在他一直想着取而代之的献谷之主面前,表现出疲惫。

世上岂有不知疲惫者?他只是憋着一口气,一定要堂堂正正掀翻斗昭,屡败屡战,牙碎了话都不软。但现在……

蓄力已久的拳头,好像只能打在虚空里。在往后的时光,他好像只能不断地对着空气挥拳。

钟离肇甲看着自己的逆子,慢慢地道:“你若不想增补太虚阁员位,等到下次太虚会议,就是项北上去了,你信不信?”

……

……

“革蜚体内那只山海怪物,是烛九阴吗?当时我就觉得,祂死的有点蹊跷。”

左光殊近来很喜欢吃些市井小吃,对道躯没有任何益处,就是纯粹的人间烟火。这是他和屈舜华到处旅游所养出来的爱好。

现在他也是带着姜望钻小胡同,挨个体验那些口碑极好的苍蝇馆子。就如眼下这碗牛杂面,牛筋软烂,牛肚绵弹,牛肠入味。

小公爷边吃边说话,满嘴流油。

“我哪儿知道?”姜望也呼噜呼噜,百忙中接了句:“这么关键的事情,楚国没谁去确认一下?”

“唉。”光殊微微叹息:“爷爷说,在凰唯真归来这件事里,朝廷不想做任何有可能引起凰唯真误会的事情,不想对这个过程产生任何干扰。所以包括安国公在内,没谁再去接触革蜚。”

姜望愣了一下,楚国和凰唯真的关系,很微妙啊……

他一直觉得,凰唯真是楚国最大的一张牌,凰唯真归来,是楚国上下一心,修路铺桥,扫榻以待。

但楚国现在的这个态度,实在是不像跟凰唯真亲密无间的样子。

“凰唯真他……”

姜望还没想好该怎么问,但左光殊已经知道了他的问题。

大楚小公爷夹着一筷面,扭头看向街道对面,眼神复杂:“凰唯真当年所做的,是和他一样的事情。”

循着左光殊的目光往外,正好看到一个弯腰的青年,把肩上扛的一袋米,卸在了矮屋前。门口的老妪连连鞠躬却被扶住,坐在地上玩泥巴的孩子,得到了一柄木剑作为礼物。

耳中听得到这样的声音——

“我们在梧桐巷办了义学,孩子入学免费,还管两顿饭……”

那青年正小声地解说着,似有所觉,回过头来,正与姜望的视线对上——

楚煜之!

本章近5k,剩下的还没写完,今晚就不发了。明晚有加更。

这段故事已经进入结卷阶段。

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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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要不然你进群唠几句吧,这么默不作声一直上白银,我挺忐忑的。

(本章完)

第2231章 旧时百姓檐下燕(最后一天求月票)

这家“刘记牛杂面馆”店面很小,生意又很好,屋子里坐不下,桌椅都摆到外面,占了小半街道。

姜望和左光殊就坐在屋外吃面,一人一个小马扎,面碗放在凳子上,就这样没什么形象的对坐。

六月正是暑气猖獗的时候,食客使劲地摇着蒲扇,男人解开对襟的扣子,女人也把袖口挽到肘,不时还有赤膊的汉子路过。

两兄弟虽然穿戴得尽量普通,但还是太严实了些,尤其左光殊,什么都不露,其实是较为显眼的。

楚煜之看到了姜望和左光殊,但是并没有过来打招呼,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便转身离开了。

左光殊也低头拣着牛杂吃,似无所觉。

大楚小公爷这几年周游列国、大街小巷四处觅食,倒也不纯粹是为了口腹之欲——世间极口腹之欲者,无过于黄粱台,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作为淮国公府的继承人,他身上的责任也不允许他悠游度日。

只是自山海境得到九凤神通之后,他就一直苦于神性的影响。这门前所未有的神通,没有探索的先例可循,极其复杂、难以把握,这也导致他在神临境进展缓慢——当然,所谓的“缓慢”,也只是相对于最顶尖的那几个人而言。

太虚幻境里的灵岳,可还牢牢把控福地第十丹霞山的位置。

左嚣建议他多感受世情,屈晋夔的建议则更为直接,让他去探索大街小巷的美食,呼吸人间烟火。

两位绝巅强者都看到这门神通的关键,教他以人性驭神性。

左光殊和屈舜华开开心心地谈恋爱,也算是此般修行里的一种。

对于他们这样的顶级世家子而言,穿街过巷、赶集寻市,体验普通人的生活,也是相当新奇的感受。当然他们只能体验到快乐的那一部分。

“凰氏不也是楚世家么?”姜望有些惊讶地问。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姜望深刻地认识到一件事情——人最难对抗的是自己的屁股。

这不仅仅是浅薄的利益描述。

往大了说,身为人族,人族立场就是最大的屁股。身在种族战场,岂能不为人族拔剑?

往小了说,如左光殊、斗昭这等名门贵子,固然拥有贵族的品德,也愿意承担贵族的责任,绝非楚煜之所说“尸位素餐者”。但要他们去理解平民的立场,又何其艰难?

斗昭能够理解楚煜之那个军中退伍后每天推着摊车去卖面的父亲吗?

左光殊能够理解光着屁股捡槐叶去卖钱的童年吗?

他们有怜悯,会同情。

但无法感同身受。

姜望是从泥腿子走到霸主国高层又恢复自由身,平民的生活是他的经历,贵族的生活他也感受过。他在不同的位置看不同的风景,他发现世上好像不存在一以贯之的正确,在每个阶段看到的正确都不相同。

有时候“正确”就等于“屁股”。

“凰唯真不认亲,不结脉,不开府,凰氏列名楚世家,却并没有其他人。”左光殊把话说得很直白:“是楚世家需要凰氏列名。”

姜望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面,忍不住又问道:“所以演法阁……”

左光殊抿了抿唇,回答道:“是的。凰唯真最初创造演法阁,就是为了给予平民百姓和世家贵族同等的机会——他希望人人有功练。”

在最开始的时候,姜望对楚国最深的印象,就是演法阁。

左光殊曾跟他说,太虚幻境的演道台,是从演法阁得出的灵感。

经常来楚国的他,也很明白演法阁在楚国意味着什么。楚人常以是否拥有独立的演法阁,作为一个世家强大的标准。

也就是说,为了让平民百姓都有功法可练的演法阁,最后仍然成为了世家贵族的垄断物。

这真是巨大的讽刺!

姜望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楚煜之的所作所为,在楚国几乎得不到任何实权人物的看好。因为九百多年前耀世的天骄凰唯真,已经失败过了。

楚煜之再怎么努力,如何能胜当年?

大楚太祖当初决定把世家的问题留给后来者,是否有想到这样的结果呢?

历史的惯性是何等强大,当它在漫长的时光里惯性结潮,就连凰唯真那样的绝世人物,也无法更改潮涌的方向。

面馆的屋檐下住了一窝燕子,已经习惯人声,并不害怕食客。泥沿上一群小脑袋耷拉着挤在一起,在热意不散的午后打着盹儿。

姜望看着燕巢,想起不久前失败的启明新政,有些无法尽述的感慨:“我真想看看凰唯真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惜《楚略》里涉及他的部分,只有他创建演法阁、击杀游玉珩之类的记载,其余经历大都语焉不详,多为侧证。”

左光殊说道:“其实司马衡先生当年写《楚略》的时候,对凰唯真有过详笔。但后来山海境不断升华,凰唯真有了归来的苗头,关于他的定论,就变得模糊了。”

史笔讲究盖棺定论,现在凰唯真的棺材板没有盖稳,自然过往一切都要重新斟酌。《史刀凿海》这部史学经典,也不是一著永著,而是在漫长时间里不断推翻、不断修订。因为历史的真相,常常有许多个维面。

信史的这个“信”字,不是说它永远不会错,而是它永远服从真相。

姜望叹道:“凰唯真的定论变得模糊,演法阁的定位也跟着模糊了。”

左光殊道:“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觉得——演法阁本身的演变,比它所推演的术法更莫测。”

姜望忍不住道:“旧时百姓檐下燕,如今养在雀笼中?”

“这么说倒也没错。”左光殊并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掩饰什么,认认真真地说道:“但演法阁本身巨大的构建成本,就已经注定它无法被平民所拥有。凰唯真自己倒是建了几座演法阁,对所有人开放,但也只是杯水车薪。且在他死后,就收归国有。”

演法阁的构建成本,的确是不可忽略的问题,它本身就构成门槛,完成了阶层的筛选。

但这绝对不是最核心的问题。

因为成本问题是可以解决的问题。真正无解的问题,是楚国贵族不愿意解决这个问题。

楚国世家与平民之间坚不可摧的壁垒,才是根本。

如今九百多年过去了。当初凰唯真要做的事情,事实上如今太虚阁已经在做了,比如《太虚玄章》。

要论构建成本,太虚幻境的所耗,远非演法阁可比。但这个成本被主导现世的所有势力一起均摊了,尤其以太虚派自己付出最多。最后也是在诸方势力的妥协与权衡之下,才有了太虚阁的成立,才有了《太虚玄章》的全面推行。

就姜望的感受而言,推行《太虚玄章》的过程,并没有遇到太强大的阻力。

这让他在今天忍不住想,凰唯真当年所做的一切,难道真的没有动摇什么吗?

“凰唯真当年的死,跟他选择的道路有关吗?”在这人来人去的小店,姜望又问。

“已经过去了太久,当年的真相都被掩埋。很长的一段时间,凰唯真这个名字都是禁忌,但是他的贡献一直被肯定,他的传说始终存在。”左光殊道:“虽然我不知道他当年身死的详细经过,但我想凰唯真那样的人,如果他自己不想死,应该没谁能杀得了他。”

“也许他当时的离去,就是为了现在的归来。”姜望看着左光殊:“光殊啊,你如何看待凰唯真有可能带来的变化?”

左光殊显然对这个问题是有过思考的,他认真说道:“就我个人而言,我需要维护左氏的荣誉,但我不认为荣誉长久的基础是垄断所有机会。我认为像楚煜之这样的人,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可能。我不害怕竞争,如果有一天我生儿育女,我希望他们也不必害怕竞争。而我照顾这份希望的方式,是好好教导他们,而不是提前赶走他们的竞争者。”

他只说“个人”,只说“认为”和“希望”,因为船大难掉头,舵手的意志有时候也要被浪潮裹挟。左氏从开国到现在,不断开枝散叶,已是多么庞大的家族。盘根错节,深植于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今天左光殊是左光殊,他可以有他的想法。他日左光殊是淮国公,他需要代表的,是左氏的集体意志。

姜望已经得到了答案,他拍了拍左光殊的肩膀:“记得买单,我去一趟越国。”

左光殊没有问他去越国做什么,只看着他:“如果你是我,你怎么选?”

“我不是伱。我无法感受你所感受到的一切,所有想当然的选择都太愚蠢。”姜望起身道:“不要找我要建议。但你要是单问我个人的选择——我会支持左光殊的一切决定。”

左光殊十分感动,正要说点什么。

姜望又道:“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只要我的白玉京酒楼还开一天,就有一个你烧水的位置。”

“老板,买单!”左光殊摸出五枚提前换好的铜钱,排在桌上。

他只付了自己的。

……

……

洞天之宝【章华台】,其原身乃太元总真之天,在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三。

章华台里名为“诸葛义先”的存在,是十二星神算力交汇的躯壳。几千年来昼夜不息,不知疲倦地处理诸多事务。

楚人敬鬼神,楚地山神水神极多,诸神的敕封、废黜、贬谪……一应敕令,皆从章华台出。

所以这尊躯壳又号“敕神总巫”。

南域最高级别的信道,由楚国所主导的“章华信道”,便是依托章华台展开。

因此章华台还承担着“信息总枢”的重任。

而“敕神”和“信道”,乃至于作为楚国最强洞天宝具参与战争,也还不是章华台所承担的全部责任。

可想而知,主管章华台,统筹一切,将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需要多么庞巨的算力。

章华台也可以看做一个不对外开放的衙门。这里常驻吏员在三十万左右,近年来更是突破了五十万人!

这些人并非战士,不必演练军阵,全都是为了辅助章华台的运行而存在——

过于繁杂的事务,极大压榨了诸葛义先的算力。时移事推,旧的问题不断累积,新的问题不断增加。这位大楚开国就存在的绝巅强者,也常常有力不从心的感觉。章华台因此不断地增补人员,以进行分担。

“越国事务本不该由我处理。最早是安国公负责,伍陵死后,他无法在越国事务上保持理智。就转于上大夫张拯,张拯对越怀柔,陛下便属意酆都尹顾蚩。但顾蚩阴算有余、谋局不足,不是高政的对手。要揭开谜底,只能是我去见越国主。”

在章华台的核心之地,奔流不息的星河上空,一身黑甲的星纪在说话:“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都共享了。陛下有陛下的想法,我不置喙。但是否有一些关键性的情报,未向我开放?”

在浩荡星河的中央,有个声音这样回应:“星神有星神的职份,你可以敕命天下神灵,是因为你的职份,因为章华台,而不是因为你。不要有不该有的诉求。”

说话的是一棵高逾万丈的大树——准确地描述,是一颗有着人类五官的树。树皮如甲,根须如筛,枝叶摇动。

十二星神之初者,名为“星纪”。十二星神之末者,名为“析木”。

析木在传说中是拦截天河的木栅,是浩荡奔流前最后的屏障。星神【析木】的职份,也颇类于此。无论对内对外,祂总是最后一道关卡。

细看来,那奔涌的也并非是星光,而是纠葛成字符的繁杂信息流。

析木矗立在河流中段,所有的信息洪流,都从祂的根须枝叶间涌过,完成初筛。

作为星巫集大成的“作品”,祂对星纪说话并不客气。

星纪好像也习惯了,只道:“你好像对我有些不满?”

相较于星纪的高高在上,析木的声音有一种厚重感:“顾蚩并非谋局不足,只是生性谨慎,重于保身。你对顾蚩的判断是狭隘的,对高政的认知也并不准确。”

星纪并不动怒,只是抬手一指:“你可以质疑我,但是在越王宫的时候,我从那里借来了算力。”

祂所指向的位置,在这彷如星河的信息洪流的终点。是十二星神算力交汇的巍峨躯壳,如拦河之山,以“诸葛义先”为名,永远地坐在那里。

视线是看不到那个位置的,但祂们都能感知到。

树身的枝叶簌簌而动,仿佛情不自禁的冷笑。析木咧开了嘴:“算力并不能够体现智慧,尤其你所得到的算材也未必为真。”

“算材的真假我还是能够判断的。”星纪只觉十分荒谬:“顾蚩难道敢骗我?文景琇难道能够瞒得过我的眼睛?”

析木‘嗬嗬’了两声:“你一定要我说得那么直白吗?你还算聪明,所以能够入局。你能够判断算材真假,所以你深信不疑。可你的算材都是别人帮你准备的,你的算果自然也在彀中。”

星纪冷笑:“我倒是想听听,你对高政的准确认知。”

析木用枝丫拍击信息洪流:“高政死前死后的一系列布局,并不是为了掩盖‘革蜚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这一真相,而是为了坐实这个所谓的真相。让我们以为,革蜚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

星纪仿佛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你的意思是说,革蜚不是凰唯真的归来的关键?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关键?”

“你还是那么固执。”析木说道:“凰唯真归来的关键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是革蜚,也许不是。但有一点显而易见——高政希望我们那样认为。”

“这也只是你的猜想。”星纪语气冷漠:“你是诸葛义先,我也是诸葛义先。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两尊星神对峙于星河,祂们无法说服彼此。

而繁杂的信息洪流,仍然一路奔向终点——名为“诸葛义先”的躯壳,在腹腔位置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星河最终便灌入这里,又自这具躯壳的脊后分流。三十三个脊点,像是三十三个闸口,信息之河自此喷涌,奔向无尽虚空,去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很难断定他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造物,但在漫长的时光里,他确实是以“诸葛义先”为名而存在。

哗~哗~哗,信息洪流浪逐浪。

在星河深处,有点点微光上浮。

大楚建国至今,共计三千七百五十九年,在每一个重大历史节点,章华台核心区域的这条“星河”,都有留影。

此刻遥遥呼应,穿越时空的屏障,完成一声悠长的、叹息般的回响。

在这个时候,那具名为“诸葛义先”的庞然躯壳,睁开了眼睛,像是两团星云,闪耀在无垠宇宙。

“呕——”

他蓦地张开嘴,剧烈地呕吐起来。

上一次借算力予星纪,使其代行诸葛义先之位,他便将呕未呕,这一次释放太多,终是未能控制住。

他整个身体都低伏,整张脸皱成一团,痛苦地张着嘴,呕出了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如瀑流倒挂,灌进星河。每一个碎片都在不断地变幻着图影,就像是走马观花的人生。

星纪和析木俱都沉默。

他所呕吐的事物,名为“寿数”。

真君寿万载,万载其实并不长。

这尊独坐星河尽处的躯壳,终于停止呕吐,发出声音:“也许你们都没有错,但你们被转移了重心,忽略了真正重要的情报。因为它太容易得到,连贩夫走卒都能知晓,所以不被你们重视吗?”

他呕吐的时候很痛苦,开口的时候却很宁静。仿佛夏夜星河,静谧流动。

星纪和析木同时扭过头来,看到在无尽星河之中,跃起两个贵气的字符,各自代表一系列的情报。这两个字符,一名“革”、一名“白”。

浩荡星河深处,有一个遥远的声音,仿佛从过去的时光里响起,与独坐星河尽处的躯壳,发生了共鸣,而这样说道——

“楚国霸南域久矣!越从楚制。楚之弊,亦越国之弊。”

“龚知良想尽办法请白玉瑕回国,诱导他吞下革氏,白玉瑕没有那样做,变化也就没有发生。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龚知良这么做的企图是什么?”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越国唯二可以称得上名门的两个家族,革氏名存实亡,白氏徒剩其名。”

“你们有没有看到,越国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每个人都在讨论凰唯真的归来,思考这件事情的利弊,有怨解怨,有结开结,却没有人真正去思考凰唯真的路——高政在思考。”

“你们是否还记得凰唯真年轻时候的理想?”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高政把革蜚留在隐相峰,把山海怪物教成一个人,只是让凰唯真的视线停留在越土,让凰唯真看到越国的点点滴滴。他并不捆绑凰唯真,他知道他做不到。他只是给凰唯真一个选择,给越国一个机会。”

“他给凰唯真留下了一块自由之土,理想之地。任由凰唯真选择。”

“其它种种,包括引爆凰唯真和楚世家之间的矛盾,包括点燃凰唯真当年的郁结,都只不过是给选择加码,是这条路上的细枝末节。高政留下了一块空白画布,凰唯真的道在其中!”

“高政从来没有想跟我们下棋,他想把棋桌留给凰唯真。”

星纪和析木对高政的布局有不同的猜想。

而此刻在星河深处沉眠许久的真正的诸葛义先,给出了第三种可能——

筑巢待燕归,树梧等凤来。

……

……

琅琊城姜望已经来过好几次,他的掌柜请了一个探亲假,结果就定在家乡不走了。

他只好再顾三顾。

“哪有这么给自己放假的?一放就是几个月!一年才几个月?”姜东家兴师问罪。

“要不然你开除我吧。”白掌柜道。

“你不回去,谁来经营酒楼,谁来记账呢?”姜东家痛击白掌柜的责任感。

“要不然你开除我吧。”白掌柜道。

“酒楼没有你真不行,褚幺怪想你的,天天念叨你。”姜东家开始打感情牌。

白掌柜用杯盖刮走浮沫,动作优雅,语气淡然:“算账什么的连玉婵都会,让她先顶一段时间。褚幺的话,等会你走的时候捎一套策论题给他。”

“一段时间是多久?”姜东家问。

白玉瑕望着窗外急促的雨珠:“等风雨平息吧。”

越地多风雨。

最近这段时间,更是暴雨雷霆不息。

也不知是谁在传话,说是钱塘江在为高政哭泣。

姜望把茶盏放下,看着白玉瑕:“我知道你不太放心伯母。我可以亲自把她送到白玉京酒楼,想来不会有谁拦我。”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你有割舍不下的亲族,也可一并送到星月原安置。”

“还是算了吧。”白玉瑕终于笑了下:“我那些族人我很了解,没几个能吃得起苦——我跟着你吃糠咽菜也就罢了,他们多无辜!”

“什么吃糠咽菜!”姜望大怒:“我没给你开工钱吗?酒楼里客人没动的剩菜,我不让你吃吗?”

“行了行了。”白玉瑕盖茶送客:“你一天到晚忙得不得了,就别瞎操心了。赶紧杀你的异族洞真去。我这边还有事情呢!”

“我认真跟你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越国不会很太平。”姜望不肯就这么走,慷慨地允诺:“你可以举家迁往星月原,大不了我都养着。”

白玉瑕很有些感动,但还是摇了摇头,带着笑道:“东家说这些话之前,到底算过账没有?你知道白氏有多少人吗?你以为我背上我娘,带个包袱就走了么?你说可以带些割舍不下的亲族走,带哪些人呢?这里面有多少父亲、丈夫、妻子、子女。父亲肯定要带着孩子,丈夫必然要带着妻子,妻子也要带上她的父母,老师要带着学生,朋友得带着朋友……最后就是举族迁移。你姜阁老的面子再大,文景琇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迁走这么多人吧?”

姜望一时被问住,他还真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想保护白玉瑕和白玉瑕的家人罢了。

白玉瑕又道:“就算越国皇帝怕了你,允许你带这么多人走,你有想过自己的问题吗?”

“我有什么问题?”姜望皱眉道:“你要是说钱财的问题,我可以问青雨借。”

白玉瑕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大概也是郁积了太久,从前都憋在心里:“为什么你今天可以在太虚阁保持超然?因为你没有阁部,你不经营势力,你在阁务上尽量体现公心。但是今天有这么多人过去依附你,情况就不同了。你养着他们,他们就会成为你的枝叶、你的藤蔓,无论你愿不愿意,往后你都要被他们所捆绑——你以为世家、门阀这些,是怎么来的?你离齐都要带上我这个门客,要给独孤小安排好退路,现在这么多人,你顾得过来吗?”

姜望有些坐不住了。

白玉瑕还在继续:“我娘姓文,跟文景琇一个姓,她离得开越国吗?白氏扎根琅琊城多少年,我父亲我爷爷我曾爷爷太爷爷……全都埋在这里。东家啊,迁家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姜望问。

“越国的局势,我比你更清楚。”白玉瑕脸上终于露出了贵公子式的笑容:“东家,你大可以相信我处理事情的能力,也稍微信任一下我的智慧吧。”

“但是——”姜望的语气略显沉重:“倘若楚国真要伐越,谁也不可能在兵锋前救人,我也不能。”

“放心……放心。”白玉瑕以极轻的语调收尾:“倘若真有那一刻,我一定带着我的老母亲,找准淮国公的旗帜,第一时间投降。我不会有事的。”

……

虽然白玉瑕一直以姜望的门客自居,但姜望从未干涉过他的自由意志。

劝他回星月原已经劝了好几次,从得知革蜚与钟离炎那一战的结果,就已经开始。但白玉瑕主意很正,从他当初跟着向前离家出走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人。

或许正如白玉瑕所说,迁家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白氏在越地已经深深地扎根,要强行扯离泥土,必然鲜血淋漓。

姜望不能绑着他走。

雨还未歇,白玉京酒楼的东家说是回星月原,但穿过雨幕,就看到了山影。

告别白玉瑕、离开琅琊城的他,再一次来到隐相峰。

嗒!

靴子踩过水洼,涟漪还未散去,玉冠束发的姜阁老,已经出现在那座无名的书院前。

院门好像被风雨推开,穿着一袭儒衫、收拾得很是整洁的革蜚,正站在正堂的屋檐下,略显怅惘地看着天空。

“啊——好久不见!”他收回视线,看向姜望。

这一次没有阿巴阿巴,没有躲闪。整个人显得彬彬有礼。

或许是得真之后突飞猛进的力量,给了他信心。

姜望就站在门外看他:“你是烛九阴?还是混沌?”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革蜚拂了拂自己的衣衫:“这也只是一个躯壳——我叫什么,长什么样子,都不重要。你说呢?”

“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重要的事情——”

姜望也懒得同他讲太多废话,正如当初他跟高政所说,这局棋他看不懂,他选择不看。他只是抬起食指,隔空虚虚一划,像是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底线。“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谋划,最后要达到什么目的。白玉瑕是我的朋友,不许你伤害他,明白么?”

“后果是什么呢?”革蜚双手抱臂,施施然道:“我是说,假如我不小心违背了你的要求。”

“你最好不要那么不小心。”姜望慢慢说道:“因为活着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

革蜚的眼睛里,有些危险的情绪在流动:“你威胁我?”

门外的姜望却很平静:“我只是提前告知你结果。免得你犯蠢。”

革蜚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问出那句——‘你觉得你能杀我?’

他问道:“如果是白玉瑕来杀我呢?”

“你有两个选择。”姜望说。

革蜚很有礼貌地道:“愿闻其详。”

姜望道:“第一,引颈就戮。第二,转身就跑。”

革蜚‘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看来你并不打算给我选择啊。”

“他可以杀你,但你不能杀他。”姜望如此平和地说出这句话,没有更多的肢体表示,但眼睛紧盯着革蜚。

那是尖锐如锋的视线,将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斩开山海的力量,刺痛着革蜚的眼球,仿佛在问——‘听明白了吗?’

嗒!嗒!嗒!

骤雨敲瓦。

在这夏末的深山,每一滴雨都很沉重。

“我知道了。”革蜚终于说道。

那道视线于是消失了,院门外的青衫身影也已经不见。

只有‘嘭’的一声,骤得自由的山风,把院门狠狠关上。

革蜚最后看了一眼天色,正准备回屋,但脚步又顿住。他定定地看着院子中间,在那雨水打湿的地面上,有一道深邃的裂隙,慢慢地出现了。

幽不见底,或而名“渊”。

(在十二星神所代表的诸葛义先对高政这一局的剖析里,我设想剧情这个阶段,是有三层。分别由星纪、析木、苏醒星巫来解读。

本想在剧情里慢慢展开,现在觉得还是先丢出来比较好,因为第一步没站稳,后面还要加速……很容易跌倒。

我预想的是第一层说服读者。

第二层又说服读者。

第三层再说服读者。

三种不同的走向,都要有说服力。这样就可以表现出一种我本人根本不可能企及的智慧。

在这个三段解局的过程里,诸葛义先的智慧是不断解放的。

但不知道是我最近太疲惫精力不济,还是给的线索不够明确,又或者说我陷入了知见所缚的“想当然”里,第一层好像没有说服读者。

好在整体结构没有被影响。

请大家集思广益,帮我想一想,在已经给出的线索条件下,在第一层那个节点,应该怎么说服更多读者。等我抽时间回去修补一下。或者结卷后我休息几天,自己慢慢想。

总之还是尽自己最大努力,不要留下太大的问题。

嗯,2023年结束了。希望所有的不开心都留在过去。大家明年见。

最后求一下月票。)

……

本章8k+,其中4k,为大盟半醉柚子(3/3)、大盟绿袍老祖111(3/3)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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