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蒸屉上的供品,被润生吃完了。

他身上的黑气,浓郁得像是被淋上了墨汁,翻滚外溢。

厨房地面积起的水已没过鞋面,灰雾升腾。

阴萌意识到,自己好心做了坏事。

她只顾着将最好的东西带出来给润生,却疏忽了这东西是否是润生所能支撑得住。

这是距离大帝最近的供品,而大帝,是一尊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死倒。

自酆都建立以来,大帝的本体从未离开过地府,即使是与菩萨争锋,亦是将菩萨先拉入地狱,再以本体抬脚镇压。

故而,这种沾染着大帝本体气息的物品,在外界,基本是不存在的,更何况是这种享用祀食。

当这些祀食被润生吃下去后,润生体内的特质,被完全引动,甚至可以说是彻底沸腾而起。

“润生……润生。”

面对阴萌的呼唤,润生毫无反应,他就站在那儿,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阴萌的第一反应是想办法补救,她要出去给小远哥打电话。

只是,当阴萌往厨房外走时,原本一动不动的润生,忽然跟随着转动起头。

厨房门口的水化作水汽上浮,形成一堵无形的门。

紧接着,四周的墙壁包括屋顶,也都被水汽附着。

像是一座笼,将阴萌困在了这里,让她无法离开。

“润生,是我不好,是我做事情考虑不周,我不该擅自让你吃这些东西,你先控制一下你自己,让我出去联络小远哥,小远哥肯定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的,好不好?”

然而,在确保眼前这人无法离开自己后,润生就不再有任何反应。

阴萌不害怕,莫说现在润生只是站着不动,就算润生真的失控了,想要将她杀了或者吃了,她也不会害怕。

但她现在很自责,日思夜想盼来的这场见面,居然被自己搞成了这样。

阴萌蹲下身,手掌连续拍打着自己的额头,眼眶泛红。

很快,她摇了摇头,让自己强行脱离后悔愧疚的情绪,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想办法。

然而,各种方法从下午一直试到天黑,润生都毫无反馈。

她无法离开这间厨房,同时也无法去真正触碰到润生的身体,阴萌甚至怀疑,自己的声音是否能传达到润生的耳朵。

到最后,阴萌都将进出鬼门的令牌拿出来了,可在这种被四面包裹隔绝的环境下,鬼门根本就无法开启。

入夜后,鬼街摊贩收摊,店铺关门,伴随着太阳下山升起的大雾,将鬼街渲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静谧。

“徒儿,快让为师看看,今日收成如何?”

杨半仙举着卦幡来到自己徒弟摊位前。

他一身道袍扮道士,徒弟一袭袈裟演和尚。

师徒二人,一个在鬼街东端,一个在西端。

在杨半仙的规划里,这叫将客流量一网打尽的同时,还佛道通吃。

徒弟面露难色,将钵盂拿出来。

杨半仙伸手拨了拨里面的钱,疑惑道:“就这么点儿?”

徒弟摸着自己新剃的光头,道:“师父,我嘴笨,骗不来人。”

杨半仙面露愠色,骂道:“混账,怎么说话呢!”

徒弟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杨半仙:“师父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这叫渡不来有元人。

你这瓜娃子,连话都不会说,怎么能骗到钱?”

徒弟:“师父,你还是让我继续跟着你干吧,我自己实在是撑不起一个摊位。”

杨半仙叹了口气:“再试几天,要是接下来这几天还是这个样子,你就继续跟着师父出摊吧。你瞧瞧你,钵盂里挣的这点钱,还不如那边扮乞丐的挣得多,白瞎为师花这么多钱给你置办的这身行头。”

徒弟:“嘿嘿嘿,我就喜欢跟着师父。”

杨半仙:“为师年纪大了,指不定哪天两腿一蹬,就去见如来佛祖,等为师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生活?”

徒弟:“师父长命百岁!”

杨半仙懒得从这钵盂里掏钱,将它往徒弟面前推了推:“这些钱,你拿去买蛋糕吃去吧。”

徒弟:“师父,这点只能买鸡蛋糕,不够买带奶油的。”

杨半仙:“臭小子,钱挣不来,你嘴还挺挑!”

骂归骂,但杨半仙还是掏出一张钱,丢进钵盂里。

他还是心疼徒儿的。

更怕徒儿不跑去县城蛋糕店里买蛋糕,自己没办法抽身去发廊洗头。

“谢谢师父。”

“快去吧,去晚了,人家店也要关门了。”

“哎哎哎,这就去!”

杨半仙抽出一根烟,点燃,刚抽了两口,就瞧见原本抱着钵盂奔跑的徒弟忽然放慢了速度,这一步一行的样子,从背影上看,还真有股子法相庄严的味道。

“臭小子,这才对嘛,就得这样走路,你架势摆起来,有元人就来找你渡了!”

杨半仙很是欣慰地做着点评,等看到徒弟没走小巷子出鬼街,而是沿着正街往上走时,他愣了一下,喊道:

“瓜娃子,你在往哪儿走哦?”

徒弟没回应,继续前进。

杨半仙快步追上去:“瓜娃子,为师在和你说话,你装什么耳聋!”

伸手,抓住徒弟肩膀,结果徒弟继续前行,“噗通”一声,杨半仙被带着摔了一跤。

虽说年纪大了,但好歹也是隔三差五去发廊锻炼的人,杨半仙马上爬起来,跑到徒弟面前。

“你这瓜娃……”

话,卡在嘴里。

这明明还是徒弟的脸,可这脸上的慈眉善目,分明不是徒弟能流露出来的气质。

他要有这本事,只需往那儿一坐,压根不用吆喝,自然就有人过来往钵盂里送钱。

“徒儿,徒儿,你咋了?”

徒弟不语,撞开了杨半仙,继续前进。

杨半仙摸着吃痛的胸口,不敢置信道:“这是中邪咧?”

可再看自己徒弟一身的僧人行头,

“娘咧,什么邪敢撞这个?”

杨半仙只得一边跟随着走一边想对策,不知不觉间,他发现周围的雾更大了,而且鬼街两侧的铺门也全关熄灯了,整条街面上,除了他和徒儿,再也看不见第三个人。

“麻烦大咧,这邪凶得吓人哟。”

杨半仙把身上的各种法器、符纸全都搜罗起来,捧在怀里,然后一股脑地全铺撒在徒儿身上。

谁知,这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徒弟仍旧稳步前进。

“这……不应该啊!”

虽然自己教徒弟骗术,但那是因为徒弟天资愚钝,但杨半仙晓得自己是有一定道行的,再厉害的邪祟,怎么着也不至于让自己的这些家伙事屁点用都没有吧?

终于,徒弟停下脚步,转身。

杨半仙抬头看去:阴家棺材铺。

这是当下这条街上,唯一还开着门亮着灯的铺子。

徒弟的手指,敲击钵盂。

“哆……哆……哆……”

这声,清脆,四周似有梵音回应。

徒弟迈步,走入店铺。

杨半仙犹豫片刻,一咬牙,也跟着进去。

徒弟站在了一道帘子前,那道帘子上贴着一张符纸。

见到这张符时,杨半仙眼睛一亮,好符!

具体有多好,他无法形容,但他知道,这绝对是个好东西。

“南无阿弥陀佛。”

徒弟单手竖起,念了一声佛号,符纸脱落,帘子掀开。

杨半仙看了一眼,疑惑这里头到底是厨房还是水帘洞?

里面,阴萌察觉到外面的变化,她扭过头,看向厨房门口,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和尚,后头还站着一个年迈道士。

阴萌目露严肃,鬼眼开启,她看到了一抹刺目的金光。

随之而来的,是自外面传出,却在厨房内庄严回响的声音: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众生皆苦,佛自来渡,归我座下,得证菩提。”

阴萌听到这话,当即对着门口和尚厉声骂道:

“秃驴,你找死!”

阴萌认出了对方是谁。

在酆都,她住地狱最高层,眼前这位住地狱最底层。

阴萌也察觉出了对方的意图,这是想要趁润生浑噩时,引导润生信奉于祂,一如将鬼王皈依为官将首。

刹那间,阴萌身上浮现出官袍虚影,周身鬼气森然,头发飘散,鬼眸泛白,双手化爪前探。

外头的杨半仙,仿佛看见里面出现了一尊凶狠的女罗刹,即将扑出来。

“徒儿,小心……”

“我佛慈悲。”

只见徒儿身上浮现出一道金光,那女罗刹发出一声闷哼,倒飞回去。

杨半仙:莫非,我徒不是中邪,而是被哪尊菩萨降临附身,来人间伏魔了?

这是杨半仙眼里,唯一能理得通的解释,也能说明为何自己的符纸法器对徒儿完全不起作用,人家压根就不是邪祟,说不定是菩萨呢!

然而,很快,杨半仙的合理解释就被击得粉碎。

自厨房里面,冲出来一个全身冒着黑气的人,自己徒儿身上再次佛光闪烁,可这佛光又立刻被击了个粉碎。

“砰!”

徒儿的脖子被掐住,抵在墙上,那个身上都是黑气的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师父……师父……救我……救我……”

是徒儿的声音。

杨半仙呆愣住了,这是啥,菩萨降临,结果被死倒给打跑了?

润生出来后,这座牢笼也就破开了,阴萌得以出来。

她看着被润生掐着脖子的小和尚,开口道:

“润生……”

没等阴萌将话说完,润生就松开了手。

小和尚摔落在地,杨半仙马上扑过去,抱住自己徒弟,师徒俩都将头埋着,齐心装鸵鸟。

过了好一会儿,杨半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发现铺子已经空了,那尊死倒和女罗刹都已不见。

“徒儿,快,为师带你离开这里。”

杨半仙将徒弟搀扶起来,离开了棺材铺,结果外头的雾实在太过浓郁诡异,兜兜转转的,居然又重新走回到棺材铺前。

“这……”

杨半仙转头,带着徒儿继续转移,然后再度转移回原位。

不认命的杨半仙又尝试了一次,还是没能走出去。

他绝望了。

把已经昏睡过去的徒儿放下来,自己坐在棺材铺门槛上,点起一根烟。

“完咧,咱师徒俩这是被那俩邪祟留在洞府里当口粮了。”

吐出口烟圈,杨半仙眯了眯眼,惋惜道:

“可惜了,听说那家发廊来了个年纪大了从南方回来的,有一身好本事,今晚本来想去见识切磋一下的。”

……

大雾弥漫,润生走在前面,阴萌跟在后面。

她不知道润生要去哪里,她更不放心这个状态的润生一个人在外面行进,好在,大雾遮掩住了润生身上的黑气。

润生站在了一处铺面前,伸手向前,门板裂开。

这是一家火锅店,阴萌最爱吃的一家。

破开门后,润生走了进去。

火锅店柜台上有一部电话,润生站在电话前,拿起话筒放到耳边,拨着号码。

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润生将话筒放下,走到一张火锅前边,坐下。

阴萌快步走过去,拿起电话,结果发现电话里没声音。

她扭头看向外面不断向店里渗入的浓雾,意识到此时自己正处于特殊环境下,这里只有鬼城的陈设,却没有活人,这里的电话,自然也无法对外联络。

阴萌将电话放回,走到润生身边,润生现在依旧是毫无反应,但他又像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就比如眼下,阴萌好像能读懂,他是在请自己吃火锅。

阴萌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了足足一顿火锅的功夫。

润生站起身,走出火锅店,阴萌跟上。

走着走着,润生走到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家具店,前店后作坊格局,润生走进去后,扛着高高的材料出来。

阴萌咬了咬嘴唇,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继续跟着。

这次,润生回到了棺材铺。

坐在门槛上的杨半仙,看着那可怕的死倒又回来了,而且还扛着吓人高的东西,顾不得看是什么了,只是下意识地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死亡,来得有些久,杨半仙瞧瞧睁开眼,发现自己面前没人了,身后则传来“哐当哐当”的动静,这应该是大雾中,整条鬼街里唯一的声响。

杨半仙回头看去,当即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眼花了,因为他看见了一头死倒,正在做棺材!

“徒儿唉,这死倒和罗刹还怪好的咧,管杀管吃还管埋。”

……

黄昏。

船行江上,前方就是鬼城码头,李追远和阿璃站在船头。

谭文彬手里拿着大哥大走过来,道:“小远哥,我们之前在山里没信号,可我们出山开会这几天,润生居然也没一个电话过来,我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李追远:“应该是出事了。”

润生哥很听话,他到了鬼城肯定会和自己这边联络的,就算当时自己那边接不到电话,他也知道该打给学校商店里的陆壹。

而且,鬼城里除了润生外,还有阴萌,在明知道自己接下来也将来丰都的前提下,他们不会都忘了与自己这边进行联系。

不过,在出山开会时,发现迟迟没能接到润生电话后,李追远就给酆都大帝做了一个祭。

祭很正常,阴萌没有回应,说明阴萌此时人不在地府,而是在鬼城,那就说明她已经和润生碰头了;

大帝也没有回应,说明是出事了,但这事可控。

李追远相信大帝的判断,自己才刚还第一笔利息,大帝此时对自己的态度,应该很严谨。

船靠码头。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船,这个点,是鬼街一天中,最后的热闹。

谭文彬与林书友一左一右,挡开人流。

距离棺材铺很近了,谭文彬嗅了嗅鼻子,道:“小远哥,我好像闻到了一股死倒的味道,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李追远:“因为在这里,却也不在这里。”

棺材铺的门开着,里面有几口新做刚上漆不久的棺材,没有人。

李追远转身。

街对面,是一家卖陶偶纪念品的铺子,这间铺子除了卖丰都特色主题陶偶外,还做了其它门类,比如兵马俑、阿童木、奥特曼。

和当初阴萌守铺子时,搞出了小棺材文具盒很像。

这种铺子,属于鬼街氛围里必须,生意却注定很难好的一类,毕竟没多少人来逛街或旅游,会选择买个鬼陶带回去摆家里。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了一只盔甲陶偶身上。

这只盔甲陶偶的眼睛,正对着阴家棺材铺。

“彬彬哥,你去把那盔甲陶偶,调转个方向。”

谭文彬走过去,给老板递了支烟,聊天时,拿起那件盔甲陶偶看了看,放下时,将它背对过去。

老板:“拿去拿去,送你了。”

谭文彬:“这怎么好意思。”

老板:“反正也卖不脱,你中意就拿走,呵呵。”

谭文彬:“那谢了。”

谭文彬将盔甲陶偶正面朝里抱起,走了回来。

李追远面对棺材铺,举起手,打了记响指。

“啪!”

刹那间,四周大雾弥漫。

棺材铺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和尚和一个老道士,年轻和尚躺在老道士怀里:

“师父,我饿,我好饿……”

“徒儿,为师也饿,饿……”

棺材铺里头,浑身冒着黑烟的润生,正在做棺材,阴萌在旁边蹲着帮忙上漆。

察觉到外面动静后,阴萌转过身,看向走进来的李追远等人。

“小远哥,我的错,我不该擅自把先祖供桌上的供品拿给润生吃……”

李追远一边听着阴萌对事情经过与润生症状的描述,一边吩咐谭文彬和林书友准备好东西,他要给润生进行处理。

棺材铺地面,全是积水,润生本人自始至终,都在专注做着棺材,对外界毫无反应。

李追远抬起手:“彬彬哥,你们先停一下。”

少年走到润生身后,开口喊道:

“润生哥。”

润生手里的动作,放慢下来,渐渐停住。

他脖子十分僵硬地转动,将脸转了过来,漆黑一片的眼睛里,出现一丝波澜,似是在受本能驱使,寻找着声音者的位置。

最后,他低下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小远……”

(本章完)

第474章

吃了大帝的供品后,润生失去了自我。

可以说,在鬼城的这段日子里,润生早就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就是一具死倒。

一具,完全在凭本能做事的死倒。

一开始,他本能地不让阴萌离开自己;当阴萌遭遇小和尚金光伤害时,他本能地冲出去将金光砸碎。

没等阴萌提醒润生“菩萨”已经离开小和尚的身体,润生就先一步松开了掐着其脖子的手,没杀他。

因为小远教过他,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伤害普通人招惹因果。

砸开火锅店的门,打电话的动作是为了通知小远这里有危险,坐在火锅桌旁是为了请阴萌吃火锅,接下来,就是这些天从未停歇地做棺材。

他明明已经失控了,却又继续遵照着另一种惯性。

阴萌这些天,内心百感交集,既愧疚不安、惶恐忐忑,又交织着无法抑制的甜蜜。

她会看着润生当下的模样,哭着哭着又莫名其妙笑起来,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

有句情话,叫“死也要对你好”。

这话正常人无法验证。

但润生变成死倒了,却还在对她好。

没唯美的画面,没琴棋书画,只有沁入骨子里乃至穿透生死的踏实。

而且,不仅是阴萌,在场所有人,在明知道润生失控的前提下,都不觉得润生会造成危险。

以往任何时候,但凡小远哥稍要涉入险地,谭文彬、书友都会第一时间提前做好准备,可这次,小远哥就算走到“死倒”跟前,他俩也都站着没动。

仿佛大家伙心底就无条件笃定,润生永远都不会伤害小远哥。

连李追远对此都深信不疑,弃用了手段布置,直接采取最原始的非理性唤醒。

当那一声“小远”,从润生嘴里发出来时,意味着这场失控,正式步入拐点。

李追远看向阴萌:“不用内疚,你没做错什么,这对润生哥而言,是一场大机缘。”

之前在小地狱时,李追远就发现了润生哥揠苗助长后的弱点。

诚然,现如今的润生已经很强了,但他现在是参照着秦叔在找不足。

同一实力段位,相同的环境,换秦叔来,他可以从头鏖战到结束,根据不同的状况不断对自身进行调整,润生就不行,他就是靠一套模版从头打到尾,到最后身体支撑不住了。

李追远当时的想法就是,等回去后给润生抓一些相对应的邪祟来补补身体。

结果,阴萌直接送来一波大的。

嗯,补过头了。

好在,润生现在被唤醒了,不用自己去帮他泄阀,下面,只需等润生自我意识不断复苏,再次占据回主导,这次吃下去的东西,就不会浪费。

不过,这种刺激血脉的方式,一个类别的东西只能用一次,哪怕阴萌继续偷大帝供品出来,对润生而言也只能满足口腹之欲。

除非下次,润生吃的不再是大帝的祀食,而是大帝的……

总之,现在润生这边的事,可以暂时先放下了,可其它的事,得先算一算。

李追远转身,看向依偎着坐在门口的佛道师徒俩。

地狱现如今三足鼎立,大帝占据绝对优势,却又无法像曾经那般稳稳压制住那俩。

菩萨与墓主人,不仅在地狱获得更多呼吸空间,这气息,甚至能蔓延至鬼城。

当然,无法排除,这种争斗外溢就不是大帝故意放纵的。

阴萌能将供品成功偷出来,这里面必然有大帝的默许。

墓主人寄托于陶偶,目光笼罩棺材铺,形成浓雾结界,将失控的润生与活人隔离开,这并非是针对与压制,而是善举保护。

就算润生不去伤害普通人,周围的街坊邻居也会一个个“遇害”。

就像当初的小黄莺,她哪怕不杀人,只是一直停留在爷奶家附近,就能让爷奶家不断倒霉。

更何况,此刻润生身上死倒怨念之浓郁,压根不是曾经的小黄莺所能比拟的。

大帝送吃的,墓主人做老好人,唯有一位菩萨,在这里想勾引自己的伙伴。

两家都在对自己示好,菩萨在忙着挖墙脚。

而且,挖得还这么糙?

李追远开口道:“彬彬哥,阿友,带上增损二将的神牌,我们下地狱。”

谭文彬将盔甲人陶偶放在了铺子柜台上,跟着小远哥离开了。

阿璃留在铺子里。

浑浑噩噩的润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走出了棺材铺。

盔甲人陶偶不打破,大雾结界就还在。

走出去的润生,所面对的,还是空无一人的鬼街。

润生走到一家铺子前,伸手,砸开门板,这是一家小卖部。

等润生回到棺材铺时,他手里拿着两罐健力宝和两根吸管。

把饮料放在阿璃身旁的柜台上后,他继续去做棺材。

“噗哧!”

阿璃将饮料打开,插入吸管,喝了一口。

是苦的。

带着一股被浸润了纸灰的味道。

很难喝。

可女孩嘴角却露出了酒窝,看向柜台上的另一罐,他等着少年回来,喝了它后,自己就能收藏起一罐特殊的健力宝。

大雾的存在,隔绝了死者与活人,可这物质上,却是共通的。

就比如那家火锅店,第二天开门营业时,店主嬢嬢一碰门板,门板就因腐朽碎裂开了,而巷子里的那家家具店,存放的木材直到第三天点货时,才发现全部被虫蚁蛀成了木屑。

这亦是门口那对师徒俩,饿成如此地步的原因。

不是找不到吃的,而是在这大雾里找到的任何吃的,他俩都难以下咽,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毒药。

阴萌对着阿璃指了指他们,阿璃点了点头。

打开阿璃的登山包,阴萌从中取出压缩饼干,思虑片刻,将大部分又放回去,只拿出少部分递给了他们,顺带捎过去两瓶水。

杨半仙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包装袋,先自己尝了一点,确认能吃后,马上喂给自己的徒弟。

徒弟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吃得狼吞虎咽,杨半仙双手在徒弟嘴巴下接着碎屑,等徒弟吃完后,他将碎屑送入自己嘴里。

杨半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正准备回忆一下与徒弟的初次相遇,那时候这小子还是个小娃娃……

才刚起了个头,氛围感还未铺开,就被徒弟的哀嚎声打断。

爱这玩意儿,确实容易好心办坏事,本来两人分正好的压缩饼干被一人吃了,再加上水这一搅,徒弟也承受不住。

“师父,我肚子好胀,好难受。”

……

借着大雾的遮掩,李追远在鬼街最上方设坛,将鬼门唤出。

谭文彬与林书友各自抱着一座神牌,闭上眼,开启走阴,跟着小远哥走入地府。

虽然当了很久的鬼帅,但这还是林书友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下地狱,处处都觉得稀奇。

阿友:“彬哥,地府真的好大好大啊。”

谭文彬:“好歹是自己高考上的大学,你语文词汇量能不能丰富点?”

阿友:“就是被震撼到了,嘿嘿,词穷了。”

“拜见少君!”

“拜见少君!”

山呼海啸的万鬼拜见之声传来。

这场景,让见过大世面的林书友和谭文彬,都有种留在外面的本体正在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小地狱为什么叫小地狱,因为它和真正的酆都地狱比起来,是真的太小了。

得益于大帝明确的态度支持,李追远这位酆都少君,在地府的尴尬定位得到极大改善。

地府里的鬼官亡魂们,不再将少君府视为不敢触碰的禁忌,连带着少君府里的一众赵姓鬼官,在这儿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昔日九江赵氏善经营的江湖评价,的确不是空穴来风,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是真能混起来。

傍着当下地府最炙手可热的酆都少君,说赵家人在这地下“手眼通天”,还真不能算太夸张。

反正,无论是羁押恶鬼还是去其它地府衙门批条子,他们都能顺风顺水,无鬼敢阻。

李追远看了一眼垂挂着一动不动且中间开分叉了的黄泉,又向下看了看最下面几层传出的佛经念诵,对当下地府的具体格局,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林书友:“哇,这就是咱们小远哥的府邸么?”

当初李追远在地上画图的地方,如今已建立起高耸威严的建筑。

“吱呀……”

正门开启,里面的一众赵氏鬼官分跪两侧迎接。

“恭迎少君回府。”

“恭迎少君回府。”

李追远对他们点了点头,步入其中。

林书友:“彬哥,我们死后,是不是就住这儿了?”

谭文彬:“那你要不要提前挑一下房间?”

林书友:“可以么?额,不对,我们死后如果住到这里,那我们到底是算死了还是算还活着?”

谭文彬:“算鬼祟。”

林书友:“那算了,还是死得干净点好。”

李追远在少君府里,又圈了一处地,画了一座阵法,再示意谭文彬和林书友将增损二将的神牌摆上去。

这件事,本可以让阴萌来帮忙做,甚至给少君府里的赵氏鬼官们传个话也行,但大帝不允许。

是设坎儿,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重视?

大帝希望自己,常“回家”看看。

布置完后,李追远未做过多停留,走出自己的府邸。

门口,有一道阶梯,自少君府门口直通地府最高层。

这阶梯,不是拿来让鬼走的,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权力地位认证。

这时,一队赵家鬼官押送着恶鬼回府,这些恶鬼与其它恶鬼不同,各个身上泛着佛光,虽面露狰狞,可眉心处皆有法印。

这是官将首与真君体系,最好的献祭材料。

理论不难,方法也很简单,可想实现起来,却难如登天。

毕竟,不是谁都能有资格,在酆都大帝这里获得权限,拿阴司的恶鬼当柴烧。

“吼!”

“吼!”

被押运着的佛门恶鬼忽然暴动,开始乱跑乱撞。

谭文彬和林书友马上站到小远哥身前进行保护。

李追远伸手,推开了他们。

这是在地狱,大家肉身不在这里,他在这儿最大的弱势并不存在。

当然,李追远也不是为了刻意逞威风,他看出了这群恶鬼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步调中暗含规律,隐呈阵数。

负责押运的赵氏鬼官们本想着在少君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结果竟现了大眼,纷纷掏出皮鞭令牌,准备镇压。

李追远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一众赵氏鬼官们纷纷退下。

李追远就这么看着这群佛门恶鬼继续嘶吼咆哮,将它们的活动范围,对应到鬼城后,能看出一个具体的坐标位置,除此之外,还能读取到时间与人数等讯息。

菩萨,这是在送礼。

送得很含蓄、很委婉。

李追远走到少君府外围悬崖一侧,向下看去。

明明已被大帝踩在脚下,可菩萨,仍是要脸。

“我先看一看,这一份礼物的份量。”

……

小船悠悠。

一须发茂密的中年人正在撑船,其脖子上,挂着一串紫珠佛链。

船头,站着一位儒雅男子,一身青黑长袍,气质出尘。

船舱内,坐着两位老僧。

一僧袈裟精良,每一件法器都极尽奢华;另一僧身上袈裟满是补丁,双手正在自己乱糟糟如鸡窝的头发里抓虱子。

两位老僧面前,摆放着一尊金菩萨像和一面造型古朴的铜镜。

穷酸和尚抓住了一只虱子,往嘴里一丢,边咀嚼边对身前奢靡老僧道:

“戒奢,此行我心中有些不安,这虱子养头上三十年了,我一直想抓它,它一直跑,结果今儿个,居然像是放弃了般,主动被我抓住,像是不想活了。”

奢靡老僧微微一笑:“戒俭,它这是离佛近了,执念放了。”

戒俭笑了笑:“但愿吧。”

戒奢:“你心不诚。”

戒俭:“非心不诚,实乃事多,秦柳未绝,又得复兴,对我青龙寺而言,实乃大劫。”

戒奢:“因此,我等才更需要尊迎回菩萨归寺,为我青龙寺,再添一底蕴,才好应对接下来江湖之祸。”

戒俭:“可惜了,只能迎回部分,若是全盛时期的菩萨愿落座我青龙寺,就是这秦柳复兴之劫,又有何惧之?”

戒奢:“可以了,还能迎回部分,若是全盛时期的菩萨又怎可能愿意将法身拆分,落于凡间寺庙,供我等参悟?”

戒俭仰起头,道:“这一代,确实和以前不一样,这一代的江,称得上大争之世,就是我寺那位点灯者……”

戒奢:“我寺点灯者,不还在江上么?”

戒俭:“呵,那个镇魔塔扫地的叛逆?”

戒奢:“是不是叛逆,非你我能定,得看上面的意思,更得看他的造化。在当下格局里,寺里是不可能将他视为叛逆了,在这条江上,我青龙寺必须要有一个抓手存在,最好的方法,还是像当年那般,联手于江上,将秦柳家的人,镇下去。”

戒俭开口喊道:“觉通,觉宇?”

站在船头的儒雅男子与撑船的那位,齐声回应:

“师叔。”

“先行登岸探路。”

“是,师叔。”

觉通踏行江面,觉宇竹篙一撑,凌空而起,二人同时落于鬼城码头。

甫一落地,两侧阴影处一众俗家弟子现身,手持小金佛与小铜镜。

“回禀二位师长,我等已成功引动菩萨法身降临,只是菩萨并未附身于我等,而是置身于鬼城内他人。”

觉通:“那是你等佛缘不够,此地,当有大佛缘者,可查清楚是谁,我要将其接引回寺。”

“回禀师长,我等虽费心探查,其却似在鬼城蒸发,未能寻觅,我等办事不利,请师长责罚。”

觉宇:“无妨,大佛缘者本就不是轻松能找寻到的,越是找不到,就越是证明其与我佛有缘。”

觉通与觉宇相视一眼,给后方船上的两位师叔传讯。

船内。

戒奢:“事情很顺利,看来,你我二人这次应该幸不辱命。”

戒俭:“可这里毕竟是丰都,我等将临的,是鬼城呐。”

戒奢:“明家那边已经传话了,酆都大帝只会为那位出手一次,那位也并非正统意义上的酆都传承者,大帝不会再干预江湖事务,天道毕竟有眼,谁都不能乱来。

再说了,菩萨能将部分法身脱离地府而出,亦说明大帝自从对明家出手后,自身受损极大,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先行一步。”

戒奢离船,跃临岸上。

戒俭站起身,没急着离船,而是走到船尾。

“知道你已随了一路,也该现身了吧?”

船尾水面下,浮现出了一白袍僧人,正是弥生和尚。

戒俭:“你这是要做什么?”

弥生和尚:“请师叔,远离丰都。”

戒俭:“呵呵,且不提你这擅自点灯、弑杀同门之人是否为叛逆,就是你乃我青龙寺当代正统点灯者,也没资格在此时说这种话。

我等是受菩萨所召,前来接引菩萨法身归寺,怎么,你难道觉得菩萨会坑害我等?”

弥生和尚:“佛,不可言。”

戒俭:“你且在江上看着吧,切勿靠近,以免引起误会,寺里不针对你,但不代表寺里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再步步紧随,休怪我直接清理门户!”

弥生和尚:“我佛慈悲。”

念完这声佛号后,弥生和尚重新没入水面。

戒俭拿起菩萨金身与那面铜镜,脚下发力,小船加速,靠临码头。

当他上岸时,周围一众俗家弟子齐声行礼:“拜见师叔祖。”

戒奢:“接引吧。”

戒俭点了点头,将铜镜交与戒奢后,自己持金佛在前,戒奢持铜镜在侧。

一道佛光,自鬼街内传出,先照射到铜镜上,再折射至金佛,金佛璀璨。

一名俗家弟子道:“师叔祖,上次菩萨附身者,就是在那里消失。”

戒奢笑道:“很好,看来,菩萨不仅愿意落座我寺,还为我寺择选了一名优质弟子。”

戒俭戒奢二人并排而行,觉通觉宇在两侧,一众俗家弟子在后,一行人沿着鬼街上行,朝着佛光释放处而去。

觉通:“大佛缘者,在那里面。”

觉宇:“阴家棺材铺?阴……”

戒奢:“菩萨自地狱而出,恰如自阴家破棺而出,此地应景,应景!”

众人走到棺材铺,站至门口。

铺子里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年,少年身上,佛光四溢,他,就是今夜这佛光源头。

如此耀目的佛光已是明示,再加上这少年明眸皓齿、面润如玉,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佛子气象。

觉通:“我要收其为亲传弟子。”

觉宇:“我来收。”

戒俭:“聒噪。”

戒奢:“呵呵,贫僧虽已年迈,却仍愿为我寺,再调教出一位关门弟子。”

说着,戒奢面露慈祥笑容,对铺子里坐着的少年问道:

“孩子,你与我佛有缘,俗世名字叫什么?”

李追远一边用手拨弄着身侧的盔甲人陶偶边回答道:

“李追远。”

戒奢:“追远?呵呵,好名字……”

下一刻,戒奢脸上的笑容凝滞,周围其他和尚也是都面露思索。

这名字,

怎如此耳熟?

———

明天上午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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