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不是儒生

风追雨逐,山路湿滑,料峭似鬼泣。

孟渊自认是个老实人,更是个规矩人。

在牧庄时,被李庄头刁难,派了许多力气活儿,孟渊无有埋怨。直到被断绝上进之路,孟渊才掀翻桌子。

待到王府后,孟渊更是虚心向学,勤奋苦练,这才得了寻梅和聂师的提携。

进入卫所后,孟渊虽知各有山头,却也没想着去招惹是非,只是勤恳做事。

乃至于孟渊早已料到,既入了卫所,虽有上官护佑,可上官之上还有上官,是故被冷落、被排挤,甚或者坐冷板凳都是有的。

孟渊心中早有准备,便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自己白领着俸禄,在家专心练武也不错。

只要武道境界上来了,什么浮云都会散开。

官场上的拉踩打压,不过一时起落。可现今却有人犹嫌不足,竟派了人跟踪自己,乃至于意欲祸及家人。

这件事其实直接报上去最好,毕竟自己清清白白,是姚嘉木理亏在先。

可这不是学了武艺,会耍刀子了么!对方既然越了界,孟渊想的就是怎么办的干干净净。

许久没杀人了,孟渊有些渴望。

雨正盛,孟渊提着刀,一步步上前。

那姚子清愣愣,愈发心中惊惧,他十分确定自己已被对方锁定了气机。

若是想逃,怕是不易。

眼见对方越来越近,姚子清后退两步,滑倒在地,他瞧着那刀尖朝下,雨水顺着刀尖滑落,好似涌动的鲜血。

姚子清曾打听过这位孟小旗的来历,知道他骟匠出身,后入了王府学艺,凭着模样身段和一张抹了蜜的嘴,勾了聂延年的独女。

也因着如此,得了聂延年的提携。而且资质确实不凡,自此起了势。

至于更多的消息,则不太好打探了。那信王府里规矩颇多,消息不往外走。

而在卫所时,这位孟小旗也和气的很,时时带着笑,向来不摆官威,不甩脸子。

姚子清迅速衡量敌我实力,可想起对方已入七品,曾以浮光洞天强杀六品白猿,虽说彼时白猿本就重伤,但实力还是远胜自己的。

“孟大爷!孟小旗!孟双绝!”姚子清丢掉刀,跪在地上磕头,砸的雨水迸溅。

“行了。”孟渊皱着眉头,语气不善,“堂堂镇妖司校尉,又是姚百户的至亲,成何体统?”

“是是是。”姚子清赶紧止住,抹了把脸上雨水,露出一张讨好的脸,强行挤出笑,瑟瑟问道:“你不会杀我吧?”

孟渊收刀归鞘,“你是姚百户的侄子,我送你去见他,问问他为何派人跟踪我。”

姚子清见孟渊收了刀,还说要把自己送回,他放心不少,赶紧道:“是啊!就该这样!咱是同僚,我叔做事不地道!”

他说着话,竟还站起了身。

“我跟姚百户是有些过节,他派人跟踪我也就算了,为何还跟踪我的朋友?”孟渊问。

“是岳青田岳先生出的主意。”姚子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有些不敢说。

这位岳青田岳先生是跟李进云一起,从千户所下来的。修的是儒道,七品境界。

孟渊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人家了。

“姚百户和岳先生在哪儿?”孟渊道。

“就在清水镇西,不过岳先生在严氏的宅子里,就咱们上次抓罗母那一家!”姚子清听了这话松了口气。

“为何住严氏……”孟渊话没说完,就明白了过来。

“岳先生怜悯孤寡。”姚子清猥琐的笑了笑,“我瞧那严氏真是我见犹怜,孟小旗要是有意,我帮忙安排安排。”

“还有谁在?李千户呢?”孟渊不怕姚嘉木,更不怕区区儒生岳青田,只担心六品武人李千户。

“千户在城里。”姚子清道。

这种话不能全信,孟渊还需去看一看才行。

“走吧,咱们先去对质!”孟渊止住对方的话。

“走走走!”姚子清大大的松了口气,还十分郑重道:“不过岳先生真没恶意!”

“哦?那岳先生到底是怎么说的?”孟渊笑着问。

“其实这对孟小旗也是好事啊!”姚子清笑着开了口,“岳先生说这一次只要抓到细腰奴,我叔就是正职了。到时候张百户退下去,我叔还得用人,你被闲置了这么久,肯定不甘心,到时候一招揽,你肯定愿意。”

那姚子清见孟渊不动声色,就继续说道:“岳先生说,最好抓你个把柄,这叫使功不如使过。我叔乐意的很,他也愿意让你跟着他!”

孟渊立即拔刀,直接斩去姚子清左臂。

“姚嘉木与张百户共事,他岂不知龚自华和张凌风性情?以此推之,张百户待我如亲侄,我又如何会转投他人?”孟渊转动刀柄,雨水冲刷掉刀刃上的血水,“张百户对我说过,姚嘉木无有容人之量,是故姚嘉木只会想法子除掉我,绝不会招揽我!”

孟渊把刀尖抵在姚子清喉咙上,道:“你跟我耍滑头?”

姚子清没料到此人方才还带笑,可转眼就动手,且下手狠辣,根本不给人回转之机。

而且着实敏锐,竟发觉自己故意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姚子清捂着断臂处,咬牙忍痛,道:“我叔让我盯着你动静,摸清你去了哪儿。岳先生说……说把你先解决了,再拿细腰奴。”

“就因为那日船上的事一直记恨?”孟渊扶正斗笠,笑道:“岳先生身为儒生,又是上面下来的,为何帮姚嘉木这么多?”

“他有个子侄要安排进卫所,资质不差,说过两年就能七品,也……也要当总旗。”姚子清道。

“原来是我拦路了,怪不得能和姚嘉木聊到一块儿。”孟渊摇摇头。

姚子清跪在地上,一手捂着伤口,他仰着头,哀求道:“你……你会放了我吧?”

孟渊举刀劈了下去。

山间雨水冲出血水,孟渊伸出手,一团火焰笼罩住姚子清尸身,不惧雨水。

很快,姚子清再无痕迹,孟渊收回精火。

“一个九品武人也敢跟踪我,你怨气不比姚嘉木小!”

此人对精火助益不大。但孟渊知道,要是姚嘉木和岳青田,那精火又该圆满了。

洗了洗刀,孟渊便往山下去。

到了老地方,就见香菱站在一石头上,举着荷叶挡雨,踮着脚看牧庄方向,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

她并没有去树下避雨,可见确实是精明强干的。

“呀!你怎么从山上下来了?”香菱发现了孟渊,开心的蹦了一下,“你斗笠真好看!我回头也做一个!”

孟渊走上前,见她包袱鼓鼓囊囊的,就问道:“里面装了啥?”

“猪大嫂的毛!”香菱很是得意,“你小媳妇天天给我煮鸡蛋吃,我给她做个好点的毛笔!”

说完她又补了句,“三奶奶就算了,她坏!”

孟渊笑笑道:“你先去家学待半天,我回牧庄有些事。”

香菱没啥心眼,她扶了扶头上布花,“我正好去看看那群土包子!”

俩人说着话,香菱掰扯了半天应如是的恶行,这才来到那庄子外。

孟渊眼见她麻溜之极的爬到家学的房梁上,这才往清水镇而去。

天灰蒙蒙的,雨水淅沥,早已洗去了去年的干旱。

也不去牧庄牵马,孟渊更不走大路。

路途泥泞,全无行人,飞絮功全力施展,不过半个时辰,清水镇便已在眼前。

雨幕苍茫,有蛙声蝉鸣。

孟渊理了理斗篷和蓑衣,扯块布遮面,而后玉液运转全身,湿掉的衣服很快转干。

绕着严氏的宅子转了两圈,见无有异常,孟渊便从后院处翻墙而入。

玉液运转,心思清明,耳目更为敏锐。

层层的雨滴声中,孟渊听到有细微人声。

这是最里的一处院子,外面只有两人守着,正在廊下赌钱。

孟渊有所印象,应是卫所的两个白役。

天阴沉的像是入了夜,孟渊轻飘飘落下,一刀一个,无声无息。

精火外探,焚烧成灰。

而后进了院中,孟渊按着刀,立在窗外。

里面有细微的靡靡之音,而岳青田的声音就大了不少,“圣人有言: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

玉液勃发,当即灌注长刀之上,孟渊破门而入,气机当即锁定。

只见岳青田着儒衫,而严夫人却穿孝服。不过孝服略短,房中凌乱,分明在行好事。

岳青田还在茫然之际,就见刀罡迫身,“君子正身……”

儒家术法还未引动,便觉剧痛袭来。

孟渊一刀去势,而后刀锋再转,去了岳青田四肢,肚皮上又破开一刀,已成了人彘。

眼见岳青田就要喊痛,孟渊一脚踩在他脖子上,把他的痛呼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而后孟渊刀刃轻摆,拍在严夫人后颈,将她打晕。

“你……”岳青田倒在地上,瞧着肚子里跑出的肠子,想伸手去兜,却根本没手,“你是孟渊!”

岳青田双目中皆是惊惧,他万万没料到此人竟敢找上门来,且一出手就是杀招,完全不给半分转圜的机会。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岳青田只是重复。

“方才听你诵念圣人言语。可儒家的学问太多,敢问儒家到底讲的是什么?是欺辱未亡人?还是暗杀同僚?”孟渊稍稍抬脚,给对方些许喘息之机。

“仁!是仁!”岳青田心念电转,“我钻研了半辈子,其实儒家只论一个字!就是仁!”

“何为仁?”孟渊提着刀问。

“仁字便是两人,是自己和别人,而后是自己与更多的人,乃至天下人。”岳青田见对方停了刀,便赶紧拖延。

“岳先生参透了?”孟渊又问。

“我现今只参透了自己和别人之间的事,也就是我与你之间的事。你帮我,我帮你,和和气气,大家一起升官发财!”岳青田大口喘气,四肢止不住的喷血,他强忍疼痛,道:“我已经找到细腰奴的踪迹了,孟兄只要跟我齐心合力,功劳轻而易举,到时候大家一起升官发财啊!”

“岳先生的话我觉得不太对。”孟渊始终握着刀,“圣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以自己开头,以他人结尾,我觉得道尽了仁之所在。是故你想杀我,我不能杀你?”

岳青田愣了愣,道:“是姚嘉木想除掉你,我只是帮着出出主意。”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只是动动刀。”

“你不能杀我!”岳青田浑身发抖,“我知道细腰奴的下落!我真知道!”

“那你现在告诉我。”孟渊道。

“不行。你杀了我线索就没了,你得为苍生考虑,你不能只有小仁,没有大仁。圣人不仅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岳青田还在说,孟渊已挥刀砍了上去,“我不是儒生。”

(本章完)

第118章 细腰奴

追索细腰奴事关青光子的下落,固然重之又重,乃至于关乎松河府一城的安危。

但孟渊并未留手,只一刀斩之。

穷则独善其身。孟渊虽有救苦救难之心,却绝不会被人拿所谓的“正义”要挟。

那岳青田若说了细腰奴的下落,是死;不说,还是死。

食肉之人尚且斗的你来我往,孟渊哪管他洪水滔天。

孟渊心中感慨,又看向那严夫人。

此刻严夫人已昏睡过去,不闻生息。

其实这严夫人也是个可怜人,去年死了丈夫,只留下一女。

万贯家财又被叔伯惦记上,若非自己报信,王妃及时派了人来,怕是已被吃了绝户。

可安宁日子没过多久,又沾染上了罗教,老宅都成罗教的聚会之处了。

孟渊听龚自华说过,自打罗教一事后,严夫人就老实了,田地都租了出去,只待在家里教女。

日子倒是还行,而且龚自华还专门警告了清水镇的几个混子,让他们不得为难严氏母女。

本以为能安安稳稳把孤女养大,没曾想又跑出来个岳青田,且人家丈夫都死了快一年了,还让人家穿着素白孝服。

这当真怪不得人家入罗教,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

“严夫人,你见了我杀人,就怪不得我杀人灭口了!”孟渊出了声,提刀砍下。

刀锋堪堪落在严夫人脖颈处,停了下来。

方才孟渊虽遮着面,且提前拍晕对方,可到底岳青山叫破了自己名姓,指不定会生岔子。

眼见严夫人不出声,孟渊便不再试探,“聂师说我手狠心不狠……”

再看严氏衣裳单薄,露出许多雪白,便提起刀,挑起薄被,盖在严氏身上。

孟渊不再去试,精火落下,迅速遮盖住岳青田的尸体。

一时之间,血肉筋骨尽数成灰,精火又壮大许多。

“只要再来个姚嘉木,那精火必然圆满。第四次淬体不远。”

孟渊心中盘算着,便迈步出门。

那姚嘉木所居之处离这里不远,但孟渊不想再找上门去了。

岳青田是外来人,且是千户所的文职,身边少人。

但姚嘉木如今掌管松河府卫所,出行之际,必然跟了不少的人。

孟渊有自信凭浮光洞天瞬杀对方,但若是人多,怕是难以一一除掉。

在来之前,孟渊便做了多种预案。此刻已杀了岳青田,便该想法子将姚嘉木引了来。

这般想着,孟渊提着刀,出了小院,往外走去。

待再出一个院子,便见大门。

孟渊拍了下门,外面有人应声。

“岳先生请百户来一趟,说有事商议。”雨水密集,孟渊低沉着嗓子。

“商议什么?岳先生玩累了,找咱头儿代班儿?”外面传来怪笑。

“别废话!”孟渊使劲拍了下门,便回转走了。

外面守着的人不疑有他,又怪笑了两声,这才去传话。

孟渊回到后院,关上院门,也不进房里。

取出丹瓶,提前吞下三丸百草丹。

一时之间,本就盈满的玉液便又增蓬勃之感,只觉得浑身都是力气,急切想发泄出来。

孟渊立在小院中,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扛着无尽雨水,手中刀出鞘,只待来者。

严氏宅子西边不远,有一处高楼。

姚嘉木正在楼上饮酒,身前有一女子抱琴浅唱。

很快,有一校尉上来,俯身道:“岳先生传话,让百户去一趟,说有事商议。”

“我过去?找他?”姚嘉木看向楼外烟雨,不由得瞪眼。

那校尉没敢吭声。

“他妈的真当他是一盘菜了?没老子,你的人能进来当差?”姚嘉木酒杯摔到那歌姬身上,“滚滚滚!”

这般骂着,姚嘉木还是起了身,“别是马上风了吧?我去瞧瞧!”

下了楼,取了伞,姚嘉木在前,因着小旗官都散了出去,身后只跟着三个校尉。

来到严氏宅子前,迈步进去。

这里他早来过。姚嘉木虽然跟岳青田狼狈为奸,可烦岳青田时刻把圣人言语挂在嘴上,这才把严夫人荐给了岳青田。

没曾想,岳青田当即就迷上了。

本来俩人还商议着一块儿先解决了那孟小旗,可岳青田昨晚贪欢太过,今天又下雨,竟耽搁了。

姚嘉木一路往宅子里走,待来到最里的小院子前,正打算推门进去,忽的心中一颤。

“不对!”姚嘉木忽的觉出气机被锁定,且对方能耐极强,气机缠绕竟难以挣脱。

姚嘉木身上当即散出青光,身后有青光鼓动,往后急退。

他身后的三个校尉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便见那小院的门中似有光芒。

一时之间,院门摧枯拉朽一般,全数不存。

继而万千浮光涌出,好似大江大河。

三个校尉落入河中,当即成了筛子。而那浮光无穷无尽,其势不停,竟将姚嘉木整个缠绕。

姚嘉木身上青光愈发淡薄,“这浮光也太多……”

话声未落下,便再没了生息,姚嘉木呆呆的看着孟渊,想要伸出手,却已不能,只轰然倒地。

孟渊扶着门框,但见姚嘉木浑身没一处好的,筋骨血肉好似被万千流动的针刺过一般。

“我还以为你多能耐呢!”往前一步,孟渊探出精火。

很快,姚嘉木和那三个校尉全数化为灰烬。

精火已然圆满!

孟渊又服下三丸百草丹,干脆回到小院中,坐在屋子里,打算先恢复一会儿。

雨越来越大,雷鸣不休。

“我生平最烦的就是儒生。”有甜腻腻的语声传来。

孟渊转头,便见严夫人坐在床上。

此刻雨水正浓,风声呼啸,阴沉的像是被强去了势,而痛的颠来颠去的小羊羔。

“儒生事情最多,捧着你的脚,闻着臭味,一边把玩,一边还说些什么圣人的道理。”

“待到见正章了,却又没真本领,三下两下不如路边的野狗。”

“是故儒生最最令人作呕。”

严夫人云髻半松,玉容堆俏,白色孝服松垮,露出腻白肌肤。

眼眸转动之间,明明三十来岁的年纪,举手投足之间却风情万种,令人对那遮掩处遐想无穷。

“其次就是道士。天天说什么无为、什么清净,可反手就拿出助情的丹药!”

“在你身上画着圈,说什么阴啊阳啊,太也无聊!”

“最最令我欢喜的,是健壮的少年郎。”

她眼眸中似藏有极乐世界,笑吟吟的看着孟渊,道:“若是像你这般的俊美少年郎,那再好不过了。”

“细腰奴?”孟渊出声。

“孟郎知道我小名?”严夫人掩住口面,似在害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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