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3.第801章 北风如刀

第801章 北风如刀

“算姻缘、算吉凶,嫁娶纳采、入宅破土……”

北风似刀,卷起满天飞雪,掩埋了黄土长街上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沙尘。

身着羊皮小袄的姑娘,孤零零坐在茶馆外,吆喝着招揽客人的号子。背后茶铺里,坐着个围炉烤火的老妪。

姑娘面前是铺着八卦图的方桌,桌上放着一桶竹签。

签有一百零八根,一百零六上,一中,一下。

如此摆设,肯定算不准,但平日里路过的人,还是会来算上一卦。

因为江湖本就是如此,顺风顺水,得谨小慎微一百次,而横死街头,只需要一刀。

姑娘背后插着铁枪,上面挂有算命幡子,扮相也不像个道士。

但在这个地方却半点不稀奇,对面勾栏里的窑姐儿,腿上也绑着匕首,旁边酒肆里的店小二,腰后也别着弯刀。

在这条街上,没刀活不下去。

这条街很繁华,繁华到一年四季不分昼夜都有人从街上经过。

这条街也很破败,破败到前后都是无边无际的漠北荒原,左右则是被风沙侵蚀的破墙老瓦。

街上有马匪,有娼妓,有商客,有探子,三教九流只要能想到的这里都有,却独独没有一个普通人。

因为这里叫秋风镇,漠北是天下的莽荒之地,秋风镇就是漠北的蛮荒之地。

普通人不会来这里,即便有来的,也大半都埋在了街外的风雪飞沙之下。

“算姻缘、算吉凶,嫁娶纳采、入宅破土……”

清亮的嗓音,在风雪中忽远忽近。

北方的街口,走来了一个年轻人。

隐藏在勾栏酒肆里的人,似是嗅到了血腥的漠北群狼,无数的目光穿透风雪,落在了年轻人之上,致使长街稍微安静了下。

年轻人披着蓑衣遮挡风雪,蓑衣下露出刀柄和马皮刀鞘。

原本缠着白绳的刀柄显出了乌黑之色,黑得发亮,就好似店小二手上沾满酒肉油渍的黑抹布。

街上人看得出那是污渍,但不是油渍,而是血渍。

不知多长时间,用多少人的血染出来的。

短暂打量过后,街上又恢复了嘈杂模样,好似只是漠北边陲的一个寻常小镇,再无半点杀机四伏。

年轻刀客走到不快,脚步很轻,几乎踏雪无痕,在街上扫了眼,最先就看到了茶铺外的姑娘。

姑娘太醒目,羊皮小袄干干净净,头上扎着两条小辫,手上还带着两个毛茸茸的手笼,捂着被冻得有些红的脸蛋儿。

与这条街上的其他人比起来,就像是随便出来逛荡的邻家小妹子,坐在如饥似渴的群狼之间。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已经出现了,就说明她比周围的狼更危险。

年轻刀客挑了下斗笠,来到了茶馆前,用蓑衣遮盖了刀柄,在桌子对面坐下:

“姑娘会算命?”

“会!”

姑娘见来了客人,把暖好的手从手笼里抽了出来,拿起了桌上的签筒。

手很漂亮,五指修长,是握兵器的好苗子。

但手掌上有老茧,说明刚握兵器不久,还没出山的新人。

年轻刀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同样五指修长,以前也有老茧,不过握刀太久,如今已经没了。

年轻刀客失去了以武会友的兴趣,没有再把目光放在姑娘的手上,而是看向了桌上的签筒:

“姑娘怎么称呼?”

姑娘把签筒推到了刀客面前,习惯性地晃荡着小腿:

“左边。”

年轻刀客看向左边,眼前除了无尽风雪再无他物,他又回过头来。

“我说我叫左边,不是让你看左边。”

姑娘认真解释了一句,继续问道:“客官想算什么?”

年轻刀客仔细想了下,他从不相信阴阳占卜,只相信手里的刀,漠北荒原上的人都是这样,他过来,只是想找个不一样的人聊聊天而已。

“要不左边姑娘算算,我想算什么?”

左边煞有其事地打量几眼,认真道:

“客官年纪不大,长得也俊俏,大雪天孤零零出来跑江湖,肯定很寂寞。以我来看,客官想算姻缘,对不对?”

年轻刀客笑了下,笑得很阳光,但天生的柳叶眉,却让这张脸带上了几分阴柔。他点了点头:

“那就算姻缘。”

说着年轻刀客单手拿起竹筒,晃荡两下,一枚竹签落在桌面上。

左边低头看去,上书四行小字:

衰木逢春少,孤舟遇大风。动身无所托,百事不亨通。

下下签。

左边眉头一皱,略显不满的看向对面的年轻刀客:

“你这人,想砸场是不是?一百零六根上上签,你故意把这根摇出来,让我怎么给你解签?我都没学过……”

背后的茶肆中,在火炉旁煮茶的老妪,摇头笑了下:

“左边,对客人要客气些,凶巴巴的,以后谁还找你算命?”

左边‘哦’了一声,把竹签放了回去,又推到了刀客面前:

“方才不算数,你重新摇一下。”

年轻刀客看着签筒里的那根竹签,没有再发一言,从怀里掏出了五枚铜钱,放在了桌案上,起身走向了长街的另一头。

左边呼唤了两声,刀客却未曾回头,眼见对方走远,左边只能站起身来,大声道:

“我算命一点都不准,你作弊那就更不准了,要是出事儿别算在我头上。”

年轻刀客没有反应,脚步轻盈地离开了长街,如同来时一样。

左边想要追出去,把铜钱还给刀客,火炉旁的老妪,却是招了招手:

“回来吧,自己选的路,总比天注定的好。”

左边顿住脚步,看了看手中的铜钱,有些不高兴地回到了茶肆,在火炉旁边坐下,抱怨道:

“今天刚开张,就算了个大凶的签,多不吉利。人家都是求心安,他倒好,故意给自己找不自在,奶奶你说他图个啥?”

老妪年纪很大,脸色布满褶皱,不过从骨相,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倾城之容。她摇了摇头:

“你还小,不懂‘情’这个字,有时候心如死灰松了手,远比执迷不悟放不下结局要好。他给自己摇了个下下签,说明心里已经觉得没戏;若是故意摇个上上签,那就是自欺欺人执迷不悟。”

左边眨了眨眼睛,还真有点弄不清这么绕的道理,不过对于老妪前面的话,她有点不认同:

“奶奶,我就看起来小,过完年就十五了,要是在我们中原,都可以成亲生孩子了,我娘就是十五六生的我,哪里小了?”

老妪眼神宠溺:“好,不小,大姑娘了。都在北齐住了几年了,你娘也在这边,还想着中原呀?”

左边拿着刚到手的五枚铜钱,在街边买了串糖葫芦,回到火炉旁坐下,美滋滋地小口舔着,含笑道:

“中原可好了,天下间最好吃的糖葫芦就在长安,比这里的糖葫芦好吃得多。师父说南越不战而降,东玥的皇帝着急了,准备和我们结盟,要是两家联手,很快就能去长安,到时候带着奶奶也过去看一下。”

老妪摇头笑了下,似乎不太想聊这些事,没有说话。

左边舔了片刻糖葫芦,发现老妪目光,一直放在年轻刀客离去的方向,她回头看了看:

“奶奶,怎么了?那个刀客有问题?”

老妪询问道:“方才,他真动了手脚?”

左边想了想:“肯定的,他武艺很高,我都看不出深浅,肯定是故意摇了个下下签逗我,一百多只上上签,只有一只下下签,哪有一次就摇出来的?”

老妪沉默了下,看着年轻刀客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

(本章完)

824.第802章 你怎么跑回来了?

第802章 你怎么跑回来了?

冬月初七,万里飞雪。

停靠在岳阳城郊的楼船,船上船下都盖着一层雪被,沿岸千山鸟尽、人迹无踪,就好似被冻结在了冰天雪地之间。

楼船的露台上,为防寒风进入屋子,门窗紧闭。

两个躺椅摆在原来的位置,长时间没人在上面躺着,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花。

旁边的花盆里,花瓣与叶子早已凋零,只剩下干枯的花蕊,挂在光秃秃的花枝上,好似随便一点微风,便会彻底凋谢。

船楼二楼的书房中,医书堆积如山,从春秋到当代,从宫廷秘方到楚地偏方,基本上能找到的全都在这里,萧绮和松玉芙在其中,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生怕漏掉了一丁点有用的信息。

甲板上,祝满枝披着披风,用望远镜眺望着南方,站得太久,红色披风已经变成了白色,而脚下陪同等待的小黑狗,也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小白狗。

就这样等啊等,也不知等了多久。

终于在下午时分,五匹快马,自湘江畔飞驰而来。

沿江风雪连天,马蹄在雪面上留下碗口般的足迹,眨眼又被大雪掩盖。

许不令骑乘黑色骏马走在最前,英气的眉毛上挂上了白霜,胯下追风马气喘如牛,口鼻喷出白雾,已经不堪重负,好在楼船也已经到了眼前。

从邕州城离开后,许不令马不停蹄赶回楚地,跨越近两千里山河,只用了十余天的时间。能从头撑到尾的只有他和宁清夜的两匹追风马,夜莺等人都是沿途驿站不停换马,才勉强跟上脚步。

寒冬腊月长时间奔波,对人和马的消耗都极大,刚刚完婚武艺又不高的楚楚,已经快要累趴下了,清夜也差不多,咬牙强撑着赶路,为防不慎坠马,宁玉合和夜莺一直走在跟前时刻注意。

钟离玖玖是大夫,马上就要回到楼船,此时坐在了许不令的背后,调养身体为待会治病救人做准备。过来的路上,她也从驿站里得到了大概的消息,但行医讲究望闻问切,还是得到跟前仔细看看,才能知道小婉生了什么病。

小麻雀跟着跑这么远,已经冻傻了,此时直接钻进了玖玖的衣襟里,连头都不露,弄得玖玖还得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才能确定小麻雀没出事。

遥遥瞧见江边楼船的踪影,许不令马速又加快了几分,而楼船的甲板上,拿着望远镜一直眺望的祝满枝,连忙挥起手来,又快步跑回船楼里,通知等待已久的姑娘们。

很快,楼船后方的露台上,便显出了萧湘儿的身影。

萧湘儿依旧穿着一袭红裙,但明显有点憔悴和疲惫,应该是长时间照顾未曾好好休息所致,连走路都没什么力气,只是抬手招了招,示意许不令赶快过来。

萧绮和松玉芙走出了船楼,面色同样不怎么好,迅速安排着丫环们准备热水吃食。

许不令走到半途,见追风马长途奔波后已经没法全力冲刺,干脆从马上跳了下来,抱着玖玖飞奔到了楼船旁,一个大步跃上了甲板,开口询问道:

“情况如何了?”

萧绮瞧见许不令头发眉毛上都是霜雪,心里何尝不心疼,只是这种时候,显然没法顾忌儿女情长。她带着许不令走向船楼,沿途说道:

“我萧家善医药一道,已经请了最好的郎中过来。起初以为是小婉独自在深山里风餐露宿太久,日积月累埋下隐忧,受了风寒身体才垮了。可我已经用药仔细调理,请来的诸多名医也没觉得用错药,小婉的咳嗽是好了些,但身子骨半点不见好,反而越来越虚了。”

松玉芙跟在背后小跑,帮忙把玖玖的药箱抱着,脸上也有点焦急:

“湘儿姐觉得是心病,但心病这东西很玄乎,多半是心结难解所致,我们都摸不清崔姐姐有什么心结,所以才急急把相公和玖玖姐叫回来。”

祝满枝把贾公公当忘年交,贾公公走了小婉没人照顾,祝满枝其实一直把这当成自己的责任,此时也发愁道:

“湘儿姐会的段子都讲完了,最后都是我跑去逗崔姐姐开心,可惜崔姐姐不吃我这一套,现在谁的话都不听了……”

“能想的法子都想了,红鸾都跑去庙里烧香拜佛了,如果不是我拦着,红鸾都能把跳大神的请过来折腾……”

三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近些天的状况,两句话的时间便已经到了船尾。

许不令带着钟离玖玖还未走近,萧湘儿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自从崔小婉生了病,萧湘儿未曾安稳睡过一个好觉,昼夜不分地陪在跟前,身体显然也到了极限,再次见到许不令,萧湘儿脸蛋儿上的焦急和委屈不加掩饰,踮着脚尖招手道:

“许不令,你跑快点,怎么才回来?我都急死了……”

萧湘儿是小婉名义上的婆婆,又答应过许不令照顾好小婉,弄成现在这样,虽然责任不在她,但萧湘儿心里又岂能没半点愧疚自责。

许不令快步走到跟前,扶着长时间熬夜已经快虚脱的萧湘儿,柔声劝道:

“别慌,绮绮,你带湘儿先去休息,我进去看看。”

萧湘儿哪里肯走,拉着无所不能的钟离玖玖,便往里屋跑。

屋子里有一股药味,燃着熏香并不刺鼻,但原本干净整洁的房间却稍显杂乱。

为了能让崔小婉放松身心,萧湘儿把珍藏的各种稀奇物件基本上都翻出来了,不过显然这些东西都没用上。

钟离玖玖提着药箱,为防紧张情绪影响了病人,先放缓了神色,稍微整理了下衣裙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里屋。

许不令紧随其后,抬眼看去,床榻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崔小婉躺在枕头上,额头上捂着毛巾,小巧秀美的瓜子脸,没了往日的灵动,嘴唇发白很虚弱。

崔小婉本就让人望而生怜,此时这般模样,打眼看去便只剩下让人心疼了。

可能是听到了声响,崔小婉已经醒了过来,也偏头望着许不令。

四目相对片刻后,崔小婉双眸中显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神采,微微抬起头,勾起嘴角露出了个笑容:

“你怎么跑回来了呀?”

——

刚把细纲写完,后面努力提速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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