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权争稍息,粮价顿起

江南借漕粮做的一点点小动作,经过长长运河的放大之后就形成了巨大的风波。

时间到了三月中旬,新到任的户部右侍郎汪应蛟当廷奏事。

“因今年漕船事多,京城已有传言今岁粮少,粮商闻风囤积居奇,恐怕粮价要大涨。臣以为,遮洋总改制在即,大赏奸猾,趁势为祸不可不惩治一番。臣奏请陛下降旨,令有司稽查各粮行,务令其仍平价售粮!”

“准。”

朱常洛先当廷同意了这个奏请,又说道:“商税厉行,商人店铺契税实缴之余,是不是仍受胥吏盘剥以致成本提高,这也不能不察。京城天子脚下,吏部、都察院应该留意这一点,否则只是严令粮商平价售粮,并无用处。”

江南那边如何面对皇帝的诸多安排还要看事情的发展,但此前他们的行动已经传导到了京城。

再加上朝廷开源之策从钞关、市舶、商税入手,最先感受到今年形势严苛的自然是商人。

在吏治得到改善之前,由于之前的惯性,商人不可能立即停止上下打点,契税则不敢顶着如今的风头仍旧成为典型。

他们要付出的成本更高了,再借着今年漕粮运抵京城途中事故颇多的风声,自然要涨价。

申时行和王锡爵看着皇帝:之前说不会让京城粮价大涨的,真有法子吗?

京城内外,人口数以百万计。

京城的粮店米行,背后的东主也成分复杂。

比如说宝和六店的东主是皇帝,还有不知道多少店产的东主是勋戚权贵,也有全国各地的大商。

李戴刚刚巧妙地拿回了一些部权,现在还主持着地方官员的补任事宜。

“其余不说,传告顺天府和各衙!蒙陛下圣恩,京官去年的勤职奖廉银剩余部分也都发了下去。若是不能上体圣心,休怪本官在地方官补任名单上再多考量一二了。”

这个隐隐的威胁,自然是外放出去。

不抽签了,请托说情的自然多,这也是一个要挟。

总而言之,皇帝说不能涨,那就不能涨!

某勋臣府上,管家愁眉苦脸,夫人怨气十足。

“兵卒不能用了,俸粮不能领了,如今一点小营生也做不下去了!妾身父母和兄长一家就靠那米店过活啊!”

“吵什么?还能让他们饿着?冒滥只是除了名册粮饷,没动京卫的屯田,难道你要老子去陛下面前闹?”

京营冒滥从来不只是名册上一些虚额每年该领的月粮那么简单,还有京营按制选拔兵源的京城附近诸卫的屯田。

现在没动那些田产,确实是对勋臣们的“法外开恩”。

可因为粮价一事也渐渐波及到了勋臣头上,终究让人心烦。

朱常洛那边,终于也有了开始通过密奏来弹劾的事情。

“先整理起来。”朱常洛只吩咐着,“再让厂卫那边暗查。”

说罢看着一封密奏,这竟然是来自抚宁侯的。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也算懂得反击了。”

这个弹劾,说的是最先涨价的一家。

然后抚宁侯朱继勋又说,这家济贤堂的东主姓秦,实则是衍圣公的小妾亲家。

朱常洛感兴趣就在这里。

一反击就反击到衍圣公头上,也算咬牙切齿、颇为大胆了。

衍圣公家里经营粮食生意,自然是得天独厚。

既扼守着运河咽喉,衍圣公府更有大规模的祭田。再加上一代代积累下来的田产,本身就集产销一体。

兴许还会对这次遮洋总的竞买感兴趣。

不久之后,又有密奏呈来,弹劾有几大勋臣暗中扶持一个名叫昌明号的商行,如今正在通州大肆收购新粮囤积居奇。

名字就犯忌讳,还这么明目张胆,自然因为背后站着像定国公、成国公、武定侯这等大人物!

朱常洛不由得不感慨他们的耳目。

最早一批入股的勋臣,自然免不了与昌明号打交道,而且也该安排一些人进去打理些具体事务。

一场针对京城粮价的明争暗斗又开始。

许多勋臣家里的产业被管事官吏勒令必须实缴诸税甚至追缴往年欠税,他们还正在因为京营裁汰冒滥不断推进而怨言不少。

抚宁侯举告那济贤堂,也是因为区别对待。

毕竟那济贤堂的粮食售价还没放下来呢,而且每天只有那么多粮,售完即止。

秦永泰不在这里,他的族弟也只是随之“升天”的鸡犬罢了。

“老爷,京城里的风声不太好啊。”济贤堂在京城的掌柜小心地问道,“衍圣公爷就在京城,没吩咐什么吗?”

“既然知道衍圣公爷就在京城,你担心什么?”秦永宁浑不在意,“又不是没有交足契税,如今只涨了半钱,哪里算大涨?卖得又不多,本来就少粮。其他家若愿亏本卖,那就让他们卖呗。”

他当然也不是完全没脑子,但现在火并没有烧起来。

那家昌明号在通州的私仓里屯了那么多新粮,还完全没动呢。

这可是江南粮行、勋臣产业和朝堂文武们的斗法,衍圣公既然还没吩咐传来,自然不必理会。

说不定便是文武明着争、暗中联手,让陛下知道平抑粮价的难处,非要从商人这里开源的难处。

粮商有大有小,宛平县丞面前,小粮商磕头不已:“大人明鉴,草民店里的新粮也是从大商手上进货运来的,账册都在。今年新粮进价就涨了一钱五,草民要交税,要雇工,要运粮,实在不是草民要涨,这已经不赚钱了。”

说罢就想奉上心意,让他们高抬贵手。

“平抑粮价是圣上旨意!”宛平县丞说着,“府尹再三督办,我们有什么办法?你别来这一套!总之,仍按往日价来售卖,涨到了十五钱一石,闹出民变,你能替本官去杀头吗?”

“大人开恩啊,如今确实是这个价。改回十三钱一石,草民就要亏了……”

“做不了这一行就别做!”那县丞哪里管他,“要在宛平县管辖街巷开张买卖,就要守规矩!传告到了,走,去下一家!”

他心里也骂骂咧咧,还被知县敦促着挨家宣告。

附墎县真是让人头大不已,这些小粮商还好,训斥强压就了事。

但那些背后有人的该怎么搞?

若是大粮商都不依,这粮价还是得涨上去。

不论京城官吏如何努力,随着时间渐渐到了三月下旬,京城粮价还是渐渐涨到了十五钱以上,直逼一两银子一石。

这个价钱其实也还好,京城粮价大体本就在十一钱到十四钱一石左右波动,总不算是涨到有些年份的二三两银子一石。

户部右侍郎汪应蛟也是多事!

皇帝还没有对粮价渐涨一事发表意见,于是吏部、都察院和顺天府都做了相应的工作后也不免稍微松懈了一二。

再加上粮商暗中打点,相应基层官吏还是会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刚刚上任不久的顺天府尹孙玮却不得不直面问题,于是就上了题本。

【去岁大旱,上命畿辅灾流民就食京师,顺天府及五城兵马设法赈济,城中粮行多有捐助,储粮为之一空。如今商税厉行,漕粮迟缓,沿途漂没耗损颇多,京师粮价上浮,根源实在漕河……】

他说的当然是表面实情,京城今年的粮价波动确实有因果。

陛下您要尊重市场规律嘛,我一个小小顺天府尹,又能为之奈何?

总之今年粮价若是突破了一两银子一石,也是正常的。但想必等到漕粮悉数运至,京城人心既稳,粮价还是会回落的。

他知道如果皇帝仍要追罪,自己恐怕逃不脱,所以想先报上去。

题本嘛,总要阁臣们也发表一下意见,给出解决方案的。

那么板子就不会悉数落到他头上。

沈一贯三人看着这道题本,到了皇帝召他们到养心殿时就提了出来。

毕竟皇帝安排倭寇劫漕粮一案时,说过不会让京城粮价涨起来。

朱常洛看完之后说道:“朕知道了,总之既然已经都传告到了就行。”

像是尽了尽心意要求平价就行,对得起百姓了。

而后次日,京城内外,五城各处共有八个门店鸣鞭开张。

重新修葺许久的店门外,挂着红绸的额匾被掌柜揭下来,露出“昌明粮行”四字。

而后各处的掌柜们都在门外挂上了木板。

“新店开张,新粮好米十三钱一石,街坊邻居若有需还请多多捧场。”

这可就炸了今日刚刚挂上一石粮一两银子的京城粮市。

定国公府上,抚宁侯忍不住问道:“国公爷,您老这是唱哪出戏啊?”

(本章完)

第132章 你卖我收,法不责众

“十三钱一石?”秦永宁惊讶地站了起来,“八店同开?”

“都跑过去了,虽然都抢完了,但他们说明日还有,仍不涨价。”

秦永宁蹙着眉头缓缓坐下。

“几家勋臣这是做什么呢?”他嘀咕着,“莫非是想抢了京城的粮市份额?不能通过京营捞钱了,改做生意?”

他细细一想,漕军只肯卖他们一半还涨价,也许便是勋臣们强压的。

漕军总兵官也是勋臣嘛。

只怕他们收到手的价格,要远远低过其他粮商。

要不然十三钱一石能赚多少?

因为已经知道昌明号和一些顶级勋臣有来往,秦永宁一时也不好做出决定该怎么应对。

“得和江南粮商们碰一碰了,你去约一约。”

面对高调且强势介入京城粮食市场的昌明号,这一天其他各大粮行确实都在密切打听消息、琢磨着怎么应对。

他们怎么商量的,昌明号不知道。

但是第二天昌明粮行八家店的门口,排队的人里有许多大买主了。

“尊驾……要十石?”

“是啊,好不容易见到贵店只卖十三钱一石,其他米行都是一两一石,自然要多买一些,免得今年当真粮荒。”

买粮的人满脸是笑,手里拿着碎银。

掌柜看着他,而后则笑道:“言之有理,既是开门做买卖,自然来者不拒。”

说罢如数秤银、交粮。

他们的反应速度极快,这一天能从昌明粮行手里买到粮食的普通百姓就少了许多。

其他粮行,粮价依旧是一两、一两二钱到一两五钱不等。

再一天,仍如此。

不仅昌明粮行门口,其他各家店外都出现了这种一买很多的大户人家。

若论消息门路,大户人家自然是更多的。

瞧着他们纷纷买粮屯用,京城的普通老百姓大多也不懂什么商战,自然更加闻风躁动。

大有现在不买点,转眼粮价就会涨到二三两一石的架势。

朱常洛听得京城百姓已有恐慌的迹象,有人每日排队却买不到粮,眼神不禁冷冽起来。

“寻常人家,惯存够食用多久的粮食?”朱常洛开口问了问陈矩。

“稍微宽裕的,大抵会存满一缸。市售陶缸米桶,大者可容三石,小者也能有一石多。不宽裕的,兴许就只有小半存粮了。”

“也就是说,三五口之家还是能支用月余的。”

陈矩点了点头。

这也是朱常洛之前还没开始大动干戈的原因。大部分人家,总有些存粮的。之前粮价还没过一两银子,也确实属于正常水平。

这种生活必需品的价格波动周期都会拉得比较长,有心人想彻底把京城的粮价恐慌情绪拉起来,总需要一段时间。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出手了,而时间从最早有动静的二月底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了。

“盯紧了。”朱常洛吩咐道,“从昌明粮行大笔买粮回家的,一个也别落下。再予他们半月时间,你也着人留心着,十三钱一石卖的粮,他们凭什么就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收买!”

……

济贤堂在北京的粮店门口,排队买粮的大户之中出现了陌生面孔。

“要一百石,贵府是?”

掌柜不免多了个心眼,看着面前的人:“小店每日也只有三百石粮可售卖,尊驾要得有些多了。”

“哼!若非昌明粮行又售罄了,老子非得到你家来?有没有粮?卖不卖吧?”

买粮的人看上去倒是很跋扈,看着也是富贵人家掌权的。

但济贤堂的掌柜只是摇了摇头:“蔽店东主有吩咐,每家每日,只允十石为限。尊驾若要买,也只有十石。”

“嘿我说你这不识好歹的!”

买粮人气急,而后又跺了跺脚:“到底是什么变故,粮价一天一个样?十石就十石,但掌柜的给个准话,明日到底还是不是这个价?我也好向老爷禀报!”

掌柜的只是呵呵一笑:“鄙人也只能听东主吩咐。明日粮价如何,还是到店看价牌吧。”

他这里口风很紧,但京城里的紧张情绪,终究要有源头。

并不是每一家掌柜都这么有眼力见,终究还是有米行的店小二说出了原因。

“黄淮又淤了!而且今年江南雨水多,恐怕又有大水。你们要买就买,何必啰嗦?”

京城里,唯有昌明粮行每日挂牌都是十三钱一石粮。

“……老子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粮食!”

秦永宁咬牙切齿,他底下的掌柜倒是说道:“十三进,一两一千五出,他们有多少便买多少呗?雇人去买粮,每日也不过半钱银子。”

“扎眼!扎眼你懂不懂?!”秦永宁面目狰狞,“既然已经有不少人甘愿来买我们一两多银子一石的粮,他们为何还不涨价?”

勋臣的产业竟会这般好心?

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凭借身份强压漕军,低价购得新粮想要抢夺京城粮食市场。

可现在京城粮价实际已经过了一两银子一石,勋臣又岂会这么拒绝利润,仍要十三钱一石粮出售?

“东主是说……有人设套?”

“勋臣能设什么套?”

秦永宁色厉内荏,因为勋臣既无动机又无本领,自然不可能设这样一个套的。

但如果不是勋臣,又能是谁?

“买!继续买!”秦永宁咬了咬牙,“老子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粮,肯亏多少!”

“东主……要不还是……”

“还是什么?”秦永宁揪起他的衣领,“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这么干!若要追究,京城大小粮商一起追究便是!回头无人往京城卖粮,看看谁能怎么办!”

掌柜的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只要能赚钱,难道还愁没人往京城卖粮?

但眼下的京城,因为昌明粮行每天坚持十三钱一石卖粮而感觉有些不对的人却一同为难了起来。

知道了昌明号背后的人是什么身份,他们这样的选择才让人摸不着头脑。

勋臣爱钱人尽皆知,这次他们这样做,只能说明背后还有别的力量。

能够让勋臣愿意不赚钱的力量,又能是什么?

然而他们仍然选择了坚持下去,因为……法不责众?

京城关于粮食的流言仍在继续。京城各大粮行,除了昌明粮行之外,其他粮行的价钱一天一个样。

百姓们也越来越难以从昌明粮行买到往日价钱的粮食。

朝廷则有条不紊地举行着殿试,对京城粮价似乎也不在意了,朝堂没有一刻议及这件事。

“……昌明粮行,八家店,每天放出的粮食约摸是多少?”

“加起来,每日六千石左右了,东主。”

“……我们已经吃进了多少?”

“已有八千余石,除我们自买的……卖出去二千三百余石了。”

此刻进行议论的,不是济贤堂。

掌柜的心里有了数,夜里找到了自家真正的东主。

“老爷,仍要这样吗?”他惴惴不安,“昌明粮行的做派,实在让小的心中不安。”

“每日四千石左右,如此这般已经有半个月了吧?”

侍女拿捏的背影遮挡着里面贵人的模样,声音传了出来。

“是。小的估摸着,这昌明粮行在京城已经放出了两万多石粮,都是十三钱银子一石。”掌柜的跪着禀报,“虽然也只差了不到三千两银子,不是大数目,但小的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里面的声音很淡然:“仍旧如此。昌明粮行要卖粮,你们便着人去买。买了回来,先卖他们的粮,能卖多少是多少。”

“可是东主……如今估摸着,各大粮行已经卖出去的粮加起来快有十万石了。若是摊到京城每户,也够吃用一段时日了……”

“我的话你没听见?”

侍女们分开,后面露出一张脸色冷漠的脸:“生意是你的,还是我的?把心放回肚里去!京城粮价,一定还会涨下去!江南若遇天灾,哪里能有那么多粮起运进京?”

他说的话掷地有声,夜里的乾清宫里,奏报也呈到朱常洛面前。

“哦?江南今年恐怕有大水?漕船坏得也多?黄淮又淤积了?”

王之桢低着头回禀:“臣如今搜罗的只言片语是如此,但还没查到是哪些人最先散布了这些谣言。”

“都知道了昌明号的背后不简单,仍然执迷不悟,好大的气魄!”朱常洛冷笑了一声看着王之桢,“让昌明粮行明日开始加倍放粮!告诉昌明粮行,明日开始,一次性购粮过五石的,敬请留下尊号,送粮上门!他们若还要吃下大半,尽管吃!”

京城的“粮价保卫战”已经进行了许久,第三日朝会上,已经风闻昨天情况的申时行站了出来。

“因京城粮价传闻,臣请朝会后留对!”

他说出了事由,又不是请求单独奏对,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顿时纷纷出班奏请同一件事。

“谣言止于智者,卿等何须着急?”

在朝会上,朱常洛只看了看众臣。

“京城粮商都是算命先生,漕粮尚未尽数运抵,已经知道漕船坏了多少。更知道今年江南恐怕有水患,收成大减。”

“朕倒想看看,他们算得准不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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