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薛蟠:珩表兄,我是文龙啊

华阴县

午后时分,贾珩在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缓行在县城街道上,目之所及,可见街道两旁的房屋,有不少都被前日的积雪压塌成一个个洞。

果勇营的将校、军卒正在搬着木料、茅草、瓦片,上着梯子,帮着华阴县的百姓修补房子。

临近华山的寒风,略有几分刺骨,扑打在少年峻刻、削立面容上,气质愈见英武、清绝,红色大氅随风而扬,恍若赤红锦锻,绚丽鲜艳。

少年端坐马鞍之上,腰间悬着金龙剑鞘的天子剑,正要继续往前走着,前往城外的营寨,处置军务。

然而,两旁正在忙碌的百姓看到贾珩,却是亲切地唤着“云麾来了”,从屋舍、商铺中走出,拦住了马队。

贾珩见此,也只得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锦衣卫,笑道:“诸位父老乡亲,请了。”

一个鬓发如银、脸上沟壑纵横的婆婆,带着一个扎着红头鬙的女孩儿,从人群中颤颤巍巍出来,挎着篮子,笑道:“这是俺家烙的油饼,还热乎着,云麾尝尝吧。”

一旁腰间系着围裙的妇女也是面带微笑,挎着一个竹蔑编就的篮子,里面装有半篮子的土鸡蛋,说道:“这是鸡子,云麾拿着炖羹吃。”

另外一个荆钗布裙、水桶腰的中年妇人,笑道:“云麾娶亲了没有,我有个侄女,年方二八,长得俊得很。”

其他妇人笑道:“翠花她娘,你哪来的侄女?你别是想说你那闺女翠花吧,那二百多斤,能配上云麾?”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参将单鸣面有动容,瓮声瓮气道:“某家从军数十载,未见有兵卒为百姓修补房屋,解百姓之繁难,也未见百姓对军将爱戴、亲近一如邻里。”

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在这个时代,能做到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就已是有道王师,但现在果勇营的军将、兵卒,岂止有道二字?

知县邓兴,牵着一匹黑马,闻言,同样感慨道:“单将军,下官辗转诸县,宦海沉浮近十载,也从未见过有军卒帮助百姓搭建房屋,百姓爱戴军卒如亲朋,亚圣有言,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如今看去,不过如是啊。”

这位崇平初年,同进士出身的华阴知县,明显还未彻底为陈汉官场彻底污染、同化,见得这一幕,心头触动极深。

曲朗道:“云麾先前所言,军卒许多来自百姓,是谓子弟之兵,家中子弟为受灾父老排忧解难,应有之义。”

邓兴闻听此言,双眼一亮,朗声道:“好一个子弟之兵!云麾前有军民鱼水之情,后有子弟之兵,纵古之名将,也难见此对军民之情有机纾之论,真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啊!”

古之兵家,多在兵书上强调和论述庙算、军需、赏罚、计谋、用间对军争胜负的作用,而鲜少从政治角度去思考军队与百姓之间的依存关系。

孙子曰:“上下同欲者胜。”

然而这个“上下”,更多是指君与臣、将与兵,而非兵与民。

贾珩这边儿应对完华阴百姓的热情寒暄,拱了拱手,笑道:“诸位父老乡亲,我还需去城外大营中视察军务,不好多做盘桓。”

众人闻言,都是笑着散开一条通路。

车铮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陆合以及原果勇营的两位游击将军,面上隐见愧色,叹道:“先前少华山贼寇逃匿深山,多赖华阴父老帮助寻找寇巢,如斯兵民一体,互帮互助,我等不及也。”

“是啊,以往想都不敢想,百姓哪一个不是避我等如蛇蝎!”一位名唤肖林的参将,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

另外一位游击将军,道:“贾大人治军有方,让我等大开眼界。”

陆合听着几人,暗道,老车你们以为拍那位的马屁,就能保住屁股下的位置了?

那位治军、将兵皆能人之不能,只怕回京之后,果勇营再无我等之位!

在华阴县驻军日久,贾珩麾下果勇营的将校,在这种军民和谐共处的场景下,多多少少受到一些感染,虽不敢说受得灵魂洗礼,洗心革面,但也是多有触动。

而就在众人感慨万千之间,城门洞处却传来一阵喧闹声。

就是将贾珩和众将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辆辆马车,自城门洞而入。

却是有一辆押送着盛满箱子的车子,车轴断裂,侧翻看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噗通”落地。

其内金银、绢帛,就是洒落在一地,而正在城门洞守卫的果勇营兵丁,正要上前帮忙。

那骑在一匹骏马之上,着黄稠衫的少年,一拉缰绳,面色一变,喊道:“我看哪个敢乱动!这是我们薛家的财货!福伯,快来人看着!”

而在城门口的值守的是个小旗官,一听这话,脸上一垮,就有些不乐意。

抱起了手,挑了挑眉,冷笑道:“哪个看上你这点儿破烂儿!老子前段时间破了山寨,好东西一箱一箱的,比这三瓜两枣见得都多,老子稀得你这些鸡零狗碎!”

几个头戴范阳笠的果勇营军卒,闻言,也是哄笑了起来。

不管是石鼓山的四伙贼寇,还是少华山的几伙贼寇,他们劫掠过往商贾,堪称富庶,剿灭之后,打破山寨,自是缴获了不少赃银、财物。

比如石鼓山,四伙不愿打碎瓶瓶罐罐的贼寇,前前后后一共缴获了价值近四五十万两的金银、绢帛。

少华山八九伙贼寇,同样缴获了价值近百万两的金银财货。

但这些财货,按着贾珩的军令,并着锦衣府以及亲兵筹建之宪卫巡视,都要统一充公、不得私匿。

为此执行军纪,前前后后砍了几十颗脑袋。

甚至,一名因为吃空额而急于搜寻银子填补亏空的游击将军,被纠劾风纪的宪卫逮着,送到中军,被贾珩二罪并罚,以天子剑“先斩后奏”!

自此,果勇营为之上下警然。

之后,贾珩派人抄检、计点财货,先是拿出一成垫发了拖欠两个月的饷银,又一成用来安置新募的流民之兵,再抽出半成用来抚恤果勇营麾下的伤亡士卒。

此外,打算拿出半成,在凯旋回京前,于华阴城外,办一次表彰大会,对有功将校以及士卒予以奖赏。

至于贾珩也好,还有下面的游击将军以上的将领,尽职本分,反而一两银子都没有分。

一来,自是不能那边儿刚刚吃了空额还没有秋后算账,就给予赏银。

二来,收买这些中高阶将校,没有三五千两,能拿得出手?这样一来,投入成本就大了。

说来有趣,在这种特定场景下,这些游击、参将,大多数没有……统战价值。

反之,将节省下来的银子,七八两、三五两地,发给低阶将校以及兵卒,尽收军心。

自此之后,果勇营军心所望,如臂使指。

下层兵卒的风评,大致就是,贾云麾这人能处,军纪严归严,但有好处是真给你。

这才是往日的京营兵/痞子、二流子,突然变成所谓“子弟兵”的真相。

实兵实饷,不贪不占,赏罚分明。

当然,最后剩下的近七成,近百万两的财货,则是由锦衣府清点造册,充入国库、内帑。

而后者也是崇平帝看到奏疏(日报)的快乐源泉之一。

否则,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写随笔、感想,谁看多了都会腻烦。

这边厢,端坐马上的薛蟠,听着城门几个军卒的嘲笑,一张大脸盘子一时间又青又白,心头暗骂,

他娘的,被这几个丘八给笑话了。

他薛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被人笑话都是破烂!?

而薛蟠身后的一辆马车车厢中,容色丰美、肌肤莹润的黄裳少女,闭目假寐,少女脸颊白腻如梨蕊,妍美端丽。

这时少女听着外间动静,轻轻睁开一双水润清澈的杏眸,隔着布帘子,问着坐在车辕前首的丫鬟莺儿,柔声道:“莺儿,车怎么停了,还有哥哥在外面和谁争吵?”

莺儿隔着帘子,语气忧心忡忡说道:“姑娘,大爷似是和官军吵起来了。”

宝钗容色微变,柳叶细眉下的水杏眸子中,浮起忧切,问道:“没出什么事儿吧?”

她一路过来,见得不少官军,几乎和拦路匪盗也没什么两样,好在她家自金陵上京,得了金陵知府衙门开具的路引,这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

莺儿轻声道:“车子坏了,箱子落在地上,一些金银洒出来了,那些官军倒没哄抢,抱着手笑大爷呢。”

宝钗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诧异道:“这倒是奇了。”

官军什么德行,她这一路也算见着了,哪怕有金陵府衙开具的路引,还有兄长不时拿出舅舅的名头,但也留了一些买路钱。

这见着银子不哄抢,还是头一遭儿。

香菱这时,也是揉了揉眼睛,睁开眼眸,好奇地看着宝钗。

彼时,莺儿轻声抱怨道:“姑娘,咱们原说一路不停的,直接上京,大爷非要说在华阴歇歇脚。”

宝钗闻言,却反过来宽慰着莺儿,柔声道:“天色已晚,想来一时也到不了神京,路上寻驿站住,人多口多的,不好安顿,不若明早出发,到长安县城休整一下。”

宝钗说着,就是伸出一只肌肤胜雪的玉手,挑开马车车窗的棉布帘子,因还有着竹帘遮挡,就从里间见外面,外面却见不着里间。

宝钗凝眸,看着不远处的一幕。

果见,如莺儿所言,那些军卒看着洒落在地的金银财货,抱着手大笑,人与马呼出的热哈气,将一张张军卒面容映得不大真切。

“这些兵,似是京营的兵?”

因舅舅王子腾就是京营节度使,宝钗这一路上,不动声色中还是做了一些功课,如今见着迥异于省军的号服、旗帜,情知是京营。

见此,心下稍定。

身后另外一辆马车上,薛姨妈却是吓了个激灵,对着一旁的同喜、同贵,吩咐道:“让蟠儿别和人家吵起来,若是要过路银子,赶紧给那军爷就是了。”

同喜闻言,挑帘从马车上下来,小跑着近前,唤着薛蟠说道:“大爷,若是他们要过路银子,给他们就是了。”

这边厢,从后边儿赶来的福伯,闻听此言,一边吩咐仆人收拾着翻倒在地的箱子,一边从袖笼中拿出一锭银子,笑呵呵地上前,递将过去说道:“军爷,拿着和几位兄弟喝杯茶。”

那小旗官见得这状,却敛去了笑容,如避蛇蝎,瞪圆了眼睛,骂道:“老头,你这是要害老子不成?”

这银子谁敢收!

那飞碟盔上插着白翎的,正瞥了过来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盯着呢。

自是贾珩在果勇营以亲兵筹建的宪卫,专司纠劾风纪,察察不法之事。

而这边儿,薛蟠梗着脖子,嚷嚷道:“给他们银子做什么,我舅舅是京营节度使,我们到了京畿脚下,怕他们这些兵做什么!”

这话一说,那小旗官就是脸色倏变,目光惊异不定地看向薛蟠。

见那小旗官面色变幻,薛蟠心头一喜,正自暗暗得意,扬起脖子,趾高气扬地想要说两句。

而在这时,却听一阵马蹄细碎声响起,一个身着飞鱼服,身形魁梧的锦衣卫士,驱马近前,看着堵塞在城门洞的车队,面色冷厉,沉喝道:“尔等在这儿堵住路子作甚!赶紧搭把手,将这辆车抬了,把路疏通!大人要至大营巡视军务。”

却是贾珩身后的一个锦衣卫上前而来,驱散着人群。

那小旗官连忙吩咐着几个军卒,帮着推车。

薛蟠见着衣服鲜丽的锦衣卫士,心头一怯,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下,胖乎乎的大脸上现出笑意,套近乎道:“这位兄弟,在下薛蟠,不知兄弟怎么称呼?对了,是哪位大人当面?”

说着,将目光投向在前呼后拥下的少年权贵,却对上一双冷峻、锐利的目光,心头一突,忙不迭挪开。

那锦衣卫士打量了一眼薛蟠,沉声道:“后面是贾云麾贾大人当面,出营巡查军务!”

薛蟠闻听此言,心头大喜,哈哈大笑道:“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珩表兄,我是文龙啊!”

此言一出,马车中的薛姨妈面色微变,掀开帘子望去。

宝钗也是颦了颦秀眉,杏眸闪了闪,拨着帘子,徇声而望,但碍于视线角度,倒是一时看不到来人。

却说贾珩这边儿,闻听薛蟠唤着,不由皱了皱眉,面色旋又恢复平静。

实际贾珩方才听到薛蟠在那喊着“我舅舅是京营节度使”时,已知道其人是薛蟠,心头一开始也有几分惊讶。

倒是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上京的薛家三口。

其实,有些不太想搭理薛大傻子。

这时,薛蟠已然打马上前,打量着被卫士前呼后拥、鲜衣怒马的少年,笑道:“珩表兄,真真是巧了,在这儿能见着珩表兄,我是文龙啊,宝玉兄弟的表兄!”

说实话,薛蟠自没见过贾珩,但看着几个人前呼后拥着一个着武官袍服,身披红色大氅,头戴山字无羽翼官帽的少年,再是大傻子,也能猜出一二。

至于表兄之称,其实薛蟠与贾珩年龄倒是相仿。

贾珩面色淡漠,点了点头,清声道:“原来是薛家兄弟当面,确是巧了。”

清朗、铮铮的声音响起在冬日午后,飘至薛蟠身后的两辆马车上。

车厢之中的薛姨妈,白净、富态的脸上就是现出喜色。

宝钗听着外间传来的清冷的声音,凝了凝秀眉,杏眸中现出一丝思索。

这就是那位珩大爷?

听声音,年龄似乎不大。

薛蟠得了贾珩确认,面上笑意更盛。

然而,不等薛蟠上前攀缠,贾珩朗声道:“薛家兄弟,我尚有军务在身,不便多叙,薛家兄弟代我向姨妈和表妹致意问好。”

恰在这时,军卒已抬着装有财货的车辆抬起,薛家车队重又顺畅通行。

贾珩说话,冲薛蟠点了点头,一夹马肚,错身而过,身后的锦衣卫、将校连忙跟上。

(本章完)

第263章 不怎么待见

薛蟠看着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武官,领着扈从,从身旁浩浩荡荡地过去,到嘴边儿的话就是咽了回去,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虽觉得对面少年冷漠了一些,但一时间,却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对。

反而觉得威风凛凛到了极致,趾高气扬,六亲不认。

而这时,车厢之中的宝钗,也是一手拨开棉帘,秀美的双眉下,莹润如水的杏眸中,先是倒映出一簇如火焰的红色。

那是少年的大氅。

继而是一个头戴无翼山字冠,身着刺绣精美金红兽纹图案三品武官袍服的少年,端坐马上,一手手执缰绳,一手按着腰间宝剑。

少年侧脸线条削刻,气质英武、清绝,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下,眸子好似点漆,黑白分明,目光明亮熠熠,眺望着前方,面无表情,气度沉凝。

第一眼看去,就是年轻,这岁数似比自己也大不了一二岁。

再看身后几个年岁三十往上,颌下蓄着胡须,身形魁梧的武官,都是落后半个马头,亦步亦趋,众星捧月般,分明以少年为主。

而着色泽鲜丽的飞鱼服、外披黑色大氅的锦衣卫,扈从左右,一手按着绣春刀,一手持缰绳,神情警戒。

宝钗纤丽秀眉之下,那双水光莹润的杏眸,一瞬不移地看着少年近前,忽地,将将错身而过的少年,似有所觉般,皱了皱剑眉,竟是回头瞥了马车一眼,那目光如鹰隼,锐利藏锋,湛然有神。

这……

宝钗心头一突,连忙放下布帘子,晶莹如雪的玉容,倏地是一变,哪怕明明知道竹帘在外看不清内里丝毫,可四目相对,仍有被“盯视”之感。

“这珩表兄好生锐利的目光。”

宝钗抿了抿樱唇,微微垂下弯弯眼睫,思忖着。

而贾珩这边厢,皱了皱眉,也是在一群人簇拥下,驱马向着城门洞而过。

“姑娘。”莺儿此刻也坐进车厢,看着容色幽幽的宝钗,一时倒未察觉出异样,轻笑说道:“刚才就是东府里的那位珩大爷了?这出行的气派,都说咱家京里的老亲,一门双国公,富贵排场,今儿个我算是见着了。”

彼时,薛家的马车辚辚转动,向着城区驶去。

宝钗手中捏着一方手帕,螓首轻轻点了点,“嗯”了一声,旋即默然不语。

薛蟠这边儿同样目送着少年权贵远去,面上喜色已是掩藏不住,心道,等在华阴县安顿下来,可得拜访这位珩表兄,好生亲近亲近才是。

薛家一众车马进入县城,就在华阴县寻了一家客栈,薛蟠出手阔绰,花银子将客栈包了,让正在住着的几个住户,打发了银子,着其另择客栈居住。

待刚刚安顿下来,薛蟠就面带笑容地来到薛姨妈和宝钗的厢房中。

一入屋内,薛蟠就笑道:“妈,您刚才可看见了?那珩表兄,出行真是好大的排场,咱们来京城还真是来对了!”

薛姨妈接过丫鬟同喜递来的毛巾擦着脸,闻言,也是面带笑意道:“我的儿,刚才也是见着了,这前呼后拥,威风八面的。”

那等气势,不仅给宝钗留下了深刻印象,薛姨妈也是心头欢喜不胜。

在金陵无依无靠的,生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真是……早就该来神京了,这贾家一府都这气象,不知那荣府又是何等富贵、体面!

薛蟠抚掌笑道:“也不知舅舅,又是何等的风光?”

薛姨妈故意板着脸道:“你到京里还再敢胡闹,你舅舅那里,是不饶你的。”

薛蟠闻言,一张大脸盘子上的笑容凝滞了下,这……他都快忘了,上头有个娘舅辖制着他,他还能快意得了?

宝钗听着自家母亲和兄长叙话,手中捏着手帕,心头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薛蟠这时,轻轻笑道:“妈,我寻思着等下得去拜访拜访珩表兄才是,您说带点儿礼物什么过去,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薛姨妈笑了笑,说道:“是该去见见,不然就显得失礼了,至于礼物,让我好好想想,送什么才好呢。”

金银之类的肯定显得俗气,而旁得就只能是金陵的特产。

宝钗那张白腻如梨蕊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思索,柔声说道:“妈,我瞧着人家正忙着军务,还是让哥哥去军营先下拜帖才是,若是有空暇,人家也能过来见妈一面,若无空暇,到京里再见也是一样的,礼物什么的,挑几样金陵带来的蜜饯果脯吃食,既亲近又自然。”

不知为何,她隐隐有种感觉,那位珩表兄,似是对兄长……不怎么待见。

否则,按理说,怎么也该拉着兄长攀谈几句。

当然,许是她多想了,那位珩表兄,或是性子清冷、或是忙于军务、也或是贾族东西两府原就情谊生分……这些都是有的。

不过,那位珩大爷毕竟是贾族族长,如果接了拜帖,总会来这边儿说上两句场面话,若是托词都不来见,说明贾家东西两府的关系的确生分着。

宝钗杏眸凝了凝,如是想道。

理儿其实很简单,贾族族长,对待一众老亲,迎来送往,待人接物,不管心头怎么想,面上总要大体过得去,道左相逢之时,贾珩就是说了几句场面话。

但又不是太热诚,显得客气、疏远。

如果热诚的话,在宝钗看来,就算不至丢下身旁的军务,吩咐着手下的兵卒,护送着她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亲戚安顿下来,这也是又体面、又亲近的作派。

“这位珩表兄年纪轻轻,能做到三品武官,待人接物想来也是极妥当、细致的,但偏偏……”

这才是她隐隐觉得贾珩“不待见”她兄长以及薛家的原因。

薛姨妈闻言,就是点了点头,觉得自家女儿说得妥帖、周全,就转头过来,对薛蟠笑道:“蟠儿,你捯饬捯饬,然后带上拜帖去见见他,看你那珩表兄有空没空。”

薛蟠笑了笑,正要欣然答应,忽地一拍脑袋,道:“哎,就是名帖,我也没备着啊。”

薛蟠往来交游,直接打发小厮就通禀,哪里准备过什么名帖,这都是文化人玩儿的东西。

薛姨妈也是皱了皱眉,道:“乖囡,你给你哥哥写一份。”

宝钗点了点头,柔声道:“莺儿,去取空白名帖和笔墨来。”

莺儿应了一声,不多时就寻了空白名帖和笔墨。

宝钗轻轻挽起袖口,现出一截白若嫩藕的手腕,在名帖之上书就着兄长薛蟠的名姓、致意。

许久,待晾干笔墨,递给薛蟠,柔声道:“哥哥,着人递送给他就是了。”

“我亲自去。”薛蟠连忙拿过名帖,笑着应了一声,一溜撒欢儿去了。

待薛蟠跑开,薛姨妈不由失笑道:“你哥哥,总是毛毛躁躁的。”

宝钗杏眸闪了闪,也不好说什么。

这边儿,贾珩离了华阴城,入得城南大营。

近万人的兵卒,自不能驻扎在县城滋扰地方,就在城外扎了营寨,挖起沟堑,设上鹿角。

中军大帐之中——

贾珩落座在帅案后,周围炭火盆中的火焰熊熊燃烧,虽不至温暖如春,但也驱散了一些寒意,帐中众将都是纷纷落座。

这时,临时充任记室参军的宋源,拱手说道:“大人,蔡游击问我军何时班师?”

因为蔡权领着一路骑卒向西扫荡,比之贾珩需得布局封锁敌寇蹿逃,就要轻松许多,近似武装游行一般,前前后后剿灭了几伙大大小小的贼寇。

贾珩沉声道:“我军明日班师,让他先行返京。”

宋源拱手应道:“那下官这就着人通知蔡游击。”

贾珩点了点头,而后目光逡巡过下方的一应众将,说道:“今晚开表彰之会,小旗官以上将校并有功士卒出席,赏银、酒肉都会下发诸营,果勇营除五军营左右哨在城中的两千人,由单鸣督军帮助华阴县百姓搭建房屋外,余部打点行囊,明日全军还京!”

近万军卒,也没有那般大的场地,聚集一堂。

就只能从每个营中选出代表以及有功将校士卒,对有功将校士卒进行表彰,以收激励士卒之效。

“是,大人。”除单鸣外,众将都是兴高采烈,齐声应着。

出来这么久,终于可以回去了,这一来一回,甚至都不耽误过年。

贾珩默然片刻,沉声道:“此次剿寇,功勋评定,本官会根据诸位在进剿贼寇之时的表现给予定等,还京之后,诸将迁转调用,本官也会具陈兵部。”

此言一出,原本有几个兴高采烈的参将、游击都是敛去了面上笑容。

经过整顿,原本五个参将,有两人受了一些伤,其他全须全尾。

剩下八个游击,除蔡权新任外,因鼓噪、煽动士卒“哗变”,被斩杀两人,又有一人因缴获一事被斩首。

剩下还有四个游击,还有一个是陆合的亲信,因牵涉到吃空额一事,还在焦头烂额。

这时,参将肖林抱拳道:“大人,我等还能否留在果勇营?”

这位参将是五位参将中,两个没有贪占空额的之一。

迎着一众目光注视,贾珩沉吟片刻,道:“这个要看兵部和节帅的意思,想必诸位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京营整顿在即,不仅是士卒要以选锋之法裁汰老弱,将校也要根据才干、品行定等,本官不主持此事,也做不了主,一切都看兵部和节帅的意思,只是诸位,京营这次整顿,来日势必要与东虏一战,其中凶险,不问可知,诸位年轻之时,也是拿命搏杀出来的富贵,年岁渐大,血勇之气多有不复者,可至兵部请求卸甲,半生劳苦,领着一份禄米供养,在家含饴弄孙,未尝不是一桩乐事。”

一些过了四十五岁的老将,闻听贾珩“劝退”之言,不由面色复杂。

在军营摸爬滚打半辈子,谁甘心卸甲归田?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只是,还是有几人有所意动。

贾珩说完这些,也不再说什么。

如果他是王子腾,整顿之后的京营,肯定是没有混吃等死的老家伙的位置,提拔少壮派,实现将校迭代,势在必行。

因为一些参将年岁都大了,如刘玄德所言,髀肉复生,血勇不再,而且怯战于东虏。

以他手下五位参将为例,都自认贾家部将,先后拜了码头的单鸣和邵超二人,年龄大约四十左右,肖林是地方都司出身,年龄也近四十,另外两位参将,年岁都已然奔五十去了。

头发灰白,看着也已无多少进取之心,这一路进剿匪寇,基本也是混,不过因和贾家有着一些香火情分,也不好太无情,以寒十二团营一些贾家部将之心。

剩余四位游击将军,倒是稍稍年轻一些,有三位是从三边调任过来,还有一位则是地方卫所调转过来。

“这些人不具体领兵作训,一些才具不足,贪生怕死的,不用就是了。”

就陈汉兵制而言,到了游击、参将这个层次,领兵就无定额,往往是根据具体战役,听从团营都督的差遣。

议罢事,将众将挥退,贾珩也是拿着宋源递送而来的汇总簿册翻阅着。

经过持续不断的招兵,果勇营兵额现已补齐两万余人的兵额,其中新兵有万人,以五百人一营,暂编为二十个营,等他回去亲自整训。

剩下的原果勇营将校,回去之后,也要裁汰老弱,重新编练。

“新兵行新式操典,白纸作画,其实比原果勇营之兵还要容易整顿一些,先将军纪、军容立起来,等回京之后,再去军器监看看。”

就在贾珩凝眉思索着回京之后的下一步打算,却听到中军帐外有兵卒唤道:

“大人,营外有一个唤作薛蟠的,递了拜帖,求见大人。”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薛蟠?”

那军卒说话间,就是入得帐篷,上前递上拜帖。

贾珩将名帖拿在手中,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行娟秀、丰润的梅花小楷,情知这不是薛蟠所写,至于是何人所写,心头也有几分猜测。

“去让他进来。”

毕竟是贾族老亲,哪怕再有些不待见这薛大傻子,也不好见都不见。

却说营盘之外,薛蟠带着两个小厮,下了马,站在营门之外,但见营中一队队兵卒捉刀列队,威武严整。

薛蟠仰着大脑袋,面上带着笑容,脸上的神情虽不至如“有胜阅兵”,但也差不离儿。

一旁的小厮见薛蟠高兴,笑着凑趣道:“珩大爷手下这兵马,可真是严整,管着这么多人,这是戏文上说的大将军了。”

“那可不,我这表兄,是个有大能为的。”薛蟠笑道。

真正论起来,薛蟠年龄其实比贾珩还大上一丢丢,但却口称表兄,自是权势加成。

不多时,从营门处出来一个兵卒,喊道:“大人让你进去。”

薛蟠闻言,心头一喜,就是招呼着小厮,大摇大摆地入得军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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