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第239章 百折不挠

司马懿轻轻拍了下司马师的肩膀:“子元,你不过二十岁的年龄,何必如此丧气?”

“日头还早,时间还长。就算晚个五年十年再出来做官,又能如何呢?”

见到司马懿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司马师一时想要辩驳。

但想到父亲也是三十岁才出来做官,不到五十岁就成了三公,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司马懿道:“你此次回温县居住,可知何事最为要紧?”

司马师想了一想:“读书、修养心性?”

司马懿嗤笑一声:“按为父来看,才智学识,子元已经不缺什么了。”

“此番回温县,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繁衍子嗣!”

“这……”司马师看向父亲,眼神中带有不解。

司马懿解释道:“我们家在温县,与洛阳不过一河之隔罢了,若为父有什么要与你说的,天下大事、朝中动向变化,书信几乎一日可以来回,在温县与洛阳能有多大区别?”

“你在温县家中,读书、养望什么的都是些水到渠成之事。多生些子嗣才是正经要事!”

“世家世家,若子嗣不足,哪来的世家?”

司马师愣了半晌,方才点头应道:“儿子知晓了!”

司马懿点头道:“既然如此,子元明日上午便起程吧!方才为父已给族中去信,等你明晚到的时候,我们家的宅院应该也收拾好了。”

司马师沉默的点了点头,微微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

司马懿也看出了儿子的异样,随即问道:“子元还在担忧何事?”

“倒不是担忧何事,”司马师轻声说道:“儿子只是……心中有些恨意。”

司马懿盯着司马师的眼睛,没有回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父子二人,就这般在书房的席上跪坐着对视。

司马懿的眼神更加锐利,仿佛有看破人心之感。而司马师的眼神却从数日前的柔和、逐渐变得沉默笃定了起来,好似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一般。

这是眼神的交锋,也是父子二人之间无声的对话。

司马懿看着司马师的双眼,竟不自觉的想到了自己二十余岁的时候,当时的曹操曹司空命人征辟自己到府中任职的时候。

那时候的司马懿,由于看不清未来大势,借口自己有风痹症,伪作瘫在床上一月之久,方才侥幸得脱。

君子不器、君子如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倒是司马懿先叹气道:“不要恨,恨最无用!求人不如求己,这也是上天在你加冠之年,给你的些许点拨吧。”

“子元起来,为父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司马师问道。

“带你去见太常、常林常公。”司马懿道。

不料司马师却拒绝道:“父亲,儿子想先去见一见夏侯太初。回来后,再随父亲去见常公。”

“好。”司马懿神色淡定:“快去快回。”

“儿子知晓了。”司马师拱手。

半个时辰后,夏侯府前。

“子元来了?”夏侯玄倚在门旁,笑着说道:“快快进府!”

司马师摇头拒绝道:“我就不进去了,左右也待不了许久,就在这里与太初说几句话。”

“你是要回谯县?”

夏侯玄答道:“不是谯县,还能是哪里呢?我倒是有些羡慕子元了,家中离洛阳如此之近!”

“近有何用?此等有用之身还不是被朝廷禁锢了?”司马师看向夏侯玄:“太初,怎么丝毫不见你有愠色?”

夏侯玄轻声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这又不是你我能决定之事,除了借这机会磨炼心性,还能如何呢?”

司马师皱眉:“太初,你真是这般想的?”

“不然呢?”夏侯玄反问道:“你我皆知,此番所谓的浮华一案,不过是被何平叔、袁公然、诸葛公休三人所连累了。”

“有伏才有起,又不是政争,兴许明年就解禁了呢。桓帝时的第一次党锢,不也才半年之久吗?”

“更何况我们这些士子,又哪里谈得上如党锢一般呢?”

“大好韶华,怎能碌碌……”司马师张口说了一半,但见到夏侯玄悠然自若的神情,硬生生停住不言。

司马师轻咳一声:“太初回谯县要做些什么?”

夏侯玄道:“虽然你我都被何平叔连累了,但我真心觉得他讲解的《道德经》,比康成公注的更好。”

“或许回谯县之后,我会将《道德经》与《易》一同注解一遍。”

“你呢,子元?回温县后做些什么?”

司马师脱口而出:“回温县生孩子!”

夏侯玄愣了片刻,但想到司马师要和谁生孩子后,不免得皱起了眉头。

“告辞了,太初保重!”司马师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去。

“保重!”夏侯玄注视着司马师在不远处翻身上马,点头回应道。

看着司马师逐渐远去的身影,夏侯玄倚在门边,眼中这才露出一丝怆然之意。

司马师的心思,夏侯玄这般玲珑心思、又如何能不懂呢?

只是不愿应罢了!

等司马师回到家中后,便与父亲司马懿二人即刻启程,出发前往太常常林的府中。

常林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又不大好。近些时日已经不能去官署中上值,而是整日都待在家中。

管家引着司马懿父子进到常林府中的时候,常林正在堂中端坐。

司马懿走到离常林一丈远的地方,神色恭敬的躬身行礼:“晚辈拜见常公!”

一旁的司马师见状极为吃惊。

按理来说,父亲身为三公之一的司空,位高权重,常林不过是九卿之一的太常。只有九卿拜三公的份,哪有三公拜九卿呢?

父亲见陛下都不用这么拜吧!

见到自己长子在一旁发愣,司马懿跺了跺脚:“子元,常公是乡里长者,不能不拜!”

司马师反应过来,连忙学着自己父亲的样子,同样对常林躬身行礼。

常林笑着看向两人,用一旁的手杖敲了敲地面:“仲达、子元,你们父子二人今天来看老夫,所为何事啊?”

司马懿坐到席上后,看向常林笑着说道:“也没有什么别的大事,就是子元明日就要离开洛阳回温县了,带他来拜见常公一面。下次再回洛阳,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常林皱眉:“仲达,发生何事了?怎么就不能回洛阳了?”

司马懿缓缓将浮华案说给了常林听。常林听后,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化。

常林看向司马师:“子元,你父亲带你来老夫这里,那老夫也和你多啰嗦几句。”

司马师赶忙说道:“常公指教,晚辈洗耳恭听。”

常林微笑着说道:“回乡读书,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老夫做官做了大半辈子,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当年董卓之乱时,老夫避祸到上党耕读之时,最能修养心性。”

司马师静静听着,并未露出丝毫不耐之感。

但兴许是常林感觉到了些许,转头看向司马懿说道:“仲达是想让老夫给子元讲些什么吧?”

司马懿笑道:“正是,晚辈想劳烦常公给子元讲一讲‘百折不挠’和‘望门投止’。”

常林会意,转头看向司马师:“子元可知这两个词从何而来?”

司马师想了一想:“回常公,晚辈有些印象,大约是说故太尉桥玄和名士张俭的吧?”

常林点头:“对于你们这些年轻士子来说,这两个人都是古人了。但老夫年轻之时,可是亲眼见过桥玄桥公与张俭张公的。”

“你可知何为百折不挠?”

司马师摇了摇头。

常林说道:“桥公年轻时在县中做功曹之时,就能主动向刺史自荐,以功曹之身来定国相之罪。”

“如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四次升迁后成为齐国国相,因故被罚为城旦。如此这般三起三落之后,桥公故去之前仍然得到了灵帝这种皇帝的吊唁。

司马师坐在一旁,眼睛眯起若有所悟。

常林又问:“子元可知何为望门投止?”

司马师答道:“此事晚辈倒是听过一二。张俭张公被宦官追索,不得不四处流离对吧?”

“何止流离?”常林说道:“张俭被宦官通缉,无论张俭逃到哪家士人之处,即使会家破人亡,却没有一家士人推托不纳张俭!”

“凡是张俭经过的人家,被株连之人几乎都有数十之多!孔融孔文举当年收留张俭,他的兄长孔褒因此被宦官诛杀。”

“望门投止,一门争义!”常林略带浑浊的双眼看向司马师:“当年的党锢之祸就是这般,顷刻间就是破家灭门。如今朝廷不过将你遣回原籍,回家读书几年,子元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

“常公,我……”

司马师刚要说话,就被常林拦住了。

常林缓缓说道:“仲达今日带你来老夫这里,应该就是想让老夫给你讲讲这些昔日的豪杰之士。”

“子元,要像桥玄桥公一般百折不挠啊!”

司马懿也在一旁点头说道:“临大节而不可夺,方可为天下事!”(本章完)

242.第240章 分割六部

听着常林和父亲司马懿的前后言谈,司马师一时间也有些被绕进去了。

但坐在席上,渐渐捋清因果之后,司马师的眼神也渐渐从迷惘转为笃定。

说什么考验、说什么忍耐,若非何晏牵联、朝廷禁锢,我岂又需要回温县闲住?

千错万错,错不在我!

忍一时,谋一世!

司马师拱手说道:“常公金玉良言,晚辈句句都记在心中了。回乡读书、修身养望,这也确实是个机缘。”

“不知常公在温县乡里的亲族中,可有与晚辈年纪相仿的?回去之后,晚辈正应该多走动一番。”

常林笑眯眯的说道:“老夫的长孙常建,现在与你年龄相仿、也才二十一岁,在乡中读书尚未出仕。”

“他多半是要过几个月来读太学的,老夫还请子元回温县后指点他一二。”

“一定,一定。”司马师连连应道。

司马懿也在一旁笑着说道:“聆听常公教诲,我亦有所收获。”

“说起来,此番陛下重整尚书台,似有要加强尚书台权柄之意。”

“尚书台夺九卿之权,不是早就开始了吗?”常林轻声道:“自从你和陈群二人入尚书台后,九卿之权就越来越少了。”

司马懿尴尬一笑:“这也并非晚辈的本意。”

“哼。”常林说道:“新出的六部尚书,与九卿官秩相同,恐怕九卿这回真要成摆设了。”

司马懿拱了拱手:“现在度支尚书和吏部尚书尚有空缺,常公可愿转为一任尚书?”

常林指着自己的胸口,苦笑着说道:“仲达看看老夫的样子,哪还能再去尚书台做那些繁复之事?”

司马懿说道:“常公还不到七十,卫觊都七十多岁了还在台中为官呢……”

常林抬手拦住了司马懿:“仲达不用再劝老夫了。年近七旬,已是等死之人,再无那般心气为官了。”

不过七旬,又能如何?

司马懿心中这般想着,却也只能无奈的岔开话题,和常林聊起些朝中与尚书台中的琐碎事情了。

……

翌日,北宫、东阁。

卫臻坐于自己的桌案之后,在一张大纸上写着些什么,司马懿背手站在一侧,同样低头看向桌上。

“若如此,六部二十五曹的分属就完成了。”卫臻轻声说道:“司空,你我去书房中将此议案报给陛下?”

“公振稍等。”司马懿说道:“待我再细细看一遍。”

“嗯。”卫臻点头。

片刻后,书房。

曹睿认真看了几遍司马懿、卫臻二人带来的拟稿,说道:“你们二人对六部的分属倒是没有问题,就是这个名字读起来有些拗口之感。”

司马懿笑着说道:“那就请陛下为六部赐名。”

“吏部这个名字就不用变了。”

“度支尚书改为民部尚书,五兵尚书改为兵部尚书、客曹尚书改为礼部尚书、民曹尚书改为工部尚书。”

“至于田曹……”

曹睿抬头看向两人:“田曹尚书原本主管的屯田与农事,并到民部去吧。”

“让田曹尚书卫觊去做民部尚书,这个刑部尚书……”

司马懿连忙问道:“陛下,这刑部既有‘刑’字,所领职司是否就是刑狱之事?”

卫臻也一并看了过来。

曹睿轻轻说道:“刑狱由廷尉负责,刑部就先暂时负责律法、核查之事好了。”

转瞬过后,曹睿抬头看向两人:“刑部尚书你们两位尚书仆射可有人选?”

就在卫臻仍在思索之时,司马懿抢先说道:“启禀陛下,臣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

司马懿答道:“御史台的徐邈徐景山。”

曹睿想了片刻后,轻声说道:“刑部尚书一职,朕其实有意于正在修律的刘劭或者卢毓二人。”

“不过现在修律还没修好。刑部也无甚琐事,让徐邈先去将刑部的架子搭起来也好。”

“那臣稍后就去通知徐邈一声。”司马懿拱手回应道。

方才被司马懿抢了先,卫臻也紧跟着问道:“陛下,吏部尚书一职也同样未定,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曹睿笑道:“卫师傅有人选要举荐给朕吗?”

卫臻摇头:“全凭陛下心意。”

曹睿颔首:“先不说吏部尚书,朕将六部给你们二人各自分派一下。”

司马懿与卫臻二人尽皆肃容,束手站立在皇帝桌前。

尚书台分六部,六部分属右仆射和左仆射统领,他们二人还是第一个吃螃蟹的。

现在的分配,或许会关乎未来数十年、百余年的朝廷变革。

曹睿轻轻用手指敲着桌案:“吏部依旧由卫师傅所领。”

“民部、兵部、工部。”曹睿看向司马懿:“这三部由卿所领,司空可有意见?”

司马懿不假思索的拱手应道:“陛下圣明烛照,臣领旨。”

“卫师傅。”曹睿又看向卫臻:“吏部、礼部、刑部,卫师傅领这三部,可有疑问?”

卫臻也正色答道:“臣领旨!”

曹睿满意的点了点头:“两位尚书仆射,民、兵、工、吏、礼、刑六部,天下事现在是尽皆汇于尚书台了。”

“至于尚书左、右丞,右仆射举右丞、左仆射举左丞,你们二人各举荐一人,定下后将名字告知朕就好了,朕就不管了。”

“遵旨。”司马懿拱手说道:“臣还有一事要请示陛下。”

“司空说来。”曹睿道。

司马懿说道:“其实自黄初年间,尚书台就开始渐渐侵夺九卿权柄。如今六部一出,臣恐怕九卿之权会再度减少。”

就在司马懿说话之时,书房之外的天空中响起一声闷雷,却还没有雨滴垂下。

六月夏日多雷雨,这本是正常之事。

可曹睿忽然心有所动,问道:“天有雷而地无雨,上震下乾,此乃何卦?”

司马懿拱手回应道:“上震下乾为大壮卦。卦辞共有两条。”

“其一,大壮利贞,大者正也。”

“其二,君子以非礼弗履。”

曹睿颔首,随即起身,背手走向书房门前,望向天上黑压压的云层。

“从卦象来看,以尚书台集天下之权,乃是堂堂正道。而尚书台,也要恪守本分、不要越礼而为。”

司马懿与卫臻也缓缓凑了过来。

曹睿没有转身,轻声说道:“尚书台夺九卿之权,夺了也就夺了,朕也同意。但若你们二人没有掌控好尚书台,朕也是要怪罪的。”

“知晓了么?”

二人纷纷应道:“臣知晓了。”

曹睿说道:“至于吏部尚书,让屯骑校尉杨暨去吧!卫师傅好生带一带他。”

“遵旨。”卫臻说道。

天空中已经飘落起了雨滴。

见司马懿与卫臻出门准备回返东阁,两名内侍知趣的为两人各递上一柄青色雨伞。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蓬蓬的细碎声音,密集交错之下,竟有了些许平静之感。

浮华案已了,六部分派已定,朝堂之中似乎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但真能平静下来吗?

司马懿撑伞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进门,而是站在屋檐外听起了雨声。

子元此时应该已经过了孟津渡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到温县了吧?

卫臻收伞进门,回头看过司马懿一眼后,连问都没问,直接回到了桌案后办公去了。诸事繁多,哪还有心思看雨?

一个屋檐下,两种心境竟如泾渭一般分明。

……

雨天,曹睿没有前往演武场,而是乘车回到后宫之中。

上午时分,郭太后就遣内侍前来通报,剩余的九名女子都被送至了宫中,就等皇帝来看了。

朝中这几日的事情告一段落,曹睿也难得起了一些游兴之意。

若正经说起洛阳的北宫和南宫,实际上是在洛阳城中占地极广的两座宫城,中间有架于空中的复道相连。

不仅作为皇室的居所,就连尚书台、御史台这些机构也都在南宫之中。

自桓灵之时,皇帝在洛阳就开始逐渐宿在北宫之中。到了黄初年间,曹丕也因循旧例,曹睿也是一般。

郭太后所居的宫殿名为长乐宫,卞太皇太后所居的宫殿名为长信宫,俱在北宫之内。

曹睿此番前往的就是郭太后的长乐宫。

“睿儿来了?”郭太后从殿中的主位起身,面容和善的说道。

“见过母后。”曹睿拱了拱手:“母后叫朕来此,是要和朕一并见一见这些后宫新纳的女子?”

“正是,正是。”

郭太后说道:“毛嫔怀胎、不到一月就要临产了,哀家让她安心在宫中养胎,就不必过来了。”

二十名女子,已经在殿中左右两侧跪坐好。

曹睿大致扫了一眼,注意到大虎和郭瑶二女都排在了左右的最前面。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后,大虎还面带笑靥的眨了眨眼睛。

曹睿略微抿嘴,又看向郭瑶的方向。

与大虎不同,郭瑶此女的风格始终是内敛而又守礼的,曹睿此前领着她和大虎一并来见郭太后时,郭瑶甚至紧张到说话都会声音发抖。

但与白日里的拘谨形象显出反差的是,每当夜里缠绵之时,郭瑶在床笫中迎奉索求时的热烈样子,判若两人一般。

凉州女子与扬州女子,一个来自西北、一个来自东南,不仅白日里个性相反,晚上也是同样相反。

真真奇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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