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观天之道

章越徘徊在庭中,他手中拿着是一封书信。

数月之前,枢密副使包拯去世,朝廷上下闻知震惊,官家不仅綴朝,还至府上亲祭。官家见包拯家里一贫如洗很是震动。

包拯的嫂子言包拯临终前,多次向官家建储之事,陈言自知言此事必死,然而为了国家大计不得不言之。

到了包拯弥留之际,得知官家终于答允了司马光,章越的请求建储,故而含笑逝去。

故而崔氏特意托与包拯交好的吴奎写了书信代包拯向章越表达谢意。

章越闻之后很是感慨。

真正历史上的包拯与电视剧里有些不同,包拯为人敬佩的是他的清直敢言,为人刚劲,在国家大事上常常能有所主张,不避弹劾权贵。

故而民间有云包老为真中丞,为嘉祐四真之一。

同时章越还知道,包拯去世时立有遗训言,后世子孙仕安者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者,非吾子孙。仰珙刊石,竖于堂层东壁,以诏后世。

包拯去世时独子包绶仅有五岁,家里清贫至极,身为包拯同年的文彦博觉得孤苦,便出面将自己女儿嫁给了他。

这一件事在士大夫中相当有口碑。

二人结为女儿亲家是在包拯逝去后,而并非章越误知的小段子早有往来。

当然这一误解,令章越对包拯更添敬意,可惜自己为官时间太短,一直无缘见包拯,向对方表示敬意。

章越当即也回书房写了一封长信托人转交给崔氏,表达仰慕之情,同时以后包家有任何事,他都可以出力帮忙。

写完信后,章越在中院踱步,正好见得章丘也步出。

省试之后,章丘,郭林都在家里等放榜。

见章丘有些迷茫之色,章越经历过此遭自是明白,当下邀了他在廊下说话。十七娘见章越在外间许久没回房,便出门来寻,看见叔侄俩在廊间说话笑了笑,便命女使添了两件厚衣,并烫了一壶热酒亲自给二人端来。

三人在廊下坐着看着月色,披厚衣依着炭炉喝些小酒。

自黄履走后,章越时常有些寂寞,幸亏章丘与妻子都是可以解语的。

章丘道:“三叔,如今坊间都在议论官家晕眩病倒之事,听说连话都不能说了。”

章越点点头道:“此事是真的,但你莫要与外人道之。”

章越也揣测过,官家这一次病的不同寻常。普通晕眩可能与高血压有关,至于不能言语,可能是中风。

如今听宫里说传闻赤脚大仙转世的官家居然也怕起冷来,在宫中开炉取暖。

章丘道:“那么皇子呢?”

章越心底一凛言道:“你问皇子作什么?”

章丘道:“我听闻皇子在皇宫生活甚是苦闷,连昔日府邸同宗都不能通问,故而好奇。”

十七娘在旁笑了笑,给二人添酒,这时陈妈妈上街买来鸡鸭作下酒菜。

“你倒是消息灵通。”章越笑道。

章丘见章越没怪自己多问,继续道:“我还听说内侍省都知任守忠一直刻薄皇子,甚至还听闻宫里一位宫女有孕。”

章越听了觉得章丘知道官家病重的事也罢了,毕竟满城百姓都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但是任守忠之事以及宫女有孕的事,别说普通百姓,就算是一般大臣也不清楚。

甚至章越这样频繁出入宫中的官员也只是听了大概,确切的消息还是欧阳修告诉自己的。

十七娘问道:“阿溪你是从哪得知的?”

章丘忙道:“是国子监里同窗闲言就是。”

章越道:“这些话我本不愿你打听,但如今你也有担当了,我不妨与你说,期间有些真有些假,但皇子在宫中处境确实不好。”

章丘道:“我只是想皇子本当继承宝位,若此番宫女有孕若是生下皇子,岂非又要被废。若是官家有什么不测,那么大臣们是立肚子里的孩儿,还是皇子呢?”

“似这般整日在宫里担惊受怕也没意思,倒不如作个普通老百姓。”

章越笑了笑道:“作官家哪有易的,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那三叔是不是只要作了官家就好了,可以随心所欲?”

章越闻言失笑道:“哪有这般,你看古往今来作皇帝的难善终的亦是不少,至于作了皇帝,令不出宫中的也大有人在,以为作了官家便呼风唤雨的,不过是小民之语。”

章丘失声道:“难道作了官家都不快活?”

“官家与百姓都一样,快活不快活要看是不是合于道。”

“什么道?”

章越喝了口酒吟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所谓天性,人也。所谓人心,机也。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章丘听了知道章越说得是皇帝阴符经里的话,不知是什么意思。

章越笑了笑,章丘涉世未深就,认为身居高位的人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若真是如此谏官就不会对着官家吐口水,今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明天却被一个小官弹劾下马。

宋朝尚且如此,至于宋以前高官显宦朝不保夕还少了,改朝换代之际,天街踏尽公卿骨更是比比皆是。

章越道:“什么是道,我称之为规律。以阴符经而言,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就是顺应规律行事,无往不利。顺应天道就是顺应人心,而人心又是变换万端,却又有规律可循。”

“若天不顺规律而行,星宿都要变换,地不顺规律而行,则猛兽横行,人不顺规律而行,天地皆与你作对。”

“故而哪怕是官家也要按规律办事,若违反了规律,必遭规律反噬。若你日后步入官场,所谓官大官小也不过势的一等,官大势大些,但最重要还是规律。官场上只论赢家和输家,顺势而为者能胜,逆势而为者则败。你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官家也不过如此。”

章丘露出大悟的神色道:“那么三叔什么是道呢?也就是规律呢?是不是摈弃物欲,明心体悟。”

章越道:“规律需在事上练,人中磨也,所谓道不远人是也。”

“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至于摈弃物欲,为何要摈弃?贪欲,情爱也是道也。譬如山野之人,出世而立,空谈道理,却于世事上毫无一点建树,哪里可称得上掌握规律。”

章丘听章越的话再度刷新了三观,不由大是佩服。

聊完天,十七娘与章越一并回房。十七娘道:“溪儿今日问的话,怕是濮王府托他问你的。”

章越笑道:“我知道。但是无妨,此事我知你知就好,溪儿帮着朋友就由他去。”

“那宫女怀孕之事如何呢?真的假的。”

章越道:“有此传闻,说是官家三月前临幸了一叫韩虫儿的私身。当时官家在宫中闲逛,看到一个宫婢井边在打水,而那打水用的绳子上竟然缠绕着一只小龙,故而当夜临幸了此宫女。”

十七娘疑道:“官家如今这身体?”

章越道:“可疑之处也在这里,此女早晚不说,非在此时方有传闻有了身孕,官家如今已病的不知人事了。”

“更可疑是几位中书听闻了寻都知任守忠询问,此人却再三支吾。连请太医诊断是否喜脉,也无从安排。”

十七娘道:“莫非是要拿此事要挟皇子?”

这是明白的事,谁都知道皇子曾被退货过一回,如今似惊弓之鸟。

章越道:“是不是如此,也不得而知,如今你我都谨慎些,告诉娘家人这些日子最好不要出门。”

十七娘笑道:“官人挂心了,我娘早就吩咐了。”

次日,章丘与章楶去苏府拜见了苏洵,苏辙之后。二人都拜在苏洵门下,考后自要上门拜会。

出了门后,章丘便与章楶分别,然后来至一间茶楼。

茶楼的雅间里,他的好朋友周仲针正在等候,二人一见面。

周仲针即喜道:“你终于来了。”

章丘则一脸沮丧地道:“没替你打听出什么来,但三叔说似乎皇子在宫里确实处境不佳。”

周仲针听了脸上难掩牵挂之色。

章丘道:“你放心,皇子对你一家既有大恩,无论如何我也会继续在三叔那替你打听的。”

周仲针感激道:“多谢你了,我眼下六神无主,其实皇子他若不入宫就好了,平平安安当个宗室也好,哪怕官家又如何?”

章丘道:“是啊,当了官家也没什么好快活的。你不必替皇子忧心太过,毕竟对方皇家的事也不是咱们这样平民百姓能插得上手的。”

周仲针道:“你为何说官家也没什么好快活的?”

章丘听了想去章越的话言道:“因为官家再大也大不过道,也需依…依规律办事才行。”

“什么是规律?”周仲针问道。

“就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章丘想了想当即章越教自己的话现学现卖与周仲针讲了一番。

周仲针听了目光一亮,大生佩服之意言道:“说得太有道理了,我虽长你两岁,但万万没有这等见识。”

章丘笑道:“你误会了,我也是听我三叔说的。”

周仲针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言道:“先生真是了不得。可惜我只能从他学学书法,不能似你这般常常听他教诲。”

章丘笑道:“这有什么难处,等此事一了,我与三叔说说便是。”

周仲针闻言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389章 皇后与宦官

大内福宁殿,天子寝宫。

如今官家正在西阁静养。

而两名医官正与一位白发宦官言官家的病情。

这位宦官年近古稀,但看去还不过六十岁,不仅甚有精神,而且普通人乍看甚是忠厚老实。

不过熟悉这名宦官的人,就会知此人不似面上看去的如此,否则就不会坐上内都知之位。

在大内内都知的地位仅次于都都知,为正六品官,因都都知不常设,故而对方就是内臣第一人。

此宦官正是任守忠,是内侍任文庆的养子。

至于他面前两名医官是中书省从民间请来的名医孙兆、单骧。

孙兆道:“官家得的是风症无疑,在民间当用附子汤,黄麻汤或葛根汤服用,不过这些方子宫里的御医显然已给官家用过了,未得见效。”

单骧道:“为今之计我们略改一改方子,再为官家起针,看看能否有用,我看还是有三成转圜之机了。”

任守忠笑道:“两位果真是当世神医。相公荐你们来即是妙手回春,如何处置你们商量着办,办好了,自会有重赏的。”

二人闻言都是大喜离去商议方子了。任守忠待二人走后,略换上些许哀容向东阁而去。

曹皇后正在东阁里歇息,容色甚是憔悴。她见任守忠一脸哀色入内,不由慌道:“两位民间的神医也束手无策了吗?”

任守忠长长叹了口气道:“回禀皇后娘娘,如今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曹皇后抚案长叹一声又重新坐下。

任守忠忽跪下道:“娘娘臣有罪!”

曹皇后吃了一惊道:“你也是宫里老人了,怎么动不动就跪地请罪,站起身来慢慢说。你可是因傅尧俞上疏请善待皇子之事。”

任守忠垂泪道:“是此事,娘娘,老臣已是尽力伺候了,也不知如何就是不能令郡王欢喜,以至于郡王与外人这般道老臣。”

“老臣卑微之人,被人误会了担什么事,但是令臣子误以为是皇后授意老臣容不下郡王,此真是罪该万死了。”

曹皇后有些无奈道:“赵曙滔滔也是的,在宫里住那么久了也不知道规矩。你放心我已吩咐了他们不要将话往外传,朝臣们议论过一阵也就散了。”

“你说官家这病真不好了如何是好?赵曙这孩子可托江山社稷吗?”

任守忠道:“皇后娘娘,老臣没有家人,又是这把年纪死不足惜,只知道忠心于官家与娘娘。娘娘既问国储之事,老臣还是那句话郡公不如节度。”

任守忠所言的节度是威德军节度使赵允初。

他是荆王赵元俨少子。章献太后曾梦到周王玄祐、即悼献太子,托生到荆王宫。而赵允初一出生为收养在宫中,年纪比赵曙略小,但进宫却比他还早。

官家之前与韩琦所言,收养了两个皇子在宫中,一个是赵曙,另一人便是赵允初了。

曹皇后叹了口气道:“允初这孩子质朴是质朴,奈何就是…不慧。”

“当初官家听了你的话,不是让允初入宫觐见么。官家命宫女赐他茶水,允初还憨直道,不用茶,喝白水就好了。”

“本宫与左右都是大笑,此事你也是见得。官家与允初问答后也甚为失望与我道,允初痴騃,岂足任大事乎?”

任守忠闻言仍道:“皇后娘娘说得不错,允初是老臣看着他长大,论聪慧或许不如郡公。”

“但论将官家和娘娘放在心底,谁也是不及他啊!”

曹皇后闻言一愣,叹了口气道:“你这话不错,允初是个孝顺孩子,奈何官家与相公们都已属意于他,本宫也是无可奈何了。”

“那个叫韩虫儿的宫女如何?是否还不肯太医诊脉?”

任守忠道:“还是不肯,一有男子靠近即大呼小叫。”

“那你也不可相强于她。依你看她是否怀有龙脉?”

任守忠摇头道:“老臣看得不像,此女多是贪慕富贵,故意使坏。”

曹皇后听了苦笑道:“这般的富贵又能贪慕了几日,若无龙脉,她敢如此胡言,以后如何处境没想过吗?”

任守忠道:“总有这般人一辈子没风光过,能贪得一日是一日,且先锦衣玉食供着,有这韩虫儿在,倒可以拿捏着郡公,不怕郡公日后不孝顺娘娘。”

曹皇后闻言沉默片刻道了一句:“还是不要太过了。”

“是,老臣知道了,”任守忠抬眼看着曹皇后道:“娘娘,老臣章献太后时便跟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心底只有皇家的事,绝不会作半点对不起娘娘的事。”

曹皇后道:“本宫晓得,公公是天圣明道时的老臣了。”

“是啊,娘娘,为何定天圣为年号?天圣就是二人圣。何为年号明道?明就是日与月共明啊!这都是天下百姓的意思,让章献太后与官家共治天下。”

任守忠走出福宁殿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露出复杂之色。

他曾两度被贬离皇宫,又曾两度回宫,如今他可不想第三度被贬出皇宫了。

他清楚在这场立储之争中站错了队的后果,他如今已深深得罪了巨鹿郡公赵曙。

他支持的就是官家与韩琦提及纯而不慧的两位养子之一的赵允初。

但宋朝皇子只要智力稍稍正常的,怎么会用不慧来称呼,所以结论是相当不够聪明。

不过对于任守忠而言,要的就是一个不聪明的皇子,甚至于皇帝。

任守忠走至御药院,管勾御药院的宦官任继胜是他心腹。

“干爹,你老有什么吩咐?”

任守忠到了此地换下在宫里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依在椅榻上不说话,看上去不怒自威。

任守忠问道:“皇子这几日如何?”

任继胜笑道:“都依干爹的吩咐好生伺候的,给些生不了火的湿炭,衣食面上是好的,却也是发霉发臭的。”

任守忠道:“你们不怕得罪了未来的官家。”

任继胜笑道:“能不能当官家还是两说,就算当了官家,谁不知道宫里是干爹和皇后说得算。这几日皇子得知有一宫女怀孕之事,如今又得了病,咱们也依着吩咐派太医诊治了,但就是拖着不给药。”

任守忠道:“从明日起给药,衣食也要周到,以往那些手段不可再使。”

任继胜惊道:“怎么官家真不行了?”

任守忠盯了对方一眼,任继胜连忙道:“我知道,干爹吩咐的我这就去办。”

任守忠道:“若说得罪皇子宫里谁有我得罪的深,当初官家命我办濮王丧事时早就得罪了。”

原来任守忠在办理濮王丧事时,就凌蔑诸子,其中贪墨了近万贯,仍不满足继续向濮王府压榨。甚至濮王长子赵宗懿坐事免官也因任守忠而起。

任守忠道:“你不必担心,不过只要皇后与皇子一日不和,咱们就一日倒不了台。”

“皇后娘娘是没主意的人,我需时时帮着她看着提点着。咱们在宫里伺候人,一定要时时刻刻知道事事唯上,荣华富贵都系于一人。”

任继胜寻思着问道:“那爹爹是不是又要对谁下手了?”

任守忠点点头道:“之前建言立储是那些官员?”

任继胜一一道了。

司马光!

任守忠摇了摇头,此人不好惹。

范镇!王陶!

任守忠听了眉头一皱。

等听到章越的名字时,任守忠道:“慢着。”

任继胜低声问道:“干爹你要动状元公?此人怕也是不好惹,而且年纪轻,日后前程长远着。”

任守忠道:“我知道,不过此人为官日子短,没什么根基,寒门出身,同年也没有得力的。”

“之前倚仗着官家的恩典,一路中了状元,制科三等,还为经筵官。若官家在时,我肯定不敢如何,还要对他恭恭敬敬的,如今官家病重了,他也就失了势了。”

任继胜道:“那我这就去安排?”

任守忠伸手一止:“慢着,察清楚了,他的妻子倒似出身名门,似与欧阳永叔还有瓜葛。”

任继胜道:“我这就去察,把他底细摸清楚。”

任守忠点点头道:“察清楚了,再看看他还与什么人结仇。这帮文臣如今闹得太厉害了,咱们需按下去几个。”

“全凭爹爹主张。”

任守忠不由想起章献太后临朝,那时太后垂帘听政,用他们这些宦官来驾驭文臣。

那时候文臣还不得仰仗巴结他们这些宦官。到了官家亲政后重用文臣,他们这些宦官的好日子便到了头。

至于打压文臣也是他一贯的伎俩。

韩琦曾作了一首诗,轻云阁雨迎天仗,寒色留春入寿杯。二十年前曾侍宴,台司今日喜重陪。

任守忠将此诗献给官家言是讥讽陛下游宴太繁,官家听了没有责怪韩琦,也没有处罚任守忠,反而将任守忠升为了内都知。

处置几个建储的大臣,如此曹皇后便更倚仗他了。

即便不能推赵允初继位,但只要曹皇后与新官家并尊,那么他们这些宦官重回章献太后之时的风光,还是可以的。

至于他不动手,文官也不会放过他。司马光王陶屡次以不点名批评的方式上疏“宦官诱惑圣聪、沮坏美政,才致使宗实畏祸不敢接旨”。

此举是要置他任守忠于死地啊,索性翻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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