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大案

腰悬青牌这么久,北衙也算得上姜望的“娘家”了。

当初捕神岳冷见猎心喜,为青牌留下人才,到如今已见收获。

天下第一内府,亦是青牌中人。使得齐国上下,不知多少年轻人,对青牌心生向往!

其它衙门不必再于北衙面前说什么人才储备,任是什么人才,也要在黄河魁首面前却步。

都城巡检府若有一张名刺。青羊子姜望也是可以列于其上,昭显其名的。

反应到现实之中,姜望能够明显感觉得到,整个青牌体系对他的接纳。

因为一直只是挂职,少有实务的原因,大多数青牌对他其实是没什么印象的,还有一部分是不好的印象。总觉得他是走后门挂的青牌,腰悬四品,对那些辛辛苦苦办案的捕头实在不公。

在他夺得代表齐国出战黄河之会的名额后,这种观感便有所改变。

黄河之会一举夺魁,一夜之间,姜望便成了青牌的骄傲。

很多捕头都愿意把姜望的名字挂在嘴边。

“知道姜望吗?天下第一内府。咱们青牌的!”

便这一句,不知多么扬眉吐气。

这队奉命来召姜望的青牌捕头,没有一个拿架子的,很是礼数周到。进了北衙之后,也是人人带笑,满是善意。

不过这种轻松愉快的气氛,在进得宪章厅之后,便荡然无存。

宪章者,狴犴之别名。

狴犴者,龙皇之第七子。平生好讼,秉公明义,传说中统管水族所有诉讼事。

当然,随着龙族被逐沧海,还遗留于现世的水族,早就不奉狴犴了。倒是人族没有什么避讳。

从名字即可知,这宪章厅在北衙内部的分量。

而宪章厅里坐着的三个人,更无疑表明了今天这件事的重要性。

姜望只认得两个,居中而坐的北衙都尉郑世、坐在其人右手侧的巡检副使杨未同。

单就这两位,已经很见分量。

更别说坐在郑世左侧那位气质儒雅的男子。

从外表上看,只是中年模样,瞧来比郑世还显年轻一些。穿着得体,自有风仪。虽然是坐在郑世左侧,但从郑世和杨未同的态度来看,其人地位隐隐在郑世之上!

北衙都尉是位卑权重之职,以职级论,还没有姜望的三品金瓜武士高。但论及实权,整个临淄,地位能稳在郑世之上的人,也并不多。

三位大人正坐,面对厅门,背后是其形似虎的狴犴雕像。瞧来颇有几分三堂会审的味道。叫人没来由的紧张。

“姜捕头!”姜望甫一进门,郑世便开口道:“本官与谢大夫、杨巡检使,已经等你多时了!”

这是在给姜望提醒,那儒雅男子的身份。

地位在郑世之上而又姓谢的……

朝议大夫谢淮安!

刚刚才欺负了人家的侄子,姜望很有些心虚。

“见过几位大人。”他拱手道:“姜望来迟,还请恕罪。”

谢淮安并不开口。

杨未同虽然与两位同坐,但其实也并没有太多说话的资格。

旁边两位,一位是他的直属上级。一位与他老师平级,他坐在这里,只是监督整个案件的公正性,其实跟谁也不能并列。

郑世摆摆手:“你事先也不知会被传唤。”

随口把这事抹了,然后直入主题,问道:“上月归齐之时,你可还记得,在阳地,发生了什么?”

姜望愣了一下:“阳地?没有发生什么啊?”

有这一愣的工夫,心中已经飞速展开。

归国队伍经行阳地之时,也就是在衡阳郡有些不愉快,曹皆训斥了那黄以行几句,也便轻轻放过。以曹皆的身份而言,这事再小不过。

没有经过赤尾郡,在日照郡也只是跟等在路边的田安泰说了几句话。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郑世道:“你再好好想想。”

姜望困惑道:“卑职不明白,都尉问的是什么。”

谢淮安静静看着他,仍不发表意见。而杨未同面无表情,不见半点情绪。

“本官不妨直说了。”郑世道:“当日曹皆与黄以行之间,发生了什么。你在现场,可还记得?”

“这自是记得。”

姜望于是便把当日之事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黄以行如何组织迎接,曹皆如何训斥……不偏不倚,不加任何个人主观意见。

甚至是完全复述对话,没有一个字的增减。

当日在场的人不少,他看到的、听到的,都不比谁更多,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而且他也不觉得,曹皆有什么问题。

只是北衙都尉现在这样问……

曹皆和黄以行之间,难道还发生了什么?

自己先时猜错了吗?今日被召来北衙,不是要委事,而是作为某个案件的人证?

姜望复述之余,心中也忍不住猜想。

谢淮安便在此时开口:“你确定曹将军当时说了这句——‘你们这些旧阳官僚,习惯也需改一改’?”

姜望想了想,说道:“确实是有这么说,不过当时也是……”

谢淮安竖掌截住他,然后说道:“黄以行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姜望的眼睛。

他面貌儒雅,气质温和,但盯着姜望的时候,凛凛然不可直视。

姜望直视之,惊道:“怎么会?!”

黄以行再怎么说,也是大齐一地镇抚使,地位类比郡守。

这等封疆大吏般的存在,出事绝不是小事!

谢淮安慢慢说道:“有人看到黄以行披发于面,散去一身道元,摔死在城门前。”

这死法实在是太奇怪了些。

散去一身道元……也就是说自杀?

但黄以行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自杀?

姜望旋即又想到,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朝廷里的这些大人物怎么会想不到?

他只觉喉咙有些发干,忍不住问道:“那曹将军他现在……”

谢淮安道:“已被禁足在府中。”

曹皆被怀疑和黄以行的死有关!

难怪北衙都尉亲自督办,难怪还有一位朝议大夫到场!

一位郡守之死,涉及春死军统帅曹皆……此已是通天之事。

整个齐国,够格参与的人已是不多。

兵事堂当然不方便出面,所以政事堂来人!

(本章完)

第1207章 仰面而死

堂堂九卒统帅,兵事堂成员,当然不可能一有风吹草动,就被扔进监狱。

但这等层次的大人物,被禁足于府,本身已是成囚!

姜望迅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黄以行身份敏感!

其人何以能任职衡阳郡镇抚使?

无它,旗帜耳!

他是旧阳归化于齐的一面旗帜。

用以宣扬“阳人亦齐人”的最好例子。

曹皆教训黄以行,既是一时愤怒,也是有意敲打,见不得其人把旧阳官僚的习气带来齐国。

这本没有什么问题。

但黄以行突然死了,这就成了大问题!

姜望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肯定会有人传,是曹皆逼死其人!

想他黄以行,归为齐人,热切迎接夺魁归来的英雄,虽是阿谀了些,但拳拳爱国之心,又何罪之有?

你曹皆一口一个旧阳官僚,是根本就不认可阳人为齐臣吗?

齐国如今雄霸东域,当中并吞了多少国家?又有多少人,是从他国归化于齐?

就连国相江汝默,上溯几代,那也是申国人!

原来那些人,那些国家的大臣,从来都不被所谓“真正的齐人”认可吗?

这叫他们如何自处?

最大的问题在于——

姜望很明白,这种“偏见”,这种“老齐人”的优越感,是真实存在的!

当初姜望已经齐阳战场建功,获爵青羊镇男,雷占乾不也视他为乡野匹夫吗?他从天府秘境成功出来时,已为重玄氏门客,那十四皇子姜无庸,不也骂他无根无底吗?

这件案子里的黄以行和曹皆,都极具代表性。

一个是旧阳归化官员,掌控一郡,也算得上大官。一个是土生土长的“老齐人”,一步一步,成长为齐国绝对意义上的高层。

此事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巨大的政治事件!

姜望沉默了片刻,说道:“不知诸位大人传唤卑职,还有什么吩咐?”

他现在也反应过来,北衙如此正式地传唤他,不可能仅仅是要他作证而已。

当日那一幕,整个归齐队伍,不知有多少人亲见,他姜望能够提供的线索,不会比谁更多。

谢淮安看着他道:“传天子口谕:着四品青牌姜望,彻查此案。务必替黄卿伸冤于九泉!”

果是天子亲令!

姜望没有拒绝的可能,因而拱手,对着齐宫的方向礼道:“臣领命!”

他一个四品青牌,被调令查案,也是符合职务。虽然谁都知道,他查案的能力尚且存疑。

此等大案,姜望当然不会蠢到大包大揽,这又不是黄河之会,打不打得过,上去打了就是。

天子把这么重要的一个案子交给他,他要是办不好,可不是自罚三杯就行的。

是以礼毕之后,他便对郑世道:“卑职毕竟经案甚少,办案能力有限,只担心自己行事粗疏,唯恐误了朝廷大计。”

郑世是他在北衙里的大腿,他当然要牢牢抱紧。

郑都尉也没让他失望,当即便道:“天子既然看重你,你尽管尽己所能。当然,本府也会调派精干捕头,辅助于你。”

这几乎是在明说,你去便是了,具体查案,自有专业人士出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巡检副使杨未同,忽然开口道:“以下官来看,青牌捕头林有邪,就很适合协助姜捕头办此案。”

郑世皱了皱眉:“林捕头办案能力自是没问题,只是这实力……”

杨未同笑道:“在咱们齐国境内办案,修为有什么紧要?再者说,不是有天下第一内府在么?”

这话倒也让人没什么反驳的理由,郑世自己也不是很介意,只问谢淮安道:“大夫认为可行么?”

谢淮安坐姿端正,慢条斯理地道:“巡检天下是北衙本职,老夫只能算是外行。此事都尉自己做主便可。”

就如他堂堂朝议大夫,此刻也坐在侧位一样,这里毕竟是北衙,具体的案件,还是要以北衙都尉为主。

郑世于是对姜望道:“林有邪捕头会协助你侦办此案。姜捕头,陛下厚望相寄,你切不可负。”

姜望本是想求抱另一条大腿,捕神岳冷的。

若有岳冷同去,他跟着转一圈,做个样子便可,岂不轻松?

但只消想一想,也知不可能。岳冷不可能为他做副,便是岳冷自己同意,有岳冷同行,旁人也不会认可这是姜望侦办的案子。

林有邪则不同。碍于修为、地位,她怎么也盖不过姜望去。

而她的办案能力,姜望非常清楚!

他一直以来跟林有邪拉开距离,恰恰就是因为林有邪的眼睛太锐利。

姜望礼道:“唯竭尽所能而已!”

郑世已经做了决定,他也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总不能到这时候了,再开口说换个人。而且能做他副手、又比林有邪能力更强的人,他还真不认识。

只是心中亦有所明悟。

原来杨未同……也是林有邪在都城巡检府里的人脉关系。

在这样一件大案里,把林有邪放进来,本身就是一种资历的积累。

这时候,杨未同从袖中取出一个画轴,起身递给姜望:“为尽快淡化事件影响,现场不可能保留。这是黄以行当时身死的场景,咱们已经有画师将它画了下来。黄以行的尸体,也就近封存,等你去查验。”

在不能封锁死亡现场的情况下,这的确已经是最好的处置了。最大程度上保留了线索。

姜望接过画轴,展开看来。

整幅画是一个俯瞰视角的构图。

其时晨光熹微,在照衡城高大的城门之前,一个满面血污的老人,仰躺在地上,四周是惊散的行人——大概因为时间太早,当时的路人并不多。

可以看到,黄以行是后仰坠下城楼。

画师技艺了得,其人面上的血迹,都勾勒得非常清楚,可以说纤毫毕现。

与在现场观摩,也没什么两样了。

只可惜画的是黄以行坠城死后的样子,没有画到他坠城的过程。

当然,画师是后来赶到现场的,肯定也没能看到坠城经过。画师能做的,只是把他看到的现场,尽可能还原在画轴上,使人如亲见。

令姜望印象最深刻的一点在于——

在这幅图中,黄以行的表情很奇怪,虽然被血迹模糊了大半,但仍然感觉得到,其人死时不是很痛苦。

他睁着眼睛,直视上方,似是隔着画轴……看着看画的人!

姜望把画轴一卷,隔断了那眼神。

小心收好画轴,然后问道:“几位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好生办案,不要堕了我北衙声名。”郑世说着,起身往外走:“让谢大夫跟你说两句。”

杨未同也跟着离去:“我去传林有邪过来。”

一瞬间,宪章厅内,就只剩姜望和谢淮安两人。

姜望没来由的,眼皮直跳。

替安安感谢书友“书荒呵呵不存在”的盟主赏!

晚上十二点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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