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府元

章越平日除了读书专研文章之外,偶尔也学着些投壶,射箭之艺。

这也是没有办法,平日时间太过于充裕,以至于可以学太多东西。

太学里日常的作息是这样的,五更鼓后片刻会响第一通鼓。这时候大部分太学生即已是起床了,各自于斋舍里梳洗穿衣。到了第二通鼓时,即前往厨房取饭,然后各自在斋舍里就食。

因为章越有昼寝的习惯,故而一般要等第二通鼓时才会起床。他梳洗时自有斋舍里的同伴帮忙带饭回来。

吃完早饭后,若有私试或讲习,众人要去崇化堂,若没有则在炉亭里自习。

太学一直以来的校风,就是每次公试私试之后,胡瑗和掌仪会于诸生在崇化堂内,合奏乐歌至夜方散。

这是太学一直以来的规矩,算是课余放松,这也是劳逸结合。

到了午后,章越则会雷打不动地昼寝。同斋的人看得都是佩服,换了别人这样会被师长怒批。而且章越并非是小睡,一睡就是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

到了晚上除非太学小厨有加餐,章越一般也会在斋舍用晚饭。

不得不说,太学的日子确实清苦。但是章越还算能忍受的。

但太学里不少是官宦子弟或本身家境殷实之人哪会吃得了这样的苦。

故而晚上他们都会寻个借口溜出去。但太学无故不得旷宿,除了安排一名博士每夜寻斋,还有直讲室令一名直讲值斋登记太学出入。

不过胡瑗离去后,太学风气有所松懈,太学生们为了请假出宿,就屡屡在薄上签“感风”二字。

日后有名太学生入了馆阁,馆阁也有校官直宿的规矩。

按规定,三馆秘阁每夜轮校官一人直宿,如果有原因不宿,则虚其夜,被称为豁宿。按照规矩,豁宿不得超过四天,到第五天就必须入馆中宿值,如此给了不少官员可乘之机。凡是要豁宿,馆阁官相沿成例地在值班簿当值人的名位下写上“腹肚不安,免宿”几个字,所以馆阁夜宿的值班簿,时人相传称之为“害肚历”。

这位太学生出身的官员也是屡屡签豁宿,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在太学时签‘感风’二字外出的经历。于是将两件事合在一起,戏称‘’害肚历’,可对‘感风簿’。

这也是一桩太学时的笑话,众人时常提及。

比如黄好义入太学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经常是‘感风’的常客,令直宿的国子监直讲都很是疑惑,这孩子怎地如此?

有一日假日时,黄好义将男装打扮的玉莲带入了太学。

太学的规矩是平日不许学生见客,但假日时允许在斋舍见客。可是黄好义竟公然将妓女带入,万一被告发可是要被开革学籍的,连章越也要被牵连。

章越将黄好义训斥了一顿,将二人赶出了斋舍。

幸亏黄好义还没浑到底,听了章越的训斥立即带着玉莲离开太学。

除了黄好义,斋舍里太学生签感风倒是不少,有些是家室在汴京,难以忍受太学里枯燥生活。

也有的太学生则是青楼里的常客。

太学生受妓女欢迎,这是众所周知,而且大宋最大的‘红灯区’就在太学旁。

官员公然狎妓已是风流之事,又何况这些年纪轻轻的太学生们。

太学中有个段子。

有一名学生整日流连于青楼,有一日回家双腿疼痛,其母当时按着他的腿道,我儿读书良苦,经常深夜读书,学里缺乏炭薪,故而冻坏了吧。

这名学生听了当即羞得无地自容,当下痛下决心再也不去青楼了。

这样的故事,经常被老生拿来告诫那些爱去青楼的太学生,劝他们浪子回头。

不过章越算是无处可去,偶尔学累了,也会夜里去到处逛逛,有时候逛逛州桥夜市。有次也从那淘来好些寿山石。

章越当时看了不贵,就买了许多。

平日学累了,就刻几块印章。

反正章越就是时间多,睡后还有六个时辰可供挥霍。

什么也都学着些,除了文章书法之道,还有射箭,投壶,以及篆刻印章都在他的学习范围之内。

反正每日那么多时间,只是读书也是够辛苦的,多几个课余爱好也是不错。学习其他技艺,就将技能点全部点上就是。

“三郎,又在刻章?”

章越抬头见是斋长刘几,起身道:“是啊,斋长有什么贵事?”

章越隔个两三日就会刻一个印章,如今不知不觉已是刻了十几个印章在手中。身为斋长刘几自是知道章越刻章之事。

刘几笑道:“三郎,我看你刻章极好。”

“斋长这话不敢当。”

刘几道:“不是虚言,这坊里刻出的印章虽好,但带着匠气,一横一划都木讷极了。倒是三郎你不仅篆书极好,还将书法融入刻章之内。”

“斋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章越笑道。

刘几笑道:“果然瞒不过三郎,是这般,知书学的杨直讲知晓吧!他喜欢你的刻章……”

“杨直讲?”

章越自是知道什么人?对方名为杨南仲,如今教授国子监书学。

有人云当今小篆名家,天下唯有邵不疑、杨南仲、章友直。

当初宋仁宗就是请章友直,杨南仲数人雕刻二体石经,可知二人书法都是当世一流。而这石经如今正置于太学之中。

按道理来说,章友直与杨南仲交情应该不错。但事实上章越跟随章友直多年却一句也没从对方口中听到杨南仲的名字。

刘几见章越犹豫不由问道:“有什么难处么?”

章越想了想道:“倒不是难处。若是杨直讲要刻章,我这正好有一枚,就赠给斋长。斋长自己处置,但若在杨直讲面前切莫说是我送的。”

刘几略一寻思即是会意道:“三郎放心,我定不对外说你赠的。”

章越取了一章给刘几。

“三郎,真是够朋友。”

章越笑了笑,自己白日昼寝,闻鼓不起床等事都是刘几替自己遮掩着,两块刻章除了费了些功夫,却也不值几个钱。

刘几取出一袋钱来道:“三郎,些许心意还请收下。”

章越推辞道:“同窗之间讲这些作什么,不收。”

刘几见章越坚决推辞,也没有再送。

次日刘几又来到斋舍,赠给了章越一件新袍子笑道:“三郎,此件袍子于我有些短了,也懒得改了,见三郎衣裳旧了,正好赠给你了。”

章越见刘几其意甚诚,先是问道:“昨日那印章,杨直讲以为如何?”

刘几哈哈地笑道:“杨直讲很是喜欢,他言如此精巧之物,实在难得。”

章越笑道:“好说,若是杨直讲再托你,斋长就吩咐一声,我三五日刻来就是。”

刘几笑道:“那真是要多谢三郎。”

章越这才收下袍子道:“不敢当,国子监解试在即,我就在此先预贺斋长。”

刘几闻言大笑,自信道:“借三郎吉言了。”

过了些日子国子监解试,开封府解试都是开考。

当今官家可谓恩德广施。

范仲淹变法一直言‘冗官’之弊,但官家这几年反而是大开封官之弊。

不仅荫官无数,而且两年一次开贡举,这一科更是将进士名额从三百九十多人,升至五百多人。

朝廷负担如何不管,反正读书人是挺高兴的。

刘几改名之后,不出意料地考了国子监解试第二名。

章越对此倒是平静,但接下来的消息却令他极不淡定了。

因为开封府解试第一名居然是……章惇。

府元!

要知道各路解试第一称为解元,唯独开封府解试第一名则称为府元。

开封府府元意味着什么?

明年进士名额是如此分配的,开封府进士二百一十人,国子监进士一百人,礼部进士两百人。

开封府府元还没听过省试落榜的,而且府元是进士头甲的常客。

当章越听闻章惇得中开封府府元时,着实百感交集。

入太学后的日子,他几乎已忘了这个兄长,甚至同窗们一时也无人在自己面前提及章惇,章衡的名字。

但章惇得中开封府府元后,所有人再度想起了章越。

“三郎,你们章氏真是了得,去年状元是章子平,今年开封府府元又是章子厚。真是每年的风光都被你们章家占去了。”

“章子厚实在了得,去年弃榜,我还曾讥笑一二,如今看来我真是目光短浅了,似他如此人物考中进士直如探囊取物。”

“三郎,你到底识不识得子平子厚啊!好歹也替我等引荐一二。”

章越心道,明明是人家得了府元,你们来恭喜我干什么?

章越倒是没什么言语,笑笑即过,半句不提与二人关系,众人也是说过即罢了。

这日吴安持也道:“恭喜三郎了。你们章氏又要添一名进士了。”

章越笑道:“多谢二郎君,说实话此事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吴安持笑道:“有什么意外不意外,后日我吴府宴集,吾兄也会请子平子厚登门,到时大家好好坐下来说话。”

吴安持对己的言语原先是客气居多,如今听闻章惇中了进士,倒是热情了些。

只是章越面上在笑,心底却在想,后天自己到底是去吴府呢?还是索性咕了?

(本章完)

第138章 见面

吴安持也不是善于言辞之人,但邀请的诚意还是看得出。

吴安持见章越有些迟疑,不由问道:“三郎,可是有什么变动么?”

章越笑道:“多谢二郎君盛情相邀,怎奈近来数日还些……‘害肚’。”

本待章越要提‘感风’的,但这个词在太学里被用烂了,如今提起来显得自己很虚伪,故而章越改成了‘害肚’。

章越还摸了摸肚子,显得确有其事的样子。

吴安持变色道:“哎呀,三郎这可如何是好……我早已……”

章越见吴安持如此神色,转而笑道:“不过二郎君放心,我再吃几贴药,后日到时一定前往。”

章越心想,自己本就是奔着王安石去的,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再说从头到尾理亏的都是自己二哥啊,怎么自己却成了心虚的一方。羞羞答答的不敢见人,这跟小姑娘有什么两样。

吴安持见章越的样子,方知他是说笑,当即拍了拍章越肩膀笑道:“三郎,你可莫说笑,否则我哥哥定以为我在太学哪对你不周了,到时候必要责我才是。”

章越失笑道:“这怎么敢当,我若不去,令兄觉来是与他生分了。”

二人同是大笑。

次日,章越必须考虑穿什么衣衫赴宴。

说来章越从闽地带来的衣衫不少,但有件事没考虑周全,那就是自己十四五岁的年纪,一直都在长个啊。

故而以前带来的衣衫都短了不少,不过平日在太学里也不必讲究这些穿着。但穿去赴宴就不合适了。至于襴衣平日穿在外也可以,但却不可以穿着‘校服’赴宴啊。

幸好刘几赠给自己这一身缊袍在身甚是合体,章越十分喜欢。正好汴京入秋后反而有些冷的,故穿件夹着棉絮里的袍子倒比普通衣衫挡风。

章越在斋舍借来熨贴,动手将刘几赠给自己的新袍子熨妥帖了。

章越又将之前买了不过两个月的靴子浆洗了一番。

别看衣装之事,要费如此周章,咱们也不能动不动就穿个布衫麻鞋去别人家中来个‘醉酒惊名士’吧。

正所谓‘言谈服君子,衣冠压小人’。

除了少数人,大多人还是看衣冠来取决于对你的态度。若是穿着布衫麻鞋去,那就是存心打算跟人家的下人们置气。

当然也不是说有钱都穿在身上。

古语有云‘缊袍不耻’,那是与罗袍,锦袍相比就差多了。但对于太学生而言平日穿个缊袍已是够了。不是官宦子弟穿锦衣罗袍就有些装了。

出了太学,章越即雇了辆车前往吴府。

章越坐着车一路上出了麦秸巷,路过御街后,再经西大街一路直走往西,再过麦曲桥则北拐。

然后马车一路向北,过了繁华热闹的宣秋门后,即一路沿着汴京内城城墙北行,最后抵至金梁桥街。

即便坐着马车,这一路也走了小半个时辰,这吴府所在金梁桥街,他倒是与唐九曾来过一次。不过当时只是与吴安诗匆匆一晤,并没有进府去。

如今则是真正的登门做客。

吴府所在的金梁桥街虽在外城,不比内城热闹,但听吴安诗闲聊时说道此地却胜在宽敞,住得安逸。

章越想想这话大概意思,就是三环之内买不起大别墅,可五环外还是买得起的。

当年吴充置业时,身为长兄的吴育自是帮衬一二,垫了不少钱。

后来吴充为宦二十载,不断添置花石,修葺亭院,加之如今吴家长房四房二府又连在一处,也算是汴京王公大臣中有名的园林。

当然置了这等园林,对吴家兄弟而言美中不足的就是,上朝的路途就远了许多。

不过章越奇怪的是,吴育去世还不到半年,按理来说,吴府办此宴集不太合适。

那么吴府的用意又是什么?

不久马车停下,车夫道:“官人是停这么?

章越掀开车帘,但见面街立着两头大石狮子,后面是乌木红漆的三扇大门,石阶上一张长凳坐着几名衣着光鲜的豪奴。

果真是阀阅之家,虽说如今吴充官没有欧阳修高,但一看这份底蕴胜过一筹。

欧阳修之父欧阳观四十九岁考中进士,任绵阳推官时欧阳修出生。不过欧阳观不久病死。欧阳修不仅家道中落,而且人脉尽失,年少没有钱买纸,其母‘画荻教子’留下了一段佳话。

故而在史书上,欧阳修及范仲淹二人,都只能算是‘寒儒’出身。

吴育吴充之父吴待问当年也是寒士出身,他当年数度拜访同乡的大臣杨亿,求教学问。

不过杨亿的学生都很看不起吴待问的出身。杨亿却对他的弟子道:“彼他日所享,非若曹可望。”

后来吴待问果真于咸平三年即考中进士,出任颖州万寿县县尉,最后以礼部侍郎致仕。

吴待问三个儿子吴育,吴京,吴方又于天圣五年同时考中进士,其中吴育甚至成为大宋开国唯一一位制科入三等。

到了吴充,则于宝元元年登进士,自此吴家完成了‘一门五进士’。

虽说吴家第三代目前一个进士也没有,但朝廷迟早会荫封的,故而称三代官宦,簪缨世家一点也不为过。

面对马夫的询问,章越看着吴府匾额点点头道:“确是此处。”

章越结了车钱,刚下了马车,府门处侯着的仆役即迎了上来。

章越取出请帖,对方笑道:“原来是章家官人,咱们家两位郎君早就恭候大驾多时了。”

正门中闭,仆役引章越自左角门入内。

章越入内,吴府门前的仆役不由窃窃私语。

“一身缊袍,还乘着马车而来?”

“人家是读书人,就算一身缊袍又如何?”

“那倒也是。”

“郎主常交待不可以衣冠取人。”

章越随吴府仆役入内,遍目所至虽不能用‘琼树玉堂,雕墙绣毂’来描述,却也不是他这住过‘城中村’的少年可以形容。

如果真要形容什么富贵气象。

章越记得有人说‘用金,玉,锦来形容富贵,只见得写诗人寒蠢,倒不如一句‘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道出富贵气象。

而此时此刻章越就是‘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的感觉。

楼台院落之间确实传来笙歌声,似有女子的弹弦浅唱,好似吴侬软语,又似酥酥粤歌。

章越心想,吴二郎君就是住在这,难怪平日他对太学里的同窗都不看在眼底。

还有……吴府十七娘子,虽知她生在富贵之家,但如此的富贵还是没想到。

怎么说?

章越感觉有一个微小的念头,瞬间被自己掐断了。

章越突然记起上一世自己请教一位师兄,相亲时遇到自己不喜欢的妹子时,我如何表现才能让妹子看不上?师兄掐灭烟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言道:“你就正常表现。”

说起师兄,章越此刻不由想起了郭师兄,他此刻已在南京国子监了吧。

不知他如今惦记得是自己的妻子还是苗三娘,哪个多些?

他与自家二哥都是‘打死不说’的传人。

而如今也到了自己‘正常表现’的时刻了。

章越正在细想之时,却听到有人笑道:“这不是三郎么?”

章越回头一看正是刘几。

刘几上下打量了章越一番笑道:“三郎,这身袍子甚是合身啊!”

章越笑了笑,正要开口看见刘几却是一身锦袍,倒是把自己比了下去。不过自己记得刘几原来分明也是寒家出身,可能是国子监解试第二后买了一件锦袍吧,如此也可以理解。

当年欧阳修得了省元后,不也为自己订做了一件‘状元袍’么?

章越道:“多谢斋长相赠,甚是合身,正好今日来赴宴,我也没什么好衣裳,就穿斋长所赠此件来了。”

刘几笑道:“举手之劳,谢什么,三郎欢喜就好。只是三郎来吴府赴宴,也不事先知会一声,如此你我也好同乘一车前来。是了,我记得三郎还未娶亲吧!”

章越道:“确实未曾,斋长为何问起这些,对了,斋长还未婚配,不过我在斋里听说,斋长老家曾有一位奉父母之命,指腹为婚的良家女子是么?”

刘几笑着道:“三郎打听得好清楚,不过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们两家早多年没有往来了,也不知作数不作数。”

“原来如此。”章越释然地点了点头。

“走吧!我带你引荐几位如今汴京里的青年才俊。”

这时候又闻笙歌低唱传来,听得好似仙乐般,二人不由驻足欣赏。

等乐声稍停后,刘几对章越道:“此必是吴府的乐舞,咱们一并去看看。”

“好!”

章越与刘几一并结伴在假山水榭里穿行,绕过几处回廊院落,穿过了数道门,经过数段曲桥终于到一处竹林遮掩的亭台处。

但见亭台正上方,却有人正奏着鼓乐,好几名歌女按弦歌唱。

台下好几名士子正负手欣赏。

章越看见众人之中一位身量甚高的男子,不由脚下一停,心底一顿。

章越揉了揉眼睛,复看去。

但见男子侧头与旁人说了几句话,正好看清他的脸来。

没错,自己没有看错,此人正是自己的二哥,如今名为章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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