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台谏

章越本以为让沈括负责军器监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但是事实上还是出现了纰漏。

沈括考据古书研究弓弩,战国时一石等同于秦朝时一石,又等于宋朝的一石,这是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同时沈括各种迷信古书上的阵法,比如阵法就各种阴阳术数的往上套,托古装逼。

难道杨家将里的大破天门阵,那也是有史可依的?

沈括有着不少儒生不切实际的臆断,天真的想当然,以及非常不严谨的迷之自信。

其实古书上很多地方说得很含糊,沈括便根据自行的推测理解,将之强行落地。

章越越看越神奇。

而且沈括非常推崇唐朝时军阵战法,想要全盘借鉴用之。但是问题是唐朝时之契丹与今日的辽国是一回事吗?

唐朝时契丹不过是松散的部落联盟,其骑兵多是轻装散骑。而现在的辽国骑兵则是甲坚兵锐。

章越与沈括聊了数次,沈括有股理科男的执拗劲,但胜在面对官位比他大的人时候还是会明白,什么叫威权胜过道理的,所以章越说什么他便改什么。总体而言沈括还是当代技术官员中的执牛耳者。

沈括与章越有一点可谓共识,对付辽骑还是要装备大量的弓弩。

章越主张以骑制骑,但骑兵需多年的功夫,而在防守战中还是要弓弩为重。

如今西夏求和,辽国武力威胁下,枢密院便对西北进行了调防。

得益于章越在熙宁七年就平定了鬼章,便降服了董毡,木征,使得宋朝在青唐方向的战略压力大减。

原先一直到了元丰年间仍是十几万大军交兵不断的熙河路,如今早已是一片和睦,汉番市易各取所需,并无大的争斗。惧怕于宋朝与董毡,木征绕过瀚海进攻西夏腹地,西夏也是放弃索地的要求向宋朝求和。

有了本钱的宋朝,便将原先重兵囤积的熙河路调了大半兵马至陕西四路,陕西四路部分兵马调至河东,河东部分兵马调至河北,实现全力抗辽。

同时从熙河路买来的战马,也充实到河北各路兵马,可是要宋军的骑兵与契丹进行野战还是不切实际。宰执们上下一致决定还是以防守为主,不可以轻易冒进,相信朝中那些决胜于辽国境内的话语,避免重蹈高梁河之战,岐沟关之战的覆辙。

既是防守就是弓弩为先,神臂弩射程远,有效杀伤距离可以达到百二十步,其实是百五十步也可以。但在军器监上奏上写为接阵距离为一百二十步。

这也是有历史典籍可察的。

至于三百步外贯穿铁甲那是纪晓岚说的,将最大射程和有效射程混为一谈。

这也是读书人的老毛病了。

或者纪晓岚就是将射三百步,能贯穿铁甲,看作了三百步外贯穿铁甲。其实一百五六十米外贯穿铁甲已经相当不错了。

这是沈括反复在军器监练习得出的严谨数据。其实宋军有等大弩射程比神臂弓还远,不过体积大,不方便操作。

神臂弩是集二者大成者。

不过神臂弩也贵,射速慢的缺点,而且非常怕潮,对保养有一定要求,并且不适合在南方的梅雨季节使用。

沈括经过大量实验将此都写了详细的章程上奏官家,同时在军器监的工匠专家的帮助下改进了神臂弓的制造流程。

沈括在奏疏中云弓有六善,一者往体少而劲,二者和而有力,三者久射力不屈,四者寒暑力一,五者弦声清实,六者一张便正。官家下旨让军器监大量赶制神臂弓和一等射速快马黄弩装备河北诸军。

沈括也因此得到了官家的赞赏,加上章越的推荐,本官从起居舍人升为司封员外郎,馆职则加为集贤殿修撰。

沈括当然是大喜,因为他的政治投机又收到了效果。

实用永远是古今不二的法则。

沈括也知道之前三姓家奴的做法不对,于是逢人便道这一切全拜章枢副所赐。

官家在赏赐沈括之前,曾问章越,沈括反覆无端,人人皆知,王安石劝朕当畏而远之,卿为何不去?

章越对官家道,用人不废其所长,不用其所短即是,陛下用人当学曹孟德唯才是举。

官家正色道:“谢卿忠言。”

背叛吕惠卿的沈括不仅没遭到惩罚反而升官。

令朝中的不少官员看到了吕惠卿如今大势已去。

蔡文禧也是其中的一位。蔡文禧是王安石同乡,也是新党的一份子。当初吕惠卿正得势的时候,蔡文禧曾经往吕升卿府上拜会。

王安石罢相后,吕惠卿先后排挤朝中与他政见不和者,似冯京,章越都先后出外,连韩绛都要看他脸色,可谓一时权倾天下。

当时不仅新党官员,甚至不少旧党或持中的官员也投靠吕惠卿。

蔡文禧自持与吕升卿有旧,曾往对方府上拜会,却不料吕升卿得势却没将蔡文禧放在眼底,吃了老大的一个闭门羹。

蔡文禧因此受了一肚子气。

蔡文禧也是看出了风向,吕惠卿失势已是无疑。

蔡文禧至蔡确府上拜会,从蔡确口中得知王安石病了。

蔡文禧与蔡确聊了聊,蔡确告诉蔡文禧之前元绛托吕惠卿谋宰执之位,但却给章越抢先,令他心底深怨吕惠卿。现在王安石回朝后元绛已是站在王安石一边。

蔡文禧故意试探地问道:“章度之,苏子由先后回朝,连沈括也升官了,持正道吕参政还能在庙堂上居得几日?”

蔡确道:“昔吕参政势大,亦不过是草屋上的鸱吻而已。而如今罢黜指日可待!”

听蔡确都这么说,正合了蔡文禧的判断。

蔡确道:“咱们台谏与宰执难两立。去岁吕惠卿被弹劾时,吕升卿与吕参政道,只要他在家坚卧十日,不理朝政,天子自会罢去全部台谏。”

吕惠卿此也是当年王安石一贯路数,王安石被人弹劾了就称病,天子为了挽留王安石就不得不妥协让步。吕惠卿接班王安石后,他能够权倾朝野时,也是依仗官家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蔡文禧愤慨道:“似吕参政这等把持朝政的权臣,自是不把满朝台谏看在眼底,如今王相公回朝,他若还能如以往得意吗?我非要上疏弹劾此贼不可!”

蔡确闻言笑了笑心道,度之,你当如何谢我才是。

(本章完)

第935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昨日蔡承禧上札子了,我尚不知何事?”

“今日方知是弹劾吕惠卿及其兄弟吕升卿去了!”

病榻上的王安石听了王雱的禀告略有所思,王雱喜道:“爹爹还未如何,蔡承禧便弹劾吕惠卿兄弟,可见是此贼气数已尽。”

王安石对王雱道:“我并未有罢吕吉甫之心,不过是让他收敛些许罢了。”

王雱道:“爹爹,吕惠卿先用郑侠案害了叔父,又用赵士宁谋逆之案牵连爹爹,要不是爹爹十日内从江宁赶回汴京,吕惠卿下面恐怕……”

王安石想起自己第二次拜相仓促入京之状。

王安石想了想道:“吕吉甫是有错,但我可以省得。当年我因郑介夫之弹劾而辞相,若非吉甫在朝维持新法已废。当时乱刀群戟之下,吕吉甫难免要行非常之事,否则变法六年来的心血便白费了。”

“要行非常之事,要有非常之位。他是要固位我可以省的,更何况吕吉甫又不同于曾子宣。倒是老夫与章越曾言不要推举沈括,但他偏偏不听。”

王雱心道,收拾了吕惠卿,若章越不听话,也一并收拾了。

沈括背叛王安石,章越竟还公然保他,固然令王安石,王雱不高兴,但眼前最要紧的对手却并非章越。

任何政治斗争都要保持一个原则,就是不要同时树立两个对手。

王雱不知王安石的全盘考虑,当初韩琦,富弼反对变法时,他便在程颢面前公然劝王安石杀了二人。

王雱杀性恨重,是出手是要见血那等。

这也是衙内的习性。

他们比老子更不怕约束,敢想敢干,可以说除了王安石他还敬畏三分,新党中那些干将王雱没一人看得起的。

不过王雱确实也很有才干,即便在人才济济的新党中也没有几人胜得过他的。但王雱从始至终一直对吕惠卿看不顺眼。

为了迫王安石下定决心对付吕惠卿,王雱言道:“爹爹,章度之再如何也不曾公然在政见上反对爹爹,何况沈存中也是官家赏识的人,但……吕惠卿可是篡改了三经新义!”

王安石听了吃了一惊,他有两大心血,一心血是从熙宁二年至今持续的变法大业,还有一心血便是三经新义。

甚至在他心底这三经新义比变法大业还更要紧。

“余中何在?”王安石问道。

这余中乃吕惠卿女婿,乃熙宁六年的状元,之前王安石罢相时,便让余中跟随他返回江宁修三经新义。

王雱道:“余中已与我交待,吕惠卿兄弟将寄回京的三经新义多有篡改,其中诗经中的《周南》,《召南》被吕惠卿改动了二十一处,甚至爹爹详解的《周礼》被吕惠卿改动了十一处之多。”

王安石闻言大怒,突然牵动肺气猛咳,竟咳一口血来。

王雱见此大是后悔,他为了激王安石对付吕惠卿,没料到倒是令王安石怒极攻心。

王安石红着脸摆了摆手道:“此事先不要提!”

王雱从王安石卧房退出,心想既是其父不愿与吕惠卿动手,是因为多年以来牵涉太深的缘故,既是如此使别人出手就是。章越与吕惠卿有隙,又非我一党正好可以说服,日后许以今日吕惠卿之位便是。

……

这日章越方才退朝,却得知吕升卿上门拜访,而是在府里足足等了自己一个时辰。

章越听说蔡承禧弹劾吕惠卿兄弟之事,这么快吕升卿即找上门来了。

“见过章相公!”

章越对吕升卿道:“是明甫啊!”

见着吕升卿满头大汗之状,章越吩咐人立即给吕升卿打来洗脸水。

吕升卿擦过脸后道:“还请相公搭救我们兄弟!”

章越立即撇清道:“蔡御史上疏,我全然不知情。”

这话章越也并非全然不知情,蔡确指示蔡承禧上疏后便将此事告知了章越。

吕升卿心想,此事章越确实不知道,可也脱不了干系。要不是沈括公然易帜,就是给蔡承禧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风向未明时弹劾吕惠卿。

吕升卿只是一个劲的请罪,章越看了也觉得好笑。

吕家兄弟情商都很高,当初章越被吕惠卿贬出京时,吕升卿事后还登门解释过,甚至吕惠卿对身在代州的章直也是颇有照拂。

吕升卿在章越幕下多年知道对方一重乡谊,二重故旧之谊,于是就一个劲的请罪,望他心软。

吕升卿神情恳切,几乎泛泪。

章越终于开口道:“你这一次来此,尊兄知道吗?”

吕升卿点点头道:“家兄晓得,章相公,家兄素来说你的最通情达理之人,换你是他异位而处,伱当如何?”

“郑侠那厮上疏,王相公不顾官家和吕相公的挽留,执意辞相,于新法之存亡绝续不闻不顾。当时满朝皆论废除新法,是家兄一个人撑住了局面,挽救了新法于存废之间。当时家兄一封封地写信给天下郡守,请他们上疏支持新法时,王相公在作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要回江宁,写些牢骚的诗句,这乃是一党领袖之所为吗?”

“若不是家兄出面挽狂澜于既倒,新法早就……当然当时章相公在西北大胜,也是令官家回心转意的原因之一。”

章越听了失笑道:“是啊,平定熙河的事,你不提我倒差点忘了,事后吕相公也并没替我讨赏,甚至连我幕下官员除了明甫你,其他也并未追封。”

吕升卿闻言一时尴尬,然后道:“相公误会,家兄并非没有此心,只是当时熙河封赏过厚,又值旧党攻讦太急,所以不好言语来。”

章越笑了笑道:“当然事后说什么都行。令兄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吕升卿垂泪道:“此事是家兄的疏忽了,但保住新法的存续,这才是家兄心头第一要紧的。家兄为此可谓呕心沥血,天下之人众所周知。他为此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开罪了多少人,但等之后局势稳定了,王相公便回朝了,如此顺当地将家兄一番心血据为己有。章相公平心而论,若你是家兄可以平静自处吗?”

吕升卿言辞悲伤,章越心想,若自己和吕惠卿异位而处,确实此刻难以心甘。

吕惠卿是很有政治野心的人,同时他也渴望施展他的抱负。王安石罢相时,其志之坚决是大家都看到的。

王安石以吕惠卿为替手继续变法,也是不争的事实。

吕惠卿在王安石之后扛起了大旗,一个人顶在前面干了大半年,为了变法呕心沥血,挽回了不利局面。他在外许诺了不知多少人,又得罪了不少人,但王安石回朝后,这一切全部都被对方拿走了?

而且王安石始终将吕惠卿当小弟看,认为他有任何政见都应该服从自己。

可是吕惠卿在这大半年中,已经营自己的势力,同时有了自己一套施政方针。王安石回来剥夺了吕惠卿这一切。

章越对吕升卿道:“令兄至今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早有所料吗?”

“我当初与他说过不要迫冯参政,逼他出外,他可曾听了?若是他听了,也不至于有今日啊。”

“就算逼走了冯参政,也逼走了我,但令兄又逼得韩丞相?韩丞相被令兄逼得宁可自罢相位,也要王相公回朝。再退一步,王相公担心令兄之加害,只用了几日从江宁赶回汴京,这都是天下周知的事。”

“若是令兄是一个有德之人,大家为何惧怕令兄到这个地步?”

“谁也不知令兄日后执掌了相位,会不会是李林甫,杨国忠之流?这一切都是令兄咎由自取所至!”

吕升卿被章越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当初何尝没劝过兄长不要与章越翻脸。

吕惠卿说我既逐冯京,章度之兔死狐悲,他日是要送我吃剑的。

吕升卿道:“章相公是说朝堂上人人都怕家兄?可是家兄也是维护新法而已,再说了,当初吕简夷持相位时,何尝不是合者留,不合者去,当时为何不见后人言语。”

“如今说这些无用,我此番来只问相公一句,能不能放过家兄一马?以相公的才智也知道,王相公与家兄关系密切,不好公然翻脸,故而才借刀杀人。他们如今借着的就是章相公这把刀啊。”

章越闻言失笑:“明甫啊,明甫,你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王相公没想置你们兄弟于死地!”

吕升卿心道,蔡承禧乃王安石同乡门人,弹劾之事必是其授意,怎能说没想置家兄于死地呢?

章越见吕升卿没有相信恍然领悟,难道这就是蔡确所期望的?

……

王安石强撑病体上朝,官家问过王安石病情后,就以吕惠卿之事问之。

官家道:“蔡承禧弹劾说吕惠卿兄弟招权慢上,卿如何看?”

王安石道:“不知惠卿有何事不合上意?”

官家道:“忌能,好胜,不公,似章越,沈括都有大才,却不为之所容。”

王安石道:“吕惠卿恨沈括是恨其反复,非不忠也。”

官家又道蔡承禧说吕升卿劝吕惠卿坚卧十日不出,台谏全罢之事,又说吕升卿在太宗御碑上刻字,王安石皆斥为子虚乌有,力保吕惠卿。

而吕惠卿已是二度上疏辞相,听闻王安石回护自己之词心底冷笑。王安石一面授意蔡承禧弹劾自己,一面又在天子面前回护自己,天下最虚伪狡诈之人莫过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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