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书信之用

翌日,汉水以北的樊城之中。

襄阳之围已解,南边的赵俨、毌丘俭等人可以长舒一口气了。但北面樊城的徐庶,却面临着更大的麻烦。

吴国水军仍然牢牢把控着汉水,使襄阳与樊城之间不得往来。加之毌丘俭从上游迂回,潜渡汉水之事已被吴军知晓,再渡回来也不免为难。

对于徐庶来说,倒变成了此处的三万多兵,要面临孙权五万以上的兵力相持。

城中军议之时,倒是逯式率先进言了起来:

“徐公,吴军昨日从襄阳外乘夜撤了军队,属下在城头上也都得见。今日清晨襄阳守军焚烧吴军营寨的浓烟,都飘过汉水、散到樊城来了。”

“既然樊城兵力仍居劣势,不若再请朝廷调派些援军可好?”

逯式为人梗直,作为具体执行战术动作的将军是极好的,但若在军议之时说出这等话来,倒显得有些不识大体了。

都没等徐庶发话,镇东将军曹泰便出言驳斥道:

“你动一动嘴就有援军了?今年豫州、司隶、兖州、荆州各州都发了洪水,那还能有多余粮草来供援军?前日从南阳送过来的粮草,都是从冀州转运来的,你若不懂,不要乱说。”

“是属下冒失了。”逯式尴尬一笑。

有些话徐庶不好直接训斥,曹泰来做倒是无妨。

当年曹泰随其父曹仁镇守在荆襄之时,逯式彼时不过是他父子二人麾下的一名司马。大魏军中也有各处山头,逯式人在荆州,倒也是能算是曹仁一系的将领。曹泰此语,更似是在护着他一般。

若是不从此处来论,单论曹泰身上镇东将军的名号,以及他的曹姓,就有着足够的说服力了。

徐庶叹了一声:“吴军兵力在汉水以北越来越厚重,一时驱逐不得。背水作战乃是吴军优势,又有坞堡作为依托,难以攻克。”

“当将此事尽速禀报朝廷。”

前日、昨日两日,徐庶都率着军队出了樊城左近,向东逼近孙奂驻守的淯口坞外。

但自古攻城难而守城易,更别说淯口坞两面临水地方狭窄,魏军阵势难以施展得开,吴军又从鱼梁洲上作了浮桥连接,使数万吴军几成一体。

连着两日,徐庶也没找到任何进攻的机会。

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强攻也无半点可行,哪能将本就不足的兵力轻抛了呢?

曹泰想了一想,朝着徐庶略一拱手:“徐将军,我此前从许昌领旨来樊城之前,陛下曾给了我一书信,命我在攻取淯口坞后送给孙权。”

“信?”徐庶皱着眉头,看向了曹泰:“什么信?”

话一出口,徐庶便感觉自己失言了。陛下给孙权写了什么,哪有他一臣子询问的份?

不料,曹泰还真知道。

“徐将军,陛下当时与我说了一二,倒也不是什么忌讳的事情。”曹泰说罢,犹豫了几瞬,还是继续说道:“陛下说要以此信劝降孙权,请孙权纳土归降,不失有个王爵的身份。”

众人听闻曹泰此语,一时失笑。

孙权能降吗?在场之人心中都如明镜一般,孙权此人断不可能投降。那陛下给孙权劝降的话写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徒耗笔墨吗?

当然是有意义的!

君臣之分,主宾之分,大义之分……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重要理念,就是借着这一次次看似徒劳无功的政治宣言进行传播的。

徐庶若有所思:“我怎么忘了这个!”

堂中众人看着徐庶笔走龙蛇,在左伯纸上快速写着些什么,都一时不明白什么意思,只好面面相觑。

约一刻钟之后,徐庶方才停笔,笑着说道:“曹将军方才为我提了个醒。有时使敌退兵,并非一定要从军事的手段来论,从政事、从人心都是可以的。”

曹泰模模糊糊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是一时没有想清,开口问道:“我有些不懂,徐将军不妨直言。”

徐庶拿起印鉴向文书的末尾盖去,同时说道:“领兵领得多了,遇事也难免总从军事上来论。孙权这番从襄阳撤回,难道只是要屯在淯口与我等对峙,空耗粮草吗?”

曹泰恍然:“樊城不可得,襄阳亦不可得,孙权在此处留之无益,不如撤军!”

“正是。”徐庶点头,同时将书信叠好放在匣中,细细封好火漆:“请陛下写封书信,与孙权晓说利害,或许就能使其退兵。”

“甚好,甚好。”曹泰笑道。

……

从樊城到许昌六百里,信使三日可达。

十月二十八日下午,曹睿正在宫中练箭之时,侍中裴潜、卢毓二人领着满宠、刘晔入宫去寻皇帝,却在演武场外被内侍拦下了。

“满公,诸位,”毕进微微拱手:“陛下此时正在练箭,还请诸位在外稍微等候片刻。”

满宠听闻毕进之语,瞬时就将脸拉了下来:“陛下早就有了旨意,阁臣有军国要事入宫,可以随时觐见,今日怎得不行?”

毕进却笑了一声,低了低头,而后轻声说道:“满公,不是不行,而是有些不合适。”

裴潜看出毕进表情的异样来,平日里这位内官都是极为晓事的,今日如此作态,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毕内官。”裴潜拱手问道:“请问是谁在同陛下一起?”

“既然侍中有问,那我也从实答来,今日是郭婕妤、羊美人、温美人陪着陛下习练射艺。”

满宠有些不耐烦,大魏的内官又不是汉时的中常侍,全无权柄,几与奴仆仿佛,更显不耐的说道:“文行不必多言。还请速速通禀吧!”

“稍待。”

毕进拱手而至,入内片刻又走了回来,作出一个请的手势:“陛下请满公和诸位入内。”

阁臣地位尊崇,可以称公,这是当下朝中默认之事,至于侍中和枢密,还混不到这种程度。

四名臣子徐徐走入,而望到满宠等人走近,曹睿在将腰间箭袋中的五支箭矢射空之后,才将弓和箭袋递给了温、羊二人。

“今日这是怎得了?”曹睿扩了扩胸,略带笑意的看向满宠等人。

“臣等拜见陛下,拜……”

满宠、刘晔、裴潜、卢毓同时行礼,可说到第二个‘拜’字之时,就有些明显的停顿,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曹睿也知趣的叫停了他们。

更何况,他们根本就不认得皇帝后宫中到底谁是谁,朝廷也并无规定该对后宫的婕妤和美人如何行礼,皇后倒有,只是眼下并无皇后。

“不必多礼。”曹睿道:“朕知道,国朝建立十载,除了先帝年间的郭太后外,今日应是外臣第一次见后妃。”

满宠想了一想,拱手道:“陛下圣明,应是如此。”

曹睿笑道:“此事并不寻常,朕也不必为几个后妃特意为你们立个规矩,既不常见,今日也就不必称什么拜见了。”

郭瑶、羊徽瑜、温芳三女站在了曹睿的左后方,从毕进的视角看去,郭瑶略比羊徽瑜高些,而温芳则比羊徽瑜要高出半个头来。

非礼勿视,这是为人臣子应守的规矩,是以满宠四人也一时没有将目光直视皇帝,就是为了避开几位后妃。

曹睿转身朝向身后,招了招手:“你们三人近前些。”

待郭瑶、羊徽瑜、温芳走到近前后,曹睿从容说道:“这便是朕常与你们说的大魏股肱之臣了,既然凑巧,朕也为你们介绍一番。”(本章完)

第572章 压力测试

在曹睿首创了东阁、西阁,以致于发展到现在的内阁之前,除了寥寥几名侍中、散骑可以常驻宫中随侍,再无臣子可以常驻宫内。

当然,这说的是洛阳时天子所居的北宫。南宫就不同了,更像是朝廷处理全国政务的大脑一般,尚书台、御史台、枢密院等等,都集中于此。

虽无制度规定礼数,但以皇帝的尊贵身份向自己后妃介绍臣子,却是实实在在的亲近行为,其中蕴含着的重视不用多说。

是以满宠四人也纷纷严肃起来,微微垂目站在皇帝身前。

曹睿笑着介绍道:“最左这位是前将军满伯宁,在朕身边任着阁臣,效力魏室近四十载,忠心才能堪为世之楷模,群臣之首。”

出于礼法,满宠依旧是不好抬头对视,以免看到皇帝后妃的面孔,只是微微拱手说道:“臣惭愧。”

几人这般小心,其实也是有一桩公案在的。

早年间,先帝曹丕还是五官中郎将的时候,在邺城宴请诸文人,酒酣忘情之时,命夫人甄氏从幕后出来见见诸位才子。当时一众文人皆拜俯于地不敢仰视,惟有刘桢一人平视不避。

曹丕性情豁达,并未在此事上作何文章。但曹操听闻之后,却下令以不敬之罪将刘桢罚为苦役。直到建安二十二年刘桢因为瘟疫去世之后,这位‘建安七子’之一的有名才子都未得重用。

“左起第二的是枢密右监刘子扬,智计百出能谋善断,不世之英杰。”

刘晔拱了拱手,并未多言,但内心里面对‘不世之英杰’的论断,却已经心花怒放了起来。

身为人臣有何追求?不就是为了皇帝这样的肯定吗?这区区五个字,比赏赐刘晔万金更让他心中舒坦。

曹睿又指了指裴潜:“此乃裴文行,侍中之首,清正忠贞,精习庶务,堪当大用。”

“臣惭愧。”裴潜也学着满宠一样谦辞道。

不过,与刘晔仿佛,他的心思也因皇帝区区几句话而浮动了起来。

侍中之首?堪当大用?

那便是说,自己的能力、本领、才行,是不是已经将辛毗、徐庶、卢毓三人都远远超过了呢?

裴潜转念一想,这‘之首’里面包不包含辛、徐二人,还是一个问题。但堪当大用这四个字,却是实实在在的。

在被皇帝征为侍中之前,裴潜本人就久任荆州刺史一职,若要再用,也是要比刺史、九卿、尚书这个档次更高一级的。

可若说到更高……那不就是尚书仆射、枢密监这个档次的了?或是更高的阁臣?

最后,曹睿又笑着看向卢毓:“这位是汉时纯臣卢子干之后,侍中卢子家。其父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卢侍中与其父仿佛。”

“臣谢陛下品评臣之先父。”卢毓听闻此语,却直接躬身一礼,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将曹睿也惊动了一下。

转念一想,这也是人之常情。又有谁在皇帝赞扬自己父亲之时,不会为之感怀呢?有了卢植这样的父亲,卢毓被皇帝夸赞有其父之风,又怎会不激动呢?

郭瑶倒是胆大些,眼神丝毫不怯,与曹睿笑着对视了一下之后,又细细看了看四人的面孔,从容说道:“想来诸位大臣来寻陛下当有要事,妾身还请告退。”

“好。”曹睿点头:“你们三人先回去吧,晚上同朕一起用膳。”

“遵旨。”

郭瑶位阶更高,主动请辞后带着羊徽瑜、温芳二女一并退下。等出了演武场后,羊徽瑜在左、温芳在右,三人沿着宫内道路并排缓行,闲谈着后宫之中的那些琐事。

温芳在后宫诸女之中最高,也读过书,却对这种人情世故不甚明晰。郭瑶平日的风格夙来和善,温芳心中起了疑问,小声问道:

“方才陛下为何要与我们姐妹介绍那些臣子?我们在后宫之中又与前朝无关。郭姐姐此前不是说过吗,国朝素有制度,后宫之人不得干预政事半点,与我们说这些也是无用。”

郭瑶用余光瞟了一下温芳的面孔,不由得捂嘴浅笑道:“陛下愿做什么事情,我又如何猜的出来呢?我虽比你们入宫早些,却无甚分别,年龄也未比你们大上几岁。”

“徽瑜,方才阿芳所言,你有何看法?”

羊徽瑜神情恬淡,一边走着一边轻声应道:“与其说是陛下为我等介绍臣子们,不如说是陛下用言语夸赞臣子,借着我们在此的时机罢了。”

温芳似有所悟,哦了一声之后,复又小声问道:“我明白了!我等乃是陛下家人,当着我们夸赞更真情实感些!”

羊徽瑜笑着说道:“或是此意吧,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郭瑶却反驳起来了:“哪有这么多深意?陛下乃是天子,包容四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芳,你说是不是?”

“郭姐姐此言也有理。”温芳倒是个老好人。

羊徽瑜却只笑笑,没有多说。

话题又岔开到了别处,走到一个转角之处的时候,借着一处转弯、羊徽瑜低头的当口,郭瑶侧脸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的容貌,五官玲珑精致,虽不如出身凉州的自己大气,却也更添了几分温婉明媚之意,比当初刚来宫中未承恩泽之时,明显更美了几分。

“唉。”郭瑶心中长叹了一声,羊徽瑜的入宫是郭太后一手推动的,此事她当然知情。

郭瑶来许昌之前,郭太后对她循循善诱、嘱咐后宫事宜,倒像是有几分属意于她一般,不料才不到一年,就又送来了一个羊氏女入宫。

美而多智,比毛妍和孙鲁班二人似乎更有威胁了些。想来除了毛、孙二女之外,今后又要仔细提防起她了。

什么时候,陛下若是能像方才对那个姓裴的侍中一般,说我也堪当大用就好了。

不行,还是应该尽快为陛下生个孩子。

今晚!

……

后宫妃嫔之间的小小心思,曹睿几乎从来都不理会,也无人敢在他身前嚼舌或者多言。

也许是他在前朝做的这般大事,威名也传到了后宫些许,让妃嫔们对他更生敬畏。

不过三女方才离去,曹睿就恢复了寻常处理政事的严肃神情,扫了四名臣子一眼:

“此处也有椅子,各自寻一个到朕身前来坐,又有了什么紧要之事?”

刘晔、裴潜、卢毓三人都转身去搬椅子去了,满宠却没有动,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来,微微欠身双手呈了上去:

“陛下,徐元直从樊城来信。中领军毌丘俭从汉水上游迂回至襄阳,到襄阳的第三日解了襄阳之围,吴军借此时机聚兵在北,屯于淯口左近,有尾大不掉之感。”

“徐……徐元直想了一个计策,想请陛下效仿太和元年之事,给孙权手书一封以退其兵。”

曹睿接过书信,轻笑了一声:“朕的书信有这般大用?那朕可是要多写一些了。”

裴潜、卢毓二人各自拿起椅子转身走来,而刘晔却落在了后面。方才见得满宠与陛下对谈之时,刘晔无奈,只能一手持一个椅子,左右手携着两椅缓步走来。

拿个椅子不算什么,举手之劳,可方才那封信却是到枢密院,该由自己呈上来的。却不料在内阁门口的时候,被满宠三言两语就拿了过去,现在又由他交给陛下!

关键刘晔在名义上还是被满宠所管,无可奈何的那种!

四人坐定,曹睿细细将徐庶的书信读了三遍,而后捏在手里,沉声说道:“襄阳已复,却南北仍不得通,这种事情此前少见,说到底还是水军的问题。”

裴潜插话道:“陛下,将作大匠马德衡昨日已到许昌了。此前陛下有意召他谈论水军之事。”

“朕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桩事情。”曹睿看向裴潜:“裴侍中稍后召他来书房,朕要与他详谈。”

“遵旨。”裴潜道。

满宠继续说道:“陛下,这几日扬州、荆州、秦州皆有战事,错综复杂,需要陛下圣裁的事情繁多。”

“那就走吧,随朕一同回书房里,朕射了六壶箭,今日锻炼的量也足够了。”

“是。”四人应道。

曹睿习惯边走边聊,是以回到书房的路上,竟似乎五人并排行着一般。

“荆州的事情朕已不大担心了。此番是孙权攻朕,而非朕攻孙权。如今襄阳之围已解,樊城他又难攻。他留在襄樊之地的唯一原因,就是要拖着朕的兵力,为秦州诸葛亮处做着准备。”

“但朕似乎觉得,孙权与诸葛亮这两位盟友,也并非是什么义结金兰、同气连枝的至交手足,伪作同盟、各自心怀鬼胎罢了。朕的书信若是能起到些作用,无非是费些笔墨,写就是了。”

满宠沉声应道:“就是劳烦陛下了。”

曹睿没直接回复,而是说道:“今年依着粮草的限制,秦州、荆州、扬州三线临敌,朕坐镇许昌却也帮不了他们太多。”

“孙权与诸葛亮此番所为,倒像是在给朕、给大魏做一番压力测试一般。若今年能妥善度过,那此后只凭外军和州郡兵就可以妥善防住吴蜀,而不需朕的中军颠簸奔袭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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