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势

司马光捏须对章越道:“老夫,确实没想得那么深,老夫撰书其意在于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

但司马光对章越拱手道:“但听度之方才一番妙语,老夫真是深有所获,实有不虚此行之感。”

“可知老夫今日来请度之出山修撰史书,没有找错了人。”

章越起身还书给司马光道:“蒙司马公青眼,在下不胜惶恐,但如今我既已是罢官在此,即再无返回汴京之意。”

司马光听得章越拒绝,失望之意难掩。

庄院内到了快要晚饭的时候。

几名厨娘都是章家的雇佣,作得一手好茶饭。

这几名厨娘来请教十七娘。

“启禀娘子,听闻来得是大官,本是吩咐着要好酒好肉招待,但方才又传来话,老爷说饭菜不必太丰盛,着意清淡,我们几个没得主张来请教娘子。”

十七娘闻言道:“来的人是司马君实,我听过此人名声,确实是平日衣食俭朴至极。你们听我的吩咐准备一杯,一饭,一面,一肉,一菜便是,照着去办绝不会怠慢了。”

几名厨娘听了都是应诺,正要下去准备。

十七娘道了一句:“且慢。”

几名厨娘不知十七娘还有什么吩咐,十七娘道:“我听闻司马公是陕州人,既是陕人必喜面食,我去下厨亲自作一碗汤面。”

十七娘平日虽很少下厨,但偶尔作出来的菜肴,几位厨娘都是十分佩服,连汴京大馆子的名厨都不如她。

……

庄院里燃起了炊烟,不久饭食已是做好。

厨娘捧着食盘端在司马光,章越面前,司马光见案上一杯饮子,小半碗粟稻饭,一碗汤饼子,一盘酱羊肉,一样菜蔬不由微笑。

章越笑道:“穷乡僻壤,没什么好招待的,实在是怠慢了。”

司马光笑道:“足矣,足矣。”

说完司马光先是动手吃一口汤饼子,然后不住赞道:“甚好,甚好。”

然后章越便看着司马光吸溜起汤面来。

章越不由好奇,似司马光行止饮食都非常得体?为何吃一碗汤饼却吸溜有声。

司马光看见章越的神色笑道:“老夫是陕州人,平日不爱吃米饭,唯独对这汤饼情有独钟。”

章越哈哈笑道:“若是司马公喜欢常来舍下。”

司马光笑了笑,一旁的厨娘道:“这汤饼是我家夫人亲自下厨作的。”

司马光闻言笑着对章越道:“真是有劳尊夫人了,真是作一手好汤饼。”

章越听得司马光夸自己老婆也是高兴。

二人吃完了饭,司马光再度向章越提出助他一臂之力的事。

司马光言道:“度之,老夫自号迂叟,著此迂书,实是难通古今之变,需要度之这般贤良助老夫一臂之力,否则难以为继。”

章越道:“司马公号迂叟,白居易也号迂叟,其实我看来何来迂之?难道只有朝堂事君为正,江湖著书则为迂否。”

“其实我看来著书立说似迂实正,朝堂事君才是似正反迂啊。”

章越一言,引起了司马光的感叹,二人如今都属于政治上的失意者,一并都从庙堂上退了下来。

司马光道:“度之所言在理,我辈读书人常言三立,立德为上,立功为中,立言为下。我是从末等去为之。”

章越笑道:“立言不是末等,立德之事见仁见智,各说不一,立功之事却于庙堂凶险,凡夫俗子难以企及,故而我等读书人第一件可以为,也是要为之事,便是要立言。”

“就算功业之事再大,但年寿有时尽,荣华止于一身,倒不如文章可以经国,也可以垂世。故我等读书人寄身于此翰墨之中,不论身前身后之人如何评价,不必假托权贵飞驰之势,于此短短的篇幅之中,将自己的心血留馈后人。”

司马光闻言不由离案而起,向章越拱手道:“度之这一番话说得太好了,真是老夫的知己,忘年之友啊!”

司马光重新入坐后问道:“既是如此,为何度之不随老夫立言呢?”

章越笑道:“因我已在草写拙作了。”

司马光恍然道:“原来如此,不知是何文章?”

章越想了想道:“不重征伐政治,而侧重于经济之学。”

司马光一听脸色就不对了,他本身对经济之事就不感兴趣,比如唐朝著名的税法租庸调制,在他的资治通鉴里只有二十几个字。

“经济……”

章越道:“司马公请先听我说,过去的史书,切于个人,认为王朝之兴衰在于几个帝王将相身上,此为以人为鉴,再如春秋左传,以及司马公所修史书,则切于史事,此为以事为鉴。”

司马光点点头道:“不正当如此么?难道还有第三者么?”

章越道:“其实我所著之书,则抛开人与事?”

若旁人肯定是要一晒,司马光则正色道:“愿闻其详。”

章越道:“好比变法改革之事,为何大多是民间百姓喜之,而大多士大夫商人不喜之……为何同样一个身份的人会得出同样之论?”

“为何草原之民,既喜商通商,但中原之民,却重农抑商。”

司马光心底自有无数个答案。

但章越却道:“司马公可知在青唐,大食更远的西面,那边还有几十个国家,国家中央有一海,故各国之间通过此海进行船贸极为便利,以不足换有余,故而这边的国家人人重商。”

“但反观咱们中原这么大的一个国家,丁口上亿,若注重商业,那么人人经商,以至于耕种的人少了,就会饿死人,故而必须反而过来重农抑商。”

“再比如说为何要强干尊君,因为从大禹治水起,中原即是江河泛滥,要治水便不是一县一州之事,必须上下合力。故而百姓们便思一位有为之君,将上下数千里之地皆归于他统一管理。”

“故而可知其地不同,其制也不同,其文化也是不同,故而修史在人与事之上,还需要查起势,这也是我著书之意。”

司马光听了章越的话,一时也无法察觉他说的到底好,还是不好于是道:“老夫信得过度之之才,到时候还请让老夫第一个拜读大作!”

(本章完)

第503章 没有这个道理

司马光在章越这住了一夜。

司马光如今也是闲散之人,连早朝,大起居官家也是恩准免了,否则似京朝官哪得安闲。

清晨袅袅的炊烟在庄院上升起,庄客吃了早饭后都下地干活。

因为章越是官员,庄院不用纳税,庄客们都是章家雇役,官府的劳役也差不到他们,故而对于庄客而言,这样的日子大可安闲过的,没有任何搅扰。

对于庄客而言,章越与十七娘都是善主,不似那等恶主动则打骂奴役庄客,让他们生不如死,故而庄客们在下地干活时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色。

这里真正的乡村田园生活,生活在这里也可以体会到陶渊明所言的真义。

谈不上不知魏晋,无论有汉,但只要不是改朝换代,兵火连天,或者遇上什么荒年灾年,章越似可以在此庄院之中隐居一辈子,一直到终老。

司马光住了一夜,也不急着走,而是第三度劝说章越随他去汴京一并修书。

司马光说他已是请动了刘恕,刘攽二人协助他。刘恕乃当今史学名家,尤其精于五代史。

至于刘攽乃刘敞的弟弟,才学与兄长齐名,特别精熟于汉史。

这二人都是馆阁名臣,无论文章史学都是当世第一流。与这二人一起修书,也不算委屈了章越。

司马光还与章越许诺,只要加入他的书局,章越可以作为他的副手,统筹书局,同时本官还可升迁一阶。

司马光第三次邀请,实在令章越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不过章越还是拒绝了,反而是向司马光推荐了范祖禹,郭林两位好友进入他的书局。

范祖禹与章越同窗多年,自己知道他对唐史特别有造诣,至于郭林好学不倦,如今妻儿都在汴京,也可通过修书作为一条晋身之阶。

司马光听了章越的话,表示愿意考虑二人。

不过司马光见章越再此拒绝,还是有些失望,但事不过三,司马光觉得自己已是尽力了,没有再强求。

吃过了中饭,司马光再吃了一碗十七娘所烹饪的汤面后,当即决定离去。

临行之际,司马光与章越道:“度之,你我相交一场,有几句肺腑之言,我要与你说。”

“还请司马公赐教。”

司马光道:“圣人之言句句在于人情二字。自尧舜之治,必本于人情,不以立意为高,不逆情为干誉。”

“我辈不仅治学在于人情,施政也在于人情二字。政由人情出,则事事皆可明易了,也是民心之指向。”

章越听了默然片刻,他知道司马光这一趟的来意了。

司马光道:“好比酒之一物,既费粮食多饮之又有害于身,昔日商纣王因酒亡国,周公曾颁《酒诰》,无彝酒,执群饮,戒缅酒。”

“故而老夫从不饮酒,也是承圣人之教,但旁人饮酒,老夫却从来不劝。因为从不饮酒之人怎劝好酒之人莫要贪杯呢?”

章越道:“故譬如人之好酒,就是人情。不饮酒之人劝人戒酒就是不近人情。”

司马光这一不喝酒的人现身说法,远远比任何说辞都管用。

司马光点点头道:“然也,你再看庖厨之人,自古以来凡庖厨人没有不偷吃的。”

“然主家有禁之,有不禁之,因庖厨之人都不偷吃之食,又如何进给主家呢?若主家严禁厨子偷吃会如何呢?”

“受教了!”章越道。

司马光道:“当然不饮酒总比饮酒好,不偷吃的庖厨总好过偷吃者,但我们可以用道德绳之,却不可用刑法戒之,”

“老夫为官之初也是有心革除积弊,但为官久而久之,知道就算不少积弊之中亦有人情所在,不知其所以然骤然革之,必至天下大乱。”

若说司马光的政见是近于人情,那么王安石就是不近人情。难怪保守派不是天生的,而大都是后天的,甚至最顽固的保守派曾经都是改革派的一员。

司马光曾经也是耿直青年啊,如今……

但他这一次亲自来找自己一趟,让自己成为他书局的一员,也是担心自己日后成为他的反对者,他的政敌。

章越虽不认同司马光之言,但亦觉得他说得有他的一套道理,而且逻辑是可以自洽的。

更何况人家如今虽被政治边缘化,但他在朝中的名望和地位亦远远在自己之上,能够屈尊走这么远来走这一趟,三度劝自己加入书局,已足见司马光对自己的看重了。

若是章越这个时候再与司马光争论什么观点,那么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凡事不要太讲对错,也要讲人心的好恶,明白这一点人生的道路,会走得顺畅很多。

故而章越躬身向司马光行礼,毕恭毕敬地道:“多谢司马公金玉之言,在下实在是从中受益匪浅!”

司马光点点头,然后在章越的目送之中登上了马车离开了庄院。

春光明媚中,汴京城郊一位俊朗青年男子正策马返回汴京。

见到路亭边,一对中年夫妇与十几仆役时,这名青年男子远远地跳下马来向对方叩拜。

“爹,娘!孩儿不孝。”

“惇哥儿!”中年夫妇皆热泪盈眶。

这对中年夫妇自是章俞,杨氏,这青年男子是章惇。章惇之前任雄武军节度推官,如今任满正好回京。

青年男子不肯起身言道:“自古以来,都是子迎父母的,哪有父母迎子的。”

章俞,杨氏都是拭泪。

章惇行过礼起了身后,与一旁站着一名青年男子道:“恺哥儿。”

这青年男子名叫章恺,是章惇的弟弟,不过非杨氏所出。

章恺笑道:“好,好,家里都盼着你呢,否则都整日盯着我。”

章俞见了章恺这般说话,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这不成器的,你若有惇哥儿一点半点的争气,我就不会日夜替你发愁。”

杨氏斜了章恺一眼,丝毫没有为他说话的意思。

章俞对章惇道:“你回来替我多管教他。”

章惇称是然后对章恺道:“我此番任归采买了不少东西,回去赠你两匹西夏的好马,一柄宝剑!”

章恺大喜道:“惇哥儿真是对我太好了,我在此谢过了。”

章俞心底高兴,但面上却皱眉头道:“我与你说了莫宠坏了他,以免玩物丧志,还买这么贵重的东西赠他。”

章惇道:“爹爹说得是,但读书之事慢慢教也是来得及。我想恺哥儿心情舒畅了,读书也自会用功的。”

章恺连声道:“爹爹你看惇哥儿多明白我。”

章俞叹了口气对章恺道:“莫拿这些,在你的同窗面前炫耀。”

杨氏在旁听了脸色也渐渐有了笑容,对章恺也不是那么一脸鄙夷的样子了。

章惇这样外官回京按道理要住期集院的,不过新君登基后对下面官员约束不严,故而执行规矩时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当下一家人便回了府。到了府中章惇之妻张氏又带着章惇儿女来迎,然后章府备了晚宴给章惇接风洗尘。

章俞道:“你既到了京师往昔的老师同年要多走动走动。”

章惇是嘉祐四年的进士第五人,按照道理在外两任后,可以出任京职,同时试馆职。

章俞道:“欧阳执政与我交情一向不错,之前我去过他府上几次,他已是半答允推荐你试馆职了。你再亲自去他府上一趟,此事就能成了。”

听了章俞这么说,章惇也知道章俞口中的交情不错,怕也是有限。

章俞见章惇不说话,他心知自己这个认来的儿子,见识顾虑有时候要胜过自己。

于是他问道:“爹爹这般安排,你可满意?”

章惇道:“爹爹,我听说近来因濮议之事,朝中闹得是沸沸扬扬,欧阳执政立主濮议之事,已遭到满朝之非议,若是他举荐我试馆职,怕是其他人会认为我是支持于濮议的,于我以后的仕途有碍。”

章俞道:“朝中那些言辞莫要理会,咱们试馆之后,还有谁会记得。”

杨氏心疼章惇言道:“老爷我看惇哥儿说的有道理,欧阳执政在朝中多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之前还因慎选馆职的事弹劾过三名刚刚通过馆试的官员,让他荐惇哥儿馆试怕是不美,你看看再找其他人如何?”

章俞道:“还能找谁?除了欧阳执政,我想不出朝中还有哪个人会帮我们章家。”

顿了顿章俞又道:“你不是与苏子瞻交好吗?不如请他出面求一求昭文相公!他之前馆试入了三等,听闻连官家对他也很看重呢。”

杨氏闻言轻咳了一声然后道:“此事怎么好麻烦一个外人,以后再说吧。”

吃过饭后,杨氏单独找到了章惇,二人别来多年自有许多话。

杨氏对章惇是视如己出,章惇自也是将她当作母亲孝顺。

半响过后,杨氏言道:“试馆职之事乃大事,若苏子瞻帮得上最好,若帮不上,你要不要考虑下你的亲弟弟。”

亲弟弟三个字,杨氏着重了口吻。

“他与枢密使文枢相,三司使韩计相交情都是极好,这二人在朝中也算有清名,没有介入这濮议之事……”

章惇听了杨氏之言道:“娘,此事我自有主张,但是对越哥儿,且不说他是否对我仍有恨意……就算没有,我也不愿打搅他,这普天之下哪有哥哥求弟弟的道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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