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贤王

自从听闻李璘在邓州大败了崔圆,李希言连着好几夜没有睡好。

平叛似乎比他预想之中要复杂得多,他考虑是否提水师溯江而上攻打江陵,为朝廷分担压力。可没得到诏令,并不敢轻举妄动。

他递了奏书至长安,一边做着准备一边等待。偶尔想到薛白,也会怀疑薛白这种时候跑到扬州来是否与战局相关?

“雍王近来在做什么?”

“每日就待在宅院之中,有时带着女眷到湖上泛舟,吃吃逛逛之类。”

“真的吗?”

李希言依旧不太放心,担心薛白会夺了他的权,还是决定亲自再去见一见薛白。

是日,扬州西郊,竹西巷,吴家砖桥。

水面上烟波缥缈,亭台与苍天古树倒影其中。

青岚倚着桥栏而立,双手整理着一缕头发,远远见有人过来,不由害羞地问道:“好了吗?”

“别动,还有最后一笔。”

颜嫣正在作画,坐在一个小凳上,却要薛白坐在她身后给她当靠背。每每提笔时都自然而然地往薛白怀里一倚,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与美人。

好一会,她才提笔蘸了墨,给画中人点上了眼睛,顿时间,那双眸含羞又深情款款的姿态跃然于纸上。

薛白看了也不由叫了声“好”。

这几日以来颜嫣对他愈有些不客气,转头轻拍了他一下,嗔道:“知我画得好,你却不能给我也画。”

“学,你教我作画便是。”

“想得美。”颜嫣将笔递在他手上,“提几句字吧,你的字勉强能配我的画。”

薛白接了毛笔便提字,依旧维持着那个环抱颜嫣的动作。

她任他搂着,转头看他英挺的侧脸,眼中流露出些笑意。之后似有些累了,毫不客气地趴在他胸膛上闭眼养神。

好一会儿,薛白才在画上写了字。

颜嫣目光看去,见那是几句长短词,虽有些不知所云,意境却是很美。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她轻声念了,嘟囔道:“也不知你怎能总是轻而易举地作出这样好的残句来。”

“文章本天成嘛。”

说话间,煞风景的人就到了。

李希言踱步过来,远远便道:“三郎好雅兴啊。”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搁下了手中的笔。颜嫣不情愿地从薛白怀中坐起,扁了扁嘴,自与青岚到桥那头去赏风景。

到扬州这些天,薛白是真的一点都没掺和国事,偏李希言不放心他,又来言语试探。

说是很羡慕他能这般游山玩水,想要效仿,却放心不下国事,且担心被认为是擅离职守。

薛白听出了李希言的试探意图,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道:“我不敢擅离职守,此来扬州接了拙荆,明日就启程回范阳了。”

“哦?”

李希言有些意外,但这般看来,薛白还真没有想要在扬州做些什么事的打算。

他遂祝薛白一路顺风,叮嘱需为国尽忠。

两人就此话别,薛白还送了李希言一段路途。

一间独门小院里,有少女登上阁楼,在古筝前坐下,恰见竹西巷里有俊朗公子与一老者挥手作别,眼眸一亮,纤手拈弦,优美的琴声便流淌而出。

这是独属扬州的风韵,所谓“千家有女先教曲”。

薛白听着曲,悠闲地伸了个懒腰,却见有驿使慌慌张张地从远处跑到李希言面前。

两年来,天下间有太多变故,他已习惯了这样匆忙报信的情形,懒得多问,在曲声中转过身。

“咚。”

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响,是李希言跌坐在了地上。

薛白遂上前搀扶。

他看到李希言花白的胡子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不可置信之色,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握住了他。

“莫急,莫急,出了何事?”

“永王攻入商州,天子……天子逃出长安了!”

李希言艰难地拿起手中的公文,用他那悲凉的声音,说着那无比荒唐的消息。

谁能想到,不久前才改了岁首以彰显功绩的天子,兴复大唐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转眼间就被打得逃出国都?

“大唐社稷。”李希言喃喃着,悲中从来,“大唐社稷该怎么办啊?!”

竹西巷里的琴曲悠悠,岁月静好,浑不知京畿之地的兵荒马乱。

~~

次日,薛白与家眷们装好了行李,便要动身往范阳。

他平时嫌马车颠簸,更喜欢骑马,这次却被颜嫣拉在车厢里说话。

“听闻昨日可是出了大事,我们来议论一下呗。”

“你消息倒是灵通。”

“看到那老太守都被惊倒了,我能不打听吗?”颜嫣问道:“你就不怕永王真的攻破了长安,你辛苦谋划的成果可都要被他给拿了。”

薛白反应平淡,道:“他攻不破长安的。”

“何以见得?”

“别的不说,郭子仪就在防秋,随时可以勤王。”薛白道,“若是皇位有那般好抢,岂还轮得到李璘?”

“圣人都逃了,还不好抢?”

“那是圣人太懦弱,可社稷又不止是圣人的。”

其实,颜嫣也是一个很好的谋乱搭子。

她虽出身儒学名门,父亲还是最正统、最忠诚的那批大唐臣子,可她乖巧的外表下偏是有着离经叛道的個性,往日里可能只表现出调皮,喜欢恶作剧,偏是遇到了薛白。

她用手撑着下巴,替薛白分析着,道:“你若是在范阳,如今就可起兵勤王,趁机巩固权力了。这趟跑来扬州,倒是耽误了。”

“那倒不是,若我真从范阳起兵勤王,反而要使得大唐的忠臣良将们警惕。有时表现得太想要,往往得不到,还不如坦荡些。”

颜嫣道:“坦荡些有何用?”

正此时,前方有人拦住了薛白的车马。

一个慷慨昂扬的声音问道:“雍王可在?”

薛白掀帘而出,翻身上马赶上前方,问道:“何人拦路?”

那是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脸型方正,执礼道:“广陵长史李藏用,见过雍王。”

“何事?”

“我久闻雍王盛名,今知雍王在扬州,特来相见。”

李藏用说话时掷地有声,一句平平无奇的开场白之后,下一句话却是十分大胆。

“今永王造反,天下震动,恳请雍王督统江淮之兵,溯江而进,平贼勤王!”

随着这一句话,周围众人都吃了一惊,纷纷安静下来。

唯有马车里,颜嫣招过了青岚,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与伱打赌,这人肯定是郎君安排来演戏的。”

青岚一开始还觉得薛白如今已很得人心了,一听,也觉得这是薛白能做出来的事。她这位郎君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其实多的是坏心眼呢。

然而,队伍前方,薛白闻言却是不喜反怒,喝叱了李藏用。

“休得胡言!我奉命出镇范阳,今未得圣人旨意,如何能督统江淮兵马?你欲蛊惑我造反吗?!”

这话很重,吓得李藏用额头上流出了汗水,连忙道:“好教雍王知道,我亦出身宗室,对社稷忠心耿耿,绝不敢作一丝悖逆之意,实在是到了危急存亡之际,雍王当便宜行事啊。”

“够了。”薛白道,“世人皆言我居心叵测,然我平生行事皆奉旨而为,断无擅自掌兵江淮之理。”

李藏用道:“今永王才至商州,而圣人闻风即出长安,此事必因奸宦怂勇,圣人宠幸宦官至此地步,何时才能下旨召天下兵马勤王?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受,纵观江淮唯有雍王声望功劳最高,可使永王叛军胆颤心惊,最快平定叛乱。”

薛白态度坚决,依旧摆手,道:“大唐名将辈出,又岂须由我来统兵?”

说罢,他不欲再与李藏用多言,让队伍继续赶路。

然而李藏用却是一把牵住了前方刁丙的缰绳,不让队伍离开,继续劝说着薛白。

随着他的叫嚷,待队伍行到城门口时,就有更多的官吏、兵将们涌过来,堵着城门纷纷恳请薛白留下统兵。

颜嫣在后方的马车上瞧见了这一幕,不由惊奇。

她可不认为薛白才到扬州就能这般得人心,更加笃定了这背后是薛白的阴谋,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好嘛,说是到扬州来接我,果然还是来争权夺势的。”

~~

是日,李希言正在与幕僚们商议。

永王的叛军现在虽然逼近长安,却对扬州,或者说整个长江下游都有着很大的威胁。

因为崔圆没能一举击败叛军,就可以预想到叛乱还将持续下去,那么,永王不论是否攻下长安,都有可能遣一支兵马顺江而下,或是据江东割据,或是收取更多的钱粮、兵丁。

要想避免下游更多地方被永王攻占,最好的方法就是趁早率军攻江陵,既能以攻代守,还能立下勤王的大功。

李希言已下了决心这般做,也已下达命令,让部将们做好出兵的准备。

此时,他便是在做最后的部署,却有人快步进来,附耳道:“李藏用拦住了雍王,请雍王统兵。”

“什么?”

李希言闻言,既感惊诧,眼神中还浮过一丝愠怒。

他当即起身踱步,思忖着为何会出这样的事,是薛白蓄谋已久,还是李藏用突发奇想?

“太守,我以为,此事当为李藏用投机之举。”

末了,李希言的一个名为元景曜的心腹开口分析起来,道:“李藏用不仅是想让雍王督统江淮兵马,还想立从龙之功。”

“他敢!”

“世间总是不乏聪明人,亦不乏赌徒。”元景曜道:“今永王起兵,圣人出奔。足可见这两年守长安,平忠王扫除胡逆,皆雍王之功。李藏用之辈若欲投机,见圣人庸弱,太子怯懦,而雍王既至扬州,他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希言大怒,叱道:“此举与谋逆何异?”

元景曜道:“争储,而非谋逆。雍王孤身而来,李藏用以社稷危急存亡之名义相劝,谁能说他们是谋逆?”

摆在眼前很明显的情况是,反正都得勤王江淮将领们跟着李希言或跟着薛白,得到的好处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一个只是平叛救驾之功,一个却在这之外还有从龙之功。

而且,冒的风险也大不相同,李希言从未打过仗,随之作战胜败难料,而薛白却是战功赫赫,连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枭雄都被击败,又何况区区李璘?

元景曜把这些道理一点点给李希言掰扯明白。

李希言脸色愈发难看,缓缓在胡凳上坐下,喃喃道:“若是如此,为之奈何啊?”

“事到如今,唯有两个办法而已。”元景曜道:“郑王或顺势而为,干脆请雍王督统江淮兵马平叛,既能让天下早日安定,也是卖他一个人情。”

“还有一个办法呢?”

“趁着雍王现在还在拒绝,立即拿下李藏用,送雍王出城。但此举也要看雍王的心意,倘若他是真心拒绝李藏用则无妨,可若此事是他事先安排,那就……”

李希言眼中阴晴不定,思量着。

若从个人的角度来考虑,卖个人情给薛白,自己不用打仗就能平叛立功劳,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可他身为宗室,又岂能眼看着祖宗基业落到一个身份存疑之人手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他站起身来。

“走!”

李希言匆匆赶往城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不能让江淮的兵权也落入薛白手里。不久前朝廷还在设法削其河北兵权,此事尚未完全,如何能越削越多?

然而,当他走过扬州城中的一座座桥梁,只见前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如同旧历上元节那天夜里一般,李希言一边呼喝,一边挤进人群。

他目光看去,薛白跨坐于马上,面对着诸人的劝说,义正辞严地拒绝着,表示须遵圣旨行事。

李希言不由想到这几次与薛白见面的情形。

次数虽不算多,可每次对方都显得十分坦荡。且薛白到扬州来,确实是哪里也没去,除了陪家人就是游山玩水,从未与李藏用相见过。

他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薛白,判断薛白到扬州来并无其它目的,就只是来接走家眷。

然而,他走到人群中,清了清嗓,正打算开口,忽然感到有什么硬梆梆的尖锐之物抵住了他的腰。

他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护卫已经被隔开来了,身后站着的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虽然也穿着江淮的军袍,可却不是他的人。

“你们……”

“我等一心社稷,还请太守支持。”

李希言还待再言,肩上已被那凶汉捉得生疼,他能感受到自己腰间抵着的是一把匕首,不由骇然。

他环顾着人群,看到了好几个品级不低的军中将领。

“请雍王督统江淮,平定叛乱!”

接着,有一道响亮的声音加入了请薛白统兵的行列。

李希言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定睛一看,就见到元景曜站在前方,高举着手臂挥舞着。

他不由愣住了。

原来,元景曜分析的那些,就是其心声,江淮军中不缺聪明人,更不缺投机的赌徒,而元景曜恰是赌得最大的那个,把他骗得晕头转向。

李希言终于意识到今日之事不是李藏用一时兴起,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夺权。不知从何时开始,扬州城中,乃至于江淮的兵马中已有许多人早暗中倒向薛白。

这是兵变,是犯上作乱。可惜,他到这一刻才明白,不,他其实到现在还没完全明白过来。

他分明派人盯住了薛白,对方确实什么都没做,门都没出几次,如何能安排出这样的计划?

可到了最后,薛白却依旧还是不肯答应统兵,只道:“诸君这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

说罢,薛白见城门被堵得水泄不通,也不继续离开,干脆掉转马头,继续待在扬州。

~~

重新回到宅院中,把行李放下。

进了堂屋,颜嫣见没有旁人,当即就逮着薛白道:“我就猜到,果然是你安排的。”

“我哪有做甚安排,不过是众望所归罢了。”

“才不信。”颜嫣道:“可你分明每天都陪着我,快说,是如何联络到这许多官员将领为你造势的?”

薛白见骗不了她,只好苦笑道:“好吧,是让太白兄为我暗中联络。”

“李白?他还能为你做这事?”

“有何不能?”薛白道,“你可莫看轻了他,你可知他的老师是谁?”

这个问题终于是难倒了颜嫣,她想了想答不出,只好问道:“谁?”

“赵蕤,乃是开元年间有名的纵横家,他的《长短经》集儒家、法家、兵家、杂家、阴阳家之大成,黑白杂揉,讲国家兴亡、权变谋略、举荐贤能、人间善恶,最擅长的是帝王学、纵横术。”

“这般说来,李白一心立大功业,以姜尚、诸葛亮自喻还真不是眼高手低?”

薛白笑了笑,对此不作评判,道:“不论如何,太白兄确是助我收服了李藏用等人。”

颜嫣不由奇道:“他如何做到的?”

“写了几首诗吧。”

“诗?”

~~

李希言不敢相信,这场夺权的幕后主使之一,竟是一直以来被他认为是空有诗才而不擅实务的李白。

当扬州城中的各级官员、将领簇拥着他回到衙署,说是要商量该如何说服雍王统兵,实则是挟制、架空他的权力,他便看到了他们口中那位“先生”。

“李太白!”李希言当即喝道:“你可知你等所为乃谋反大罪?”

“太守误会了,白无官无爵,万不敢谋反,唯有一腔热血欲报效社稷。”

李白在这种时候还十分洒脱,答过之后,也就不再理会李希言,只与众人商议着该如何说动雍王统兵平叛。

他们说到兴起,李藏用还一拍大腿,道:“今日忘了把太白先生的诗拿出来,那诗豪气,雍王若听了,必愿带我等建功立业。”

“不错!”元景曜朗声道:“我便是听了太白先生的诗,心潮澎湃,决意追随雍王!”

李希言听着众人这番说辞,似乎薛白真的不知他们的图谋、也不肯接受他们的拥戴,一切全都是他们擅自谋划,苦苦相逼。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死都不信。只恨薛白装得太真,分明是狼子野心,偏演出了一副忠诚坦荡的模样。

奈何他再悲愤也无用,诸人的立场都与他这个宗室重臣完全不同,正拍着手大喝李白的诗。

那是一组诗,名为《颂雍王功绩歌》,乃是李白根据这些年薛白的功绩所作,也带着对其接下来平定战乱,使天下海晏河清的期待。

堂中诸将正是为诗中气魄所感,选择追随雍王。

“雍王正月将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

“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燕鹜池。”

如今其实已是上元元年的三月,可实则是旧历的正月。

众人或还不习惯用新的岁首,或是不满于天子重用宦官,遂故意将这三月说成正月。

一首诗念完,又是下一首。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

这说的是安禄山叛乱以来,雍王扫平天下的战功,以谢安东山再起的典故,隐隐又有对如今天子一度罢雍王之权的不满。

而这又何尝不是李白自比谢安?

不论如何,这些诗确实是十分提气,众人一首又一首地放声高歌,愈发坚定了要请雍王统率他们的决心。

李希言在一旁听着,终是长叹一声,无奈地闭上了眼。

他知人心所向,不是自己能轻易能扭转的了,若冥顽不灵,恐有性命之忧。只好答应带头再去劝雍王担当大任。

于是,连着三日,都是李希言领着诸将官到薛白宅院外苦苦相劝,薛白每次都是拒绝。

可随后各州都有将领赶来,声势愈发浩大,薛白见众望所归,实在无法拒绝,只好提出了几个条件,把戏演完整。

“我擅离职守,实则触犯了朝廷律例。路过扬州,恰逢李璘叛乱,蒙诸君不弃,只好担当大任。今须约定,一则我是暂代其职,若圣人委任了新的江淮督统,我便立即卸任,返回范阳,诸君不可挽留……”

(本章完)

第544章 服众

李希言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在他看来,薛白那一副夺了权还惺惺作态、装成大唐忠臣的样子,完全是枭雄所为。若放任下去,等平定了永王之乱,离雍王之乱也就不远了。

他在府署中长吁短叹地来回踱着步,遂有幕属问他为何忧心忡忡,欲为他分忧。

正待开口,李希言却狐疑了起来,看了对方一眼,道:“你莫非也如元景曜一般,为了前途富贵而投靠雍王了吧?”

“太守何出此言啊,难道世间无人再关心正统不成?小人虽蠢钝,却分得出是非对错。”

李希言听了,不由泪如雨下,与这幕僚相拥而泣。

末了,他才问起对方的姓名。

“小人赵侃,是广陵郡衙一小吏。”

“好义士。”

换作以往,这等小吏根本没资格与李希言交谈,如今却可委以重托。

“老夫如今也不知该信任谁,难为你一片忠心。这时局,永王把天子逼出了长安,雍王夺了江淮兵权,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赵侃便道:“太守不必过于忧虑。”

“哦?”

“小人蠢见。打仗,打的都是钱粮,依大唐惯例,将士们离开本镇出征,钱粮开支皆是由朝廷负担。今朝廷既无诏书,广陵郡不该出这笔军费,雍王虽夺了兵权,实则接手了一个麻烦。”

李希言一点就通,立即明白过来。

只要他不给薛白军费,薛白发不出军饷,很快就会失去将士之心;而薛白若向江淮征收军费,则会失去民心。

李希言没想到衙署里还有这样才干不凡的吏员,十分欣慰,又问道:“依你之见,老夫该如何行事?”

“太守不妨称病,待雍王前来索要军费,推诿不给即可。”赵侃道。

“不错。”

李希言抚须考虑了一番,觉得这办法不错。

于是他当夜就病倒了,果然,次日薛白就登门求见。

此前薛白总是摆出到扬州游山玩水的架势,仿佛与世无争,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拜访,目的自然是向他讨要军费。

李希言心中鄙夷,故意摆出病体沉重的样子,嘴里咿咿呀呀,对正经事一概不答。

薛白无奈,只好告辞离开。

李希言待他走了,翻身而起,趴在门缝边偷瞧了一会,暗自得意,吩咐赵侃盯着薛白,自己则继续养病,只等薛白筹措不到军费再来找他。

如此等了数日,每次问赵侃城中情形如何,得到的回答都是“雍王已焦头烂额”之类。

李希言久未打骨牌,愈觉手痒,这日终是忍不住再招赵侃,却一直未见到人。

直到他连续派人去问,竟得知雍王已经率兵西进了。

“什么?”李希言大为诧异,问道:“军费如何解决的?”

“雍王称兵贵于精,而不在多,只率楼船三艘,兵马不过万人西进。军费则是以朝廷的名义向丰汇行等钱庄,以及扬州的盐商们举债,得胜之后偿还本息,比民间放贷还高两成利……”

李希言懵了好一会儿。

等他再反应过来,赶到衙署,已有一种陌生感。举目望去,那些忙忙碌碌的官吏竟在短短数日之间就被撤换了不少。

“赵侃呢?”

李希言翻遍了整个衙署,却再没见到那个名为赵侃的小吏。

他想到当时彼此的抱头痛哭,忽觉十分可悲。

是啊,除了他这大唐宗室,一小吏岂会在乎继承皇位者是否曾当过贱奴、血脉存疑?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前程。

李希言还有话想与薛白说,他匆匆赶出扬州城,向南赶到长江边。

然而抬头眺望,雍王楼船已远,唯见长江天际流。

~~

关中,奉天县。

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合葬在乾陵,也就是乾县一带,设置为奉天县,有崇敬祖先之意。

天子李琮已逃到了奉天。

若问李琮为何要逃?他当时其实是完全发懵的状态。只记得窦文扬忽然冲进了他的寝宫,嚷着永王要攻入关中了,说他身系天下安危,为安全考虑应该马上离开。

李琮当时什么也顾不得,以为李璘果真快杀到了长安,依着窦文扬的安排,带着妃嫔子女就出逃了,甚至来不及向官员们打招呼。

那天夜里虽然并未听闻兵戈之声,可李琮还是感受到了一种紧迫、危险的气氛。

他们宿在破败的驿馆里,李琮一转头就能看到窦文扬那个七岁的养子穿着红色的官袍,呆头呆脑地坐在那打哈欠,目光相对,反倒是他这個天子有些不知所措。

而窦文扬前后奔走,额头上满是汗水,眼神里也透露着惊恐之色,提心吊胆,仿佛叛军随时会杀到。因见了这表情,李琮一直相信窦文扬确实得到了消息。

等好不容易抵达了奉天县,李琮当即就想要下诏,命关中各地的兵马前来勤王,却连着数日未见到任何官员。他不免愠怒于这些官员们毫不知忠诚体国,竟是在危难之际弃他这个圣人而不顾。

所幸窦文扬忠勤能干,安排了许多猛将防备,使得李璘的叛军进入关中后没能立即长驱直入。每次李琮询问情况,窦文扬都会引见几个将领说明战况,使他安心。

“陛下,这是禁军裨将周智光,他擅长骑射,正是他在蓝田境内发现了叛军的哨马,奔回来报信。否则永王恐怕要趁着击败崔圆遣兵奇袭长安。”

李琮目光看去,见那周智光身材雄壮,面容剽悍,难得的是与他一样脸上带着伤疤,让他一见就起惺惺相惜之意。

周智光的盔甲还带着血,执了礼,掷地有声便道:“末将必护卫陛下周全,不容逆贼损陛下分毫!”

“好一员大将!”

李琮起了爱才之心,亲自上前扶起了周智光,当即拔擢他为兵马使,命他招募勇士,护卫御驾周全。

如此,李琮稍感心安,可李璘的叛军攻到了何处?长安城又是何情形?这些问题他依旧不知,若问窦文扬,得到的回答都是正在打探。

他也唯有长叹一声,继续等待着。

奉天不过是一个小县,吃穿用度,各方面自然是比不得长安。是夜,李琮坐在昏暗的烛光中,盖着那粗糙的被褥,回想着夺权登基以来的种种,思忖着自己到底哪件事做错了,无法入眠。

“笃笃笃。”

敲门声响,侍候在屋中的宦官当即警觉起来,不敢开门,而是护在李琮面前,不知所措。

“父皇,是孩儿。”有人在门外低声说道,“孩儿李俅。”

李琮大感诧异。

若在长安,当然不可能出现这种储君夜闯天子寝宫的情形。若说得严重些,这有可能是谋逆的大罪,当年太子李瑛就是如此被废杀的。

有那么一瞬间,李琮想到了安禄山与史思明的儿子都有过弑父的意图,背脊透出些凉意。

“孩儿有极重要之事想禀明。”

屋外,李俅再次开口,语气中透露出了焦急之态。

李琮这才示意宦官过去开门,他自己则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屏风边,莫名有些紧张。

门开了,门口站着的只有李俅一人,而几个护卫也还在,列于两边正看着李俅。

李俅穿的是件春衫,罩了件氅衣,空手而来,什么都没拿。李琮心中那莫名其妙的提防感顿时就烟消云散了,父子柔情重新涌了回来。

“父皇,孩儿有秘事禀呈。”

“何事?”

李俅略略犹豫,道:“窦文扬之所以劝父皇逃出长安,并非李璘叛军已至,而是他担心朝中大臣们杀他。”

李琮诧异,问道:“这是何意?”

李俅先是跪了下来,道:“邓州之败,朝中皆认为乃因窦文扬专权祸国,任人为亲。崔圆大败之后,几位宰相、尚书正欲联名奏书,请父皇罢权宦,召郭子仪勤王。窦文扬得知消息,为保性命权势,才连夜带着父皇离开长安啊。”

“怎会如此?”李琮不敢相信,问道:“那李璘?”

“叛军虽入商州,犹未过峣关,父皇何至于弃城而逃啊!”

李俅说到这里,心里又气又急,忍不住被窦文扬气哭了。

他年纪小,城府不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遂咬牙切齿道:“这权宦,为了一己之私利,置父皇的颜面及长安的安危于不顾,做出这等使父皇为天下人所耻笑之事,千刀万剐难赎其罪!”

李琮已经懵了无法想像李俅所言倘若是真的,天下臣民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无法面对这件事,恨不得一切都是一场大梦,醒来之后全都不存在。

可大梦醒来要回到哪个时刻呢?是登基之初受薛白摆布,还是庆王府里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想到这里,李琮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一辈子竟没有一个纯粹开心的时刻。

“朝臣们并非是抛弃了父皇,而是想觐见父皇却不可得啊。”

李俅的声音响起,把李琮拉回了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道:“窦文扬把持言路,甚至不让朝臣们求见,唯恐父皇听说真相贬黜了他。”

“在哪?”李琮问道:“朕的臣子们在哪?”

“陈相公、韦相公等人已在奉天县外求见。”

听到这里,李琮再次警觉起来。

他想起了上一次韦见素也是找了东宫的门路。一次又一次地,韦见素似乎把抱负寄托在了东宫身上。

那么,李俅所说的一切就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是朝中党争的结果?

李琮这边还是思考着,李俅却已迫不及待抛出了他的诉求。

“请父皇罢黜窦文扬,命郭子仪为讨逆副元帅,必可在最短的时间内击败李璘。”

~~

是夜。

窦文扬已经歇下了。

奉天条件简陋,再加上他担心儿子的安危,当夜他是抱着窦余一起睡的。

窦余总是能闻到一股尿骚味,无法入眠,睁大了眼睛观察着黑暗的屋子,回想着圣人那张满是疤痕的脸。

忽然,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窦余连忙闭上眼,装作自己在熟睡,而窦文扬已迅速惊醒过来,开了门,紧张兮兮地问道:“何事?”

“外臣们联络了太子,在陛下面前告状。”

“什么?!”

窦文扬尖叫了一声,衣服也顾不得穿,忙不迭想要去觐见。

冲到门外,他想起一事,又吩咐人去把周智光招来。

周智光是个野心勃勃之人,他年轻时勤习弓兵,也曾想过要报效社稷。可他性格狂傲,从军之后每每得罪上官,立下功劳也难以升迁渐渐地,他变了心性,认为唯有一心往上爬、掌握权势才是最为重要的,遂开始巴结宦官,终于靠上了窦文扬这个大靠山。

除了杀人掠财,给了窦文扬大量的进献之外。周智光还唯命是从替窦文扬做了不少脏事,算是一把极好用的利刃。

“窦公。”

“那些该死的外臣又来找我的麻烦。”窦文扬吩咐道:“替我震慑住他们,若圣人召见,莫让他们说我的坏话。”

“喏。”

周智光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他连夜往城外而去,果然见城门的营地里已聚集了更多的官员、兵将。

见到城门终于打开且有人从城中出来,彻夜等候天子接见的官员们纷纷涌上前,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我等有国家大事要呈禀圣人,奸宦何以敢拦?耽误了国事,你担待得起吗?!”

有人的手指头几乎都指到了周智光的脸上。

周智光也不避,甚至鼻翼张合,还有个闻了闻对方手指的小动作,之后问道:“你是谁?”

“御史中丞张麟。”

此时,陈希烈、韦见素等人以为圣人召见,正匆匆从帐中赶出来,恰于火光中见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周智光忽然握住了张麟那根指着他的指头,用手一掰,“嗒”地一声当即就掰断了。

“啊!”张麟惨叫,并怒叱道:“你做甚?!”

若说事情至此,还只是一个粗鲁的将领因朝臣对他无礼而还手殴打,勉强算是合理。其后发生的一切就完全超出了众人的设想。

“咣”的一声,周智光拔出刀来,径直砍下,把张麟的手臂砍落在地。

他话不多,只以这个动作回答了张麟他在做甚。

鲜血狂喷,张麟剧痛,也大感恐怖,抱着断臂踉跄而逃。

周智光竟还不罢休,当着满朝重臣的面,提着刀就追上前去,接连搠了张麟许多刀,将他搠倒在地。

“别杀我,别杀我。”

张麟不知这是为何,也顾不得重臣的体统,连连呼饶。

周智光却道:“我不仅要杀你,我还要杀你全家。”

众人皆惊,不知哪里跑出来这么一个疯狂而残暴之徒,无缘无故便要杀人全家。

“噗。”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周智光竟是已斩掉了张麟的头颅。

陈希烈、韦见素等人都看呆了,眼睁睁地看着血喷了周智光满脸,有心下令让他们带来的士卒上前拿下这个暴徒,又担心引发不可收拾的冲突。

“谁敢说窦公一句坏话,我活埋他满门。”周智光撂下这句狠话,凶狠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圈,转身走了,如入无人之境。

陈希烈嘴唇微微张合,竟是无话可说。

人只要活得够久,还真是什么事都能见到。朝堂大事,在这一夜竟是与江湖仇杀、市井斗争别无二致。

“唉。”

陈希烈长叹一声,喃喃道:“乌烟瘴气,乌烟瘴气啊。”

他的余光之中却见到韦见素转身往马厩走去,连忙追上,相拦道:“伱这是要往何处?”

“遇到窦文扬如此不堪的对手,我无意与他相争,否则岂非自贱。”

“那你要舍下圣人于不顾吗?”

韦见素道:“我回长安。”

陈希烈不由目光闪动,马上就想到圣人出逃得太急,却把太上皇忘在长安了。

可在这些昏弱之君当中打转有何意思?倒不如投一个真正的明主。

~~

“陛下怎能信那些居心叵测的外臣,却不信奴婢?”

窦文扬赶到得及时,拜倒在李琮面前痛哭流涕,道:“他们说邓州之败是因奴婢,又说永王叛军才入商州,奴婢就带着陛下逃是出于私心,恶人先告状啊。奴婢虽无证据……崔圆之败,恐怕是出自太上皇授意啊!”

“你说什么?”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李琮再次懵了。

他今夜得到了太多让他震惊到不可置信的消息。

窦文扬依然痛哭流涕,道:“奴婢怀疑陈希烈、韦见素等人想要迎永王入京!”

话到这里,李琮先前对窦文扬的愤怒也就烟消云散了。

……

李俅一直在外面等着,许久,终于等到李琮与窦文扬相谈完毕。

奇怪的是,窦文扬离开时,却没有流露出被罢黜的惶恐之态,而是迈着飞快的脚步往外赶去。

“父皇。”李俅入内行礼,“现在是否召见诸相公,商议平叛之事?”

“不急,朕已命窦文扬为观军容使,任周智光为关内节度使,迎击李璘。”李琮道:“旁的事,待击退了李璘再谈。”

李俅大为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父皇岂可如此啊?”

他回过神来,不由激动万分,嚷道:“父皇怎可到了如此关头还信重宦官?!”

李琮心情并不好,一开始黯然不愿说话,可听着自己这个最宠爱的儿子叫嚷不停,终于忍不住拍案叱道:“闭嘴!”

“孩儿若闭嘴,谁还能再劝父皇?那奸宦根本是无才无德之辈,父皇为何一定要重用他,昏了头了吗?!”

“朕还能用谁?还有谁真心臣服于朕?!”

李琮也是发了火,一巴掌抽在李俅脸上。

“啪”的一声,屋内安静下来。

李琮忽然想到了很多年以前带李俅去终南山,一路上他抱着李俅指点着沿途所见的事物。彼时乖巧的儿子,如今也已变得看不起他了。

他悲从中来,指了指自己,道:“你看看朕这一张脸,从一开始,就没人认为朕有资格君临天下。”

李俅吓呆了,不敢说话,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着转。

“没有人服朕,因为朕最初就没资格继位,因为朕……”

李琮重重咽了口水,把后面那句“没有子嗣”咽了下去。

话题终究是触到了他们之间最为敏感、最不愿提及之事上,李俅毕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而李倩与李俅一样,都是太子瑛的嫡子,李倩还年长一点,似乎更有资格继承皇位。

那他算什么?一个过渡。

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像是漩涡一样包围着李琮,他竟是在儿子面前大哭了出来。

“朕还能用谁?用宗室,他心怀不轨,意图篡位;用武将,他们拥兵自重,不理朝廷号令;用文官,他们各怀心思,只知谋私。若不用宦官牵制着,朕还能如何?今日若罢了窦文扬,把你我父子的性命、列祖列宗的基业交在陈希烈、韦见素之辈手中,能安心吗?”

李俅正想要回答,李琮却又说了一句戳进他心底痛处的话。

“你觉得,你的阿翁、那位太上皇是喜爱你,还是更喜欢李俶、李璘?”

“这……”

李俅想到李隆基,终于感受到了李琮那种孤独无依的绝望。

他从小到大,就从没得到过李隆基一丝一毫的关怀,再考虑到韦见素有可能得了太上皇的授意,终于打了个冷颤。

天子无权,万事悲哀。

李琮遭逢大变,心境自是低落到了极点。

可过了两日,他却听窦文扬禀报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雍王遣快马急奏,已统江淮兵攻打江陵。”

“他?怎会如此?”

窦文扬遂递上奏折,将薛白至扬州的详情仔细说了。

李琮听罢,走神了良久,渐渐分不清薛白是忠是奸了。

“陛下。”窦文扬一脸为难地提醒道:“陛下恐怕只能任雍王为江淮大督都,征讨永王。事已成定局,朝廷批不批允都改变不了,至少,雍王还愿意上奏请求陛下任命。”

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可此次李琮听了,竟觉得相比于他身边很多人,薛白已经算是恭谨的了。

再一想,除了不是自己养育的,李倩又比李俅差多少?反正都不是亲生的,李俅往后是否孝顺,谁又说得准?

他忽然发现一切情感都如此脆弱、易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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