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朝天子  农夫 山庄 有点田

第663章 朝天子农夫 山庄 有点田

范闲的眉尖皱了起来,他看着阴影中的那个人,迟疑片刻后开口问道:“你怎么高兴成这副模样了?虽然我们见面少,但还真有些不习惯。”

黑影里的刀客微微躬身,笑着说道:“我一直都是这样轻佻的一个人, 还请小范大人见谅。”

“轻佻?”范闲皱着眉头说道:“难怪当年因为贪玩惹出了那么大的篓子,宫里指名要除你。”

刀客面色一凛,正色说道:“全亏尚书大人,我才能活到今天。”

范闲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别的人。

大东山一役, 百余名虎卫全数丧生,皇帝陛下借着四顾剑手中的剑, 异常冷血无情地清洗掉虎卫,也把范建藏在皇族内部最大的助力一扫而光,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态度和心志,逼得范建不得不提前退出京都这块凶险地。

但是范尚书自幼与皇帝陛下一起长大,在朝中经营多年,甚至暗中替李氏皇族训练虎卫这么久,自然留了些隐手。

此时范闲眼前的黑衣刀客,便是其中之一。这位黑衣刀客,当年也曾经是虎卫中的一属,只不过后来假死, 成为了黑暗之中的范建的嫡系下属,暗中替范府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甚至包括了监视宫里伸出来的触脚。

在京都叛乱中, 范闲冒着大险对庆余堂下手, 范建在他的身后冷眼注视, 替他收拾残局, 当时出手的, 便是以黑衣刀客为首的范府暗中力量。直到那一天为止,范闲才真正地接触到了父亲最后的这批实力。

“你也知道大东山上的事情。”范闲看着那名刀客, 问道:“如今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虎卫活着?”

“尚书大人手下,还有二十一个。”黑衣刀客笑着说道:“如果大宗师都死干净了,咱们这些人还是有些用处的。”

范闲以往只和高达那七个满脸木然的虎卫打交道,一时间还真不习惯这个黑衣刀客的说话语气,苦笑一声说道:“且不提这个,说回先前的事情,忽然间要提这么多银子,难道父亲就不担心国朝之中有人猜到什么?”

黑衣刀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如他一样,轻声笑着问道:“少爷最近的胆子似乎也大了许多,尚书大人传来消息,您就真的开始准备调钱,甚至不惜向孙家和熊家伸手,难道……您就不怕朝廷察觉什么?”

此言一出,范闲陷入了沉默之中,黑衣刀客也没有继续开口追问。京都叛乱之后的这三年里,范闲在鱼肠处暗中进行的事业,做的极其小意,不求有功,但求无缝,进展着实有些太慢。

但是范闲不得不这样做,而且他远在澹州的父亲大人,似乎也对他这种谨慎表示了赞同——毕竟皇帝陛下当位,谁都不敢冒险去挑弄什么,万一事泄,只能是个血火相加的场景。

只不过到了今日,似乎范闲和范建这父子俩,同时开始加快了步伐。范闲的心里清楚,父亲之所以加快步伐,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开始渐渐向那个方向漂移。

黑衣刀客接下来的这句话,也证实了范闲的猜测。

“少爷将来如果要做些什么事情,不要忘了我。”黑衣刀客笑着说道:“对于杀进皇宫,我也是很感兴趣的。”

范闲唇角微翘,说道:“我很感兴趣的是,你是打算替自己的家人复仇,还是想替死在大东山上的那些同僚复仇?”

“有什么区别吗?”

“确实没有什么区别,对于你来说,对于那些藏在黑暗中的虎卫来说,皇帝陛下从来没有把你们当成人看,你们不把他当君主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范闲微微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但问题在于,你就当着本官的面前这样说,难道不怕本官真的杀了你?你应该很清楚皇帝陛下与我之间的关系。”

黑衣刀客平静说道:“我更清楚你和尚书大人之间的关系。”

“很矛盾啊。”范闲笑着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是一批很有力量的刀客,但你们又是一群很危险的人物,连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你们,所以我认为,你最好还是留在父亲的身边,包括你身旁的那些黑暗虎卫,都一样,不要试图参合到我的事情当中来。”

黑衣刀客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淡淡的失望之色。

“父亲才能控制住你们,而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所以我不可能用你们。”范闲渐渐敛去笑容,平静说道:“我有我自己的力量,你们的任何只有一点,务必保证父亲的安全,你只要做到了这点,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或许能达成你和你兄弟们的目标。”

黑衣刀客沉默了下来。

沉默维持了许久,范闲喝了一口身旁的冷茶,下意识里缩起了两只腿,抱膝坐在了椅子上,这个姿式并不怎么漂亮,但却让他有些安全感。

便是这一刹那,他想起了二皇子。看着身前的黑衣刀客,他又想起了高达,想起了因为皇帝陛下的谋断而流血牺牲的无辜人们,他甚至想起了陈萍萍,想起了曾在京都皇宫门前割了秦恒咽喉的荆戈。

有些日子没有看见荆戈了。范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想到陈萍萍暗底里做了这么多事,从死亡的边缘拉过来了很多人,而父亲其实这些年暗底下也做着差不多的事情。

这两位当年的老战友并没有怎么通过气,但所选择的方式都是极为一样,大概他们都清楚,只有真正感受过生死的人们,才有勇气站在这个世界上,反抗一切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压力。只有渡过了生死大劫的人们,才能在皇权的光辉照耀下,依然勇敢甚至骄傲狂戾地挺直身子站立。

这大概就是四顾剑所说的心志问题,与本身的修为地境界高低无关,只有这种人,才能够去做真正的大事,比如面前的黑衣刀客,比如戴着银色面具的荆戈。

“你回去说,银子的问题我会尽快解决,但是要从钱庄里的纸,变成鱼肠需要的养分,这件事情本身就极为困难。”范闲看着黑衣刀客,极为谨慎说道:“我担心自己的身边有宫里的眼线,所以这次来渭州,才会觅关妩媚当影子,如果内廷或者是刑部、都察院查觉到什么,也只有会猜疑到这一层,所以你也要小心一些,不要被人盯上了。”

“问题是少爷你来见关妩媚,为的也是替鱼肠筹银。”黑衣刀客难得地皱起了眉头,“如果对方从这边查下去怎么办?”

“我和你,就像是悬崖的那岸,永远单线联系,就算有人要查,顶多也是查到我,再也查不下去,至于银钱的流动走向,前一部分在帐上的过程,自然有父亲留在江南的户部老官处理,至于后一部分的转换……”范闲微微低头,似乎也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困难,缓缓说道:“我能处理一部分,然后就看东夷城那边怎么样,如果能有外洋入货,应该能把速度加快许多。”

“那我便走了。”黑衣刀客虽然感觉范闲应该说的话没有说完,但也知道自己必须走了,拱手一礼说道:“只是这三年里,我一直有件很好奇的事情。”

范闲抬起眼看着他,笑着说道:“什么事儿?”

“为什么要叫鱼肠?”

沉默很久之后,范闲说道:“鱼肠是一把剑,是一个叫做专诸的人用的剑,是一把藏在鱼腹之中的剑,这把剑可能永远藏在鱼腹之中,永远不会见到天日,但是一旦破腹而出,就一定会刺进某个人的胸膛。”

“你就是一把鱼肠,荆戈也曾经是一把鱼肠,我身边的影子也是一把鱼肠。”范闲微笑说道:“只不过你们都已经开始见天日了,只有我的鱼肠还要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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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在渭州住了一夜,与关妩媚就集银之事商讨了一番,夏栖飞此时人在苏州,是无论如何赶不过来了,他也只好通过关妩媚的口,提醒那位新明家的主人,这件事情的干系重大。第二天的时候,岭南熊家和泉州孙家派出的代表就赶到了渭州,范闲只是隐在暗处看了看,确认了这两家巨贾可能持有的态度,便放下了心来。

新明家用的借口确实很实在,虽然北方还没有什么消息传来,但是孙熊两家总不会相信,夏栖飞会在这件事情欺骗自己,因为这种欺骗任何好处没有。

商贾之间的互相借贷,其实关键还是要考虑对方的偿还能力。在孙熊两家看来,就算北齐朝廷因为东夷城的事情,开始大力打击明家行北的走私事宜,但是明家的身后如今是小范大人,有内库源源不断的货物做为保障,始终还是一个金窝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存在还不出来钱的情况。

在确认这笔银子能够到帐之后,范闲又暗中让关妩媚通知夏栖飞,让他在华园里宴请杨继美,这位江南头号盐商,想必宅子里应该藏了不少银子,而夏栖飞向他借银子,难度估计也不会太大。

如果杨继美一个人也筹不出来,他自然会发动江南的盐商来帮忙。不得不说,范闲在江南一地熬了两三年,确实打下了一个坚实无比的基础,只要表面上没有去触动朝廷的根基,他完全有能力将江南商场的力量集结起来。而这笔力量,着实有些骇人,能够在短时间内筹出这么多银子,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这些事情花了范闲一整天的时间,在暮时,他离开了渭州城,消失在了血一般的颜色之中,从这天起,不止他在江南的这些下属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就连监察院和启年小组的亲信,也完全失去了他的踪迹。

一位在监察院里浸淫了一生的年轻九品高手,刻意乔装上路,完全有能力避过所有人的注视。就这样,范闲消失了。

……

……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大陆内腹的春意都已经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时,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北齐与东夷城交界处的一处大山坳外。

这个地方很偏僻,但是交通并不如何落后,因为这是很多年前旧商路的一个中转点,只不过废弃了许久,早已经消失在了地图上,也从很多人的心中消失。

从大山的外面看去,此地一片安静,偶有犬吠鸡鸣相闻,陌上有农夫行走,此时夜已经渐深了,偶尔出现的农夫却似乎根本不需要一点灯火,便能看清脚下微湿泥泞的田垄。

那个身影悄悄地与这些农夫擦身而过,往着山里行去。

往大山里行去的道路显得蜿蜒了起来,就像是一条绕来绕去的鱼肠一样。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往山里一直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衣衫带下露水,布鞋踩断枯枝,终于爬了半山腰。本来眼前还是一片荒芜山村,一转头,却见灯火点点,满山庄园,无数透着股新鲜味道的建筑,就像是神迹一般,出现在山谷之中。

那个身影扔下了手中的竹棍,看着脚下山腹里这些灯火,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十分感动,以至于双眼都快湿润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片隐藏在农庄之后,隐藏在桃花源中的景象,消耗了自己多少的精神金钱,不知有多少人在为之付出努力。

就像在山前他曾经遇到的那些农夫一样。

(本章完)

第664章 朝天子  十家村

第664章 朝天子十家村

(忙碌,感冒,胃痛,这三座大山已经折磨了我几天,真的很辛苦, 叹气。)

……

……

庆历十年的深春,范闲第一次来到十家村,这个被他称为鱼肠的僻静山村之中。这个山村看似偏远安宁,深在大山之中,但是黑夜里的灯火是那样的耀眼,竟是盖过了天上的繁星, 令人心生感动。

十家村肯定不止十家人,从大道通往大山坳的道路上,那些在田旁泉畔的农户便远远不止十家。那些农夫也不是真正的农夫,而是用来阻断大山内外,保守山中秘密的巡视者。

范闲能够穿越这些防线,轻而易举地进入十家村,那是因为这些防线,这些在安全上格外细密的安排,本来都是他一手做的。集合了监察院二处和六处无数官员图纸智慧的防守安排,确实十分厉害。当然,范闲在做计划的时候,监察院的官员们都只知道一些片段, 而根本没有想到,这些图纸在大陆的东北方,竟然在一个小山村的外围变成了现实。

沿着山间的小路往向走去, 刚刚行过一方池塘, 就看着那些密密麻麻, 错落有致的建筑群, 在星光下袒露了真实的容颜。范闲心头微动,伫足于此, 暗自感慨,心想即便是有外面的人们偶尔误入此地,只看外方的建筑,恐怕也只会认为是某大富之家,在山中修的巨大庄园。

他一停步,身形便显露在了星光之下,然后便有十几把弩箭,从黑暗里探了出来,对准了他。

范闲低着头,将自己的容颜隐在黑暗之中,又将背后的连衣帽掀了过来,遮在了自己的头上,才取出腰间的一块小令牌,对着那些杀意森然的弩箭亮了亮。

一个长工模样的人从黑夜里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范闲,接过那块小令牌认真地看了许久,才挥了挥手,让身后黑暗里的那些弩箭消失。

长工在前领路,领着范闲绕过那些庄院之间的青石道路,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确认了四周没有什么别的人在注视,这才双膝落地,跪了下去,激动说道:“参见提司大人。”

范闲微笑看着他,这位启年小组的第一批成员之一,也是当年王启年帮自己收纳的好手。已经两年多未见,这位密探明显没有想到小范大人会忽然出现在十家村里,激动难抑。

“这几年辛苦你了。”范闲看着那个长工说道:“我来的消息暂时不要透出去,先带我去瞧瞧几位老掌柜。”

“是。”长工低身恭敬行礼,忽然间开口说道:“老大人前两天也来了。”

范闲心头一惊,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八天之前。”

“快带我去见他。”

……

……

两个幽暗的身影在星光的陪伴下在十家村的建筑群里穿行着,范闲忍不住用余光打量着这些与一般民宅高度有异的建筑,看着那些特意设计的门窗以及通风设备,暗自想着,不知道里面是空的还是已经布满了物事。

虽然这方村庄里的一切,都是经由他提供的银子一点一滴建成,但毕竟干系重大,所以这两年里范闲与这里的一切都割裂开来,包括他在江南最忠诚的那些部属,都不知道他在大陆的某个角落里,居然藏了这样一个村庄。

这也是范闲第一次亲自来此,所以内心在感动感怀之余,也不禁有些好奇,不知道那些人,那些银子,那些图纸汇合在一起之后,两年多的时间,究竟将这村庄变成什么样子了。

二人行到村庄深处的某间小院里,房间中还亮着昏暗的灯光,映得范闲的影子十分瘦长,打在石阶之下。范闲对那名启年小组密探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名密探笑了笑,便退了出去,并没有安排什么人来此地看护,如果真有人能够深入十家村,威胁到小范大人,那么再派什么人来,也是多余的了。

范闲在房外整理衣衫,走了进去,对着书案后方那位面相中正严肃的中年人,双膝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诚声说道:“孩儿见过父亲。”

退任的户部尚书范建,没有在澹州城内孝顺老母,携柳氏游海,却是出现在了东夷城与北齐结合部的这个小山村里,这真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画面。

范尚书看着身前的儿子,心头的惊讶一掠而过,马上变得复杂起来,温和一笑,将他扶了起来。父子二人两年多未见,本也当得起范闲这个跪拜之礼,只是前尚书心知自己的儿子,并不是一个喜欢跪人的角色,从这一跪之中,也约摸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只是范建没有开口去问,范闲也没有说自妹妹的口中,以及当年的故事之中,自己已经猜到范府为了自己的生存,曾经付出过怎样惨痛的代价。

“父亲,您怎么亲自来了?”范闲将父亲扶在椅上坐好,看着父亲头上的那些隐隐白发,心中不禁唏嘘起来,算着年辰,父亲也应该在家乡养老,只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这两年里还是累着老人家了,尤其是父亲亲自前来十家村,令他感到了一丝诧异。

范建微微一笑,说道:“为父虽然人在澹州,也可遥控此地建设,但是三年来日积月累,水滴石穿,十家村的准备工作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如果你真有在此地重修一座内库的魄力,我不来亲自坐镇,是无论如何也不放心的。”

第二座内库?原来这座偏僻的十家村,竟承载了范闲如此大的野望!

打从京都叛乱时起,范闲便暗中营救了好几位庆余堂的老掌柜出京,加上他主持内库极久,早在几年前便将闽北地里的内库技术宗要抄录了一遍,再加上他如今的财力权力,以及他这个穿越来的灵魂里先天的东西,如果上天真的肯给他十年时间,说不定他真的可以让这座偏僻的小山村,变成第二座内库。

内库是什么?是支撑庆国三十年军力强盛的根基,是庆国皇帝用于补充国库民生的不尽源泉,毫不夸张地说,内库就是庆国强大的两大源泉之一,另一个自然就是皇帝陛下本身。

可是范闲居然想在庆国之外,重修一座内库!

毫无疑问,这是范闲此生所做的最重大的决定,这个决定如果真的变成了很多年后的事实,整个天下都会因为此事而改变模样,而庆国再也没有笑傲世间的天然本钱。

范闲究竟想做什么?

……

……

如今天下大势纷繁,而且这件事情是动摇庆国国本的要害大事,所以这两年里,范建与范闲父子二人做的极为隐密,进展也极为缓慢,只求不要引起天下人注意,并没有奢求速度。

如果将来在庆国的国境之外,真的出现了第二座内库,不想而知,这会给庆国的国力带来何等样强烈的打击和损伤。所以这件事情,范闲瞒着天下所有人,只敢小心翼翼地与父亲在暗中参详着。

“您离开澹州久了,只怕会引出议论。”范闲没有急着与父亲商讨第二座内库的问题,而是微感忧虑说道。

范建虽然已经归老,但看皇帝陛下借剑杀人,屠尽百余名虎卫的手段来看,陛下对于这位自幼一起长大的亲信伙伴,也并不怎么信任,想来澹州城内,一定有许多宫廷派驻的眼线,如果范建没有甘心在澹州养老,离开澹州的消息,应该马上传回京都。

“你的监察院在澹州梳了一遍,为父的人又梳了一遍。”范建望着儿子温和笑道:“陛下确实看上去不可战胜,但他毕竟不是神,他的精力有限,不可能掌握天底下所有细微处的变化,尤其是你又在暗中瞒着他。至于我离开澹州,本来就是去东夷城游荡。”

前任尚书的笑容显得有些有趣:“为父入户部之前,本就是京都出名的浪荡子,如今已经归老返乡,去东夷城这些繁华地画画美人儿,也是自然之事,陛下总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大发雷霆。”

“还是不妥。”

“我只是偶尔过来看看,盯一下进度。”

范闲看着父亲,在担忧之余,又多了一分歉疚之意。他本来就不愿意父亲以及陈萍萍,掺合到这无比凶险的事情之中,只不过关于十家村的事情,一开始的时候,他根本毫无头绪,从一片空无之中,如何能够重建一座内库?他不是母亲叶轻眉,虽然手里有现成的,曾经经历过闽北内库建设的叶家老掌柜,手里也有一大堆内库各式工艺流程宗录,甚至对于整座闽北内库三坊的设置也极为清楚,可是要新建一座内库,他依然感到了迷茫和退缩。

而范尚书在离开京都的前夜,与他谈了整整一夜,解除了他很多的疑惑。

当范尚书发现自己的儿子,借着长公主起兵造反之事,准备将京都庆余堂的老掌柜们救出去时,他就知道,范闲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所以他开诚布公地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再建一座内库,比你所想像的更要困难,这本来就是动摇庆国国体,改变整个天下大势的大凶之事。”那夜范尚书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为父本是庆国人,当然不愿意你这样做,但如果你能说服我,开始的事情你可以交给我做。”

范闲那个时候并没有想着与庆国的皇帝陛下彻底决裂,也没有想成为庆国的罪人,将自己长于斯长于斯的庆国陷入可能的大危险之中,然而他依然下意识里开始挖掘庆国的根基。

他说服范建只用了两句话。

“这不是内库,这是母亲给这个世界留下的东西。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一定不希望,皇帝陛下用她的遗泽,去满足个人的野心。”

“可是你母亲也是希望天下一统。”

“我不了解那些很玄妙的事,但我了解女人。”那个寂静的夜里,范闲对父亲大人很认真地说道:“我只知道母亲如果活着,一定不愿意自己留下的财富,永远被谋杀自己的男人掌握在手中。”

范尚书那夜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

……

这一点头便是两年多过去了。这对大陆上手中流过最多银钱的父子,开始暗中做起了这件注定会震惊天下的事情。或许他们二人做的这件事情本身就太过不可思议,所以竟是没有任何势力查到了一丝风声。

当然,这也是因为范闲极度谨慎所带来的后果,两年多里,除了暗中的银钱流动外,他没有动用任何手头的力量,来帮助十家村的成长。这座小村子就像是一个被放羊了的孩子,在漫山的青草间缓缓成长着,至于他长大之后,是继续放羊,还是被放羊,那终究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

范建没有问他,如果很多年后,这个世界上真的出现了两座内库,范闲会用十家村来做什么。范闲也没有问父亲,身为庆国的臣民,为什么仅仅因为母亲与那位皇帝老子之间的恩怨,便会做出这样的抉择。

从京都逃走的庆余堂老掌柜,来了十家村,范闲从内库窃取的工艺机密来到了十家村,范尚书手中最隐秘的那些实力,也来到了十家村,范闲从天底下各处收刮的银钱也来了十家村,来到了这座大山深处的洼地里。

秘密,金钱,武力,就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地方发酵,发酵了两年,即便范氏父子做的再小心,十家村也已经做好了扩展的准备,做好了一应基础的建设,做好了成为第二座内库的准备。

所以范尚书才会让黑衣刀客给范闲带话,需要大笔银子了。

这个时间点,其实比范闲最开始预计的提前了太多。因为从定策之初,他就从来不认为自己能与母亲叶轻眉相提并论——叶轻眉修建内库没有用多少年时间,那是因为有整个庆国皇族在支持她,有五竹叔保护她,而且她的能力本来就超过范闲太多。

范尚书明显看出了范闲的疑惑,温和笑着说道:“庆余堂的那些老家伙,当年都是参与了内库建造的老人,这第二次工作,总是要顺手一些。”

范闲笑着摇了摇头,应道:“可是还是比想像的要快。”

“当年修内库的时候……”范尚书似乎想到了很多年前,在闽北荒地上那些热火朝天的场景,笑了起来,“你母亲其实耐不得烦,不愿意去处理这些细务,老五更是一年都不会开一次口的人,所以这些细务俗事,都是我做的。”

原来是当年修建内库的总监工,难怪十家村会发展的如此迅速。范闲看着父亲,心中不由生起一股佩服之意,暗想皇帝陛下如此忌惮父亲,不惜损失百余名虎卫,也要刮干净父亲在京中的实力,果然有其原因。

“而且十家村的位置好,你以前没有来过,所以也没有机会对你说。”范尚书依然微笑着,但是眼中的红丝却显露了疲惫,毕竟年纪也大了,不论是在澹州,还是在此地,这位前任户部尚书,一手负责如此重要的事宜,心神消耗到了极点。

范建在桌上摊开了一张大地图,铺的平平的,范闲凑过去,借着昏暗的灯光,注视着地图上的那些标记符号,因为有标注的关系,他很轻易地在大陆地图的中东部,找到了小小的十家村。

他的眼眸渐渐亮了起来,十家村的地理位置,果然如父亲所言,十分奇妙,如果将来真的能够东南向的道路打通,直抵东海之滨,触及东夷城十分简单,但如果十家村这边一直安静着,外面的人却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如果马上要动手,必然会有大批的物资进入,再也不能像前两年那样蚂蚁搬家,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所以你的银子即使到了帐上,到底动不动手,也不要再做思虑。”范建看出范闲心中的隐隐兴奋,笑着提醒道。

范闲的笑容马上变得苦涩了起来,如果真要把十家村变成闽北的内库,招工是其一,大量物资进入是其一,简易高炉及那些精钢设置更是不可能瞒过傻子的眼睛,只怕所有人都会猜到这里面在做什么。

而以内库对于庆国的重要意义来说,只要朝廷发现了丝毫异动,皇帝陛下定会毫不犹豫地发兵北攻,不惜一切代价,强攻东夷城,毁掉十家村里新内库的雏形。

“当然,即便陛下发兵来攻,十家村的位置特异,容易求援,也不是这么好攻的。”范建此时的思考模样,不像是一位庆国的大臣,更像是一个叛臣贼子,他冷漠说道:“十家村,本就是叶家村,你母亲当年的属下,一大半人都出自这个村庄,为了保守这里的秘密,所以叶家村去了一个口字,才成为如今的十家村。”

“而这座村落,本来就是你母亲当年修建内库时选择的第一个地点。”

“只不过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她将内库的地点重新设在了庆国内部,与泉州极近的闽北。”

“我们重新选择十家村,便是相信你母亲的眼光。”范建平静地看着范闲,说道:“这个位置,当年除了你母亲和老五之外,就只有我知道,易守难攻是其一,关键在于,这里是天下三方势力都无法全情投入之地。”

范闲沉默许久后说道:“宁肯小意谨慎慢些,也不能让陛下查觉到任何蛛丝马迹。”

“你母亲已经不在了,就凭我们父子二人,虽然手里有这么多先天的条件优势,但要平空在十家村修建一座内库,没有数年之功,一国之力,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范建微闭双眼,说道:“你起意将内库搬出庆国,本来就只是想用这个幌子来威胁陛下,开始时的谨慎是很必要的。”

被父亲轻易一句话点破了心思,范闲却没有丝毫吃惊之色,轻声说道:“即便是幌子,也要做的真一些,而且谁知道很多年以后的事情呢?陛下毕竟不是神,他也有死的那一天。”

“所以当你答应了拔大量银钱入十家村的那一刻,我就开始怀疑。”范建睁开双眼,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你认为陛下真会对陈萍萍动手吗?”

范闲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知道。”

范建的眼光冷厉地逼着他:“如果陛下真的动了呢?”

范闲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想着自己布鞋所踩的十家村。

这座村子现在还很安静,但将来一定无比光辉夺目,不管庆国朝廷内部的事情怎样发展,不论天下间会不会有一场大战,但范闲心中总是抱持着一个态度。

内库不是内库,它自某世迢迢而来,应造福于当世之民,而不能成为某人千军万马的后勤部门。

想必叶轻眉也是这样想的。

某人杀了自己,自己的东西还要帮他去打天下,叶轻眉如果知道这些,心里一定会很痛。

范闲很怜惜自己那位未曾见过面的母亲,愈怜惜,愈不想让她心痛。

……

……

如果不成,毁了也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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