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良机(中)

鲁南群山广阔深邃,雄峰矗立,群山西连兖济,南俯徐淮,东濒大海而北负泰岱。

沂州以南、邳州以北的苍山、艾山一带,乃是鲁南尼山山脉的南部边缘,自北而来的起伏山峦和错落崮崖至此分散,成了零星的小山峰。山峰之间平原葱茏,又有沂水和沭水和蜿蜒流淌,与山势交错。

早年南朝将领杜充扒开黄河大堤以阻遏金军,黄河遂吞汴、夺泗、入淮。沂水的水势得到加强,成了南北水上交通的重要渠道,邳、沂两州因此富饶。大齐皇帝刘豫和儿子刘麟、侄子刘猊,都频繁驻在此地。

不过,这片区域已经衰退很久了,如今此地就只是定海军和红袄军余部的边界。

再往北面熊耳山的腹地去,顶多十五里就能看到红袄军余部建设的寨子,而实际控制红袄军的刘二祖,其根据地就在尼山深处的大沫崮。

穿过尼山和蒙山之间的平原地带,很快就能到达山东西路的重镇兖州和东平府。所以郭宁策马行进的道路在通往向城镇的方向变得宽阔,还不断分出山道,直接进入山中腹地。

前些年红袄军与金军往来厮杀剧烈,大部分的山道都都被挖断或者用巨石、大木堵住。郭宁等人一路行来,还有些岔路上留有陷马坑的痕迹。山道两边有村落的遗迹,但最早的遗迹应该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了,村民们几乎都已经去了深山里。

大金建立以来,山东地方上与朝廷对抗的义军就层出不穷。

正隆年间耿京、张安国、辛弃疾等人以兖州、泰安、东平为根据地,有众数十万。承安年间朝廷以枢密使完颜宗浩主持括地,短短一年里在山东、河北括田三十余万顷,百姓们数十年开垦出的腴田沃壤尽数被女真贵族夺走。无数百姓家破人亡,遂逃亡深山,再度扩充了反贼们的力量。

这些造反者的势力极盛时,便是杨安儿聚众数十万席卷大半个山东,并攻入河南,建国称帝。

可杨安儿随即在与南京路金军的战斗中身死。红袄军余部退回山东以后,又遭定海军骤然突袭。最终,他们地盘只剩下了泰安、兖州、腾州的山区和山下的半个东平府、半个邳州。

红袄军政权剩余的主要首领里,李全败死,杨妙真引兵退入宋国境内,而刘二祖带着彭义斌、郝定、时青等折返深山,依旧靠着山寨自保。

这些山寨,都是历年来的贼寇或逃人慢慢修筑出来的。造反者们依托山寨和金军打了无数次的仗,但凡不那么可靠的,多半都被攻陷过。而以金军对待反贼的酷烈手段,寨里的居民几乎立即就会遭到屠杀。

所以能够留存到现在的山寨,全都是依托巨壑大崮,十分险要坚固。

比如通向熊耳山寨的道路,就要通过一道长达三里,极其曲折多变的裂谷。彭义斌站在熊耳山的山顶往下看,只见岩崖与裂谷相连,陡绝数百尺,幽暗不见其底,而崖壁怪石参差,就连山间猿猴都无法攀援。

上次彭义斌见到郭宁,是在莒州的磨旗山下。磨旗山的地形远不如熊耳山险峻,所以当时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郭宁自如来去,竟不能拦。

彭义斌忍不住想,郭宁这厮再度登门,准没好事。如果自己算准时间推一块大石头到裂谷里,说不定就能消灭了这个祸患?这郭宁如今已成了掌控中都的权臣,依旧胆子大到吓人,行事也轻佻到吓人。如果他被一石头砸死,会不会引起后来者戒?

想到这里,彭义斌往山崖边缘走了几步,探头张望。

峡谷间的强风立刻就猛烈了许多,还没卷起峡谷深处骑队奔走的蹄声,先带来了峡谷对面的嘈杂人声。

在峡谷对面,是紧邻熊耳山的裂山。裂山的地形比熊耳山更复杂些,而且多有岩洞和怪石。这会儿,岩洞怪石间许多身影出现,仿佛草木皆兵。

不过,这些人并没在准备打仗。他们中间有人正沿着山道清理障碍,有人正挥动旗帜,向山下的一行人示意,有人大叫大嚷地欢呼。彭义斌没听清他们在乐什么,他的心情既有期待,也有低落,非常复杂,所以也没心情去分辨他们欢呼的言语。

那些人是定海军。

三个月前,定海军动用相当兵力南下,以威吓宋国淮东。那支兵马在楚州、宝应等地闹腾一通,旋即折返,却并没有全部回到出发的驻地。

其中相当数量的兵力以友军调动为掩护,就此进入到了红袄军控制的山区,并驻扎下来。

彭义斌是刘二祖的得力助手,他当然知道,红袄军余部在两年前就开始和定海军商议合作,并且私下达成了默契,后来两方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只不过是在演戏罢了,甚至定海军在山东的总帅骆和尚几番登门,也是演戏。

天下的局势变化这么快,原本凶残而强大的金国,如今已经落到了汉儿手里。在山东地界上,和女真人厮杀数十载的红袄军余部,其实已经找不着敌人了。他们只是凭着长期以来的习惯,继续守着自己的山寨,排斥一切山下的势力。

但作为所有山寨的大首领,刘二祖需要为大家找一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所以双方才有了隐秘的合作。

这些道理,彭义斌都懂,可他每次看到这些定海军的将士,心里依然不舒服。

他始终记得,便是这些人骤然发兵,夺取了红袄军的广大地盘,杀伤了许多袍泽战友。于是他摇了摇头,冷哼道:“这些定海军的将校,倒是很会溜须拍马,搞出这么大阵仗。”

在他身旁,郝定有些唏嘘地道:“不是拍马。这郭宁先到的莒州,再南下到海州朐山,从朐山再向西,渡过沭水、沂水,一路来此,我全程远远跟着。老彭,他每到一处兵马驻扎所在,将士们知道周国公来,都是这样的情形。”

彭义斌惊道:“何必如此?难道这郭宁是屙金蛋的鸡?”

郝定嘿了一声:“你若是定海军的将士,眼看这郭宁所向披靡,眼看着他给无数将士安排了田地,眼看着他治下的世道越来越安定,更有取代女真人而另起新朝的架势……你服不服他?你若将有重责大任,忽然见他亲来鼓劲,高兴不高兴?”

彭义斌愣了愣神,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道:“说到重责大任。还不是在我们肩上?归根到底,是咱们要拿自家的人命做投名状!”

郝定知道,彭义斌其实经常拿着定海军的治理与自家作比较,越是比较,发现不如意的地方越多,所以近来有些沮丧过头。

他俯身看看峡谷里,发现刘二祖等人已经沿着盘旋山道下去迎接,便悄声对彭义斌道:“定海军调了数千人来山里,不就是为了免除伱的疑虑?真要到了厮杀的时候,大家都看着,真还能让自家兄弟去送死了?”

他拍一拍彭义斌的肩膀:“好了好了,别抱怨。晚上来我寨里,我这两天得了一大块好牛肉,还有酒,大家痛痛快快喝一场,接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彭义斌有些悻悻:“哪一伙人又偷偷杀牛啦?啊?都说这郭宁治下百姓安生,咱们为什么就不能争气些呢?咱们为什么就不能把地方治理到像样?”

这话题说来可就复杂了。郝定拉着彭义斌就走,连声道:“先下山去,别抱怨啦!”

(本章完)

第729章 良机(下)

这两人在高处嘀嘀咕咕,彭义斌必然是在说怪话,郝定一定是在劝解。

刘二祖抬眼看看他们两人的身影,想要派个人去催促。但他再看看身边随从的其他几个首领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彭义斌之所以落在后头,是因为他对红袄军的忠心,但眼下,对红袄军的忠心已经没有意义了。

前年杨安儿身死以后,无数将校对荣华富贵的期待落空,庞大而松散的红袄军政权立刻崩溃。

刘二祖带着红袄军余部退入深山时,始终坚定不移支持他的,便是彭义斌和郝定。若没有这两人鞍前马后地奔走,一次次联络各处山寨乃至打平不服之人,泰山贼寇们很可能会继续分崩离析。

但他两人的努力,事实上并没有改变刘二祖的窘境。

当时刘二祖在山东各地招揽的兵力尽数溃散,最后只在徂徕山的白鹤湾收拢了有手有脚的三千余人。其余的诸多山寨里头,有不下两万的溃兵要养,有不下一万的伤兵要救治,有从徐州、济州等地逃来的百姓数万人要吃饭穿衣,每天都有人伤重而死或者难奈山间湿寒,冻饿而死。

刘二祖要维持泰山贼寇的存在,就得给这么多人找活路。可山寨里的物资一向贫瘠,刘二祖自己都过得艰苦,哪里能养活他们?

为了保障基本的物资供给,刘二祖不得不亲自出面,去求恳暂时控制几个山下军州的红袄军将帅。

但杨安儿一死,那些将帅们自家的矛盾随之爆发,比如饶是如此,东平府的展徽和方郭三已经打成了一团。而滕州的时青为了军需而起兵大掠,结果惹恼了邳州的霍仪,连带着石圭和夏全也牵扯进来,几乎就要火并。

这时候,没人顾得上山间的伙伴们,而刘二祖也只能坐视着山下越来越乱。

直到李全的前盟友,在郭宁麾下出任济南府兴德军节度使的尹昌通过时青的关系找上门来表示善意,并提出,可以每月提供粮食两千石和相当数量的药物,希望和红袄军缓和关系。

尹昌的背后,自然就是郭宁。

因为郭宁翻脸扫荡山东的缘故,红袄军的将帅们对他满怀愤恨,但时局又迫得他们不得不服软。最终刘二祖派了彭义斌出面,去济南见了尹昌,又去益都见了郭宁。本以为郭宁会要求他们降服,但郭宁竟然没有,他压根就没有提任何条件。

于是红袄军的这支余部就重新团结在了刘二祖的旗下,摆出一副谁也不理会,依旧要和大金国死磕到底的姿态。

这种姿态恰好迎合了开封朝廷尽量与定海军隔离的需要,某种程度上,也是南朝宋国所乐见。所以过去两年里,刘二祖居然就带着红袄军溃兵们重新在深山里站住了脚,成了间隔在中都、开封和临安行在三个朝廷之间的地方势力。

这种独立的姿态维持了将近两年。

定海军也真有本事,他们一直维持着这条特殊的粮食和物资补给渠道,始终没有对外流露风声。

在刘二祖想来,大概也得归功于南朝宋国的粮食走私商人力求低调赚钱。

可惜纵有定海军两年来的暗中援助,刘二祖的部下将帅们终究改不了义军的习气,始终没有能在东平等地建立起行之有效的管理体系,而一直保持着松散的山寨联盟。这样的联盟最好的出路,也只是找一个可靠的买家,把自家彻彻底底卖出去。

而有条件成为买家的,无非是两个金国,一个宋国。宋国只想着招引红袄军的部众南下为己所用,一边用着一边还防备;开封的金国朝廷又自觉是大金正统,秉承了大金对山东贼寇高举屠刀的习惯,自始至终没把红袄军的整体当作沟通的对象……当然,红袄军本身也和他们仇深似海,殊少缓和的余地。

所以买家只剩下一个,就是控制中度的定海军。

定海军在正式开价之前,已经提前给了两年的好处,诚意很足了。

至于郭宁本人,他至今不脱草莽武夫的作派,和刘二祖勾兑的整个过程,都很坦然,既不刻意强求,也不遮遮掩掩。

当年与杨安儿和谈,他亲自上门去见;如今他是掌控一方的雄主,距离称王称帝只有一线之差,面对的红袄军却已经落魄到不成样子,但是到了两方即将携手发动的时刻,他依然上门来见,还隔着老远就向刘二祖举手示意。

就算明知此人城府极深,谋划更是又狠又准,刘二祖也不得不恭敬地拱手回礼,好像两家之间从来就没有打过仗,流过血。

在他身后的将帅和寨主们纷纷跟上。

紧随刘二祖的,是时青。

这位红袄军余部里头屈指可数的实力人物,一向以勇猛自矜,对谁都不轻易服气。但他今天带着数十从骑来会,数十人里包括了他几乎所有的亲信和骨干部下,可以说诚意十足了。

这诚意不是没有由来。

随同时青的数十人里,唯独少了他的两个得力部下卲震和杜国恩。

这两位一个月前意图将骆和尚的行踪通报出外,而骆和尚所部明明在熊耳山驻扎,还有许多盯着,却立刻得到了消息。某日里,这胖和尚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人深入滕州,就在时青的大本营里摘了两人的脑袋,然后反手将之装在匣子里,送给时青做礼物。

时青经常在刘二祖面前抱怨,说这两个部将暗中与开封朝廷往来,或将图谋不轨,怎奈时局逼人,只有忍着。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两人便是时青随时改换门庭的凭依。

结果这两人干脆利落地死了。

明摆着,定海军在过去两年里,靠着一点点地给好处,暗中收买了红袄军许多人。就连众将眼皮底下的熊耳山都被渗透了,不知道多少人在给骆和尚传信。至于滕州,根本就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这一回他们既然提出要求,便是大计已定,不容半点错漏,谁有二心,谁再疑虑,谁就要死。

两边骑队渐渐接近,好多人拿眼偷瞧,只见那灰袍青年满面春风,与当时磨旗山下的情形一般无二。

这人岂止是恶虎?

还是一条笑面虎!

刘二祖心中微叹,后头终于赶上的彭义斌冷哼一声,时青满脸诚意。

众人各有心思,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望向郭宁的目光有佩服,有忌惮,更有敬畏。

什么忙于治政,什么巡视地方,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装出来的。这郭宁就是一头要命的猛兽,在他心里,只有打仗厮杀是真的,只有随时暴起捅刀子是真的!而在眼前这世道,这样的人堪称枭雄,真能成大事!

两队人聚拢的时候,刘二祖率先下马。

郭宁也翻身下来,大步向前,拍了拍刘二祖的胳膊。他直接问道:“归德府、单州、徐州那边,有什么动向?”

“我方的细作回报,开封朝廷近日接连调动归德府、单州、徐州戍军,次第南下。从归德府到开封一线,驻军俱已空虚。周国公这一年来大张旗鼓于海上,已经完全麻痹了开封方面……周国公,良机已至,咱们可以行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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