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不服互辩

伊凛至今不知道,仙岛上空的圆月,究竟是真的月亮,抑或只是悬挂在天空中的幻觉。

总之,这月亮它又圆又白又大,颇具观赏性。

月色喜人,是夜, 伊凛再一次来到戒律山。

能如此轻松找到目的地,夏师妹功不可没啊。

如此聪慧机智的师妹,这年头可不多见了。

戒律山执掌门内律法清规,后山处,有十二座山峰,山峰内设有石窟, 用来关禁违规的天剑门弟子。

为什么用山来压呢?

传说许多许多年前, 有一只泼猴大妖,被人压在山下五百年, 后来老实了。

这传统不知怎的,从许多代掌门之前,一直沿用至今。

朝如霜此刻,正在其中一间石窟内,闭目打坐,神情怡然安静。

给人的感觉,与其说她正被关禁闭,不如说她在闭关静修。

用来关禁违规弟子的石窟,是硬生生将山壁内部掏空形成的。

别问施工过程,伊凛也不清楚。

但法术的种类繁多,伊凛大抵能推测出。

借着月色,伊凛无声无息,来到岩石栅栏前。

栅栏就在脚边,很矮。

栅栏内, 有昏暗的油灯透出微光,一束束栅栏的倒影, 如妖魔乱舞, 左右摇摆。

“师姐, 别来无恙。”

伊凛伸出脚,靴尖轻轻叩着石栅栏。

“是你!”

伊凛走路跟猫儿似地,没有半点声音,加上伊凛身为修士,同时也是潜行大师。直到“笃笃笃”沉闷的叩击声传入石窟内,正在闭目打坐的朝如霜,这才恍然惊觉有故人来访,气息顿时紊乱不已。

“嘘!小点声!”

“……你为何而来。”

朝如霜瞬间平静下来,重新闭上眼睛。掌心朝天、平放在双膝上、微微颤抖的手掌,过了一会便不抖了。

“师姐,你这是明知故问。”伊凛在山前盘膝坐下,与朝如霜隔着,只有一片薄薄的山壁。

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伊凛环目四顾。

在暗中,他发现了不少隔绝灵气的阵法。说实话,朝如霜在里面打坐,压根没有半点吐纳的功效。

这里可是专门用来关修士的地方,该有的功能一应俱全。

当然,如果是用来关他……自是关不住的。

“若是师傅让你来问, 朝如霜, 无话可说。”

朝如霜的口吻,异常平稳,如一潭死水。

“是我好奇。”伊凛笑了笑:“望师姐答疑。”

“我答无可答。”

朝如霜仍是那句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伊凛想了想,决定摊牌了。

“师姐,现在的你,没必要把我当成天剑门的弟子。今日,我不为天剑门内任何一个人,我只为我心中的好奇而来。”

当伊凛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却是在狭窄的石窟内回荡。朝如霜忽地浑身一震,骇然地转过身。以她金丹修士的修为,哪怕被这石窟关住了,也不至于弱到懵懵懂懂的地步。但此刻,她愣是没察觉到,林一是用何等诡秘的方式,进入石窟内部,站在她身后的。

面对朝如霜惊讶的神色,伊凛自顾自地把石窟当成了自己家,随意在角落、倚着墙角坐下,大半张脸都陷入黑暗之中:“林一认为,在洞天内我们二人交手,同样有些疑惑,也曾在师姐心里出现过。不如,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

朝如霜眼眸闪动,沉吟片刻后,她问:“如何交易?”

“一人问一个问题,自愿原则,想说便说,不想说就不说,很公平,如何?”

朝如霜沉默了好久。

终于,她深深看着将表情隐藏在黑暗中、恍如他本身般充满了谜团似地的少年,说道:“可。”

伊凛猜对了,在洞天内,二人交手,区区纳气期的林一师弟,能一个照面将她技术性击倒,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身为年轻一代菁英中的菁英,朝如霜不可能不好奇个中理由。

这个理由说白了就是:不服。

不服就来辩嘛!

伊凛的“交易”,直接戳到了朝如霜的心窝子里。

于是,二人开始“不服互辩”。

首先,是林一的回合。

谁先谁后,谁上谁下,林一总不吃亏。

“尊老爱幼是大乾王朝传统美德,我先问吧:朝师姐何时得知,黑风沙海中另有洞天?”

开场,伊凛先问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大约十五年前。那么,林师弟,”朝如霜紧追其后:“你究竟是谁?”

“呵,”伊凛一听这问题就乐了:“姓林,单名一,基盛历一月一出生于青牛山下青牛村,未婚,单身。再问师姐,十五年前,朝师姐如何发现那个洞天福地?”

伊凛那耍太极般的回答,令朝如霜无可奈何,却又发作不得,轮到伊凛提问时,朝如霜顿时沉默了。伊凛本以为朝如霜不愿回答,却没想到在沉默过后,朝如霜用一种梦呓般的口吻,凝视着黑暗中的少年:

“十五年前,我执行师门的任务,追杀一位在俗世中肆意残杀作乱的妖类。那时,门内会将这种任务,当作对弟子们的历练,以此评估每一位弟子的天赋与资质。”

“那只大妖屠杀了十六座村落,吃了整整三百六十一个人。”

“我一路追杀,追入了黑风沙海中。”

“那时我年轻气盛,不懂进退,在黑风沙海内,遭遇了黑沙暴。”

“无意中,我抵达了那个洞天。”

说到这里,朝如霜嘴角微翘,似有几分得意,故意停下,又问:“你究竟是何人?我不信你是林一,或者说,我不信你是你口中所说的林一。在你于杂役班打杂期间,我的师傅……毕长老曾遣弟子下山,调查你的过往,清清白白,普普通通。可你修的,并不是天剑门的功法。”

伊凛笑道:“这算一个问题吗?我倒是可以回答。”

一边说着,伊凛伸出一只手,在朝如霜面前,轻轻挥动,顿时,几乎密闭的石窟内,空气流转,在林一的身旁,汇聚成一束束凛冽的狂风。刹那间,石窟内回荡着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啸风声,令朝如霜脸色微变。

伊凛继续道:“这是我的家传秘术:云体风身术。风从虎,云从龙,风引雷,云缠电,这本是一门残缺的功法,但在天剑门内,我阅览诸多门内功法后,借助这些见识,便顺便将家传的残缺功法补全了。”伊凛伸出一根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否认的是,人和人的资质不能一概而论,非常遗憾的是……我是天才,一位不折不扣的天才。”

伊凛的话,让朝如霜郁闷地想吐血。

俗话说,一位天才的崛起,总是以无数“庸才”作为踏脚石为代价的。

朝如霜自诩天资在门内数一数二,不料也成了他人的踏脚石。

在朝如霜郁闷时,伊凛二人对话一番,发现都是在打太极,这样效率太低了。

问来问去,似乎都问不到什么关键处。

伊凛决定用杀手锏。

套路老不老不重要,重要的是好使。

于是,

伊凛又从怀里取出一扎“子母钉”,找出了其中一根。

这玩意,他已经送出不少了。

假如说每一份子母钉,是单向联络的手机。

他现在送出的手机,都比他的法宝还多了。

每一根母钉上,得刻不同的名字作为记号,伊凛才能分清。

比如这根是母老虎的,这根是镇南王的,这根是小师妹的,这根是剑南春的,这根是朝如霜的。有的送了,有的还没送,但为了薅羊毛,该送的总会送出去的,有备才能无患。

朝如霜看着伊凛古怪的动作,不明所以。

“这是师弟我特制的法宝,子母钉,放在怀内,不会被任何人探测到。你瞧,这破石窟,师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同样,要把朝师姐带出去,也很容易。”

伊凛的话,让朝如霜面色一变,她正想摇头拒绝,伊凛又道:“师姐不必急着拒绝,我知道朝师姐自诩清白,没有私通魔门,但万一用上了呢?”

朝如霜沉默着,将子母钉收起。

她才发现,子母钉上事先刻了一个“贱”字。

“咳咳,抱歉,给错了。”

伊凛神情平静,快速给退了一根“霜”字的木钉。

“师弟其实对正魔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师弟只好奇一件事:”

“那人是谁?为何会在黑风沙海的秘境里,又为何,会守在那把古枪的身边?”伊凛笑着:“对了,有一事师姐可能不知,就在几天前,毕长老已派人,再探黑风沙海。”

(本章完)

第897章 碎碑之人

“什么!”朝如霜闻言,终于不淡定了,声音颤抖:“重楼他……”

“哦?”伊凛似笑非笑:“那人叫重楼?”

什么怪名字啊。

这人真不会取名。

朝如霜抖着声儿问:“他如何了?”

哟?

果然有猫腻。

伊凛心道果然如此,暗暗点头:“不如先回答师弟的问题,如何?”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不讲武德了。

伊凛按照惯例,无耻地开始要挟。

他在暗地里, 偷偷戴上了能无脑增加“说服力”的【风纪委员的纪律袖章】。

说实话,伊凛实力上来后,许多道具都渐渐被伊凛主动淘汰,不太用得上。

但道具这东西,好用是真的好用。

伊凛的储物空间里,还有不少地狱拉面啊、怪盗斗篷啊、场景卡啊、萧十三牌古刀啊、高级弹弓、赛博坦绅士啊, 诸如此类的道具,都快被他忘掉了,堆积在储物空间角落里。

想起来才用,想不起来就算了。

人嘛,不能太依赖身外之物。

一边默默想着,伊凛将肩膀上的袖章,左右用力,薅实了些,怕胳膊细,滑下来。

在各种因素影响下,朝如霜那坚韧的决心终于被撬松、动摇了。

朝如霜接着上一个故事,缓缓说道:

“在那洞天内,我遇见了他。”

“他说他叫重楼。”

“然后,那只同样误闯洞天的大妖,一转眼就被他丢出的一颗枣子打死了。”

伊凛一听,恍然大悟。

他之前还以为是重楼针对自己。

原来不是啊!

他居然有用枣子丢人的习惯!

太不讲卫生了!

伊凛心中忿忿不平。

朝如霜继续道:

“他一眼认出我的来历,”

“他笑着说:哦, 原来是天剑门的娃儿啊。”

伊凛好奇问:“然后呢?他用没用枣子丢你?”

“丢……丢了。”朝如霜低下头:“我的剑被打断了。”

人和人的待遇果然不能一概而论啊。

他在拔枪时,对方分明瞄准自己的心脏丢的枣子。

而面对十五年前的朝如霜, 那位叫重楼的怪叔叔, 绝对手下留情了。

看着朝如霜那绝美的容颜, 伊凛都不愿意问理由。

“魅力值”这属性,要较真起来,甚至能左右一个人的生死。

朝如霜语气稍顿,轻叹一声,继续道:

“我的剑断了,我当时走不出洞天,只能留下。”

“这一留,就是三个月。”

“我一开始很怕他,因为他明显不是正道中人。”

“可后来,我发现,他会时不时问我洞天外的事情。”

“如今夕是何年,天剑门是谁当掌门,如此的问题。”

“我发现,他很孤独。”

朝如霜话匣子打开后,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一向沉默寡言的她,第一次在伊凛面前表现出善谈的一面, 如一位专业的说书人:“有一天,我想办法从洞天逃出, 无意中看见他用两根蔓藤在缠来缠去。”

“说起来也好笑, 他居然是因为无聊,在用两根蔓藤,玩‘打斗’的游戏。”

“后来……”

“我知道,他似乎无意取我性命,我胆子也大了一些,问他如何离开那个地方。”

“他当时说了一句:你想走么?想走简单,修炼即可。我教你啊。”

“我记得,”朝如霜脸上流露出一丝迷离的微笑,霞飞双颊:“我当时执拗说,不愿修炼魔功,不愿背叛师门。”

“他说,他也懂道门功法。”

“在他的指导下,我的修为,突飞猛进。在洞天内,我轻松结成了金丹。”

“他甚至还懂佛门的功法。他告诉我,佛门、道门、魔门功法,看似殊途,实则同归。若是能将佛道魔三门功法齐聚一身,定能创造出一门惊天地泣鬼神的功法来。”

“以道、魔为基,以中性平和的佛门功法为引,将道、魔两种功法左右互搏……”朝如霜似是想起了什么,微红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她慢慢举起了右手,覆手间,一缕青绿色的鬼火,带着森然诡异的气息,出现在朝如霜的掌心里。

朝如霜平生第一次对重楼以外的“陌生人”吐露心声,在说完上述一切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伊凛,轻声道:“林一师弟,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

“等等……”

伊凛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许久,

思来想去,

伊凛有几分不肯定,于是他用上了较为含蓄的词汇试探着问:“你……敬仰他?”

用“敬仰”取代“爱慕”之类的,真的很含蓄了。

朝如霜谈重楼时,那如少女怀春的眼神,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出来啊!

伊凛忽然想起整天将“朝师妹”挂在嘴边的剑师兄。

这已经不是危不危的问题了。

而是剑师兄他人啊,直接就没了。

输得一塌糊涂。

如果剑师兄的命格能具现化,那它一定是饱含着希望的绿光。

朝如霜闻言,平静点头:“是,亦师亦友。”

“原来如此。”伊凛轻叹,不为朝如霜叹,而为可怜的剑师兄叹:“师姐所言,师弟虽不能感同身受,但能理解。只是,你尚未回答师弟的疑问,你说的那人,重楼他,为何会守在那古枪身旁,守了……多少年来着?”

“三千年,他近乎长生,不死不灭。”朝如霜道:“我曾问他,为何不离开这里。他笑着说,他在三千年前,与一位叫张老魔的高手激战,二人交战,无意中打碎了七绝女帝留下的石碑,谁也不料,那石碑竟能被打碎,于是,他遭了石碑的诅咒。”

在伊凛震惊的目光中,朝如霜将伊凛最在意的答案,如实说出:

“他说,他打碎石碑后,便被困在那里,终生不得离开。他的存在意义,是为了等一个人。”

朝如霜抬起头,目光炯炯,似乎要将林一师弟看透:

“他代替七绝女帝留下的无字天碑,等注定会来寻石碑的有缘人!”

……

……

伊凛从石窟前离开,月上枝头,已是深夜。

他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去的时候轻轻松松,回的时候,满腔疑惑。

在朝如霜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如盘托出后,伊凛并未隐瞒,如实告知重楼离开了,朝如霜明显松了一口气。

朝如霜给的信息量太大了。

一是,朝如霜居然是身负佛道魔三门功法的奇才,他与朝如霜斗法时,因为有所顾忌,她都没把其他功法施展出来,敢情还算是放了水了。

二是,本应在黑风沙海中,有一面小希的留言,被打碎了!

但小希似乎提前预判到这种可能性,便留下了后手,让那个男人,以那种方式,长生不死,困在原地,等伊凛上门。

伊凛上也上了,可没来得及问啊!

当时掌门来得太快了!

“如此一来,我还得回黑风沙海一趟,找到重楼?”

伊凛皱着眉回到杂役班木庐时,途径辰北的房间,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还有浓浓酒气。

这几日,辰北都在借酒消愁。

神神秘秘的。

一只羽翼丰满、体型微胖的仙鹤,讨好地苟在木庐外,一看伊凛来了,赶紧扑腾翅膀,在空中旋出七八种姿势,扑进伊凛怀里撒娇。

“好家伙,你的习性怎么跟狗子一样。”

伊凛随便丢了点零食将小青打发走,便将自己关在木庐里。

他其实在每一座山头名下都有房,只是换了几处,最终还是觉得杂役班呆得舒服,毕竟旁边有辰北候着,格外安全。

哪怕辰北醉了,也没人能够在辈分最高的老前辈面前撒野啊!

伊凛恨不得直接溜出山外,再到黑风沙海。

可现在,自从朝如霜的秘密暴露一半后,门内风声紧呼,伊凛很难强闯仙岛外的防御大阵,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一边郁闷着,伊凛手腕往胸口一拍,熟练以精神态出窍。

再睁眼时,

伊凛已进入枢内世界,悬浮在精神海的上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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