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第242章 少陵原逢故

第242章 少陵原逢故

人的名树的影,当少王将要在曲江主持雅会的消息自平康坊传出时,整个西京诸家权豪们也都是闻腥而动。

虽然少王主场不在西京,可西京也实在是寂寞太久了,近年来都少有什么群情欢跃的事情发生。再加上少王入城便引得平康伎几乎倾巢出动的相迎,乍一亮相登场,便给人惊艳十足。

而对于一些身系名利场中的关陇勋贵们而言,他们更加留心的还是西京留守武攸宜的表态。毕竟武家新贵势头正健,且又掌管着西京城如今的刑赏大权,他们就算心有不满,也只能咬牙忍耐。

接下来传出的消息又让他们大跌眼镜,武攸宜派遣府员连登窦氏、豆卢氏两家门庭,各自抛下几十缗铜钱,然后第二天一早,两家便乖乖将自家位于曲江池畔的园业乖乖奉送到武攸宜府上。

窦家与豆卢家也是关陇勋贵中的代表门第,且俱与神都城的皇嗣李旦有着姻亲关系。这两家被强索产业,自然令那些关陇勋贵们大为不满,但这一份不满之余,心里又不乏庆幸,好在武攸宜没有找上他们。

其实这两家受此羞辱之后,不是没有走访别家,希望联结上表神都,控诉武攸宜贪鄙勒索,请求革除其人西京留守之职。

但各家表面上虽然不乏附和,可若落实到实际上的话,不免各有算计。

武周新立,朝堂上风急浪大,宰相都是一茬一茬的换,他们如果贸然上书,先不说能不能够扳倒武攸宜,或许本身这种行为就会被视作串联党附于皇嗣李旦,自身反而遭殃。

遭殃这两家虽然门庭显贵,但也毕竟是别人家事,为了这一点产业得失贸然招引大祸,有可能将自家富贵都一言断送,这两家还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

另一方面,随着曲江雅会的消息扩散开,周遭园业价格也是比日攀升,多有都邑权贵人家因此受惠。这也让那些受惠人家非但对此不反感,反而乐见其成,背地里更不乏推波助澜。

人心不齐,怎能成事?

且不说都邑各家思量如何,反正寂寞已久的西京城算是被彻底搅动喧闹起来。这一点,近日始终游走于曲江池周围的杨丽感受最是深刻。

前日曲池坊里被人拦路邀买园业,已经让她感受到这一份热情。然而这一份热闹,却似乎与她无关,交往各家虽然也在传告接收货品,但价格仍然压得死死的,且除此之外,不谈其余。

杨丽也明白,想要挟货威胁那些人家助言还是太轻率。能将巨货提运西京的不只她一家,她这里不卖,大把人等着入场,如果借此闹事,反而有可能断送掉这些销货的途径。

“还是要有独门别计,让那些刁奴登门求我。”

城南少陵原的乡道上,杨丽骑乘着一匹比较矮小温顺的蜀马,策马漫行于坡上。几日游走,脸色略显憔悴,但眼眸却颇有神采。

“如今西京人物,都瞩目曲江池畔,要在那里兴弄财计。我是争抢不过旁人,只能耗费一些心力。”

说话间,她环顾周遭原野,叹息道:“此处陂塬依傍雄城,树木早已经伐近,周遭也没有水源可以开渠引灌,虽然位在天府,但却黄土狼烟,土地一无所出,荒凉得没人过问。既然旁人不问,那就由我来问。”

她抬手示意随从护卫的傒奴阿姜上前,手里的马鞭半空虚划一个大圆说道:“稍后归城就去万年县廨,请告市买这里的塬地,越多越好!哪怕是上田价格,有多少买多少?”

傒奴阿姜环顾周遭荒野,咂咂嘴巴说道:“娘子怎么愁困成了这个样子?这样的荒地,咱们哪里不能买?”

杨丽闻言后哈哈一笑,拨马行至一处土坡前,俯瞰坡地下方的黄渠水流,笑语道:“此地荒凉,自然处处皆有,但却并不是哪一处荒地都依傍长安。西京城里那些豪强人家买卖园业正忙,入手之后总要兴阔修整,用材该取何方?秦岭自有嘉木,骊山也有秀石,但若烧陶制砖,还有什么地方优于此处?”

“我虽然蜀人客商长安,辛苦有加。但只要该做的律令章程能够做好,曲江盛会前后,此境毕竟人潮瞩望,即便有人恃强要夺,也要多有顾忌。短持这些土地在手,等到那些人家派遣族徒来主动跟我商谈,那时候,就不能再用寻常家丁来应付我了!”

杨丽越讲越是开心,她在曲江池周边游走数日,终于发现了这一处冷清所在,既欣喜于自己眼光独到,也庆幸只要此事做成,困境便能有转机。

她家自有丰厚财计,倒也不妄求能在西京城下与土著豪强争利,但若能先发一程,让人有求于她,再作什么也会从容得多。

“上苍保佑娘子能做成这事,赶紧救出那些家徒,咱们回了成都再也不来这里。西京人心,真是大大丑坏!”

傒奴阿姜随行以来,所见娘子处处碰壁,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早有一股怨气积郁在怀,此时听到杨丽这么说,也忍不住拍掌笑道。

多日愁困,终于有了解决困难的可能,杨丽游走一番,也不再作逗留,准备赶紧回到城中敲定此事。可是当她们一行走下陂塬的时候,却看到来路那谷陂隘口广有车马,且架起了围帐。

陂塬高陡,上下唯此一条路径,被人挡住了去路,杨丽不免有些郁闷。不过倒也没有更想其他,看对方那行仗似乎只是富家郊游,于是便派遣一名随从上前沟通,她自己则下马,站在一株瘤结密布的柳树下等候。

“西京果然不愧关陇人物汇聚之地,一时喧闹,竟然将我逼到了这里来。”

李潼身穿并不显眼的骑服,策马行上陂塬,身后则跟随着徐坚等人,一同策马闲游,迎面看到一人小步行前,摆手示意仗身应付,示意徐坚等人继续上行。

行至半途,他看到一株树下站立着一些人马,不免皱眉道:“塬上还有居人?”

徐坚身为万年尉,又因少王嘱令对此多有关注,闻言后便笑道:“怕是哪家闲游客,此处陂塬,荒弃年久。原本贞观旧年还有一些居户,后来扩建芙蓉园,就近砍伐林木,便逐渐的荒弃下来。”

“人夺地衣,即便不祸当下,也会遗患后人啊。日后你等各牧州县,可要记得不要滥伤地气,有取有舍,度量慎行。”

想到后世关中瘠薄,黄河水土流失严重、下游泛滥成灾,李潼忍不住发了一通环保感慨,然后继续向上行去,视线偶尔瞥见对面一名骑士向此方行来,察其身姿很明显的女扮男装,烟尘隔眼,倒也没有看得太清楚。

“借了徐尉的方便,将这一处陂塬圈作陶冶之用,看这地块规模,供养几千人绰绰有余。日后你专事打理此间,若能分惠那些游食们一份活计,也能大益官声,顺作畿尉未尝不可。”

登上塬顶之后,李潼环顾四边一周,又对刚刚从神都来到西京的苏约说道。

苏约闻言后连忙点头道:“卑职不敢怠慢,一定恪尽职任。”

几人闲话未已,后方突然响起急促马蹄声并伴随着仗身训斥声,只见道途所见那名男装女子居然跟随上来,心中不免有些奇怪,摆手制止要上前挥杖拦截的仗身们,放那女子到近前来。

“敢问诸位府君,登此塬顶,莫非要将此处荒野收作官用?”

杨丽心中急躁有加,顾不得失礼与否,策马上前疾声发问道。

“四、四妹,你怎么在、在……”

对方几人还未作答,一名随员已经冲出并作惊言。

杨丽循声望去,继而脸色一滞,片刻后陡然叫喊道:“杨二郎,上天入地总算见到了你!你看我敢不敢杀了你!”

说话间,她便策马直向神情惊讶且尴尬的杨显宗冲行过去。

(本章完)

244.第243章 秀姿动人

第243章 秀姿动人

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外见到家人,杨显宗本来已经大感吃惊,待见杨丽纵马向他冲撞而来,脸色更是陡然大变。他自知这个堂妹是个怎样人物,当即也顾不及其他,忙不迭拨马向远处逃窜而去。

“大王,要不要……”

刘幽求策马靠近大王,目露征询之色。

“看来是家人重逢啊。”

李潼摆手示意不必理会,同时不免打量两眼看来应是少女扈从的几名傒人壮奴。

他们一家旧年居在巴中,对于这些土著傒人并不陌生,如今邸中都还有几名傒人奴仆,不过都远不如眼前这几名傒奴看起来精壮悍勇。

几名傒奴被王府仗身们策马上前隐隐围堵起来,并喝令他们下马缴械,但仍神态紧张的望向自家主人冲出的方向,看起来倒是很忠勤可靠。

杨丽孤身上京奔走劳累,心中未尝没有忧苦,只是知道自颓无有才一直按捺心中。却不想在少陵原顶意外遇到堂兄杨显宗,全须全尾且还鲜衣怒马,看起来居然混得还不错,长久积郁的心事顿时化作愤怒。

“杨二,你停下来!停下来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她本来就不擅马技,所骑乘的蜀马腿短温顺,哪怕狂奔起来,又怎么追得上杨显宗胯下青骢良骥。眼见这堂兄越奔越远,将她远远甩在了后方,她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情急,只能大声叫喊。

“离家年久不归,我自知罪过深重,四妹你追寻到此,怎么会轻易放过我……”

杨显宗这会儿也是尴尬窘迫,不敢停留,打算先逃窜一程,耗一耗这个堂妹的精力与怒气,才敢返回来继续说话,因此只是纵马绕原奔行。

可是当冲到陂塬边缘位置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杨显宗转头望去,只见堂妹杨丽已经摔落下马,跌在了尘埃中,他心中顿时一慌,忙不迭拨马返回:“四妹你没受伤吧?全是我的错,你……”

杨丽不慎跌落下马,身躯吃痛且不说,整个人摔在尘埃里,可谓花容惨淡,待又听到杨显宗叫喊声,心中委屈积郁顿时爆发出来,两手捂住脸庞嚎啕大哭。

听到杨丽悲伤哭声,杨显宗更加慌了神,忙不迭下马奔来,弯腰想要搀起堂妹,却不料被杨丽抬腿一脚踹在了一边,吃痛之余,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是颓坐一侧,听着堂妹悲哭声,心中满是愧疚。

杨丽足足哭了小半刻钟,本来就是灰头土脸,脸庞上又被泪水冲出了一团团的泥花。她也没有心思关心仪容,悲情发泄之后,只是睁大两眼死死瞪住坐在一侧地上的杨显宗。

杨显宗见她如此,心里真是有些发毛,低下头去涩声道:“我自知实在对不起亲长家人,身负家门殷望北上应举,出身未得,人又无踪……可四妹你听我解释,我也是有苦衷,一时冒失得罪权奸,卷入一桩罪事不能自明,担心连累家人,这才藏匿在外,风头过后却又有感世道苦人……”

“你有感旁人疾苦,那我苦不苦?阿耶死在安南,乡仇趁机发难,偌大家门无人帮我……”

听到杨显宗辩解,杨丽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翻身而起一脚踹在杨显宗背上,并将家门近年变故一股脑讲述出来。

杨显宗离家三年有余,与家人少有联络,此时听到杨丽讲述,才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神情惨淡,举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面向杨丽垂首道:“四妹,我真是、真是……对不住你!是阿兄任性无能,不知家门变故横生,诸多忧困都赖幼妹一人,我真是该死!”

说话间,他行上前,杨丽却背过身去仰脸望天,眼眶里又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我、我如此任性不堪,阿妹你今天打死我,我也不敢反抗。但、但是,还是请四妹你稍忍愤怒,我不是怯于受罚,只是今日从游贵人,请、请四妹你给我保留些许……”

发泄过后,杨丽也很快就冷静下来,回望远处那一群行人,又转回头来望着杨显宗说道:“那是哪一家的贵人?你们登这少陵原又为什么?杨二郎我告诉你,如今家业危困,你在西京有什么人路、势路,统统都要给我试用出来!至于你的错事,迈过眼前,留后细论!”

杨显宗闻言后便低下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要做的事情,干系太大,不可与阿妹细言。但可以告诉你,今日从游的乃是如今西京城里时誉高标的河东大王……”

“什么?你再说一遍,是谁!”

杨丽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大变,上前一步紧紧攥住堂兄肩膀,一脸惊容的疾声问道。

“是、是河东、河东王……”

杨显宗吃吃再言,而后便听到一声尖利的叫声,下意识退后两步。

杨丽捂着脸恨恨顿足,片刻后突然从怀中抽出一柄利刃出来,杨显宗眼见如此,神态转为惊慌:“四妹、你、你这是真要杀……”

“住口!”

杨丽脸色绷紧,挥起利刃割下堂兄一片衫袖,将那布片抓在手中冷声道:“不准别人靠近!”

说完后,她便转身直往坡下黄渠水边奔去。

杨显宗追赶上去,见堂妹只是临水洗面不是要激怒跳河,这才松了一口气。

杨丽站在渠水边的卵石上弯腰鞠水,洗得非常仔细,看到渠水变污从指缝间流淌下来,脸色不免更加羞恼。一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来,擦干脸上的水渍,并有些犹豫的向坡上行来。

杨显宗连忙行上前,打量堂妹两眼,忍不住啧啧道:“几年不见,阿妹也已经是秀姿动人,完全不见旧年幼时顽态。”

“真的?”

杨丽听到这话,顿时笑逐颜开,望向堂兄的眼神也和善许多。

杨显宗见状,忙不迭连连点头,各种夸赞话语更是不要钱的吐出来。

杨丽越听,脸上笑容越浓,只是说出的话却让杨显宗脊背发寒:“杨二,你死定了,我不跟你戏闹,你死定了!闲下来想一想,改选怎样死法罢!”

一边说着,她一边细致的抚平衣袍,掸去尘埃,转又侧目望向一边惊疑不定的杨显宗:“牵上马,咱们回去。你死定了!”

与此同时,少陵原坡下围帐内的青翠草地上,一身骑装的唐灵舒手扶马鞍,灵活的调整着骑姿,策马疾游,整片草地上都洒满她欢快笑声。

同样一身小号骑装的李幼娘则小心翼翼乘坐一匹小马驹,在家人牵引下缓慢溜达,视线追赶着草地上如一阵香风游荡的唐灵舒,小脸上则颇有无奈。

“幼娘你该放开马步,不经摔打,哪能练好一身的骑术?”

撒欢片刻,唐灵舒纵马冲至李幼娘马前,手中马缰一提,胯下奔马顿时便作人立状,抬手指着李幼娘作指点状。

“我不想骑马了,我也不想练骑术,只是你自己无聊,强要拉我出来。”

李幼娘抚腮叹息,又一脸无奈:“嫂子,你能不能长点心计?你家夫郎在西京城里被娼女争抢,你既不过问,只是骑马!娘娘不信三兄做坏事,心里不乐,只会教训我!今天说要迎咱们入城居住,可是到了这里又不走了,你就不心慌?”

“我没有心计?你说这话我就听出了,你只是担心自己今天入不了城又被留在城外,撺掇我去请求大王。大王受人追逐那不是常事?我又不是什么奇人怪癖,自己喜爱的人、事被人欢逐,这有什么可心慌?”

唐灵舒闻言后便笑语回应:“你自己都说娘娘不信大王做坏事,我当然也不信。大王那么聪明,真要做什么坏事,哪会做得人尽皆知!”

“可你就不好奇,阿兄究竟有没有招引别个女子在家?那女子可能比你貌美,比你温柔,抢了你的夫郎,霸了你的屋舍?”

李幼娘倾身向前,一脸促狭笑意:“反正阿兄也说要接咱们入城,咱们就先走罢,入了宅内看一看,真要发生那种事情,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嫂子,咱们走吧!”

唐灵舒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片刻后才指着这个小姑子说道:“我得禀告娘娘,你这小娘子为了自己喜好,挑拨旁人情事。我在不在大王心里,这是别人能抢夺?谁要霸我屋舍,那她最好抱刀入眠!除了大王厌弃不容,别个谁要赶走我,那自是不能两活了。”

说话间,她便要往帐幕处行去,李幼娘见状便慌了,忙不迭举手叫嚷道:“嫂子,我错了!千万不要告诉娘娘……咦,阿兄回来了!”

唐灵舒闻言后转头望去,果然见到一众骑士们簇拥着大王行入围帐中,小脸一缓,下马立迎。李幼娘也凑上来,凑在她肩畔小声道:“我真知错了,嫂子。你家日后芳声必不会少,咱们两个最长情,凡事我都帮你。”

说话间,李幼娘见阿兄在府员簇拥下直入大帐,留在外面的却有几个陌生面孔,仔细打量一眼,顿时一脸惊喜道:“瞧瞧,果然有事发生!让你看一看,待我好你是有回报的!”

说话间,她招手唤来几名奴婢,抬手指向跟随阿兄返回的当中一个人,说道:“把那人引到我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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