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俯视

刘佐?

这就直呼其名了?

章越上下看了向七。

章越道:“舍长这几日有事,七郎我们昨日看你被人榜下捉婿,如何?”

一旁黄好义本也是宿醉,顿时来了精神道:“是啊,如何了?到底是哪家姑娘?”

向七淡淡地笑了笑,坐在一旁故意道:“嘴还有些干。”

黄好义骂了一句,真还给拿了陶罐向七端了碗水,看来是个八卦之人。

向七看着陶罐叹道:“饮具如此粗劣矣,没想到这些年也是如此过的。”

章越道:“平日都如此喝的,怎地今日就不同了?”

向七笑道:“三郎切莫这么说,日后让旁人见了如此会笑话你的。”

“别闲扯这个了,你到底定哪家的亲?”黄好义着急问道。

向七笑道:“这些商贾人家,不过先敷衍着。如今我是进士了,且不到而立之年。最好还是配个官宦家的娘子。说来我没有门路,若不找得力的岳家,日后在官场上寸步难行。”

“我这般说,你们不会笑话我爱打算吧!”

章越,黄好义也觉得很正常。

章越道:“不过,你这般出尔反尔,不会被那些商贾……”

向七笑道:“我怎会如此没分寸,即说我甚中意令爱,不过婚姻之事还要父母做主,只得了家信就立即上门迎娶。”

“也是。反正你中了进士什么说什么都是。”黄好义道。

向七笑道:“四郎,怕什么,以后你大可与人说与我同斋,说出去旁人还不高看你一眼。”

顿了顿。

“是了舍长他……怎连铺盖都收拾了?”向七皱眉道。

章越如实道:“他辞学了。”

“如此不声不响地辞学了,何不与我道一句?”

向七脸色有些难看道:“至少他也当恭贺我一二,就这么走了?”

章越道:“七郎想哪去了,舍长不是这样的人。”

说着章越取了一个金狮镇纸道:“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向七抚这镇纸,来回走了几步道:“他就是见不得我今日的风光,他从未看得起我,打心眼觉得我配不上如今的富贵,可笑可笑,我还一直拿他当最好的朋友知己相待。”

章越,黄好义对视一眼。

向七正色道:“今日还有琼林宴,期集宴,改日与你们再叙话,三郎,四郎,我向七郎绝非富贵后不认朋友之人。”

说完向七即走了。

黄好义道:“向七这人真是的,我们又没说他富贵后不认人,倒是他换了个人般。”

章越道:“四郎,人压抑久了都这般,我倒能体七郎为何如此,至于舍长也可省得,他是拿七郎当朋友的。”

黄好义道:“舍长,七郎如此都可省得,那还有谁省不得?你也太心胸开阔了吧。”

章越道:“我倒是觉得舍长,七郎都有情由,至少他们想什么一眼看得出来。”

“但世上有一等聪明人才最省不得。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这样的人,行事会无端突破底线。舍长,七郎他们再如何,也不会如此。”

黄好义露出怀疑的神情道:“还有这等人,三郎你指得是谁?不会是我吧?”

章越斜斜地看了黄好义一眼道:“我说得是古往今来成大事的人,最要紧是他们言行一致,逻辑自洽,从不觉得自己有半点错处。”

黄好义看章越道:“说到能成大事的人,我倒是想起子厚这次一甲第五名,也是卡在尖尖上。向七不过五甲算什么?子厚以后前程才实在是了得。”

章越心知黄好义说得不错。

进士科头甲二甲称进士及第,三甲四甲称进士出身,五甲称同进士出身。

按嘉祐二年的进士授官,第二甲为大县的主薄县尉;三甲、四甲判司薄尉(军训判官,司理参军,小县主薄县尉);第五甲及诸科同出身,并守选。

二甲到四甲都是选人第七阶。

至于头甲又有细分。

头甲第六人以下及《九经》及第,并为初等幕职。

宋朝有府,州,军,监四个州级行政单位。

州有六等。

分别是都督州,节度州,观察州,防御州,团练州,军事州。

比如水浒传称‘四百军州’,实际上有两百多个。

这是遗留至唐朝时的官制,节度州由节度使领,观察州由观察使,防御州由防御使领。

但宋朝吸取唐朝藩镇割据的教训,两使(节度使,观察使)只是成为武将荣职,实际并不治理地方。

各州由州通判,书记,推官等幕府职事官来管理。

章越当初考九经科,如果九经及第,就是授两使初等幕职,比如某防御州,团练州的推官了。

但九经科本科及第也不过五六人,这就相当诸科中最顶尖数人了。

至于差一些的是九经科出身,及同出身,那与诸科同出身,那就要与进士五甲一起去吏部守选。

遇缺肯定是进士先补。

九经科及第与一甲第六人以后都是初等幕职(选人第四阶)。那么一甲前五人呢?

嘉祐二年进士第四,第五是两使幕职官(选人第三阶),进士第二,第三是大理寺评事,以京官身份出任州通判。

进士第一章衡则是将作监丞。

但到了嘉祐四年因为冗官太多,改了规则,头甲前五人待遇变化了。

制科入第五等,与进士第四、第五,授试衔知县;代还,升两使幕职官。

如章惇就是出任商洛县的试衔知县(选人第六阶),但干几年就可任两使幕职官(选人第三阶),到时候最少是节度州,观察州推官,或军事州判官起步。

制科入第四等,与进士第二、第三,则是两使幕职官;代还,即可任京官了。

不过进士科第四第五,不出意外,等两使幕职官任满也可出任京官。

两年后再试,章惇不仅得了开封府府元,而且还是一甲第五名。

如果按照前面之前的名次,即便是二甲也只是选人第七阶。

黄好义道:“今年过年时,我与哥哥嫂嫂一并去章府上拜会子厚。子厚兄真是没得说,热情仗义,还与我说以后有任何为难之处尽管来找他……”

章越忽道:“四郎,欠我两贯钱,何时还我?”

黄好义冷不防章越这么问道:“提这事作什么?眼下不宽裕,日后再给你。”

“你钱呢?不会还与玉莲还藕断丝连吧?”

黄好义恼羞成怒道:“三郎,你怎地知道?”

章越也是服了,黄好义被这女子骗走了一百贯后,又和人家好上了。

中进士之后自有琼林宴,而后是期集宴。

琼林宴分两日,第一日宴进士,请丞郎、大两省,第二日宴諸科,请省郎、小两省。

章越,黄好义都是听着太学里及第的同窗言,琼林宴,期集宴的盛况,见到了如韩琦,欧阳修,宋祁,王安石,司马光等等官员。

一句句言语传来。

章越羡慕吗?羡慕,但仅仅也是只是羡慕而已。

他没想那么多,自顾着回到斋舍里读书,偶尔也是起个大早出门晨跑。

跑了一圈,章越回到南薰门前的油饼店歇息吃个油饼。

店里的伙计赤着胳膊忙活着,擀打声,翻拍声,和着节奏传来。章越这时候会要两块羊油饼,一碗豆花,听着旁人的交谈,吸溜一口豆花,再咬一口饼子。

南薰门的街上,到处是因生活奔波而忙碌的百姓。

章越在油饼店上如此看来人来人往。

匠人,挑夫,瓦工争相入市,然后聚在一起伸着脖子,垫着脚尖,只盼着有个主顾来,讨个生意。

他们面前行来走去的是大商贾,官宦,豪门贵奴。

豆花剩下小半碗,章越继续吸溜着,身旁有个人细碎的讲着赶车多么多么辛苦,每日一睁眼,先要还雇车的钱,不卖气力就活不下去。

要是能攒钱买上自己的车子,身体好时干上一日,兜里的钱就都是自己,身子不好,就干半日歇半日,也不用担心。

可惜自己就是攒不了钱,家里这个病下,哪个又要开支,永远攒不钱。

章越看着他们,再想想自己上一世,自己也与他们一样朝九晚五,埋头辛勤一生,到头来换不了这城市里的一间破房。

为了生计,每日讨着生活,作着自己不喜欢的事,见着自己不喜欢的人,说着自己不喜欢的话,从来没有一刻能为自己而活,作自己喜欢的事。

章越不由想到如今,总算是衣食不愁,还有个铺子不仅自给自足,甚至每个月还有三五贯的盈余。

自己已经给哥哥嫂嫂写信了,让他们来汴京了。

若是他们来,自己也要给他们找个生计。

以往都是哥哥照顾自己,如此也轮到他照顾哥哥一家了。

一切都可以按部就班。

章越偶尔也可将日子过得咸鱼一些,但是……这一世可以将眼界放得更高一些。

不仅为了自己,家人,也为了争一口气。

争口气,不是要怼回去,作口舌之争这个‘争’,那不过是逞一时之快,憋着这‘口气’,待有一日站得更高的地方去俯视对方。

风劲帆满海天阔,俯指波涛更从容!

“一甲第五名!”

章越想到这里目光一凝,然后吃完油饼豆花继续回斋舍继续读书。

Ps:上了年纪,年轻时发烧三十九度还能扛住码字的,现在不行了。

大家意见都可在本章说里提,就是言辞稍稍把握些。本文还是商业文,除固有大纲外,情节仍通过衣食父母们来定。

(本章完)

第165章 信约

向七,刘佐都是离开斋舍了,以后章越只有和黄好义共处一室了。

但不过会试之后,各方落榜学子若不肯回乡,会留京投广文馆。

若广文馆试合格,再进行国子监监试,再从广文馆生中选拔寒俊学生进太学。若是官宦子弟就直接免试入学了。

但这些要等到三月过后。

太学学风也不甚严谨,直讲对于已成老油条的太学生们管束也不太严格。

章越每逢朔望之日,即前往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去卖自己的刻篆。

这一日。

章越在店里坐着,正好遇见一位要亲眼见章越刻章的主顾,并愿出八贯的高价。

有了生意,章越自也不客气。

但见对方笑着与章越道:“去年见小郎君这篆虽说不上不好,但称不上入大家境界,但今年一看倒更进一步了。”

章越吹了吹印章上的粉末,那是当然去年到今年,自己又刻了好几万个了。

在梦中刻章,丝毫不逊色于亲手来刻章。

平日只是作功课累了,顺便练手,但没料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游戏之用的手艺活竟成了生计来源。

章越当堂刻好,即钱货两清,对方十分满意,捧着离去了。

章越对一旁的伙计道:“看来以后得涨涨价了。”

伙计名叫冉桂。

当初蒐集斋里总共三个伙计,章越便只留下这人,全因是年纪最小,人也比较老实。

对方听章越这么问,不由道:“东家,你看是要涨多少钱呢?”

章越琢磨道:“以后一律都涨至八贯吧!”

对方听了一愣道:“六贯涨至八贯?”

章越点头道:“没错,以后我每月少刻几个,如此价钱就涨上去了。”

冉桂听了是一团雾水。

章越笑道:“这是物以稀为贵,反正整个汴京的印章也就我一人能刻。”

说话间,外头进来一人来笑道:“好一个物以稀为贵!三郎真会作生意。”

章越转头看去原来是王安国。

却说那日谈论之后,章越与王安国倒是相熟。王安国是有事没事地来找章越聊天,二人倒渐渐成了朋友。

一来二去,二人也是熟悉了。

章越本有意通过王安国认识王安石的,但是王安石却一直也没有露出见章越的意思。

不过章越也是理解,王安石如今公务繁忙,而且也是自重身份,不会轻易见一个太学生的。

据章越所知王安石是有收学生的,不过王安石眼光极高,一般人不入他的眼的,章越也不想表现的那么刻意,如此就让人看轻了。

反正王安石还要坐好几年的冷板凳,故而他目前也不着急,反正线已经搭上了。

王安国到章越的蒐古斋后一点也不客气随便翻看,他一直觉得章越玩弄篆刻是有些玩心太重,故而好意的提醒了几次,想引导他走上正途。

何为正途?在王安国眼底,如章越这样的大才,就是应该著书立言的。

王安国重新坐下对章越道:“听闻管勾太学的李直讲将你撰三字诗的事写成剳子递上去了,因为没有判监的吴御史书名,故而朝堂上并不重视。我是想你再写几篇文章来,我再四处传扬一番,如此名气自然而然就来了。”

章越对此倒是很能理解,无论是三字诗,还是王安石的认可,这都不是一蹴而就。

好比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总是要等成名作十几几十年后才能得奖。

书籍与名声的传播,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发酵,以及人们慢慢的认可。即便是在网络时代,所谓一夜爆红大多也是建立在之前的基础上。

好比王安石享负天下盛名三十年,听得好像他这三十年一直赋闲在家没有作官一样,事实上王安石如今就已是盐铁副使。

章越收拾着印章,对王安国道:“谢过平甫兄了,但我还是想走科举之正道,对于扬名之事并无兴趣,之前的三字诗只是凑巧为之,并非有意。”

王安国笑道:“没有名气如何让主考官识得你,放榜拆名之前,考官也会据公论取士,这已是心照不宣之事。否则为何糊名制至今,行卷风气仍是扼不住,就是这个道理了。”

王安国说完了,走到铺子另一间。

却说章越买下这铺子改造了一番,原先铺子前面是柜台,后面则是茶室,专门接待贵客的。

不过章越却将茶室改了。

如今王安国来到茶室,却见章越摆着一件大器物。

“这是?”

章越道:“印书用的,是活版。我正好见人有卖,就买回来,打日后来印书用,不过如今没有熟识的匠人。”

王安国一听笑着道:“还有这事,三郎真是好主意,若是方便我来帮你这个小忙。”

章越忙道:“这如何使用。”

王安国笑道:“我就知道三郎不甘于寂寞,早有著书立说,一鸣惊人的打算,既是如此我当然要帮到底,但书成之后,三郎需答允我,我当第一个过目即是。”

章越心道,自己买这木活字模具是打算,将木活字印刷应用的,然后在京承印各种书籍的,倒不是为了著书立说。

谁料王安国却是误会。

但见王安国一脸热心,章越也不好扫他的兴,于是就答允了,心想将来书籍印成了,利润就分给王安国。

虽说王安国纯粹是一片热心地想帮忙,但该给人家就得给人家,不能占人便宜。

“三郎打算写什么书呢?”王安国一脸的期待。

“还没想好!”章越直接了当地回答,回过头却看见了一脸内伤的王安国。

这就好比读者问一个作者,从你昨天的章节来看,下一章是不是打算这么这么布局。作者一脸恍然大悟地说:“好主意!”

这会轮到王安国苦恼了,从章越的言谈来说,他绝对是有过人的才华,但就是太淡泊名利了。当然这在当时也是一种道德。

王安国无奈作别,临行前又道:“三郎,改日咱们不妨去金明池走走!”

三月正是金明池畔看争标的时节。

这金明池修建于太平兴国元年,当时是赵匡胤为了平南唐,故而在汴京旁挖了这金明池以操练水军。

有点像曹操当年为了伐荆吴,在玄武池操练水军。

不过这金明池极广,有池周九里三十步。要知道小城池城周也不过五六里如此,金明池竟达九里。

不过宋朝承平之后,好武之风松懈下来,水战也改成了争标。而这本来是皇室的活动,后来也渐渐变成了与民同乐。

每年二月末,御史台会在宜秋台张贴出黄榜,告知百姓许他们至金明池嬉游,从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

因此每到三月,汴京内外的百姓既赶往金明池旁踏青游玩,这也是天子与民同乐。

庶人,士人,官宦,以及女眷都会来金明池旁踏青求友。

春光明媚时,河岸边垂杨蘸水,烟草铺堤,游人络绎不绝。

十七娘正坐在画舫里看书,池水上的清风吹入画舫,吹动着十七娘鬓发,但她丝毫却不知觉,心无旁骛地看着书。

甚至连外头的喧闹,及这美好的春光也没打搅了她看书的兴致。

不提及相貌,能如此专注而娴静的女子,也是令人过目难忘的。

范氏走来见十七娘手不释卷地样子,笑道:“这么好的春光,不去岸上走走?”

十七娘搁下书道:“要以帏帽遮面方许下船,如此岸边再好的景色也被遮了大半,再说前后左右必是跟了女使,老妈子一群人,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在船上既能看书,也可看岸上的景色。”

范氏摇着头笑道:“家中偏生这么多规矩,有什么法子。你在看什么书?五代史?”

十七娘道:“这是欧阳公所修得私史,与本朝官修不同,我将两者对照着看,甚有意思。”

范氏失笑道:“你不作女红,不插花罢了,不如学其他女子般看些诗词,博一个才女之名也好,可看这些史书读得再多,谁能知道?”

十七娘笑道:“自己知道就好,嗯,日后的夫君也会知道的。”

范氏也是莞尔,十七娘问道:“是了,两位哥哥呢?”

“去打马球了。”

范氏道:“说到了你的婚事,官人他很是着恼,他之前甚中意刘几,爹爹也是甚喜,只倒觉得他家中有婚配,不肯答允。”

“如今好了,这刘几中了状元,官人倒是怪其爹爹当初没有决断来了。”

十七娘问道:“如何没有决断?这状元公不是早有婚约了?”

范氏道:“状元公是指腹为婚,后来两家一度断了往来数年之久。而且女子听说家中是没根底,故而你哥哥打算想个法子让这女子家中知难而退。”

十七娘皱眉道:“信守婚约乃古今之义,这坏人姻缘之事岂可为之?若真是如此,我不嫁的。”

范氏道:“你这说辞与爹爹如出一辙,爹爹当时因此斥责了诗郎一番。诗郎当时也就罢了,谁料后来刘几中了状元,而这女子也是寻上京来。诗郎这又懊恼不已了,直怪爹爹当初没有眼光,要听了自己的话,你如今就是状元夫人了。”

十七娘闻言,但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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