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尝试改良

楚歌在王文川的卡牌上轻轻一点,选择这个新的身份继续开始试炼。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新的天赋卡牌。

【辛·慷慨陈词(蓝色):你的发言变得更有感染力和说服力。】

【庚·意志坚定(蓝色):你的意志坚定,有极强的抗压能力,同时也会变得更加固执己见。】

【庚·观察入微(蓝色):你对细节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得到提升。】

“三个蓝色天赋,运气还不错。

“不过……该怎么选呢?”

楚歌有些犹豫。

这三个天赋乍一看都是有用的。

既然是扮演王文川,那么要做的事情肯定是推行新法。而在推行新法的过程中,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与挫折。

慷慨陈词这个天赋,能帮助他更好地说服皇帝、压制百官。

王文川之所以能变法,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皇帝的支持,所以说服皇帝非常重要。尤其是还能搭配文士玩家的浩然正气以及新的自带天赋鼓舞士气,所以虽然是个辛级天赋,实际的收益应该也不会比庚级天赋低。

意志坚定看起来有用,但似乎也没那么有用。而且,它还有一个负面效果,就是会变得固执己见。

俗话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如果特别固执己见、一意孤行,那就很难自我纠错。

所以楚歌首先排除掉了这个选项。

至于第三个选项,观察入微,在破案的时候显然更好用一些。但此时是变法,王文川的主要任务是制定法条、监督各种法条的执行。

观察入微或许能在吏治方面起到一定的作用,比如楚歌可以通过这个天赋来观察身边办事的官员,提前提拔一批人或者打压一批对新法有威胁的人。

但考虑到新法能否顺利推行,关键其实不在于王文川身边的人,而在于更基层的官吏,所以这个天赋其实收益也不是很高。

楚歌的绝大部分时间肯定还是在京城办公,不可能没事干到处跑,去各地查看基层官员的工作情况。

考虑一番之后,楚歌在【慷慨陈词】的天赋上轻轻一点,最终选定。

眼前的雾气散去,楚歌看到了扮演王文川时的初始场景。

这里是一处官衙,也可以称为中书门下,或者东府,或者政事堂。

这里是齐朝时,当朝宰执办公的地方,也可以看成是整个齐朝的权力中枢。

在东府之外也有西府,也就是枢密院,那边主要掌管军政,跟王文川目前要进行的变法关系相对没那么大。

楚歌甚至能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王文川作为当朝宰执,一切的目的都是变法。所以,他主要出现的地方只有两个:第一个是朝堂,第二个就是此处的政事堂。

在朝堂上,他的主要任务是上早朝,向皇帝汇报工作,同时应对其他官员对新法的攻讦,确保新法始终都能得到皇帝的鼎力支持。

而在政事堂中,他的主要任务则是处理各种政务,包括制定新法的一些具体政策、在实行过程中出现问题及时纠正,等等。

而此时,楚歌的面前就有一份新法的细则,需要由他来最终拍板。

这也意味着游戏又进入了类似于“皇帝”身份盛太祖的那种“经营模式”。

楚歌首先拿起这份关于新法的细则,开始认真阅读。

果然,跟他在历史上学到的王文川新政基本上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王文川新政的核心目的是,富国强兵,改变齐朝积贫积弱的局面。

而富国强兵,富国是强兵的前提条件。所以这次的变法,归根结底还是以改善财政为核心目的。

只有国库充盈了,才能有充足的物资军械,才能再去谈练兵的事情。

这一点,玩家们早就在“封侯非我意”那个副本领会过了。没有钱,哪怕是邓将军这样的一代名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么,钱从哪来呢?

显然,历次的变法,钱来的地方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豪商、士绅、地主等阶层。

也就是所谓的“劫富济贫”。

这其实不难理解,一个国家的财政出了问题,最上层没钱,那肯定不是底层的事。

因为底层是最没有反抗能力的阶层,他们交的税只会多不会少。哪怕是太平盛世,底层人民也不过勉强吃一口饱饭,要说是因为刁民太多而收不上来税,那纯粹是胡说八道。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中层通过种种方式,将本该上交国家的税款给截留了。

所以,变法的根本目的,就是让这群人把钱给吐出来。

当然了,劫富的结果,不一定是济贫。这笔钱收上来之后,到底能不能、会不会改善底层人民的生活,那都是最次要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国库充盈、富国强兵,至少能解决齐朝的困局,不要被金所灭。

新法的核心是青苗法,内容很简单,就是每年青黄不接时,由官府出面代替那些放高利贷的富商、大户,放出在当时来看相对低息的贷款,帮农户渡过难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措施。

比如,允许不愿意服差役的民户交钱来免役,也就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丈量土地、核实土地所有者,把土地按土质分成不同等级,作为征收田赋的依据;

鼓励垦荒,兴修水利;

在京城设置机构调节市场,收购滞销货物等市场短缺时再卖出,等等。

除此之外,王文川也提出了一系列的强兵之法,比如在农村中确立保甲制度、农闲时接受军事训练;比如鼓励养马、监督兵器制造、裁撤年纪过大或战力低下的军队改为民籍等等。

全都查看一遍之后,楚歌大致确定了,这里边没坑。

确实都是王文川当年新政变法的内容,这个副本应该没有偷偷改变一些细则。

而且,从纸面上来看,这些内容都是毫无问题、无懈可击的。

新法的核心是青苗法,如果青苗法真的能够顺利实施的话,那么哪怕其他的各项法条都没生效,这次的变法也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

表面上丈量核实土地这一条似乎也很重要,但其实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在做。朝廷中枢,哪个皇帝不想查明各地具体有多少土地、每块土地的产量多少?哪个皇帝不想根据土地的具体情况来收缴赋税?

可查来查去,到了王朝末年,该收不上来赋税还是收不上来,该灭亡还是灭亡。

所以,这条就算能推行得不错,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更何况大概率连治标都不见得好使。

而青苗法如果能顺利实施的话,意义就远不止于此了。

从表面上看来,青苗法只不过是官府出面给农民提供的低息贷款,在现代看来这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操作。

但那可是比后世提出“国家干预经济”的凯恩斯主义提早了几百年。

当然,王文川的变法肯定跟凯恩斯主义不是一回事,但这种超前的思想意识,确实被后世之人所称道,就连很多外国人,也都惊叹有家。

青苗法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民没钱买种子、买肥料,他们能怎么办呢?

要么是卖地,要么是借钱。而借钱的话,也只能找富商大户借钱。这些富商大户肯定要趁此机会狠宰一笔,收取高利贷,如果农户还不上贷,那就顺理成章地兼并土地,或者收买人身自由。

这样一来,脆弱的农业经济更是会遭受重创,农民破产了,国家在这个过程中也没有任何好处。

便宜全让这些富商大户给占了。

而如果青苗法能够顺利施行,农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可以向官府借贷,度过难关的可能性大大提升。官府在这个过程中将富商大户赚的黑心钱收归国家,还可以将粮仓中的存粮进行置换,不管怎么看,都是一种善举。

但楚歌毕竟是后世的人,他很清楚王文川的变法最终以惨烈的失败而告终。

也很清楚青苗法最终完全没有像王文川预想中的那样生效。

如果此时他再把这些新法的条目不加改变的推行下去,那么结果也只能是像当年的王文川一样,最终黯然退场。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改变其中的一些条目,让新法的成功率进一步提升?

“应该从哪入手呢……

“从青苗法的借贷利率开始?”

楚歌首先想到的,是青苗法的借贷利率。

按照王文川当年的规定,青苗法的利率是20%,最高不得高于30%。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年息20%,这显然是偏高的。

而且,在青苗法实施之后,确实导致了很多农户的破产,一时之间,民怨沸腾。

民怨沸腾这一点,给王文川造成了巨大的舆论压力,这也影响了皇帝的判断,最终变成了他被罢相的直接诱因。

“看来,这个利息还是要降低。

“降到年息10%?5%?

“似乎……还是有问题啊。”

楚歌想来想去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全是数值问题。

不管多低,都不安全!

事实上,历史上的王文川显然已经预见到了利息可能对农户造成的压迫,所以,他在变法的细则中,已经对此做出了预防。

比如,“不愿请者,不得抑配”,也就是说青苗法中的借贷属于完全自愿,农户不想要的,不能强制摊派;

又比如,明确规定了利息最高不能超过30%。

如果青苗法真的能够严格按照王文川所制定的标准来实行,那绝对不会有民怨沸腾的情况出现。

但楚歌很清楚,青苗法推行之后,王文川制定的这些限制,根本就是形同虚设。

底下负责新法的官员,很快就突破了这个上限,把年息20%,私自改成了两季各20%,也就是全年高达40%。甚至很多官员还把这个数值定得更高,达到民间借贷100%利息的也大有人在。

至于“不愿请者,不得抑配”基本上也没被执行。因为根本没办法考察到底哪些是民户自愿、哪些是被强制摊派的。

官员们强制摊派后,完全可以说是民户因为还不上借贷而撒谎,说自己被强制摊派了。

而且,为了确保新法的效果,王文川也必然要给这些官员们划定指标。

青苗法完成了多少业绩,要作为官员的考核内容之一。

从动机上来看,业绩考核当然是必要的,否则如何确定哪些官员在办事,哪些官员在阳奉阴违?

那些旧党搞非暴力不合作,不推行新法,只有用业绩考核才能揪出来。

可问题在于,一旦考核,官员们就必然会层层加码。既然以青苗法的收益为考核标准,官员们就肯定会强制摊派、暗中提高利息,这样才能显得自己业绩突出。

不管定多少利息,这些官员总能想办法突破。

那么能不能改变考核标准呢?不单纯以收益为标准,而是综合法条执行的准确度、民众口碑等等方面进行综合考量?

这显然又完全不具备可行性。

楚歌思前想后,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20%的利息,不管降多少,都没意义。

因为哪怕定1%的利息,官员们也总有办法给它提高到100%,而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王文川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也是新法最终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楚歌思前想后,决定才用更果决的措施。

“既然不管利息降到多低、都有可能被这些官员给暗中抬起来,那我干脆强制规定,发放无息借贷!

“这么做,至少有三个好处:

“第一,没有了利息,官员们就没办法明目张胆地收取利息,最大限度地阻止这些官员‘唱歪经’,这样一来就不会有民乱,也不至于产生让王文川罢相的负面舆论。

“第二,很多旧党弹劾王文川,说他‘与民争利’。不管利息定多少,他们都会认为这是‘与民争利’。那我直接用无息贷款,总不是‘与民争利’了吧?这就变成了一个救济性质的100%的善政。执行如何暂且不论,至少在道义上站住了脚。

“第三,虽说无息贷款没赚头,但如果青苗法真的能顺利施行,一方面是会在普通民户中产生巨大的声望,形成不错的舆论,支持新法;另一方面,民户能顺利度过青黄不接的阶段,地里的收成越来越好,那么农户能够缴纳的粮食自然越来越多,客观上也是能增加国库收入的。

“就这么办!”

一番思考之后,楚歌还是决定,先莽一波看看。

因为他发现,哪怕他带着数百年后的智慧坐在这里,综合当时的社会实际,也根本没办法给出一个十全十美的解决方案。

每一种方案,都是有风险的。

但他是玩家,最大的优势在于可以一次次地重来。所以他完全可以大胆地尝试。如果不行的话,那就从头再来,不必像王文川一样瞻前顾后的。

想到这里,楚歌改掉了青苗法的规定。

在青黄不接时,官府要提供无息借贷,也就是不收取任何利息。

官员的考核中,也不再以青苗借贷数量为考核标准。

楚歌倒是也想过是否找到另外的一种考核标准,但想来想去,还真没办法考核。

于是干脆,不考核了吧!

楚歌知道,王文川变法失败的一个关键原因,就在于用人不当。

而用人不当,一方面是因为许多钻营小人为了更快地获得提拔,混入了新党的队伍中,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种过于急功近利的考核制度,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以青苗借贷为考核,最终选拔出来的,一定会是一些急功近利之徒。

假设有两名官员,一名官员严格按照王文川的办法来执行,不做强制摊派;而另一名官员则暗中强征、提高利息。

那么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后者的业绩更好看,更容易获得提拔。

久而久之,整个新党上下,就全都变成为了业绩不惜扒房拆屋、强制摊派让农户借贷的官员了。

所以,楚歌干脆大手一挥,不考核了!

不做强制要求,没有业绩考核,这些官员肯定会偷懒,但不管怎么说,农户找上门借贷,他们总不至于置之不理吧?

只要他们稍微干点事,就比之前强。

改革嘛,不求一步到位,只要比之前好一点,那就是进步。

当然了,楚歌其实心里也清楚,自己现在也还是纸上谈兵,要说前人绞尽脑汁都没解决的问题,自己一拍脑袋就搞定了,那多半是不可能的。

但这是试炼幻境,失败了也不会怎么样,试一试看看结果如何嘛。

更何况,楚歌能预知未来,知道不久之后天下就将面临一场大旱灾。

而这场旱灾将进一步放大青苗法的负面影响,让百官找到了攻讦新法的理由,加速了新法的失败。

如果说原本的青苗法,最终结果是损了富民、损了贫民而富了国库,那么现在楚歌改动以后的青苗法,就纯粹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而让国库承担了巨大的风险。

他想的很简单,至少先把百姓喂饱了吧?

原本的变法,可以说是各个阶层全都得罪了,就连民众也遭受了很大的损失。所以那些流民才会跑到京城来反对新法。

但现在,楚歌觉得自己先把这些底层民众给安抚住,让他们来念着新法的好。

这样一来,至少新法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吧?

考虑一番之后,楚歌最终拍板,将这个自己改造之后的青苗法,推行了下去。

……

雾气弥漫,而后又逐渐散开。

楚歌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行系统提示。

【距牛渚之战:8年】

“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么……

“如此看来,每一轮试炼在最乐观的情况下,我都有十次对新法进行改良的机会。

“这也合理,毕竟法令从制定到推行下去、看到成果,总需要一定的时间。

“十次尝试之后,如果还是未能达成应有的效果,那就只能从头再来了。

“当然,十次尝试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也有可能中途就直接被皇帝给罢官,前功尽弃。

“嗯……让我先看看新的青苗法实施得如何。”

系统并没有让楚歌以上帝视角看到全国各地的情况,而是用各种各样的文书来回答他。

这其中,有各地官员上报的内容,也有反对新法的政敌攻讦他的内容。

楚歌获取信息的途径,并没有超出当年王文川的范畴。

他随意打开一份文书,认真查看。

(本章完)

第215章 此路不通

虽然楚歌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改动会失败的准备,但他也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失败到这种地步。

首先看到的,是御史台如雪片一般飞来的、弹劾他的奏章。

这些奏章中,有不少针对其他法条的。楚歌没仔细看,因为其他法条还是按照王文川原本的路子来的,被弹劾的内容楚歌都大概知道,没什么新奇的。

他更关心自己改良之后的青苗法,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响。

结果一看这些官员弹劾新青苗法的奏章,楚歌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有人说,他这是“损国库而博私名”,也就是拿着国家的钱疯狂撒币,给自己博取好名声。

也有人说,他这是“损国库而谋朋党”,也就是拿着国家的钱疯狂撒币,实际上这些钱全都输送给了自己的利益集体,密谋建立朋党。

还有人说,他犯了欺君之罪,因为青苗法不仅没有给国库带来任何的收入,反而造成各地仓储中的存粮大批消耗,严重危害了当地的粮食安全,甚至可能会造成打仗时军粮不足、灾荒时救灾粮不够的恶果……

而御史台的这些弹劾,显然还不是最令人窒息的。

在草草地翻阅完了这些文书之后,紧接着就是朝会。

朝堂上,又是一波官员的围攻,而且这次说的话更加过分,各种屎盆子疯狂地往楚歌头上扣。

其中还夹杂着大量对于他私德的攻击。

如果不是王文川身正不怕影子斜,本身廉洁守法,在基层执政经验很足、原本的声望也很高,换个屁股不那么干净的,此时怕不是已经要彻底控制不住场面了。

当然,即便王文川本身的私德没什么问题,这些官员们也总能找到攻击他的地方。

而更让楚歌感到心凉的是,皇帝看向他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原本皇帝对于王文川是十分信任的,否则也不可能硬是断断续续支持他的变法长达十年。

至少在前面两三年中,皇帝对王文川的认可度是很高的,毕竟新法刚开始推行嘛,哪怕有一些小瑕疵,皇帝也会认为可以慢慢地改,不会直接就把王文川给撸下来。

但楚歌把青苗法一改,寄了。

在皇帝和百官的质问下,楚歌还想再拼死挣扎一番。

他拿了慷慨陈词的天赋技能,此时一番辩白,把自己改良青苗法的动机给详细地说了一遍,尤其是再三申明,自己此举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那些粮食贷出去虽然暂时会减少国家仓储,但长远来看,是有利于农业发展的。

以后随着经济的发展,这些粮食肯定还能收回来,从而达到他之前承诺的“国不加赋而民用饶”的目标。

慷慨陈词这个天赋效果,确实有用。

楚歌能明显感觉到,一些官员被他驳得哑口无言,而高高在上的皇帝,也颇为动容。

于是,皇帝十分感动,并当即拍板,将王文川罢相。

楚歌的第一次变法尝试,就这样非常悲催地在第一年就夭折了。

……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楚歌有点怀疑人生。

“不对啊,我计划得挺完美的,怎么结果还不如王文川原本的方案呢?”

在楚歌看来,他改良后的青苗法可以有效预防官吏强行摊派的问题,而且,应该也不至于造成国家的财政危机啊?

他发放的是免息贷款,又不是搞慈善白送。

既然是贷款给农民,那以后农民会还的啊?

怎么就变成损公肥私了?

楚歌意识到自己改良的青苗法肯定还存在着巨大的问题,所以冷静过后就沉下心来,从头开始,认真分析。

而最佳的切入点,就是御史台的那些人攻击自己的说法。

“这些官员们,攻击我的其实就是两点。

“第一点,认为我给国家带来了损失,各地的仓储都在快速下降。这样一来,未来一旦有灾害发生,就会导致救灾的粮款不足。

“第二点,认为我在给自己谋取私利。有人说我是在博取名望,也有人说我是在给朋党牟利。

“虽然这些保守派的官员会想尽一切办法攻击我,但他们的攻击应该也不是空穴来风,必然要打在我的软肋上。

“而皇帝本来对我如此信任,却在第一年就将我罢相……这说明他们的攻击确实生效了,让皇帝也不再信任我。

“也就是说,我的新青苗法在客观上,确实造成了这些后果?

“不对啊,这是无息贷款啊,为什么会带来损失呢?

“难道说……那20%的利息,是必不可少的?”

楚歌一番苦思冥想之后,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

他是个文科生,对经济学其实并没有那么深刻的认识,所以在一拍脑袋想出无息贷款这个办法时,其实并没有什么经济学的知识作为支撑。

而此时他反思一番之后,突然意识到了,无息贷款在这个年代根本就是不可行的。

王文川为什么一定要将利息定为20%?

只是为了给国家挣钱吗?

要知道,按照记忆碎片和历史上的真实记载,王文川在地方上二十年,早在做知县的时候,就已经试行过青苗法。

很多人说,王文川变法应该先搞试点,再推行全国。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王文川已经搞过试点了,而且效果极好。

也正是因为王文川在做知县的时候搞的试点,让他名声大噪,这才能够顺利进入朝廷中枢,受到皇帝青睐、开启变法。

也可以说,在他变法之初,是众望所归的。

楚歌倒推了一番,认为这20%的利息是导致青苗法失败的关键,但此时深入分析一番,却又发现王文川的做法其实另有深意。

这其中有一个关键词,叫做“风险控制”。

楚歌一厢情愿地搞了个无息贷款,并认为在理想状态下,这可以促进农业发展、保护农户利益,从而间接地给国家增加赋税收入。

但如果因为歉收,导致有农民还不上呢?

只要有一个农民还不上,那国家不就亏了吗?

作为对比,其实可以考虑一下民间借贷的利率。

民间借贷的利率,高达100%甚至200%,这一方面是因为富商大户贪婪,想趁机发财,但另一方面的原因在于,这种借贷的风险太大,违约成本太高。

就拿青苗法的20%利息来看。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十个农户借贷后全都还上了,那么官府就赚20%。可是,如果十个农户中有那么一两个农户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还上呢?那这次借贷基本上就等于是白折腾。

在古代,农业经济实际上是十分脆弱的,基本上是看天吃饭。播种的时候,农民如何确定今年一定风调雨顺?

如果丰收自然好,皆大欢喜;可如果欠收,大范围违约的情况几乎难以避免。

所以,那些民间的高额借贷,之所以利息定得如此之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违约的人太多。

如果利息定得低了,几乎是必然会亏的,即便不亏,这个过程收益太低,也不会有人去费劲瞎折腾。

如果把青苗法的利息定到20%以下,亏损的可能性就已经很高了。

楚歌搞了个无息贷款,只要有一个农户还不上国家就得亏损,这就更麻烦了。

他又重新研究了一下王文川之前的青苗法方案,发现王文川是有风险控制意识的。

比如他规定,借贷农户要贫富搭配,10人为保,贷款数额根据各户的资产分为五等,如果有农户还不上,那么其他人也要负连带责任。

总之是要把这些粮食连本带利地收齐。

原本楚歌以为这是个恶法,因为从后来的执行上来看,官员强制摊派后,贫户还不起青苗贷导致富户也承担连带责任,最后就导致大家一起破产,全都被官员们强征到国库了。

可是在楚歌取消了这些风险控制措施之后,又发现国家的利益根本没法保证了。

而且,如果站在言官和皇帝的角度来看,楚歌扮演的王文川被罢相,完全可以说是活该。

首先,你口口声声说新法是为了富国强兵,那国富了吗?

新青苗法搞无息贷款,放下去的粮食收不上来,国家反而更穷了,而且一旦发生天灾,赈灾的粮食也不够了。

其次,这个无息贷款搞下去,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既然是无息贷款,那这其中的利益空间就太大了。比如官员可以把粮食发下去,暗中通过一些手段转给富户,而富户可以再拿着这些粮食去放高利贷。

再这样一种基层组织下,又如何确定这些粮食能准确地发到贫穷的农户手里?

如果有20%的利息,那么即便这些粮食转到富户手中,他们也总得想办法交还这20%利息。再加上十户作保的规定,至少可以确保国家绝对不会亏。

可现在,一些官员和富户勾结起来,中饱私囊,拿着新青苗法下发的粮食去放贷,这个锅,必然还是要楚歌扮演的王文川来背了。

所以,言官们骂他拿着国家的钱给自己邀买好名声,拿着国家的钱给朋党谋私利,还真不算冤枉他。

因为在百姓看来,估计他还真是这么个形象……

变法所产生的恶果,自然也只能由他这个变法的推行者来背。

想通了这一层,楚歌也就明白为什么他第一年就被罢相了。

虽然他拿了慷慨陈词的天赋,在朝堂上一通话语、义正言辞,但最终却发现根本没意义。

因为他说的大道理再多,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也只会继续强化“大奸似忠”的形象。

至于皇帝为什么第一年就罢相?为什么王文川在皇帝心中的信任度瞬间遭到惨重打击?

站在皇帝的视角就明白了。

你王文川口口声声富国强兵,钱呢?不仅没搞来钱,反而花钱如流水。

花钱也就罢了,关键你自己博取了好名声,谁知道那些损公肥私、拿着青苗贷的粮食放高利贷的人,是不是伱的人?那里边可有不少都是新党吧?

又是损害国家利益,又是给自己博取好名声,又是给自己的新党牟利……

你是不是要上天啊?

要造反是吧?

皇帝要是连这个都能忍,那才真的有鬼了。

……

一通分析之后,楚歌感到十分挫败。

因为他发现自己费尽心机地绕了一个圈之后,又绕回到王文川的老路上去了。

王文川的那个办法,虽然天下骂声汹汹,也害得不少农户家破人亡,但好歹是断断续续地坚持了十年,而且毕竟是让国库充盈起来了。

国库充盈之后,好歹也在西北打了几次胜仗,夺回了一些土地。

虽然后来这些土地都被当权的保守派给送回去了吧,但国库里的钱粮也总算是给齐朝续命了一段时间。

而楚歌呢?

一番操作猛如虎,不到一年就被撸,而且也没给国家带来收入,更便宜了中间那帮龟孙子。

可能唯一的好处就是底层的农户没骂他,但是……改革本来就是挨骂的,不挨骂这能算是什么功绩?

关键还是得把事情做成。

“这样搞的话,岂不是陷入一个死循环了?

“搞无息贷款、不做业绩审核,结果是国库更加空虚,国家的粮食被各种蛀虫给中饱私囊,很难分到农户手中;

“定一个比较低的利息,官员们也总会想办法给抬上去;

“定20%的利息,再加上一些风险控制,虽然确实能把青苗法的借贷收回来、给国家增加收入,但必然会有官吏过度执行,害得一些农户家破人亡……

“无解啊!”

楚歌此时的感觉,就像是独自一个人走夜路。看到一个岔路口,其中一条路上写着“此路不通”,于是去走另一条路,走完发现也是个死胡同。

“所以,问题的症结到底在哪?

“不论什么样的政策,到了底下,都有人唱歪经。

“王文川原本的政策已经是综合各方面情况考虑很适宜的政策了,如果每个官员都能像王文川一样严格按照法规行事,那么各地都会像王文川当知县时一样,治理的井井有条。

“各个县都治理好了,新法可不就是成功了吗?

“可是像王文川这样有品格、有能力的人,在整个齐朝的官员中,是极少数。或者更夸张一点地说,只有他自己是这种人。

“此路不通,还是想别的办法。”

楚歌很是惆怅,一番思考之后,又重新规划了两条路。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从长远来看,归根结底是要整饬吏治。

“新法的法规制定得再好,吏治不够清明,那底下的人就总会唱歪经。我这个做宰执的,哪怕规矩定的再好,底下人也总能找到漏洞去钻。

“最后这些锅,就还是我自己全都背了。

“十年时间,如果我能够整饬吏治,裁汰掉一批人,安排一些有理想、有能力、支持新法的人去担任各级基层官吏,那么新法就有成功的可能。

“这一点,当时的王文川没有深挖。不知道是因为他灯下黑、忽略了这一点,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总之,这一条可以试试。

“如果整饬吏治的路行不通,那就只有最后一种办法。

“那就是再走王文川的老路。

“王文川的办法,虽然被各级官吏层层加码,搞得许多贫户和富户都破产了,但至少,国家的钱粮是有了。

“这样至少能帮我打赢十年后的牛渚之战。

“……想不到我最后也要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再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是吧……”

楚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对于第二种办法,他其实是很不齿的。

之前看很多历史剧,很多朝廷中的高官要员,就是用“百姓要为朝廷着想”的借口,横征暴敛,搞得民不聊生。

一个个封建王朝的官吏,用“苦一苦百姓”的说辞,就这样一茬接一茬地不断作恶。

楚歌对此当然是批判的,反对的。

可是真到了扮演王文川的时候,他发现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这个历史切片中,如果他推不动新法,会怎么样?

结果就是金兵南渡,在没有赵彬甫的情况下,就算是有虞稼轩在,也不可能靠着一支穷得叮当响的齐军在牛渚叽挡住金兵。

到时候可就不是一些贫户富户破产的事了,就是整个齐朝上下要被屠戮一空的事了。

想到这里,楚歌再度开始游戏。

这次,他又改变了策略。

新法的内容,还是先按照王文川原本的规划来执行。

而这次楚歌的改动,主要是在新法中增加了“整饬吏治”的规定。

第一是加强官员的政绩考核,以考核业绩决定升降,而不能凭借资历、年限、背景进行升降,严格规定要做京官或核心部门的官员,必须有一定年限的基层工作经历。

第二是减少官员的世袭,要恩荫必须通过考试。

楚歌本来还想再多加几条,但是转念一想,这两条能做到就不错。

按照他预期中的情况,如果真能顺利施行,在五年之内让整个齐朝的官场吏治得到改善,选拔上来一批真正能办事的官员,那剩下的五年再去推青苗法,应该也能获得不错的结果。

十年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

楚歌琢磨着,把这十年拆分成两个五年,前面一个五年整顿吏治,后面一个五年富国强兵,再加上虞稼轩那条线稍微练练兵,打赢牛渚之战,应该问题不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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