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慈悲不度自绝人

江南三大案是怎么回事,太极殿上的众臣记忆犹新。

先是查南闱舞弊,查着查着顺着线索查到了中介天界院,然后翻找出兵甲和假僧。

夭寿啊!

禁书案查着查着,查到了复兴社,原本以为只是世家子弟吃喝玩乐的小团体,结果查出结党谋逆。

案子最后归结在一起,变成了惊天大案,卷起滔天大浪,把江南缙绅世家一波带走了。

现在你又来!

文武群臣们忐忑不安地看着朱翊钧,等待着他的话。

“召宋公亮上殿。”

“是!”

过了一会,宋公亮一身斗牛服,走上了正殿。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宋公亮,觐见皇上。”

“免礼,宋公亮,说说翊卫司查到些什么。”

“遵旨。”

文武群臣神情各异地看着他,尤其是西宁侯宋世恩的神情最为复杂。

翊卫司,它的职责大家都知道,专查谋逆叛国和犯上作乱等大案。

朱希忠和顾寰心头悸动,大为惊恐。

皇上这是要下狠手,把旧勋贵一网打尽吗?

如今这局面,摆明了皇上步步为营,早就悄悄把绳索套在诸位勋贵们脖子上,现在要使劲拉紧。

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两人突然想起进西苑前,朱希孝跟在南华门前打拳的汝宁侯卢镗搭话,然后带回来一句话“宋贵妃”。

宋贵妃,肯定是指皇上的贵妃宋氏。

她是苏州吴县大商贾宋应卿的女儿,背后站着江南工商新兴者,以及东南一脉。

对了,宋贵妃还有位三哥宋药师在西征军中,极有机会封爵,成为新的勋贵。

卢镗为什么会跟朱希孝提到她呢?

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只是这里面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破局的契机?

如果是勋贵们破局的契机,那肯定不是卢镗想出来的,他长于治军、韬略和用兵,计谋方面并不见长。

不是他想出来的,那是谁点给他的?

这盘棋局里,除了皇上、潘应龙和勋贵,还有其他人?

朱希忠和顾寰心里思绪万千,宋公亮朗声开口。

“皇上,诸位同僚,锦衣卫镇抚司京畿局在协助京师税政稽查局查案时,向翊卫司提供几条重要的线索。

其中一条就是有人在伺机购买滑膛步枪和短铳。

于是翊卫司马上派人追查此事,先是找到了提供线索的人,京师金鹏门门主徐云鹏。他是京师地痞头子,帮会分子首脑。

纠集了一群地痞流氓,组成金鹏门,一直盘踞在大通桥,控制一批脚夫挑夫加以压榨。同时大通桥的偷盗、拐卖等罪行,大部分都是金鹏门犯下的。

金鹏门和徐云鹏幕后贵人是武定侯府世子郭应麒.”

武定侯郭大成脸色一变。

兔崽子,老子千防万防,还把侄儿郭应墉安排做挡箭牌,做武定侯府的赑屃。想不到你自个跟帮会分子勾结上,还成了他们幕后保护伞,最关键是跟涉枪案牵扯上。

你个不肖子啊,你不知道嘉靖四十二年后,朝廷对火枪火炮监控得极严,严禁私藏火器,谁碰都难逃罪责。

你小子居然还敢往上凑。

郭大成心惊胆战地继续听着。

“徐云鹏交代,寻购滑膛步枪和短铳的,正是武定侯世子郭应麒。据说是他们组织了一个游猎会,名叫神武社。

经常到蓟州、昌平、密云等山野丛林打猎,骑射用腻了,想试试威力巨大的火器.

臣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发现神武社陆续从江南够得六十五枝鸟铳.”

噗通一声,武定侯郭大成瘫坐在地上。

众人来不及去管他,继续盯着宋公亮的嘴巴,关注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

“翊卫司追查这六十五枝鸟铳,发现应该是嘉靖四十二年宁波府打造的,专门用于剿倭,每一杆都打有钢印编号。

不过这六十五枝鸟铳被人磨去了钢印记号,翊卫司通过各种途径查到,这六十五枝鸟铳原来是装备给浙江金乡卫。

后来金乡卫官兵整编,被编入武骧军,换上了滑膛枪,这六十五枝鸟铳被拨给了浙江营卫军第六步兵团。隆庆三年,第六步兵团报称报废四百五十枝鸟铳,其中就有这六十五枝。

现在翊卫司已经组成专案组,奔赴浙江,彻查此案,同时追查同批报废的四百五十枝鸟铳,是不是还有其它的流落在外”

明军东南剿倭,宁波等地打造了超过十万枝鸟铳,分发给剿倭军使用。剿倭结束,剿倭兵马或整编成新军,或改编为营卫军,有的还成了海军水师和陆战队,去向繁杂。

这些鸟铳自然也跟着散去各军,后来全军更换滑膛枪,这批鸟铳被淘汰,部分被用来装备朝鲜新军,其余的被毁掉。

十万枝鸟铳,经历了这么复杂的变迁,肯定会有漏网之鱼。

关键是偏偏有六十五枝,流到了什么神武社手里。

神武社,一听这名字就是勋二代们汇聚在一起,耀武扬威打野战的会社。

朱翊钧问道:“六十五枝鸟铳落入神武社,这神武社有哪些人?”

“回皇上的话,神武社由武定侯世子郭应麒、抚宁侯世子朱继勋、永康侯世子徐文炜、丰城侯之弟李琅发起组织的,骨干社员有宁阳侯世子陈应诏、新宁伯之弟谭国辅、怀宁侯之弟孙世良、应城伯世子孙允恭、南和伯从子方堂静等十六名,普通社员有三十一位.”

宋公亮把名字一一念出,除了成国公府、镇远侯府、阳武侯府、恭顺侯府、西宁侯府、灵璧侯府、安远侯府、武安侯府这八家之外,其余的勋贵世家都有子侄参与,就连英国公府张瑢侄儿、定国公徐文璧第五子徐廷贤也是普通社员。

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到众人的呼吸声,像暴风雨前焦躁不安的虫蛙们发出的声音。

有心人此时敢确定,神武社,跟江南复兴社一样。

复兴社把徐阶徐府为首的数百家江南世家送上了黄泉路,现在神武社会不会把数十家勋贵世家送上极乐世界?

勋贵们的脸色极其难看。

徐乔松、郭大成、朱岗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伙人野心勃勃,想法子争夺戎政权柄,重登庙堂,结果不知不觉中掉进皇上的大坑里。

复兴社的下场,他们都知道的。

胆小的丰城侯李环和宁阳侯陈大纪,浑身如筛糠,额头上全是汗珠,不停地往地上滴落。

朱希忠和顾寰面露绝望之色。

他们不为自己绝望,而是为整个勋贵世家绝望。

二祖列宗册封的军功勋贵有六十家,经过两次修剪,还有四十七家。现在皇上摆明了只留自己这八家,其余三十九家要一并修剪。

上百年的交情,让勋贵世家们之间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现在要硬生生砍去大部分。

朱希忠和顾寰手脚发凉,眼前发黑,心里发慌。

不要以为皇上做不出来,他连同祖同宗的宗室都敢下黑手,除藩一半,九成放为庶民。三十九家勋贵世家,有什么不敢灭的?

苍天啊!

难道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吗?

宋贵妃,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希忠和顾寰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卢镗。他有意无意地站在最边上,隐隐孤立于勋贵一班。捋着胡须,笑嘻嘻地看着热闹,悠然自得。

朱希忠和顾寰恨不得冲到他跟前,揪住他的衣襟,叱问宋贵妃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公亮继续念了十来分钟,然后把文卷双手呈上。祁言上前,接过文卷,走上台阶,呈给朱翊钧。

朱翊钧接过来匆匆看了一遍,顺手丢在御案上。

缙绅豪强不是好东西,勋贵世家又岂会干净?

这些勋贵不仅占据了南北直隶大量的良田,九边卫所屯田被侵吞,他们也是主力之一。

流水的文官,铁打的勋贵。

淮盐和扬州富可敌国的盐商们,跟南京勋贵们关系密切。

身为北京坐地户的勋贵们,豢养地痞和帮会,青楼、酒楼、赌坊、菜市场、牛马市,还有大通桥、通州这些水陆码头的挑夫脚夫,京师内外凡是赚钱的买卖,他们都会插一手。

潘应龙搞南城建设,旧房拆迁,勋贵们豢养的爪牙们冲在第一线,谋取了暴利,却让数百上千户百姓颠沛流离。

还有街面上的偷盗、行骗、抢劫、拐卖、杀人.十件有八件跟他们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以前一直忍着不动手,是要拉一方打一方,需要借着他们团结军队。

目前大明军队的军官将领,大部分出自世袭武官。勋贵世家是他们的魂,是他们的领头人。

现在宗室、文官缙绅被连接修剪,自己册封的新勋贵也羽翼丰满,已经成为大明军队的魂。

那旧的勋贵世家可以修剪了

朱翊钧清朗的声音在太极殿回响。

“朕励精图治,除弊革新数年,以为朝野齐心,君臣同心,一起中兴大明。想不到是朕一厢情愿。

勾结地痞和帮会分子,欺行霸市、为非作歹,不过三年,居然敛得七百万圆不义之财。又组织神武社,购买鸟铳。

对了,还从帮会、打行中挑选剽悍之士,编为神武社壮士队,人数多达千人。装备弓弩骏马,添置火器。

天子脚下,你们敛财藏兵,阴蓄死士,想干什么?给朕唱一出高平陵之变?”

高平陵之变五个字刚出口,太极殿上噗通响声一片,勋贵文臣全部跪倒在地,齐声喊道:“臣惶恐!”

看着黑压压跪了一殿的臣子,朱翊钧冷笑道:“你们惶恐什么?是朕惶恐!”

伏跪在地上的文臣勋贵们只好又说道:“臣罪该万死!”

朱翊钧继续冷笑:“要是罪证查实,不用万死,死一家就行了。王如龙!”

“臣在!”

京营总督王如龙一身披甲,从殿外走了进来,高叉手长揖行礼。

“带上你的兵,把涉案公侯伯,全部暂时禁在各家府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臣遵旨!”

“顺天府!”

潘应龙马上应道。

“臣在!”

“你组织人手,给禁居府中的各公侯伯提供饮水、煤炭、粮食和肉菜,确保生活无虞。不要叫他们饿痩了,免得说朕对臣子刻薄!”

皇上,你还不刻薄啊?

你简直跟刻薄的世宗皇帝一模一样了!

众臣低着头,心里默默地画着小圈圈。

“臣遵旨!”潘应龙应道。

“王诚!”

冯保和杨金水去操办黄锦后事,东厂暂时由王诚提督。

“奴婢在!”

“带着东厂番子,协助锦衣卫翊卫司,把神武社案查个水落石出!朕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成了曹芳。”

“奴婢遵旨!”

“还有内阁,御史台,你们不要坐着旁边看热闹,那几十枝鸟铳,原本是由浙江地方销毁,结果呢?

怎么流出来的?浙江地方在干什么吃?难道你们不需要好好查一查吗?”

张居正和赵贞吉马上应道:“臣马上安排专案组,彻查此事。”

“好了,今日之会,到此为止,等案情查明白了再说,散了!”

“遵旨!臣恭送皇上!”

众臣三三两两离开太极殿。

文臣各个都是看出殡不嫌事大的,咬着耳朵,轻声议论着,神情都十分轻松。

勋贵们各个如丧考妣,灰土灰脸,大部分勋贵身后,每人身后跟着两位净军,到了南华门,移交给等在外面的羽林军官兵,由他们直接押送回各自的府邸。

朱希忠、顾寰是少数没有净军和官兵押送的勋贵,出了南华门,拉着朱希贤钻进了马车里。

“快说,卢镗跟你说宋贵妃,到底什么意思?”

朱希忠迫不及待地问道。

朱希孝一摊双手,一脸的无可奈何,“兄长,我也不知道。”

“你没追问他?”顾寰在一旁问道。

“问了,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就是个传话的。我问是替谁传话,他死活不说。”

三人六目相对,车厢里寂静无声,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他们的心。

紫光阁,朱翊钧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心里在盘算,涉案的三十九家勋贵们到底要修剪到什么程度?

剪草除根、奸渠必剪还是剪须和药?

每个选择都有利有弊,朱翊钧需要权衡利弊,好好斟酌一下。

“皇爷!”

朱翊钧抬头一看,一位内侍慌慌张张地站在殿门口。

“何事?”

“皇爷,出大事了!”

(本章完)

第738章 第二百四十七 你们这些大明谜语人!

赵贞吉自回御史台,张居正和谭纶自回大明门内阁。

从长安街拐进进大明门左边办公区的大门,马车走了五六分钟,在最里面一座牌坊式大门前停下,这是内阁正门。

张居正和谭纶陆续下了马车,提着前襟,默然无声地走进大门,进到前院,微笑着互相拱手,一边直走,一边向左走。

张居正直走,来到最里面的政事房,张学颜和曾省吾在门口候着。

“属下见过张相。”

“进去说话。”

进了宽敞的政事房的外间,张居正在上首位坐下,张学颜和曾省吾分坐两边。

等杂役端上热茶退下后,曾省吾忍不住问道:“老师,今日西苑开会,动静很大啊。有人说勋贵们被一网打尽,出南华门就被京营的人抓了。”

“暂时禁居在家。他们啊,摊上大事了。”张居正把神武社案件前因后果,简略地说了一遍。

张学颜微笑道:“张相,皇上还是老方子,迂回包抄,旁击侧敲啊。先是大张旗鼓地稽查偷逃和漏税,以它为抓手,把最要紧的神武社给揪出来了。

下官敢肯定,神武社早就被东厂和锦衣卫查明白了,顺天府的风雷行动只是个药引子,好名正言顺地把整个案子引出来。”

张居正捋着胡须说道:“只要管用,不在乎方子老不老。

皇上爱惜自己的羽毛,不愿像太祖皇帝那样,缇骑四出,无故株连。他心怀大志,要建立自己的祖制。”

曾省吾嘿嘿笑道:“这次勋贵们算是栽到坑里去了。

皇上这次在总戎政使一事上,再三迟疑,态度或左或右,连我都忍不住嘀咕,皇上该不会真要把总戎政使给到勋贵们吧?”

张居正答道:“皇上是行文武制衡,总戎政使是不会再给文臣了,不过也不会轻易地给到勋贵们,总要循序渐进一段时间。

胡汝贞、谭子理是最合适的过渡人物。文臣出身,又跟武将们出生入死,压得住阵脚。还都因军功封爵,是勋贵。

有心人心里都有数。你们没看,谭子理一直稳坐钓鱼台,丝毫不见慌乱。只是那些勋贵们利令智昏。”

曾省吾笑呵呵地说道,“那些勋贵一直游离于庙堂,没有切实体会过皇上的心思和手段,这才着了皇上的道。但凡在皇上手下历练过,睡觉都要睁大了眼睛。

只是不知这些勋贵,有没有机会总结经验。”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三省,不要幸灾乐祸!

今日皇上还顺手敲打了我们。神武社六十五枝鸟铳,是从浙江地方流失出来的。锦衣卫翊卫司组成专案组,彻查此案。

棍子敲在浙江地方头上,又何尝不是敲在内阁,敲在我们文官头上。”

张学颜若有所思道:“皇上的手段越发地跟世宗皇帝像了。”

张居正答道:“祖传的!皇上可是世宗皇帝的好圣孙。时不时敲打一下臣子,省得太跳脱了,这肯定是世宗皇帝手把手教的。”

他捋着胡须,微皱着眉头。

“浙江这两年确实落后了,隔壁江苏和沪州,蒸蒸日上,越发地繁华。反倒是浙江,这两年不温不火。”

张学颜附和道:“张相,浙江上下这两年有点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意思,多亏当年杨金水、谭公、王尚书他们在浙江把基础打得扎实,才没有落得太多。”

张居正摇了摇头:“那不行。浙江基础这么好,进步得太慢就是落后!

内阁还指望着它把棉布、丝绸和对外贸易再涨一涨。它要是只想躺在功劳簿上,内阁的期望不就落了空吗?

本相看啊,还是领头人的问题。皇上说得对,国策方略定下来后,最重要的就是各级官员执行了。船儿跑得快不快,全看船长的本事了。

浙江不行,巡抚徐伯鲁(徐师曾)难逃其咎!”

张学颜和曾省吾对视一眼,小心地说道:“张相,徐抚台长而博学,兼通医卜、阴阳等,又是石麓公的同科,关系密切。”

张居正双眼透着寒光,“子愚是在提醒本相,徐伯鲁是李石麓一手提携举荐的。这事,本相心里有数。

李石麓虽然闲居律政院,但毕竟是前首辅,皇上的老师

刚才子愚也说了,徐伯鲁博学,通医卜阴阳,偏偏缺少魄力手段。到地方任抚台,监管三司,调和阴阳,要的就是魄力和手段。

本相想好了,届时调他回礼部任右侍郎,兼管民政司,负责医卫、救济等事宜。只是现在本相头疼的是,浙抚的新人选,不好选啊!”

张学颜、曾省吾沉默不语。

谭纶回到属于内阁襄理的“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比张居正的政事房小四分之一,也分前后两间。

内阁去襄理和左右议政,改为左右丞的工作正在进行中,左右丞的人选据说在资政局会议上定了下来,现在就等着谭纶挪位子,然后一串的萝卜开始填坑。

谭纶刚坐下喝了两口热茶,书办就来禀告。

“襄理大人,汝宁侯来拜访。”

“请进!”

卢镗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拱了拱手,一屁股在旁边的座椅上坐下。

“快点上茶,渴死老夫了。我还以为谭公去了兵部,白去那里跑了一趟。”

谭纶淡淡地答道:“老夫已经把兵部的事,跟郑禹秀(郑洛)交接清楚了,还待在那里作甚。”

卢镗看了一眼门口,上半身前探,轻声问道:“谭公,皇上这次不会下狠手,把勋贵们一扫而空?”

谭纶看了他一眼,“什么叫一扫而空?成国公、镇远侯、阳武侯不是勋贵?你我不是勋贵?西征和南大洋经略的戚元敬和俞志辅不是勋贵?”

卢镗苦着脸说道:“谭公,我的意思是皇上会不会把二祖列宗册封的勋贵世家一网打尽?这过于苛刻了吧。”

“皇上要文武分制,勋贵要分的是戎政府这块面饼,他们多了,我们就少了,你愿意给他们分吗?”

卢镗想了想,正色答道:“谭公,我是无所谓了。就凭我们在皇上那里的圣眷,他们再怎么也抢不过我们啊。戎政府这块大面饼,分些边角料给他们,也可以啊。

我们现在是勋贵,世袭罔替,传几代也跟他们一样了。现在不拉他们一把,以后谁拉我们一把?”

谭纶欣慰地笑了,“你个卢大胡子,有情有义。”

他点了点头,神情变得凝重,“于情于理,我们要拉他们一把,老夫更要拉他们一把。”

卢镗愣了一下,随即听懂了谭纶的话。

有心人都知道,等钓完鱼,谭纶就会接替胡宗宪,出任总戎政使,那他代表的就是大明军方的利益,其中包括勋贵们,不论新旧。

身在其位,就得谋其政!

谭纶必须要维护好军方的利益,否则的话就是不称职。于情于理,他必须要拉勋贵们一把。

卢镗保持上身前探的姿势,“谭公,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今日进西苑前,我去临家婆子店吃早饭,潘应龙也去了,就坐在我旁边,然后叫我给成国公和镇远侯带句话。”

谭纶眉头一挑,“什么话?”

“宋贵妃。”

“宋贵妃,就这一句?”

“是的。我到了南华门,不敢冒然去找成国公和镇远侯,左思右想,就在门前打拳,结果还真把朱希孝给钓过来了,顺利地把话递了过去。”

谭纶笑而不语,心里还在盘算着宋贵妃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谭公,潘应龙这句话什么意思,我虽然不懂,但肯定是给那边提个醒的。

潘应龙这边叫我递话提醒,那边在太极殿把成国公他们的犊鼻裈都给扒拉出来,顺势还把神武社那颗震天雷引线点燃了。

谭公,他是不是有些.”

“左右逢源?”

“对,鼠首两端,我不喜欢。”

“潘凤梧与我们虽然同殿为臣,但是有他自己的职责和立场。他愿意私下叫你递话,还是存了一份善意,凡事留余地。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谭纶说着话,捋胡须的右手定在那里,他突然悟到潘应龙递过去这句话的意思,心里马上有了定计。

“来人!”

随从在门口应道:“老爷。”

“去转运司,把保卫局递上的万历二年甲六十四号案的卷宗和证物拿来,记得拿抄件,证物拿一部分即可。”

“是。”

转运司类似于路政和航运部门,水陆兼管,是驿站服务公司和客货运输公司的监管部门。

没一会,一位书办跟着随从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厚厚的文卷,还有一个木盒子,放到桌子上。

谭纶挥手叫他们下去,指着桌子上的卷宗和木盒子说道。

“汝宁侯,打开那个木盒。”

卢镗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二十几枚银圆,跟市面流通一样,只是光泽上似乎没有那么亮。

这很正常,银圆经过市面上流通,可能淋雨泡水,可能会被无数人的手摸过,可能掉到泥泞污秽里,各种可能都有。

所以有的光泽明亮,有的光泽黯淡。

“这二十几枚银圆,都是假的。”

卢镗一愣,“假的?看不出来啊。”

“这假银圆先是几家驿站收到了,存银行时被发现。接着又有几家驿站和两家客运公司收到类似的假银圆,他们报了上来。

老夫把线索转给户部和刑部,同时也叫转运司保卫局查了查,还真查到些东西.”

不要小看兵部,人家跟刑部一样都是强力部门。底下的驿站服务公司和运输公司,大多数是卫所转过来的,都是军队出身。

转运司保卫局,下管各驿站和运输公司的保卫科,职责是保护驿站和运输公司人货安全,需要跟窃贼、强盗、劫匪和骗子斗智斗勇,能打的很!

还有一个侦查处,专办驿站和运输公司的大案要案,更能打!

谭纶打开桌子上的卷宗,扫了一眼目录,从中间抽出一纸抄件,递给卢镗,再把装假银圆的木盒子推了过去。

“拿着。”

卢镗有些傻眼了,“谭公,我拿着干什么?”

“去给成国公!”

卢镗虽然不知道这份抄件和假银圆有什么用,但明白谭纶是在出手拉勋贵世家一把。

他接过抄件,往袖子里的暗兜里一塞,再把装假银圆的木盒盖上,夹在腋下。

“谭公,走了。我现在就去成国公府。想必这些家伙都聚在那里,一起垂头丧气,嘿嘿,我就喜欢干这活!”

卢镗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谭纶默然了一会,突然笑着念了一句,“好你个潘凤梧,以前没看出你有这么多心眼。”

成国公府花厅里,朱希忠、朱希孝、顾寰、薛翰、宋世恩、汤世隆、郑崑、柳震、吴继爵围坐一圈,各个愁眉苦脸。

朱希孝、宋世恩、汤世隆、郑崑、柳震、吴继爵巴拉巴拉吸着《红日》牌香烟,青烟一团接着一团喷出来,四下弥漫,很快整个花厅就烟雾缭绕,几个人就像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卢镗跟着仆人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乐了,“兄弟伙,你们在干什么?熏肉干啊!”

坐在最外面的吴继爵连忙挥挥手,把身边的烟雾驱散,看清楚是卢镗,神情复杂地问道:“汝宁侯,你来成国公府作甚?”

“看你这酸溜溜的样子,老子又不是去你恭顺侯府,老子来找成国公。”

看着卢镗趾高气昂的样子,吴继爵恨得牙根直痒痒。

“你是看我们笑话的吗?”

“看看你这小肚鸡肠的样子,你们的笑话有什么好看的?看你们的笑话,老子还不如去醉风楼看那里的头牌。

成国公,我有事找你。”

朱希忠右手握拳,捂着嘴巴,弯腰咳嗽了几声,“汝宁侯,请坐。不要抽烟了,汝宁侯前来,肯定有要事。”

卢镗一屁股坐下,裂开嘴笑了,“还是成国公了解我。”

吴继爵就是看他不顺眼,“你有什么要事?”

“我来帮你们的。”

“你会这么好心?”

卢镗摇头晃脑地说道:“老夫出生入死,浴血沙场,终于凭借军功封侯,跟你老吴平起平坐,也是勋贵一份子。勋贵有麻烦,就是我有麻烦。”

吴继爵被气得半死。

卢镗话里的意思我凭借军功封爵,你老吴是靠着祖上遗荫才跟老子平起平坐,你有什么资格质疑老子?

朱希忠沉声说了一句,“恭顺侯,让汝宁侯说完来意。”

吴继爵屁股挪了挪,身子侧向另一边。

卢镗看着吴继爵吃瘪的样子,心情舒畅,把东西掏出来,“成国公,镇远侯,这是谭公托我带给你们的。”

顾寰故意问道:“东宁侯谭公?”

“对,东宁侯谭公!”

朱希忠看完卷宗,又打开装假银圆的木盒,脸色阴晴未定。

你们逗我玩呢!

此前叫卢镗捎带的宋贵妃一句,我们还没搞明白,现在又塞了一份假银圆案的总结报告抄件,还有二十几块假银圆,什么意思啊!

你们倒是说清楚啊!

偏偏喜欢在这里故弄玄虚,打哑谜,好玩是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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