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国人不杀名士

摧毁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

苏奢提供了非常残忍的其中之一。

许放曾是真正的名士。他学问精深,贯通儒道,极擅名家之术,辩才无碍。

许放之“狂”,临淄尽知。

他骂过的人,岂止苏奢,岂独聚宝商会。

上至太子,下至各地郡守。近至齐国权贵,远至牧楚——他还真骂过楚君。

只要看不过眼的,觉得不公的,他就骂。

毫无疑问,他得罪过很多人,但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因为他很有名。

“名”之一字,从口从夕。古人走夜路时,看不清彼此,就大声喊自己的名字,以让对方知晓。因而有此字。

所以“名”的意思,就可以引申为夸名以广为人知。

许放深孚众望,品格亦可称一声高洁。

其人寒门出身,早年还在三鼓书院读书的时候,书院院长为了巴结权贵,私下更改院比文章名次,将名次靠后的权贵之子提到第二,原本的第二则被挤了下去。

这是本与许放无关,因为他是第一。

但他得知此事后,怒而撕书,发誓终身不与弊者同列。

很多人信奉的是“各家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而许放,维护的是整个书院的正义公理。

儒士毁书是大罪过,他一度甚至要被废弃文名。

但这事影响太大,惊动了时任国相的晏平。

晏平亲自过问,后来整个三鼓书院都被裁撤,许放也因此名传天下。

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名士,所以他对聚宝商会的攻击才那样立竿见影。一句“阿堵物”,一个以袖掩鼻,直接将聚宝商会的名声打落谷底。

而苏奢是怎么做的呢?

除了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话外,他什么也没有做。

如此过了整整七年,久到许放可能都不记得自己骂过聚宝商会了。因为他嫉恶如仇,骂过的人和事太多太多,聚宝商会算老几?

许放常年混迹临淄,但他的老家,却在齐都西北方向的辛明郡。许家本是寒门,因为出了许放这样一个人物,在当地过得倒也算不错。

七年之后的许放,正在景国参与一场辩经。

而聚宝商会的生意已经越做越大。在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掌控了许放家乡辛明郡松城城域的七成生意。

苏奢一声令下。

整个松城,没有一家商户肯卖东西给许家。

柴米油盐,买什么都是天价,根本掏不出钱。

许家人给许放写信,但这封信在驿站徘徊了十余日,就是寄不出去。

许家人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后来甚至尝试着想要一路乞讨到临淄,但所过之处,封门闭户。

任何一个拒绝施舍的人家,聚宝商会给予赤金一两,时人称之为“闭户金”。

仅就这项支出,聚宝商会就耗金十万两。

而如此巨大的支出,换来的就是——

太平时节,许家全家活活饿死!

上至七十三岁的老母亲,下至操持家务的妻,三岁的儿子。

无一幸免。

而从始至终,苏奢的人都没有碰过许家人一根手指头。

直到这个时候,那封家信才神奇地飞速送到许放手中。

但等许放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时候,许家已经只剩他一个活人。

要告也无从告起,也没人肯为他出头。他发了狂地打上门去,但被聚宝商会轻松制服,连苏奢的面都没能见到。

只留了一句话给他,说是“国人不杀名士”。

许放当场道心崩碎,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此事之所以没有流传开来,一是聚宝商会有意遮掩,二是松城人自知不义,缄默不语。

有人质疑,在太平时节,许家人怎么会因为买不到食物而饿死。

是不是聚宝商会暗下杀手。

苏奢有一次回应:“许是缺了些阿堵物!”

那一句“吾观以阿堵物臭人者,未有如聚宝商会也!”至今仍有人提起,只是说这句话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

将许放带入暗地里控制的一家客栈中,重玄胜第一件事便是让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惨一点不是更好吗?”许放问。

姜望看了他一眼,明白这人恐怕从未放下恨意。他潦倒在余里坊,和乞儿为伍的时候,只怕心心念念,想得都是如何报复。

为此,他不惜过得更卑贱一些,好让那迟迟未至的报复,更猛烈。

“你难道还指望有人为你主持正义?”重玄胜皱眉道:“我不要你卖惨,我要你的名士风度,狂士傲骨。”

他费尽心机将许放找出来,当然不是因为正义。

所谓的正义,当年也未能保住许放。

事实上如果不是聚宝商会突然背后插刀,他根本不会想起这茬事来。许放是谁,有多可怜,与他何干?

“我不明白。”许放哑声问道:“你想怎么做?”

重玄胜不答反问:“你有本事复仇吗?你有什么计划可以击垮聚宝商会吗?”

许放沉默。

即使遍是污痕的脸上根本看不出表情,也足能够感受到他的痛苦。

“那就去洗澡。”重玄胜说。

许放于是转身,真就去洗澡了。

重玄胜告诉他,他只需要听令就行。而他别无选择。

在余里坊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来的人,只有重玄胜这一个。

至于“尊重”?

这种事情他早已不需要。他只要复仇。

曾经他自然是一怒便起,拂袖则去。像重玄胜这种所谓世家子弟,他许放能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但是所有的曾经,都不复存在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儿子,一个失去了妻子的丈夫,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

一个无望复仇的,复仇者。

……

“走吧。”

看着许放离开,重玄胜说。

姜望问道:“好不容易找到他,如果要做什么,不抓紧点时间吗?”

“再怎么抓紧时间,也需要给他时间。他躺在地上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做人。”

重玄胜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关上窗子往外走:“天已经快亮了。让他休息一整天,我们明日再来。”

姜望担心许放得不到承诺,自己做什么蠢事,便问道:“不跟他交代点什么吗?”

重玄胜只摇摇头:“我相信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倘若现在的许放连这点耐心也没有了,那便一点价值也不剩。

感谢书友静延大人、书友xsfmail的万赏。

(本章完)

第368章 八月十五

八月十三日,一记釜底抽薪,将重玄遵送进稷下学宫。重玄胜在红袖招大宴宾客,志得意满。

八月十四日,重玄胜大摇大摆回了博望侯府。与他同进同出的姜望,则留在重玄胜的霞山私宅里,整日未出。

这是聚宝商会程十一得到的情报。

当初她押宝重玄遵的时候,是怎么也想不到,重玄遵刚刚出手,落子凌厉凶狠,但几步棋还没下完,人已经去面壁了。

由此,重玄胜的反击便可以预见。

对于重玄胜的报复,她本是持乐观心态的。聚宝商会怎么说也是齐国实力前二的商会,区区一个重玄胜,在无法调动重玄家力量的情况下,根本不能把聚宝商会怎么样。

她甚至觉得,重玄胜根本就不会对聚宝商会出手。反而很有可能借着这个机会,来重新争取与聚宝商会的合作。

而她仍然更倾向于一年后的重玄遵。

在早先做出选择时,聚宝商会就切实做了全方面的考量,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重玄遵都不可能输。

这一点在重玄遵主导家族以日照镇抚使置换崇驾岛十年开拓权之后,得到了确认。

可以说在正面的对决中,重玄胜毫无胜算,不然他也不至于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将重玄遵送走。

然而,要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瓦解重玄遵的势力,这怎么可能?

尤其对手是王夷吾!

很多人心里甚至都觉得,很可能重玄遵还未出来,重玄胜就已经被王夷吾摆平了。

但苏奢打碎了她的乐观想象。

苏奢认可重玄遵更值得押注的判断,但同时确定重玄胜一定会对聚宝商会出手。

“并不是因为你们撕破了脸,面子只是小事。如果连我们这种级别的盟友转投都无动于衷,他拿什么压服人心?”

苏奢如是说道:“只要他还有意与重玄遵相争,就绝不可能放过聚宝商会,这是根本矛盾。”

程十一叫苦道:“院长。我时刻都叫人盯着他呢!但毕竟不能太贴近,那位侯爷杀性太重,偏竟是支持他的。”

苏奢是一个面目儒雅的中年,像一个先生胜过像一个商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自己开了一家书院,自任院长。

相较于“会主”,他更喜欢别人称他“院长”。

听得此言,他只摆摆手道:“我们不拿他怎么样,定远侯就不会拿我们怎么样。重玄遵亦是他的侄子。”

“不怕他动,就怕他不动。”苏奢轻叩扶手:“他想要做什么?”

程十一屈指卷了卷头发,也只有在苏奢面前,她还偶尔会露出少女时候的情态。揣摩着道:“他就待在博望侯府,瞧着是想趁这段时间,哄好重玄家老爷子吧?”

“那个叫姜望的,真就未出门?”苏奢又问。

“此人是重玄胜绝对的心腹,不可小觑。”

他们也是事后才知,重玄胜就是通过姜望,送弓李龙川,从而搭上了李正书,有了那一番御前奏对的机会。

“真真未出门!”程十一叫道:“重玄胜那栋私宅咱们倒是放了人进去,只难得递话一次。那个叫姜望的,就黄昏时开窗看了会山景,整日都在房中。”

苏奢想了想,缓缓道:“先盯着吧。这段时间把账本该清的清,不要落下什么把柄。另外,派人去问问王夷吾,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不管怎么说,重玄胜能走出这一步棋来,我们便绝不能再掉以轻心。”

重玄胜到底准备怎么做?

很多人都有这个疑问。

然而答案只在这个胖子心中。

……

八月十五,恰是中秋。

亲友团聚之时,也是一月一次福地挑战的日子。

在用尽全力之后,姜望依旧是毫无悬念的战败了。

从泉源洞,掉到福地排行三十五的金精山。每月产功只剩六百五十点。

时至今日,姜望仍不知这福地的价值在哪里。早前觉得产功还算多,随着匹配战排名越来越高之后,渐而这点份额的功已不能满足。

好像更多只能当成每月一次与强者过招的机会。

然而如此多的高手对福地挑战趋之若鹜,除了最早几次弃权外,几乎每个福地挑战日,后来者都十分准时的来挑战。

要知道,能够轻松击败现在的姜望,这种程度的强者,哪一个时间不宝贵?他们仍然每个月都留出时间来参与福地挑战,足以证明太虚幻境福地的价值。

只是现在姜望还未能发掘罢了。

从太虚幻境中出来,已过正午。

“很准时。”姜望想。

再过几个时辰,推开窗,不必出门,就能欣赏临淄七景之一的“枫霞并晚”。

房门在这时被打开,侍女端着酒菜进来。

当侍女拿着食盒出去的时候,这个房间里的窗子也推开了。

一个与姜望身形极像的人,背窗而坐,自斟自饮,似是在等待胜景。

但他已不是姜望。

……

乔装出了霞山私宅,几番周转,确定不会有任何人能跟上之后,姜望才回到前晚去的那家客栈里,与许放见面。

梳洗过后,又养了一日。再见面时,许放已截然不同。

虽则因为修为尽废,这些年又风餐露宿,以至于整个人皮瘦骨瘦。

但往那里一站,气质便出来了。

容貌清癯,真有几分风采。鬓角微霜,反倒显出阅历。

只能说,不愧曾是一时名士。

让姜望心中暗暗感叹。

然而他也毫无废话,按照重玄胜的计划,直接就说道:“你现在便去请罪。”

许放闻言,并未有什么难以忍受的表现,好像怎么做都可以接受,只是淡淡地问:“向苏奢吗?”

姜望摇摇头:“向太子。”

许放沉默了一会:“虽然我不知道我如何罪了太子,但我会配合你们。我要认什么罪?应该怎么说话?有多少时间可以记下来?”

他絮絮叨叨,看样子非常想抓住这次机会:“现在就去长乐宫?”

“不。”姜望说道:“是青石宫。”

许放神情一震。

长乐宫是齐国太子姜无华的住处。

而青石宫里,居住的人是……

废太子,姜无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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