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一骑红尘

“好个伪王景驹、伪令尹秦嘉,竟敢趁火打劫,要吾等臣服于他?真是痴心妄想!”

同一时间,东海郡下邳(江苏省睢宁县古邳镇),已被“楚军”占领的县寺,长得虎头燕额, 与项羽容貌有几分相像的项声正怒不可赦。

他将“西楚王”景驹和“令尹”秦嘉送来的信撕了个稀巴烂,又指着厅堂外的使者道:

“拖下去,斩了!”

“小声,小声。”

一旁的项缠(项伯)连忙拦住了项声,劝阻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啊……”

项声更气了:“堂兄你怕是糊涂了,这世上,只有我项氏扶立的, 在寿春定都的大楚才是正统, 其他皆为伪僭,哪来什么两国交兵?”

容不得项声不气,他乃项氏子弟,亦是十多年前,王翦与项燕那场决战中,带着项燕头颅逃回家族的人,对秦朝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数年前项氏被官府抄没,家族子弟流落四方,项声却在山林里藏匿下来,与项燕第三子项襄一起,招引子弟旧僚,也渐渐成了气候。

今年四月份底,当得知项籍在巢湖举兵,并带着淮南豪杰围攻寿春后, 项声再也忍耐不住, 立刻响应。下相本就是项家封地,他们在当地根深蒂固,轻易便夺取了县城,又南夺凌县,北取司吾,五月份,聚兵两千,北攻下邳……

下邳位于泗水与沂水交汇处,乃是淮泗之间的要道,亦是通往东海郡首府郯城,泗水郡大城市彭城的必经之路。

这里也已爆发了叛乱,主谋正是藏匿在此的韩国贵族张良,以及项燕幼子项缠。

五月中,两军汇合,已得三千之众,张良遂献策:“先南征淮阴,迎少将军,再号召楚地豪杰,西取彭城,北夺郯县,则东海、泗水可得,更遣一将军取琅琊、薛郡,立田氏为齐王,则齐地震动,合齐楚之力,可西征诛灭暴秦!”

与范增类似,张良也认为不能急于进取中原,吸引秦廷主力,而应该乘着秦军与黑夫对峙南阳之际,抓紧时间在边角发展。

与范增一心只为楚国不同,张良心里想的,是复辟韩国,所以除了出地外,他还主张发动其余五国遗民。

历史证明,任何一国与秦交锋,都是必败无疑,必须集齐六国之力才行,应该将复国的浪潮,从楚带到齐,再带到赵魏燕,最后是他的故乡,韩国……

只有这样,才能获得胜势!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是张良的本事。

但这计划,却被同一时间起兵的秦嘉给破坏了。

秦嘉是陵县豪杰,本是鲁国大夫秦氏之后,楚国灭鲁后迁到了东海郡,在东海、泗水的名望很高。

前些年,项氏等大贵族遭到朝廷打击,倒了霉,秦嘉等小贵族却乘机发展。

同是四五月间,秦嘉与他交好的铚县人董绁、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地方轻侠,也纷纷举事,各自占据了家乡的县邑,又合兵一处,以五六千人攻击彭城(江苏徐州市)。

五月中,联军夺取彭城,不知是没收到淮南“楚国复辟”的消息,还是另有打算,他们竟公然拥立旧楚大贵族景驹为楚王!

这下,就出现了反秦队伍里,两位楚王并立的局面,因彭城在地理上属于西楚,故称之为“西楚王”,寿春属于南楚,故称“南楚王”。

两楚并立,都认为自己才是正统,异端的仇恨大于异教,原本张良主张的,双方通力合作,北取郯县,再由他入齐地,号召齐地豪杰二次反秦的计划,破产了……

不止如此,正当双方对峙之际,东海郡守已发郡兵,开始平叛,他扫清了东海郡北部数县的叛军,又得到琅琊郡支援后,统兵五千,兵临下邳!在城北八里外扎营。

三千对五千,若是寻常对战,双方人数相差不大,项声是不带怕的。

但偏偏此时,景驹、秦嘉竟也派了四千人来到泗水对岸,遥遥而望,颇有隔岸观火之态。

项声遂不敢贸然出城,他想着,纵然以寡敌众,击退秦军,空虚的下邳为秦嘉所得,岂不是给人做了嫁衣?

如此一来,秦军、南楚、西楚,三方对峙在下邳,已有一日,谁也不敢妄动,谁也不愿退却。

最先有行动的是秦嘉,他打着“支援”的旗号,却写信让下邳的项氏兄弟开门,归顺“西楚”,这才有了方才项声欲斩使者的事。

项缠不希望双方在这时候彻底撕破脸,拦着发飙的项声:“要斩,也得过几天,等我那侄儿项籍,带着大军来援再说吧!”

他同时扭头看向张良:“子房,你也说两句啊!”

一直默然的张良抬起头,有些无奈。

昔日意气风发的新郑少年,继承了家族的俊俏容貌,颇类女子。

现如今,他为了刺秦、复国,奔波二十载,已年过四旬,额头上,多了许多抬头纹,鬓角早生华发。

张良经历了秦扫灭六国那噩梦般的十年,知道六国虽然几度欲合纵抗秦,却终究毁在相互不信任上。

本以为,有了灭国的惨痛经历,六国之人会吸取点教训,孰料,别说国与国了,就连楚人内部,也为了争一个“正统”,刚起兵就分成了两邦。

景驹是楚国三闾的大贵族,不认同项氏从别处捡来的野孩子称楚王。

项氏众人,已将新复辟的淮南楚国当成了自家的,也不会向景驹、秦嘉低头。

张良暗道:“天下反秦的仁人志士本该是一家人,共抗暴秦,如今却为了一个王号,兄弟阋墙,白白浪费了月余时间,大好形势,如今更罔顾强敌在侧,虎狼环饲,一意想要内斗……”

看到这一幕,张良开始觉得,自己对未来形势的推演,太过乐观了。

眼下项缠求援,求的不止是阻止冲动的项声,还希望张良能出一妙策,解除下邳的困局……

于是张良起身,整了整袖口,说道:

“送我过泗水。”

项声瞪着他:“你想跑?”

“不是跑。”

张良露出了含蓄的笑:“我是要去告诉秦嘉,就说下邳愿意献城,归顺西楚王!”

“什么!?”

项声大怒:“你这韩人,想要吾等投敌?”

“敌人是秦廷,未来还可能是黑夫的北伐军!”

但张良没将这句话说出来,楚人喜欢内斗是出了名的,春秋弑君三十六,楚占其四,一直到亡国前夕,春申君、李园、负刍依然内斗不休,劝也没用。

倒是项缠反应过来了:

“子房,这是计策罢?”

“是。”张良言简意赅。

“我会求见秦嘉,说下邳愿一同协力对抗秦军,事后将献上此城,且请他先渡泗水!”

“秦嘉只有两个选择,渡,或不渡。”

项声冷冷道:“他不渡将如何?”

张良笑道:“我曾见过秦嘉,是一个倨傲的县豪,不轻易服于人,同时极好脸面。他自称西楚令尹,不渡则胆怯,必为手下人所轻,送到嘴边的城邑都不敢取,以后谁还肯服他?”

“若他渡呢?”项缠问道。

张良道:“若秦嘉被我说动,同意渡河的话,选择权就到了秦东海郡尉手里。”

“东海郡尉也只有两个选择,击,或不击。”

“冒险来半渡而击的话,吾等便可坐山观虎斗。”

“不击的话,秦军就只能退走,因为他吃不准吾等是不是真的合兵……”

“所以,至少有五成的几率,可以解下邳之围。”

项缠有些忧心:“若你猜错了呢?

张良一只脚已踏出了门,回头笑道:“那样的话,也不过是拖延点时间而已。三方对峙对此,如同一个死结,反正是解不开了,那就解不开罢,拖下去,其实对吾等也有利。”

他扭头看向下邳天空上的层云。

“因为算算时间,项籍少将军三天前已渡淮水,快的话,其前锋,今日将至!”

……

还不等张良离开下邳城,城北八里外的秦军阵列,斥候匆匆向东海郡尉做禀报:

“郡尉,东北边来了一支车骑,正逼近我军后方,已至五里外!”

东海郡尉十分惊讶:“东北方?那不是我军来的方向么?”

得知东海郡南部皆反,他本欲南下平叛,不料受阻于下邳,下邳之贼和彭城之贼,分列泗水两岸,互为犄角,有些不好下手。

所以郡尉一直在打与不打间犹豫,也广布斥候,加强了对东南方向的戒备,提防楚盗援兵逼近。

如今南边平安无事,却有敌军从东北来,真是咄咄怪事!

故意绕远道避开斥候?还是……

东海郡尉有些慌张,急忙问:

“数量呢?”

斥候道:“车骑加一起,不满三百,一色赤红装束,彼辈速度极快,好像不打算停……”

“三百人就敢来冲五千人的阵?”

东海郡尉与率长们皆愕然,追问:“打的是谁人旗号?”

斥候已不必作答,因为在地平线远处,那面旗帜已赫然出现在秦军视野内!

一抹赤色,顺着风,猎猎向前!

旗上所书乃楚国古字:

“项!”

旗下亦是一骑红尘,从甲胄到大氅,皆是赤色如火,唯独坐下骏马乌黑神骏,载着那骑将,带着身后三百车骑,冲下丘陵,持戟横戈,朝秦阵杀来!

(本章完)

第787章 万人敌

下邳南濒泗水,沂水和武水从北边流来,绕城和泗水相汇,西边则是葛峄山,可谓易守难攻。

“汝等听说过,鹬蚌相争的故事么?”

陵县豪侠秦嘉站在泗水边上, 身后站着四千兵卒。

他近来可谓风光无限,不仅带着附近几县交好的豪侠推翻了秦吏的统治,更夺取彭城,拥立旧楚大贵族景驹为王。而他自立为令尹,铚县人董绁为上柱国,昭氏贵族召骚为莫敖, 符离人朱鸡石为左司马,取虑人郑布右司马,徐人丁疾为厩尹……

这是秦嘉过去做梦也想不到的, 但如今,他的野心急速膨胀,不仅要全取泗水郡,还要攻占邻近的东海,迫使淮南的另一位“楚王”承认两楚并立的事实。

他扬鞭指着泗水北岸,对峙的两军道:“眼下的情形,便是鹬蚌之争,秦军五千人,攻城内两三千,只会两败俱伤,吾等且再等等,待其两蔽,再坐享渔翁之利!”

一旁的召骚欲言又止,在他看来, 鹬蚌实为两楚, 渔夫反倒是秦军。

就在这时,斥候却指着北岸大声道:“令尹、莫敖,那边打起来了!”

秦嘉和召骚连忙直起身望去,却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下邳城北数里外布阵,黑压压的秦军阵列,却忽然爆发了一阵骚乱……

一抹红色,伴随着其扬起的尘埃,出现在阵列东北方向,却是一支车骑袭击了秦军后阵。

当秦嘉从负责远眺的“视日”处听说,那支军队只有数十乘车,两百多骑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以一击十?冲击的还是阵坚垒固的秦军,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然而,想象中,来袭者人仰马翻的大败却并未出现:那支车骑来得太快,且来自秦军没有设防的东北放,竟靠着数十乘战车的冲击力,直接冲入东海郡尉匆匆调到后阵的一千人中!

车者,军之羽翼也,所以陷坚陈,要强敌,遮走北也,敌之前后,行陈未定,即陷之!

他们将队列搅得一塌糊涂,这使得秦军后阵的骚动在一瞬间扩大。

秦嘉能看到的,下邳城头自然也一览无遗,这时候,下邳城门也开了,两千人蜂拥而出,在项声带领下,朝正要调头的秦军前阵扑去!

这下,纵然秦军有五千人,前后两阵却只能各自为战了。

接着,战局也未陷入寻常的僵持,数十辆战车不够灵活,已陷于秦军之中,楚人车左、车右弃车持剑而斗。

但两百余骑,却在那面赤旗的带领下,离开了战局,远远眺望着。

秦前军三千人,抵御项声的攻势,后军遭到突袭后,陷入与车兵的混战。

中军顿时变得空虚起来。

那位赤袍将军发现了这点。

骑兵又动了,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剑,加速向前、后两军的缝隙切去,竟将秦军两阵间的薄弱队列切裂急进,杀入前后难顾的秦中军,直扑东海郡尉旗下。

下一刻,东海郡尉的大旗,倒了!

秦军士卒个个善战,也并非没有斗志,然而突遭袭击,郡尉大旗也莫名其妙地倒下,众人失去了统一指挥,他们陷入了混乱,秦嘉远远看上去……

“就像是被解开的绳结!”

这个比喻很恰当,失去指挥后,秦军前后阵已然解体,无人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他们只晓得自己败了,纷纷脱离阵列逃开。

而赤色的车骑叱呼追击,下邳城内杀出来的楚人也开始猛然地反击,项声追击敌人直达十里,尸横遍野……

秦嘉在数里外,不知道那边具体发生了怎样的战斗,只知道,溃围、斩将、刈旗、陷阵,都是在短短一刻内完成的!

“秦军输了?”

他与召骚面面相觑,先前秦嘉可是派人去试探过的,东海郡兵非小弱也,且装备精良,强弓劲弩,长矛长戈,似乎难以战胜,但却在短短数刻之内,被打得土崩瓦解。

他们自问,己方绝对做不到……

秦嘉和手下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甚至忘了派人渡河,取他方才所说的“渔翁之利”。

直到一位骑着黑马的赤袍骑将手持长戟,挑着秦东海郡尉的首级,来到泗水北岸。

骏马前蹄已进入河水,却见他将长戟深深插在沙地里,挺直了腰杆,大声朝着对岸吆喝:

“吾乃项籍!”

“下相君(项燕)之长孙!”

“大楚之上柱国!”

这项籍声如巨雷,泗水南岸众人闻之,尽皆股栗,又想起方才他只率数百车骑,便敢朝五千人的秦阵发动冲锋,并斩将、刈旗、陷阵,似有万夫不当之勇。

一时间,脚跟竟忍不住,缓缓向后挪动,四处皆是沙沙作响的移步之声。

召骚也咋舌道:“人皆言项籍喑恶叱咤,千人皆废,果然如此……”

秦嘉皱眉:“他不过是一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传我号令,敢退者……”

不等他说完,对面炸雷般的声音,却将秦嘉的话打断了。

“秦嘉,你拥立伪王景驹,僭称令尹!今日又隔岸坐观我军与秦人鏖战,是何意也?是欲与秦军共击楚师么?”

身后无数目光盯来,秦嘉只好硬着头皮,出来作答:

“项籍,汝当知,楚之贵戚,三闾为大,末代楚王子嗣皆亡,君位无主,故当由昭景屈三族共治楚国。吾王才是正统的楚王。而不是汝等随意捡来的放牛孺子。何不速速让他退位,共尊吾王,我可让你做大司马!”

项籍哈哈大笑起来:“荒唐!我家世世楚将,故能复立楚之后也,至于谁该退位?谁是正统?这样罢,他二人不在此处,你我身为臣子,何不在此一决雌雄?”

项籍公然挑战,秦嘉一愣,对面的年轻人却举起一只手,招手继续邀约:

“秦嘉,你我以两艘船,不着甲胄,只携一剑,会于河心,最终只能有一人活着,另一人要沉尸泗水,如此,便省得楚人自相残杀,便宜了秦人!”

若放在十年前,秦嘉作为一县大侠,面对他人挑衅,答应一声,斗他个你死我活不在话下。

但他四十多岁的人了,锐气渐去,又见那项籍骁勇,方才横扫秦军,几无一合之敌,觉得自己恐非其对手,遂故作轻蔑地说道:

“本令尹岂能与一孺子相斗?”

说话间,下邳城内兵卒已尽出,站在项籍身后,大声嘲笑秦嘉胆怯,不敢接受挑战。

“秦嘉,景驹,怯如鸡!”

还有点押韵,这却是张良的主意。

身后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秦嘉脸皮有些拉不下来,正左右为难之际,也是巧了,下邳以南,烟尘滚滚,却是项籍的大部队来了,看那架势,足有四五千人之多,并有渡泗的架势……

敌军势大,且刚打赢了一场,士气高昂,就算半渡而击,也没有胜利的把握,秦嘉萌生惧意,遂勒马大骂道:

“项籍诡诈,约我挑战,却留了一支伏兵,真是无信小人!二三子,鸣金,速速撤兵!”

……

“君忧则臣辱,君辱则臣死,遭我羞辱,却无愠怒应战之心,可见这所谓的楚王景驹、令尹秦嘉,并不怎么得人心,两楚之胜负可知也。”

站在城头,看到泗水对岸的秦嘉已退兵,张良摇了摇头,若能激怒秦嘉,让他在这和项籍打一仗,便能使两楚,提前合为一楚了。

再看向一言喝退四千兵的项籍,他正在下邳众人的欢呼和簇拥下,纵马朝城门行来。

方才击破秦阵的过程,张良可比秦嘉看得清楚,知道项籍是如何在瞬发之间发现秦阵破绽,并带着区区两百人切入敌军,斩将夺旗的。

“兵形势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说的便是这位项少将军罢?”

对项籍方才的表现,张良不吝赞美:

“真万人敌也!将为三军之胆,有如此骁勇之将,难怪项家军能成事,轻取淮南,速下东海!”

可张良又摇了摇头:“但想要诛灭暴秦,光靠兵形势可不行……”

“还得有兵权谋之术!”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