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爱德华的反击

雷鸣城的监狱,深埋于地下的大厅,这里的空气仍残留着冬日的寒冷,不似地表春风拂面。

这里没有刑具,只有冰冷的石墙和几十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约莫五十名身穿囚服的囚徒被集中在这里。

他们之中有世袭的爵士,也有渴望通过军功跻身贵族行列的富裕平民子弟,亦或者被财富的幻觉裹挟进来的佣兵。

在那场发生于冬日的浩劫中,正是这些人举着从莱恩王国借来的火把,给了北方封臣们举起叛旗的勇气,并将战火烧到了坎贝尔公国的腹地。

只可惜,莱恩王国的太阳终究照耀不到他们的身上。西奥登以另一种方式庆祝了“冬日的胜利”,而在南部的失败则被当成了不存在一样。

那些陷于敌营的俘虏,自然也被这位僭主所遗忘。

囚徒们面如死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来临,他们总觉得坎贝尔人不可能一直养着他们,但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天被拖出来祭旗。

或许,就是现在。

就在众人惴惴不安的时候,沉重的铁门轰然打开。

穿着深蓝色劲装的爱德华·坎贝尔,在两列荷枪实弹的卫兵簇拥下大步走入。

他的靴子踩在干燥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仿佛踩在了囚徒们惴惴不安的心上。

走到了囚徒们的前面,爱德华扫视了他们一眼,那冷漠的眼神锋利如刀,几乎每一个人都心虚地将目光挪开了。

不只是畏惧着大公,更让他们畏惧的是那些列兵们的眼神……那些坎贝尔人简直恨不得撕了他们。

没有停顿,爱德华开口了。

“诸位。”

“你们都认识我,但我是第一次认识你们。我想你们一定有许多话想对我说,现在你们可以开口了。”

大厅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愿赌服输的认命。

见没人开口,爱德华也不再浪费他宝贵的时间,冷笑一声开口说道。

“你们不说,我来说好了。”

“作为莱恩王国的军人,你们在没有宣战的情况下,擅自越境,干涉坎贝尔公国的内政,协助叛党屠杀我的子民。”

“无论是按照帝国的法律,还是按照坎贝尔公国的法律,你们都没有资格以战俘的身份被交换回去。说好听点你们是战犯,说难听点你们是土匪。就算我绞死你们,也不会有任何旁人为你们掉一滴眼泪。”

他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死亡判决。

而最后一句话更是让人心头一颤,从头凉到脚,又凉到地面。

“你们,死有余辜。”

大厅内一片死寂。

站在前排的几名骑士挺直了腰杆,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倔强。

他们是真正的贵族,也的确怀有着骑士精神,既然被俘虏,便做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准备。

这是骑士的宿命。

纵然没有人承认他们的光荣。

至于那些为了爵士头衔而来的平民子弟,又或者被金钱收买的佣兵们则没那么硬气了。

恐惧早就打断了他们的脊梁,爬上了他们的眉心。

有人甚至双腿发抖,若不是被镣铐锁着,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这些软脚虾,显然还没有经历过封建的洗礼。又或者兜里有了两个钱,就忘了自己活在哪里。

看着这群等待死亡的人,爱德华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不过很快那抹冷笑便化作了威严中的怜悯。

“但是——”

他话锋一转,原本冷酷无情的语调忽然变得缓和,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我是个明白人。”

“我知道,你们并非天生邪恶,你们只是被蒙蔽了双眼,成为了别人棋盘上可悲的弃子,你们甚至觉得自己在慷慨就义。我是一名虔诚的信徒,不像你们的国王。既然圣西斯教导我们要宽恕无知者的愚蠢,我也愿意给你们这个机会。”

他走到一名年轻的骑士面前,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告诉我,你们的国王许诺了你们什么?爵位?土地?还是荣耀?”

那骑士咬着牙不说话,但眼中的动摇却出卖了他的隐忍。

爱德华笑了。

他清楚西奥登会说什么。

他们都是君主,而最便宜的许诺,便是别人手中的土地。

“……他一定告诉你们,坎贝尔公国不堪一击,公爵与伯爵貌合神离,就像一栋摇摇欲坠的烂房子。你们上去一脚就能将它踹倒,然后拎着你们的行李住进去。”

那骑士的眼睛瞪大了,错愕地看着爱德华。

他的陛下……

正是这么和他许诺的。

甚至一字不差!

爱德华冷笑了一声,抬头看向了他身后的众人,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然而事实呢?你们在这里从冬天腐烂到春天,那位向你们许诺了一切的西奥登陛下,有派出他的使者来和我谈你们的赎金吗?”

“他没有!”

“至少我连一句道歉都没看到,只有一封激怒我的信!”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

这正是他们最恐惧,也不敢去想的问题。

“而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他永远不会!他宁可拿赎你们的钱去庆祝一场他自己放的火,然后用庆典的歌声来点缀你们的葬礼!”

爱德华陡然提高了音量,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群囚徒们自己筑起的心墙,将那最残忍的真相铸成钉子,狠狠的钉在了他们的心里。

“那位国王根本没打算赎回你们,他一个子儿也不会给,哪怕我和他都不稀罕那点儿金币!此时此刻,他正坐在他那温暖的王宫里,喝着红酒,满心期待着愤怒的坎贝尔大公砍下你们的脑袋!扔给他的市民!”

“不可能!”一名骑士下意识地反驳,然而他的声音却毫无底气,随着他的肩膀颤抖,“陛下不会抛弃他的骑士……”

“不会?”爱德华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轻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蠢驴,“你太不了解你们的国王了,也太高估了你们自己的价值,你们的尸体远比活着的你们更有价值!”

并不是死灵法师才能操纵尸体。

权力也可以。

“他会拿着你们的头颅,去见你们的父亲,去见你们的妻子和孩子,用他的长袍裹住你们的尸体。他会痛哭流涕地控诉坎贝尔人的残暴,说我违背了贵族间‘互不杀戮’的默契,说我是个嗜血的暴君,并对是谁把你们送来这里只字不提!”

“然后呢?”

爱德华环视四周,目光依旧怜悯,而那声音却如恶魔的低语。

“你们的孩子会恨透了我,他们会向你们的国王献上忠诚,就像你们当初向他献上忠诚一样。等到哪天他需要他们,就像那天他需要你们站出来,你们的儿子会像你们一样,在我的枪口下再死一次。”

“等到你们家族的男人死绝了,等到你们的家产无人继承,他再将你们几代人的积累吃干抹净,并将瞧不上的鱼骨头扔给下一位被他选中的勇士……而做到这一切,他只需要在你们的葬礼上掉几滴眼泪。我必须得说,你们的忠诚真是便宜至极。”

逻辑形成了闭环,大殿内死寂一般的沉默,却不是因为魔法,而是那冰冷的人性。

骑士们的脸色变得惨白,信念的城堡在重锤下缓缓崩塌。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君主会如此阴毒,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们只能在心中痛苦地默念,向圣西斯祷告,试图从那虚无中寻找答案——

陛下为什么要这样。

而那些出身市民阶层的军官则清醒得多。

他们太了解西奥登了,那的确是他们的陛下能干出的事情。

要问为什么?

因为所谓陛下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道德和信念可以约束具体的人,却永远约束不了抽象的权力。如果爱德华是莱恩王国的陛下,他一样会做出相同的事情。

因为他也是聪明人。

当牧场里的牛羊们形成了“相生相杀”的格局,谁杀谁不是问题,不杀才是问题。

爱德华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信仰崩塌,看着那废墟上重新竖起新的东西。

他的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

这团被冬日的寒风吹来坎贝尔公国的野火,终究是被春日的暖风吹了回去。

听着那愈发沉重的呼吸声,他用威严的声音,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橄榄枝。

“……杀了你们等于正中西奥登的下怀,因此我不会杀你们,即便我在心里已经把你们的脑袋砍了一万次。”

“然而,虽然我赦免了你们的罪,但你们的耻辱却只能由你们自己亲手洗刷。那不只是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你们的家人,为了你们家族的延续……更为了所有臣服于那个暴君脚下的莱恩人,如果你们心里有这个概念的话。”

大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终于,最先反驳的骑士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不再有心存侥幸的软弱和自我安慰的妥协,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坎贝尔的公爵……”骑士的声音沙哑,“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请您干脆告诉我们吧。我们……该怎么做?”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

就算爱德华大公放了自己,莱恩王国的陛下也有一万种办法让他们死在路上。

他听说他的麾下有一群刺客,专门替他清除那些他认为的“不洁之人”。

这把匕首当然也可以用来剔除他们这样的意外“幸存者”。

爱德华看着这位抛弃幻想的骑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虽然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就像那席卷冬月的寒风。

“很简单,杀回去。”

“带着你们的剑,带着我们的枪,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去。”

“那是你们的王国,你们必须自己去向那个出卖你们的暴君讨回原本属于你们的公道,能做这件事情的只能是你们自己。”

这是一条不归路。

但众人也清楚,那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骑士深吸一口气,猛地单膝跪地,铁链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发誓!我的剑将作为您的剑,我将用它讨回属于我的正义。”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所有的囚徒纷纷跪倒在地。

“我发誓!”

他们都是莱恩王国的青年军官。

然而因为莱恩王国的宫廷过于拥挤,那里没有足够的空缺能容纳他们,于是他们翻山越岭的来到邻居家里。

无论他们是成是败,对于莱恩的国王来说都不算亏。不过他大概没有想到另一种情况,那便是他们输了,但仍然活了下来。

他们会回去的。

作为那刺向王座的利刃。

看着匍匐在地的囚徒们,爱德华面无表情,心中却涌起一股快意。

敌人射向他的弩箭,终究被他锻造成了射向敌人的子弹。

他说过,他会让那个老家伙付出代价。

一切才刚刚开始……

……

雷鸣城的郊外,清晨的阳光透过湿冷的薄雾,洒在忙碌的奔流河河畔。

早在公鸡的打鸣声响起之前,悠扬的船歌就已经叩响了河港的大门,随着赶集的人们涌向了熙熙攘攘的街市里。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还有修补匠叮叮咣咣地锤打着马蹄的声音。

这里什么都有。

无论是莎拉最爱吃的鱼干,还是艾琳喜欢的无花果干。

这里与那阴冷的地牢相比,完全是两番风景。

就在那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辆低调却干净的黑色马车安静地穿过,没有惊扰任何人,并最终停在了一座石桥旁。

艾拉里克·瓦莱里乌斯男爵匆匆下车,与车夫道别的语气略显局促。

身为黄昏城的总督,在没有得到国王准许的情况下离开辖区本身便是一种背叛,更何况是来到与国王关系不睦的邻国。

为了这次秘密访问,他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艾拉里克四处张望,寻找着与自己接头的人,很快眼睛一亮。

坎贝尔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守时,韦斯利爵士早已等待在那里,并面带笑容的向他走来。

“男爵阁下,欢迎来到雷鸣城。”

他三十出头,衣着得体,棕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亮泽,神情自信又干练。

虽然出身平民,但他的身上却有一种张弛有度的从容,丝毫不输给名门世家的底蕴。

艾拉里克点头,心中暗自称奇,同时强作镇定地礼貌回应。

“爵士阁下……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不过也请您理解我的顾虑,我不想在这儿待太久。”

“当然,接你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韦斯利爵士欣然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一辆小号的短途马车停在路边,赶车的是大公的亲卫兵。

一位仆人替两人拉开了车门,艾拉里克匆匆登上,韦斯利爵士也从容地跟了上去。

马车穿过了石桥,车轮压在干净的石面上,发出舒缓的脆响。

它的速度不缓不急,顺着人流缓缓前进,似乎是故意要让那来自黄昏的访客,仔细看清那于黎明时分苏醒的雷鸣。

靠在松软的天鹅绒椅背上,艾拉里克总算放松了紧绷着的头皮,目光随意投向了车窗外两旁的街道,想好好瞧瞧这里。

在来到雷鸣城之前,本以为这座城市与黄昏城没什么区别,最多是有钱的贵族多了些。

然而当他的马车驶入主干道的瞬间,他却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宽阔的砖石路笔直延伸,竟然宽敞到足以让四辆马车并行无碍!

令他吃惊的不只是道路,还有那道路两旁的建筑。

那不是常见的木棚或破旧的石屋,而是一栋栋三层高的砖瓦小楼。

它们整齐划一,窗框漆得干净,门牌上写着编号和屋主的名字,光是这一点便足以令人称奇。

而这里,似乎还不是雷鸣城的市区!

艾拉里克只在教堂的壁画上见过类似的风景。

他记得那壁画描绘的是圣城的街道,而这里的财富竟然已经不输给那座无数旧大陆居民心中的梦想之地!

无法用语言来描绘自己心中的吃惊,尤其是他还在视野的尽头,居然看到了教堂壁画上都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座巨大的时钟,或者说得更准确点儿它是一座时钟塔。

四面时钟的轮廓镶嵌在塔顶,周围包裹它的则是钢铁铸造的脚手架!

艾拉里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沉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雷鸣城?”

他其实想问的是这里是市区还是郊区,但心中的那点儿自尊,又让他不好意思问地太仔细。

韦斯利微微一笑,并未体会到这句话中的深意,毕竟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

“当然是的,阁下,这里就是雷鸣城,我们没有来错地方。”

艾拉里克终于还是没忍住,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巨大的高塔询问。

“在建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韦斯利爵士笑着解释。

“它的名字叫时钟塔,好像属于一家银行。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但我听说等它完工之后,全城都能听见它的报时声。”

艾拉里克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有什么意义吗?”

他知道银行,黄昏城虽然落后却也不是什么原始社会,该有的东西都是有的,甚至包括煤油灯、蒸汽机和工厂。

只是他实在搞不清楚银行为什么要抢教堂的活儿,到点敲钟一直是教堂的事情,这种无利可图的事情有什么好抢的?

韦斯利爵士轻轻耸了耸肩膀。

“我也不知道,男爵阁下,我是一名军人,不懂设计师的心思。不过我想……修建它的人应该想好了它的作用,我们还是别替人家操心了。”

这话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习惯了规划一切的艾拉里克总督释怀地点了点头,从那座屹立在晨雾中的时钟塔上收回了自己无处安放的好奇。

他很快发现,即便不用将目光投向那遥远的地方,也能近距离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不可思议。

马车继续前行,街道也愈发的繁忙拥挤,楼宇间充满了烟火气息。

行人穿梭不断,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衣着光鲜的绅士与淑女,但更多的仍然是最普通的平民。

他们的脸色红润,精神饱满,衣着虽不奢华,却基本维持着整洁……至少在略有洁癖的艾拉里克男爵看来已经足够整洁了。

几个赶车的马夫坐在路旁,脏兮兮的手里捏着面包和肉肠,卷起的裤腿边上还放着纸杯盛的红茶,谈笑声不断,似乎在为即将开始的新一天补充体力。

艾拉里克面无表情,心中却是震撼不已。

在黄昏城,就连小商贩都要省着喝水,喝茶更是贵族们的雅兴。至于赶车的马夫,能喝上一碗热粥已是不敢奢求的幸运,而烘烤松软的面包更是连体面市民都会吞咽唾沫的奢侈品。

圣西斯在上,他们居然也能喝上红茶!

这是谁施舍给他们的?!

更让这位总督震惊的是,一个站在公共马车站台前等车的绅士,居然从羊绒大衣中掏出了一只古铜色的怀表看了眼时间。

从那掏怀表的动作,艾拉里克一眼就看出来那人是平民。

然而也正是因此,他不自觉地瞪大了双眼。

在莱恩王国,钟表是贵族的玩具,没有哪个平民会为了看时间而付出两到三年的薪水,只为了满足心中不切实际的矫情。

然而在雷鸣城,平民居然买得起贵族才配拥有的守时!

太不可思议了!

艾拉里克还没将心中的惊讶收回,很快又看见一个坐在马车上读报等客的车夫。

这家伙居然自己看报纸!

他感觉自己快震惊不过来了……

韦斯利看了一眼身旁的男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着说道。

“现在我们还需要看表,但我想不久之后,我们连怀表都不用了。”

艾拉里克男爵困惑。

“这是为何?”

韦斯利爵士笑着说道。

“因为等时钟塔建好,我们只需抬头,就能看到时间。”

身为一名改革派的青年才俊,他的本意是想向这位来自封建时代的贵族炫耀一下坎贝尔人的成果,不过说实话,这个逼装的还是有些刻意了。

技术的革新会改变人们的生活,但改变不了人们的精神。

哪怕未来有一天,雷鸣城有了更高更大的钟楼,绅士们在与淑女约会的时候依然会把怀表掏出来看时间。

他们甚至还会像贵族们一样,也把钻石镶上去。

不过纵使韦斯利爵士的炫耀有刻意的成分,这句话还是深深的震撼了坐在旁边的男爵。

艾拉里克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想到自己的城市。

虽然黄昏城在法理上属于莱恩的国王陛下,但他在那里待了那么多年,对它的感情早已胜过了对待自己的领地。

那儿的街道破败,房屋老旧,唯有贵族的宅邸鹤立鸡群,平民则与老鼠做邻居。

市民们衣衫褴褛,在教堂前排着长队,只为了领取那些裁判庭从乡村抢劫来的粮食。而忍受着嗟来之食的他们,还必须心怀虔诚地向神学者感恩,将碗里的粥食当作是神灵所赐予。

那明明是另一个平民种的!

艾拉里克突然理解了为何贵族们对付不了的绿林军,在北境救援军面前却不堪一击。

那不是训练差距,而是时代与时代的代差!

站在雷鸣城的平民们面前,暮色行省的平民就像乞丐。

他们当然能打赢封建领主,因为领主们的麾下也是一群乞丐,而且是愤怒的乞丐。那高高在上的旗帜,在乞丐们的怒火面前自然不堪一击。

然而当对手变成了邻国的领主,却又变成了另一种情况——他们干嘛为了从未属于过自己的土地这么拼?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时,震耳的汽笛声从前方轰然传来。

只一瞬间,一头钢铁铸造的巨兽震耳欲聋的咆哮,长长的车厢以雷霆之势呼啸而来。

它的背上扛着炮管一般的烟囱,蒸汽腾空而起。车轮与钢轨摩擦发出雷鸣般的轰响,仿佛连远方的山岳都在它的威严下颤栗。

过往的行人对此似乎早已习惯,艾拉里克却被吓得从座位上弹起。

“那……那又是什么?!”

看着那呼啸而来的列车,韦斯利爵士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骄傲。

“这是火车,阁下。我们刚从盟友那里引进的新工具。它能一次把上百辆马车的货物,从雷鸣郡的南边送到北边,然后再将人们生产的东西运回这里。”

艾拉里克张大嘴巴,久久无言。

“你们……有这么多货物需要运送?”

韦斯利爵士笑容温和而自信。

“当然,我们的工厂是吞噬资源的怪兽,它们每天都会吃掉很多东西。”

艾拉里克怔怔地看着这位爵士。

比起那轰鸣的火车,和那每天都会吃掉很多东西的工厂,他猛然发现坎贝尔公国真正可怕的东西就坐在他的旁边。

他没记错的话,这位韦斯利爵士是因为战功才获得了爵士头衔,换而言之既没有土地也没有钱,只是一位刚刚获得了贵族荣誉的平民。

无论是那钟楼,还是那火车,亦或者那每天会吃掉许多东西的工厂都不属于他,但他却能为这一切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是发自内心为公国的财富而自豪,并心甘情愿地向他的大公贡献自己的力量。

如果他只是个蠢人,用被骗了足以解释,但很明显带着平民击溃三叉戟骑士团的他并不是。

相比之下,自己的陛下的身旁却都是一帮吃里扒外的虫豸,甚至连背着陛下出现在这里的自己都是其中之一。

艾拉里克很惭愧,但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只唯独一件事情不清楚。

这是……为什么?

见艾拉里克忽然不说话了,只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韦斯利爵士轻轻咳嗽了一声。

“怎么了?男爵阁下。”

艾拉里克男爵回过神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阁下不必在意。”

他的家族历史悠久,也有着不俗的底蕴和财富。然而在这位爵士的面前,他却觉得自己像个乞丐,胸膛怎么也挺不起来。

马车继续前进。

然而后半程的旅途,这位来自黄昏城的总督却显得沉默寡言,仿佛有许多心事压在心里。

韦斯利爵士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安慰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然而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艾拉里克男爵却抬起头,先开了口。

“韦斯利爵士,我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短短数年间……你们的变化这么大。”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

“我听过不少传闻,起初我以为是夸大其词。但现在看来,是那个远道而来的坎贝尔商人在照顾我的情绪。为了掏走我兜里的金币,他说的还是太委婉了。”

听到这故作轻松的揶揄,韦斯利爵士哈哈笑了一声,用随和的口吻说道。

“感谢你对我们有这么高的评价,不过我还是得说,雷鸣城也不是最近这几年才建成的,只是最近几年才完成了从量到质的变化……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我们的大公陛下与艾琳殿下的英明。”

艾拉里克男爵立刻说道,连身子都直了起来。

“我想问的其实就是这,是什么让你们……如此的团结?是金钱吗?”

韦斯利爵士咧嘴笑了笑。

“有人会这么认为,但也有人有不同的理解。譬如我的理解是……财富是结果,不是原因。”

艾拉里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然而韦斯利爵士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只是一名士兵,阁下,您的问题还是留给我们的大公吧,以他的智慧或许知道是为什么。”

和魔王战斗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多想法,和叛军们作战的时候也是一样。

这儿是他的家,而他是这个家的主人,有人想让他从公民变成奴隶,他自然得站出来和那家伙打一架,告诉那家伙得先赢了自己才行。

莱恩人有没有被枪打怕他不知道,但他和他的邻居还没有。

这和有没有大公或许都没太大关系。

毕竟在与叛军交手的时候,他想着最多的也不是大公陛下,而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赐予他爵位的人也根本不是爱德华,而是先王亚伦·坎贝尔……那位先王也是叛军首领杰洛克·坎贝尔的父亲。

艾拉里克看着这位年轻的爵士许久,随后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奔流河,喃喃自语。

“那阁下觉得……暮色行省也能有这么一天吗?”

如今那片土地已是满目疮痍。

轮番到来的绿林军与裁判庭将十数代人的积累都摧毁殆尽,暮色森林已经变成了比战场更残酷的地狱。

雷鸣城需要十数代人才能完成的积累,他们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完成,也许永远也完成不了。

只要国王还在那里。

韦斯利却不似他那么悲观,不假思索地点头。

“我觉得你们可以。”

艾拉里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韦斯利爵士笑了笑,视线投向了艾拉里克男爵刚才看着的河水,并随着奔腾的河水飘远。

“因为一千年前,我们的祖先沿着奔流河顺流而下,那时的你们是我们的梦想之地,而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沼泽。如今的情况不过是反了过来,现在轮到我们来帮助你们了。”

艾拉里克的神色微微动容。

他想了很久,此刻终于想明白了,为何身为一名“流官”的自己会对那片土地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或许是因为他与生活在那儿的人们一样,他的汗水也播种在了那里,却被一把愚蠢的火焰付之一炬。

那是他的心血。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最后却得背上无能者的骂名,或许还会有一位“仁慈”的国王来审判自己。

等裁判庭离开之后,那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这场大火的责任还没有清算呢,岂有国王审判自己的道理?

他的选择只有一个,那便是搜刮暮色行省农奴们手中最后一点财富远走他乡,放弃领地与头衔,去新大陆当个富翁。

那其实也是国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给他的奖品——

如果不想活着被审判,那就带着钱和骂名滚。要么被推上绞架,在民众们的唾骂声中耻辱地死去。

等艾拉里克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从一位兢兢业业的行省总督,变成了他自己口中的“虫豸”。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筹建一个“暮色行省议会”。

这是爱德华·坎贝尔的提议,为了暮色行省变成暮色公国,他打算将坎贝尔公国的模式复制过去。

而在建立这个议会之前,他必须先联合当地真正掌握实权的人物,尤其是受到国王迫害的人,建立一个能够对抗西奥登统治的“影子内阁”。

曾经,他怀疑爱德华的野心能否成功。

毕竟驻扎在暮色行省的狮心骑士团是整个王国最精锐的力量,而狮心骑士团的团长更是拥有着半神级实力!

但现在他却毫不怀疑,坎贝尔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艾拉里克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沉睡多年的胆气重新装回胸腔。

“韦斯利爵士,”他低声道,“我期待见到大公陛下。”

韦斯利爵士欣然颔首。

“我想,我们的陛下亦是如此期盼着您的到来。”

(本章完)

第506章 尸体,不必知道

人心都是肉长的。

艾拉里克当然希望自己能流芳百世,最好是在黄昏城树一座自己的雕像,受万人之敬仰。

然而现在,别说受什么敬仰,眼看着再过几年他就得背上万世之骂名,连同灵魂一并被打入地狱的最深处了。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不只是为了暮色行省的众人,也是为了他自己。

当正午时分的钟声敲响,他在雷鸣城郊外的安第斯庄园成功见到了那位威名赫赫的银发公爵。

仅仅是三句话的寒暄,他便被这位大公的魅力深深折服……此人果然非等闲之辈!

而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像韦斯利爵士这样的青年才俊会甘于人下,忠诚于坎贝尔公国的王室,并发自内心地为坎贝尔公国的国力强盛感到自豪。

‘我只是一名士兵,阁下。’

直到坐在了坎贝尔大公的面前,这句话仍然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当总督的艾拉里克男爵心中不断回响。

看着心情复杂的艾拉里克,结束了寒暄的爱德华略加思索,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你们才刚刚摆脱了混沌的危机,如今又背上了圣城送来的赎罪十字架,而真正的麻烦甚至还未开始。相信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等到裁判庭走后,你们的国王会和你们算去年秋天的账。”

裁判庭是底层平民的麻烦,可不是贵族们的麻烦,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塞隆·加德伯爵们”就能偷着乐了。

等到裁判庭走了,国王第一件事就是以清算混沌腐败的名义,杀一批曾经与坎贝尔人或者救世军合作的贵族。

然后为死战不退的“狮鹫崖领伯爵”竖一座雕像,纪念那已经不会回到这片土地的灵魂,将其作为这场战争的真英雄。

死了全家的他也的确是英雄,而且是狮心骑士团骑士长“辉光骑士”海格默的挚友。

至于擅自从坎贝尔公国搬来救兵的艾拉里克总督则是第一个要死的叛徒,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的艾琳·坎贝尔更是如此,至于来自罗德王国的卡莲则是纯纯的异国女巫。

其实卡莲反而没什么,那是教廷的敌人,哪个国王都是不会真把这种民间圣人放在眼里的。

爱德华隐晦地点出了艾拉里克的结局。

他相信这是一场聪明人之间的谈话,以这位男爵总督的聪明一定能听得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如此便没必要将那友好攀谈的氛围变成威逼利诱。

能感觉到这位大公陛下的善意,艾拉里克苦笑一声,故作轻松似地耸了耸肩膀。

“那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我揣摩错了陛下的意思……或许我应该带着我的钱来你们这儿当个富翁。”

“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坎贝尔公国永远是瓦莱里乌斯家族最后的退路,但事情不是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吗?”爱德华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们还没有认输,无论是我还是韦斯利爵士亦或者许许多多的坎贝尔人,都与那个昏聩的暴君有很多账要算。”

“可是你们能做什么呢?”艾拉里克坐直了身子,用平静的语气试探,“裁判庭在我们那里,现在谁也动不了。”

爱德华淡淡笑了笑。

“裁判庭是国王的工具,但它并不属于国王。如今救世军和他们的《新约》制造麻烦,昏聩的国王束手无策,我相信希梅内斯裁判长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是有怨言的。”

艾拉里克并不否认。

毕竟作为暮色行省的总督,裁判长不止一次对他的工作表示了不满。他很清楚那位裁判长不是在针对他本人,而是对于西奥登派一个男爵来管理这么大的行省这件事本身表示不满。

当王权与贵族的权力互相制衡之时,暮色行省的基层所呈现的是一种无序生长的状态。

他们看似每一个村庄都有教堂,每一个庄园都有领主,所有人都如圣克莱门大教堂壁画上描绘的田园牧歌一般井井有条。但只有真正的蠢货才会认为王权和教权支配着那里。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自己的地方秩序,从“军需官”塞拉斯到“绿头巾”凯兰都是从这套系统孵化出来的。

这看起来更像是对奥斯帝国殖民体系的拙劣模仿,只不过帝国是对外殖民,对附庸殖民,而德瓦卢家族是对内殖民。

这也是为什么暮色行省前一秒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下一秒混沌一来就爆出了百万叛旗。

希梅内斯裁判长的不满正在于此,他也是个聪明人,能看出来国王的纵容姑息。

“……然而即便如此,裁判庭不会支持我们背叛自己的领主,”艾拉里克看着爱德华说道,“国王的行为固然有不妥之处,可封臣们对抗自己的领主更不符合教会的利益,亦不符合神圣的法理。”

国王对于暮色行省有姑息纵容的成分,帝国对于王国未尝没有纵容姑息的意思。

毕竟即便暮色行省爆发了如此严重的危机,站在帝国的立场上西奥登·德瓦卢仍然能算是一位优秀的“牧场主”。

至少危机被控制在了行省内部,没有波及到整个王国。

爱德华笑了笑,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我们不需要符合教会的利益,只要符合希梅内斯裁判长本人的利益就够了。”

艾拉里克屏住了呼吸,过了许久说道。

“怎么说?”

爱德华一针见血地说道。

“裁判庭正在陷入泥潭,他们并不是完全感受不到黄昏城市民的不满。希梅内斯裁判长需要一次干净利落的胜利,他虽然不介意被国王利用,但你我都清楚他不是为此而来的。”

不等艾拉里克男爵询问,爱德华继续说道。

“国王解决不了的麻烦,我们替他解决!如果他希望摆脱脚下的泥潭,就会逐渐摒弃狮心骑士团,对于我们抛来的橄榄枝妥协。”

希梅内斯裁判长并不是国王的部下,他对国王的利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仅仅只是因为利益一致。随着裁判庭陷入了泥潭,而国王还站在岸上,双方的关系很难不生出间隙来。

别说希梅内斯,任何一个裁判庭都会想,凭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教廷干的,最后还得给你一个国王背锅?

他是来践行神圣事业的。

说世俗一点儿,是来为以后的升迁攒资历的。

要是拖个几年这事儿都没完没了,他堂堂一个圣城的裁判长恐怕得在暮色行省熬到退休了。

就算虔诚的希梅内斯不在乎,跟随他一同来到这片遥远土地的麾下们也不可能不在乎。

暮色行省的泥腿子去了圣城只会被扔出去,圣克莱门大教堂是给他们朝圣,不是给他们喊冤的。

但这些来自圣城的神学家和裁判官们可不一样。

他们写的信,教皇是会看的。

艾拉里克沉思了良久,最终问了两个问题。

“我有两个问题,救世军怎么制造麻烦,而我们怎么解决麻烦?”

爱德华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们拿到了枪,拿到了钱,自然会帮我们制造麻烦,何况裁判庭和国王本来也是他们的敌人。至于解决麻烦也很简单,我们将以圣光为名在暮色行省成立圣光议会,而救世军将在这时候退场。”

艾拉里克皱起了眉头。

“可如果他们不走呢?”

“他们当然会走,”爱德华端起已经冷了的红茶抿了一口,言简意赅地说道,“我们可以和他们谈,莱恩王国归他们,暮色公国归你们。”

圣女卡莲是个聪明人,她可不是教廷描绘的那个疯癫的女巫,懂得也可不只是那些神神叨叨的怪谈。

这一点从她在裁判庭过来的时候立刻撤退就能看出来……松手永远比握紧更难。

爱德华虽然没见过她,但也能够精准地判断,这姑娘要么背后有高人指点,要么自己就是个高人。

那套以退为进的操作,即便在他看来也是天才的一步棋,直接让那咄咄逼人的裁判庭与狮心骑士团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泥潭。

这样的聪明人必然明白,坎贝尔公国是最有可能成为《新约》盟友的势力,就像自己一眼便看出《新约》就是自己要找的东西一样。

而能看到这一点的她也一定能看出来,如果救世军不配合坎贝尔公国,裁判庭就不会走,最终损失最大的肯定不是坎贝尔人。

他们最多是平白付出了一些金钱。

看着胸有成竹的大公,艾拉里克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此掩饰了心中的波涛汹涌与感慨。

天佑坎贝尔。

或许他们的背后真有神灵相助吧……

……

公爵的剑对准了国王的肋骨,而国王也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王冠下的匕首正悄无声息地探出。

奥斯大陆的贵族之间一直有着一条不成文的传统,贵族与贵族之间的战争需留有一丝情面。双方即使有着血海深仇,也不得对彼此痛下杀手。

这和斗争必然你死我活的地狱是截然不同的。

魔神都杀到了第三代,恶魔们可不在乎多你少你一两个贵族,谁赢了谁是贵族。

这也是为什么“公国之矛”汉诺尔将军对于韦斯利爵士拉出一支炮团对准自己感到了震惊。

他光盯着大公的旗帜了,忘了公国军队的指挥官是个平民。

而按照奥斯大陆的道德标准,韦斯利爵士的底线也确实只比绿林军高那么一点而已。

在部下们惊愕的眼神中,他最终没用火炮补刀,而是让汉诺尔将军死在了与另一个骑士的决斗中,给了对手一个体面的结局。

至于西奥登·德瓦卢,他当然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底线的,这把匕首倒是没有刺向大公的心脏。

不过也没差多少就是了。

克兰托岛,海潮汹涌。

这里远离坎贝尔公国的海岸线,与其说是一座岛屿,不如说是一块被遗忘在漩涡海东北部的巨大礁石。

光秃秃的峭壁之上,唯有一座饱经风霜的古老城堡,如孤寂的哨兵般屹立不倒。

城堡最高的塔楼在入夜后会点燃火光,充当着灯塔的角色,为那些迷途的船只提供渺茫的方向指引。

除此之外,整个城堡就只有一座修道院,姑且还能称得上是一座体面的建筑了。

在发誓永不还俗,并将灵魂与荣耀一同献给圣西斯之后,年轻的杰洛克·坎贝尔便在这座修道院里成为了一名修士。

他的骑士铠甲被换成了粗布长袍,他的生活只剩下了两件事——抄写经文,以及祷告。

虽然奥斯大陆很久以前就有了印刷机,造纸工艺也不同于一千年前时的落后,但抄写经文仍然是修士的工作。

《圣言书》是不能像报纸一样用机器随便印的。

午后,祷告厅内一如既往的冰冷,并没有因为太阳升起而暖和多少。

杰洛克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双目紧闭,双手合十,进行着每日例行的祷告,同时为自己的罪行忏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海盐的咸腥,似乎只有两个声音在那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那是窗外惊涛拍击峭壁的轰鸣,以及附近扫帚一下一下地摩擦声响……

忽然,那扫地的声音停了。

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后,杰洛克感觉到身旁的长椅微微一沉,有人坐了下来。

一股尘土与干草的气息飘了过来,隐约中还能闻到陌生的熏香,那不像是神职人员会在身上佩戴的香盒。

杰洛克没有睁开眼,甚至没有停止祷告,只是淡淡地说道。

“你是谁?”

这座修道院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见过,包括那些看押他的士兵,以及灯塔上的守灯人。

他不认得这张脸。

更不认得那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坐在他身旁的老修士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轻笑,将手中的扫帚放在了一旁,温言说道。

“温克托,一个无足轻重的老修士罢了。”

杰洛克没有睁开眼,只是嘴角挂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嘲笑。

“谁派你来的?”

这里是关押他的监狱,他的兄长盯他很紧,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见他,恐怕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不过不管那家伙是谁,恐怕都注定要失望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过个人的野心,而在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之后,他也发自内心地忏悔了自己的罪。

他不会再被任何人利用了。

老头倒是没有隐瞒,言简意赅地说道。

“陛下。”

杰洛克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

“……哪个陛下。”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觉。

他本以为来找自己的是德里克伯爵的党羽,但现在看来自己似乎低估了许多事情……

老头赞许地看了杰洛克一眼,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年轻骑士,在经历了流放之后竟还保留着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

看来传闻并不尽然属实,反而是传说久经考验——坎贝尔家族确实没有一个等闲之人。

当然,他的陛下也不差就是了。

老修士不再掩饰,他收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做作,转而露出了另一副世俗的嘴脸。

“当然是那位您和您的家族真正应该效忠的陛下……尊敬的国王西奥登·德瓦卢陛下。”

杰洛克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在幽暗的祷告厅中依旧明亮的眸子里,此刻正闪烁着冰冷的警觉,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

“国王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们还没有吸取教训吗?”

老修士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答非所问地回答。

“陛下说,坎贝尔家族是莱恩王国的荣耀,亦是帝国刺穿万仞山脉的利刃。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把利刃被血锈蚀,更不能看着坎贝尔的血脉在深渊中沉沦。”

“我们的陛下深知您是迫于无奈立下的誓言,因此仁慈的他想邀您去他的宫廷做客。他认为,相较于您那背弃了传统的兄长,您才是坎贝尔公国真正的未来,真正被圣西斯选中的人。”

沉沦……

莱恩王国的荣耀……

杰洛克咀嚼着老修士的这番措辞,只觉得自己听了今年以来最好笑的笑话,终于是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坎贝尔家族又成了莱恩王国的荣耀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昨天还是前天?”

老修士平静的面对他的嘲讽,温言说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不是吗?只要你赢了,坎贝尔家族就会成为莱恩王国的荣耀。”

“坎贝尔家族的荣耀不需要任何人来承认,如果非得有一个人来承认,那个人也一定是坎贝尔人。”

杰洛克睁开了双眼,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看向老修士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宫廷小丑。

“你来错地方了,温克托修士,我已向圣西斯发下重誓,永不离开这座修道院。你如果是神职人员,就该知道自己的发言有多亵.渎。”

奥斯大陆不存在“迫于无奈立下的誓言”,不想立誓的骑士应该堂堂正正的死去,而不是事后说自己是迫于无奈。

没有任何教士会劝说一个发誓之人还俗,这家伙绝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至少信仰的不是圣光。

老修士沉默片刻,遗憾地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我承认,您是一位恪守誓言的骑士。没想到在已经沉沦的‘骑士之乡’,仍然能找到这种天真的傻子。”

“你走吧。”

杰洛克从长椅上起身,平静的声音中充满了冷漠。

“神职人员不该参与到世俗的事务中,我就当你今天没有来过这里。”

看在他一把年纪的份上,杰洛克不想为难他。如果让爱德华知道自己与国王的人见面,无论对这个老头还是对自己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

他不想让自己的兄长再为自己的事情操心了。

杰洛克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被玷污的祷告厅。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身后那温和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诡异。

“那可不行。”

一丝微不可察的杀气一闪而逝,杰洛克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霍然转身,只见那老修士抬起了低垂的头颅,被兜帽阴影遮住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不只是眼睛!

那身干瘪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发黑,浮肿……就像被海水泡烂的尸体!

杰洛克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为骑士的本能让他猛地向一旁飞扑出去,向长椅的后背滚去。

“轰——!”几乎就在他肩膀触地的一刹那,老修士的身体轰然爆炸!

恐怖的冲击波横扫了整个祷告厅,将沉重的木质长椅炸得粉碎!

污血与腐肉混合着内脏的碎片,如同开花弹的破片四散飞溅,将高高在上的圣西斯神像和精美的彩绘玻璃窗染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腥红!

这是——

尸爆?!

杰洛克在翻滚中稳住身形,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直冲大脑,随后用上的还有一丝惊愕。

这老头……竟是一个被亡灵法师操纵的傀儡!?

而也就在他双脚站定的一瞬,祷告厅那被炸得歪斜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佝偻,披着破旧的黑色斗篷。

他背着一把狰狞的链枷,链枷的末端,拴着一支巨大而沉重的金属十字架,斑驳的锈迹就像干涸的血。

他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皱纹沟壑纵横的脸,泛黄的门牙两侧裂开了一个阴森到极点的笑容。

“居然躲过去了……啧啧。”

那可不是一般的尸爆。

为了完成这件作品,他先将那老修士的皮剥了下来,将邪恶的咒纹刻在了血肉里,然后趁着那家伙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将其缝了上去。

“你是什么人!”

杰洛克心胆俱寒,他顺手抄起一截断裂的长椅扶手,将其当做短棍握在手中,厉声喝问。

他感到一股庞大而邪恶的气息,那不是单纯的亡灵魔法,而是更加邪恶污秽的东西!

“哈罗,有人叫我埋葬者,也有人叫我掘墓人……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我即将拥有的另一个名字。”

那个自称哈罗的男人狞笑着,将背上的链枷“哐当”一声抓在手中。

他随意地挥舞了一下,那沉重的金属十字架在空中发出“呼呼”的破风声,合着锁链哗啦的声音就像万千只恶鬼在哀嚎。

“……荣华富贵你已经享受得够久了,既然你不稀罕,那就把你的脑袋借给我用用吧!哈哈哈!”

就在他发出狂笑的同一时间,祷告厅的门口开始涌现出一个又一个扭曲的身影。

他们是城堡的卫兵,是修道院的修士,是杰洛克在这座岛上朝夕相处的“狱卒”和“同伴”。

而现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都变成了一具具眼窝空洞、如提线木偶一般的尸体!

杰洛克的眼中燃烧着怒火,紧握在他手中的木棒发出咯吱的声音。

这家伙……

把他们全杀了!

“你这个……恶魔。”

“谢谢夸奖!”

没有时间去哀悼那些死去的修士!

那柄沉重的金属十字架被哈罗当作链枷挥舞起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呼啸而至!

“哐——!”

杰洛克举起断裂的长椅扶手格挡,但也不敢硬接下这呼啸的一击,只能借势躲向一旁。

然而纵使只是一瞬的接触,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仍然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为之一颤。

没有武器的骑士被震得连退三步,而不等他做出反应,哈罗的第二击已经接踵而来!

“死吧!”哈罗咆哮着挥出链枷,那张狂热的脸上洋溢着病态的潮.红,就像嗅到了腥味的鲨鱼。

他一次又一次地挥击,金属十字重击在地面,顷刻将那地砖砸得粉碎!

眼见一击不中,紧接着哈罗又是一个扭身借力,呼啸的金属十字将那教堂的立柱拦腰砸断,蹦飞的石块如炮弹四散飞溅!

轰——!

杰洛克如临大敌,几个回合之间,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所幸这疯子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是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钝器,就如同那挥舞铁锹的掘墓者。

但凡他有一丁点武技,自己恐怕都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不过纵使如此,杰洛克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无论是那非人的蛮力还是混沌的狂热,都远非一般超凡者能比!

这家伙——

搞不好是钻石级!

“你是混沌的使徒!”借着哈罗攻势一瞬间的停顿,杰洛克迅速后跳拉开了距离,眼中带上了一丝惊愕。

“恭喜你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品!哈哈哈!”哈罗呼啸着挥舞着手中的链枷,眼中忽然放出了猩红色的利芒。

杰洛克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一道漆黑色的十字架便横扫了过来,如耕犁一般扫荡了半个祷告厅!

杰洛克狼狈地向一旁翻滚,躲开了这致命一击。然而他刚站稳身形,一具行尸便从侧面猛扑过来,沾着血污的手指以凌厉的气势抓向了他的脖颈!

杰洛克一脚踹在行尸的胸口,将其踹飞。然而就是这短暂的分神,让他露出了破绽。

“呼——!”

风声贯耳!

腾空跃起的哈罗狞笑着,沉重的链枷自上而下,以雷霆之势砸向了杰洛克的面门。

“死吧!!!”

杰洛克别无选择,只能将那截木棍横在头顶,同时运转全身的神圣之气,向那木棍灌注了上去。

“铛——!”

腐烂的木棍与链枷拴着的十字相碰,愣是发出了一声铁器交鸣的脆响!

也正是这一交锋,断裂的长椅扶手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的木屑爆开,在呼啸的狂风中四散飞去!

沉重的十字架破开了杰洛克的防御,虽然偏离了要害,但链枷上的金属链条依旧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左肩上。

“呃啊!”

杰洛克痛哼一声,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修士袍。

剧痛让他身形一滞,膝盖不由自主的弯曲。哈罗将手中镶钉的木柄向前一顶,直奔杰洛克的心窝而去。

只可惜,这致命的一击并没有击中杰洛克的心窝,被后者向前探出的右肘挡下。

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杰洛克闷哼一声,汇聚身前的神圣之气被那庞大的混沌洪流撞得粉碎。

失去神圣之气的保护,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狼狈的撞在了后方断裂的神像上。

石像崩塌,圣西斯的右臂砸在了他身旁,发出咣当的一声响。

杰洛克咬牙翻身站起,抓住了那只断臂,视之如剑横在胸前,努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切,有两下子嘛。”

哈罗撇了撇嘴,丑陋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耐。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便化作了扭曲的愉悦,嘴里发出了瘆人的笑声。

“不过这才有意思嘛,嘿嘿……”

停止了那毫无章法的狂攻,他拖着那柄沾满血污的十字架,一步步地向前逼近。

四周的行尸也摇晃着围了上来,堵住了杰洛克所有的退路。同时眼中浮现了狰狞的血丝。

“……结束了,坎贝尔家的小骑士。”哈罗残忍地笑着,“暮色行省的贵族们都太弱了,你是第一个逼我使出全力的人,不必沮丧……怀着荣幸躺进坟墓里吧!”

他要开始认真了!!

杰洛克背靠着冰冷的圣坛,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意识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有些模糊。

混沌之力对他的侵蚀,远比他的外伤看起来更严重,恐怕只有艾琳才能战胜这些真正的恶魔。

看来自己要输了……

不过。

他不会求饶,更不会屈服于莱恩的国王。

杰洛克的心中没有恐惧,非要说有的,恐怕也只有遗憾。

圣西斯在上,如果您还能睁开您的眼睛,那便看看你的仆人吧。

他们不但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还与真正的恶魔为伍!

想到为自己白了头发的兄长,杰洛克的心中生出一丝愧疚。

他欠了他大哥太多。

只能留到下辈子还了。

就在哈罗高高举起链枷,准备给予杰洛克最后一击的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忽然从两人头顶传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两声清脆的拍手。

“呵呵,真是场精彩的表演。”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入了两人耳中。

杰洛克和哈罗几乎在同一时间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那祷告厅的穹顶之下,弧形的彩窗台阶边缘,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礼帽,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与那血腥破败的祷告厅格格不入,邪气凛然的笑容却又与这里相得益彰。

哈罗的瞳孔骤然收缩!

谁?!

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以他钻石级的实力竟然没有察觉到分毫,这个人就像十字架投下的影子,仿佛凭空出现在了穹顶上。

杰洛克同样的瞪大了眼睛,不过却是因为另外的理由。

那怪异到不协调的修长身影,不像是人类该有的比例,反倒像是迷宫中的影魔。

传说雷吉·德拉贡的麾下有一位神出鬼没的影魔刺客,倒与这家伙的气质有些相符。

莱恩人不了解迷宫。

但身为坎贝尔家族的传人,他可太理解那里的怪物了!

那家伙,恐怕才是真正的恶魔……

手中圣西斯神像的断臂,被杰洛克不自觉地握紧了。

“你是什么人?!”看着那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哈罗发出威胁的低吼。

他握紧了手中的链枷,本能地将这个不速之客视作了最大的威胁。

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暗红色的气息在他的掌间凝聚,金属十字发出血腥的红芒!

那恐怖的气息,仿佛要将整座修道院都化作灰烬!

对于那扑面而来的混沌气息,那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只是淡漠地笑了笑,视若无睹。

他将手伸进了怀中,取出了一只造型古朴的短燧发枪,随后又漫不经心地取出了一枚铜壳子弹,将其推入了枪膛。

“咔——”

那似乎只是一把普通的燧发枪。

然而,那枚铜壳子弹,却散发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息!

因为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哈罗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如临大敌似地调集了全身的力量提防。

杰洛克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盯着那把枪。

他从没见过用枪当武器的超凡者,更不明白一把枪有什么用。

看着如临大敌的“埋葬者”哈罗,塔诺斯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枪口遥遥对准了那张扭曲的脸。

他用轻描淡写的声音说道。

“尸体,不必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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