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残阳如血

梁国国都城墙上驻守的军民,在翌日清晨,发现了一件让他们感到万分惊恐的事。

燕人不再似先前那般,每日都会有一支兵马向北回撤,而是呈散状分布了出去。

不仅仅是在梁国国都北城墙外,在西面、东面以及南面,都出现了燕军的军寨。

而后,

燕军士卒和被特意抓来的梁地赵地以及先前从乾国抓来的民夫,开始在四周大规模地砍伐林木,制作攻城器具;

燕人没有做丝毫的遮掩,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地就这般亮着给城内的人看。

这也不是什么疑兵之计,更不是做个面子工程吓唬人,这般大规模的运作和展开,是根本做不得假,乃至于作假的成本和真的做,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了,故而也就没有去区分所谓真假的必要。

所有人都清楚,

燕人,

这是要攻城了!

但有一点,让人觉得诧异,寻常攻城之法,基本都是围三缺一,缺的那一面,不管有没有设置伏兵,至少让你看起来觉得是一条生路,以此来降低守城军民的决心;

可偏偏,燕人这次将城墙四面,都围住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一幕被拉开后,

燕人继续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王令已下,燕军上下没人敢违背;

哪怕后方从南门关输送来的军需,只够勉强塞个牙缝,哪怕每日出去劫掠的兵马,越走越远,但带回来的补给,却越来越少;

哪怕全军上下,半数都开始减餐,丘八们,已经在饿肚子了。

可那一面王旗,立在那里;

王旗一侧,还挂着一套甲胄,是虎威伯的甲胄。

全军上下,已然知晓虎威伯遗体的遭遇,王爷直言不讳地下达命令:

我们要,报仇!

当下达命令的人,威望和身份足够高,且绝对能服众;

当战争发起的原因能够激发起士卒的同仇敌忾;

当战争目标够直接也够有期待;

种种因素加持之下,

丘八们,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在克服着缺粮本该带来的恐慌和不满,转而将这些负面情绪,投入到每一日的准备之中。

饥饿、

愤怒、

悲伤、

暴戾,

其实并未消失,而是被暂时地压制与延后;

眼下越是平静,等到破城那一日起,就将宣泄得越是恐怖。

而那时,

就是王爷也无法阻止这些士卒以非人性的方式去指挥他们自己的躯体和刀锋。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不断传来。

当年举国伐楚时,在靖南王的率领下,燕国大军曾进行过很长时间的攻坚战,虽然现在还不算善于此道,但总算是跟着猪跑过,不至于啥也不懂。

且还有薛三在这里充当技术指导,高明缜密且大型的攻城器具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造出来的,这得像晋东平西王府那样,有一整套的作坊铸造坊可以在战时为大军提供充足的军械零部件;

但面对的,又不是什么雄关险隘,守军也不是以擅长防御战的楚军精锐;

凑合凑合,够用了。

“加把劲!造起来!”

三爷站在樊力的肩膀上,指挥着民夫进行着这些操作,四周,有燕军甲士拿着马鞭和长刀进行着“鞭策”。

谁敢偷懒,就是一鞭子下去,谁说干不动了,就拉出来当鸡杀,以做激励他猴。

战争冷酷不人道的一面,在这里,可谓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什么将军百战穿金甲,也没什么浴血之下的铁骨柔情,

战争这一进程的本质,还是白骨的堆积。

且燕人自身粮草的不足,自然不可能给予这些被抓来的各地民夫以怎样好的伙食,短时间内繁重的体力劳动,就算不死不残,这身躯,也已被透支。

人比战马耐糙这不假,但人和战马,本质上都会被压榨弄废。

燕国先帝爷在时,大燕的对外扩张战争,一直保持着某种克制;

靖南王固然在望江江畔,杀俘青鸾军,但对平民的成片杀戮,并未真的出现过,偶尔的战争损伤那是必不可免,可不计入;

只能说,先帝爷和靖南王镇北王他们,是有着一种朴素的诸夏天下情怀的;

他们并不会天真地认为“诸夏本一家”,但在他们的认知中,以后整个诸夏,都是自家的,你杀了毁了破了太厉害,以后可不还得自家去收拾么?

而等到平西王爷上位后,

战争做事方面,就开始呈现出一种“狠辣”与“无节制”;

断子绝孙的战争的场景和方式开始不断出现,也不再介意什么和地方上的恩怨,外加民间风闻如何。

少部分的原因在于,大燕吞并天下的步伐停滞下来了,战争目的,不再是像最开始对晋地那般,大把大把地吞并,而是变成了对峙和消耗;

主要原因则是,

平西王本人,骨子里,就很少会在意什么大局观,长远利益懂是懂,但他还是果断地选择眼前短暂的畅快。

其实,

平西王本人是一个很“妇人之仁”的人,

不过,

他善于装瞎。

“加把劲,那边,那边,用力!”

“咚!咚!咚!”

……

“咚!咚!咚!”

刘大虎在切着排骨,长刀不适合切菜,声音有点大。

坐在那边正喝着茶的王爷微微皱眉,

道:

“拿你爹的龙渊切。”

刘大虎起身,走到他爹面前。

也没问他爹愿不愿意,直接把龙渊拿起,走回排骨前。

“……”龙渊。

在刘大虎的认知里,这些年家里没少用龙渊干活儿,早习惯了。

剑圣没阻止,但还是一边喝茶一边没好气道:

“怎么不用你的乌崖?”

“太沉了。”

平西王爷给出了一个很好的解释。

放下茶杯后,

王爷又将那把佩剑拿起,放在手中开始端详。

这是百里剑的佩剑,这把剑,本该有名字,但其名字,早就和主人,合二为一了。

百里剑本名叫百里丰,这剑,其实叫百里剑。

“你能瞧出来什么?”

剑圣笑道。

笑容里,可谓是将“你只是个粗鄙武夫”毫不遮掩地挂在了脸上。

王爷不以为意,

他已经习惯了剑客的这种自视甚高以及矫情,

“我只是看看值不值钱。”

“怎么,还想卖了?”剑圣问道。

“问问乾国那位官家,这把剑,他愿不愿意赎买回去。”

“百里家也很有钱。”剑圣提醒道,“江南富贵之家。”

“对。”郑凡点点头,将这把剑又递还给了剑圣。

剑圣摇摇头,道;“就放你那儿吧。”

“嗯?”

“等找到合适的传人时,再把这剑赐给他。”

“剑婢呢?”

“那是我的徒儿。”

“好。”

这时,瞎子走了进来。

进来后,也不说话,直接往那儿一站。

郑凡看向瞎子,有些无奈道;“又要劝我?”

瞎子摇摇头,道;“不是。”

“那是?”

“属下只是有一点点的不满。”

“好,你说。”

“主上下次在做决定前,可不可以先问问属下,给属下准备的时间,早知要攻城,属下应该早早地就终止先前的兵马北归,也不会给南门关那里发函,让他们放缓后勤补给。”

“我的错。”郑凡很是直接坦诚地承认了错误。

他能拍拍屁股就跑出去玩孤军深入,战略冒险,最大的底气还是在于,家里头有人可以收拾与稳定局面。

瞎子耸了耸肩,道:“都城那边又派来了使者,国主愿意自缚出城请降。”

“那位蒲将军呢?”

“没提到他。”瞎子回答道。

“那个国主只是个傀儡,乾楚联军走后,梁国真正说话的人,是那姓蒲的。”

“是。”

“告诉使者,我要那两个,都出城请降。”

“属下明白了。”

瞎子走出了帅帐。

剑圣开口道:“还是要受降?”

郑凡摇摇头,道:“只是希望他们能自己打开城门。”

“于道义,可能有亏。”剑圣提醒道。

“我不在乎,而且是向来都不在乎,这种感觉,就像是那些江湖中人喜欢对你说的那句:想不到堂堂剑圣……一样。”

“懂了,但以后,会有麻烦的,一些城池,本可以传檄而定,结果因为这件事……”

“老虞啊,我孩子快出生了。”

剑圣眨了眨眼。

“所以,我得赶紧赶回去啊,陪着孩子他娘把孩子生下来,可不愿意在这里耽搁什么功夫,呵呵。”

“这个理由很好。”

“你也觉得对吧,大虎,排骨腌一下,红烧。”

……

军营内,士卒每日的口粮早就减半了;

但帅帐内,却飘出了肉香。

不遮掩,不含蓄,王爷,不光要吃得饱,也得吃得好。

而帅帐之外,哪怕是陈阳他们,就没这个待遇了,得和士卒同甘共苦,大家一起混个将将半饱。

不过,也没人会觉得不公平,一场入乾战事归来,平西王已等同于当年的靖南王。

刘大虎的厨艺,只能叫一般般。

最后下厨的,还是剑圣。

曾经仗剑走天涯的剑圣,这几年,拿颠勺的时候怕是已经比肩握剑时了。

郑凡坐在旁边,看着剑圣炒菜。

没带滤镜,也没做什么脑补,但剑圣炒菜的动作,真叫一个飘逸。

每一点佐料,每一勺汤汁,都被剑圣揉捏到了极致,甚至,炒菜时,郑凡还感应到了剑圣的剑气在微微地流淌。

用剑气去筋膜,用剑气去收汁;

一盘普通的排骨,正在演绎着真正的人间奢侈。

盛盘而出时,

王爷甚至顾不得什么餐桌上的规矩,直接用手,拈起一块,送入嘴里,嘶,这口感,这滋味。

“老虞啊,你不地道,现在才露这一手。”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剑圣又炒了一盘青菜,没洗锅,加个蛋,打了个蛋花儿汤。

一荤一素一汤,上桌。

王爷和剑圣一人坐一面,端着碗,开始进食。

下面,

陈仙霸、郑蛮外加刘大虎,每个人半个多一点的馍,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们的待遇,等同于是普通士卒,口粮定额了,所以连一向最粗枝大叶的郑蛮,此时也不敢狼吞虎咽,非得让这一口馍在口腔里多逗留一段时间,再依依不舍的咽下。

而坐在那上头吃着的两位,也没丝毫意思喊他们过来一起凑凑,甚至,连一块香喷喷的排骨都没舍得丢下来一块。

这时,

外头有传信兵奔跑而来,

“报!!!!梁国降了,国主和蒲将军将出城受降!”

“哦,淡了点。”

剑圣看着所剩不多的排骨,本想回一句:你这也太过了。

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宽容多了一些,

道:

“常给孩子做,孩子吃不得重口。”

“下次料再加足些。”王爷得寸进尺。

剑圣吸了口气,还是忍住了,

点点头,

“好。”

梁国人的请降,很快。

当决定让国主出城受降时,其实已经单膝跪下了;

而燕人不接受,要求蒲将军跟着一起请降时,无非是把另一条腿也弯曲下来。

这个局面之下,

梁国国都内部的势力,也早就不再是所谓的傀儡国主和蒲将军所能控制的了。

当乾楚联军远走,

当燕人摆开阵仗准备攻城步骤时,

内有忧虑外无援军的梁国国都,无论是军民还是贵人,心里头都明白,守,是不可能守住的。

所以,

蒲将军的麾下,造反了。

他被控制住,强行脱去了甲胄,换上了麻衣,再被绳子捆缚着,丢在了一辆驴车上。

国主还好一些,穿着一身白服,头发散下,牵着一只羊,能自己走出来。

被捆缚在驴车上的蒲将军破口大骂:

“燕人粮草已断,后继无力,我们只要坚守不出,不出半月,燕人必退,必退啊!!!!!”

“是谁叫你们将那燕人虎威伯的遗体送出去的,是谁叫你们送出去的,蠢材,蠢材!!!!!”

“燕人已经疲敝,还要强做攻城样子,你们就真的认为燕人只是为了一个请降么!!!!!”

“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燕人计较这个做什么,燕人的目的,不在请降,你们这群猪,你们这群饭桶!

燕人要屠城,要屠城,是要屠城了!!!!!!”

“呜呜呜呜………”

一名原先蒲将军的部将,将一条绳子,嵌入蒲将军的嘴里,再在后头打结,让其无法再说出话来。

城门,

打开。

国主牵着羊,走在前面,五花大绑的蒲将军,在驴车上不断地抽搐着,落在后头。

城内贵族、官吏,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开始出城,向燕人投降。

燕人的反应,也很快,陈阳、罗陵、任涓,三位伯爷,各领一路兵马蜂拥于前。

在梁人看来,这是燕军将领在为了谁接受请降而在争吵,毕竟,谁都不愿意放弃这一件大功。

“我冲门。”

“老任,你控城墙。”

“老罗,你冲进去。”

陈阳安排好了步骤,又道:“我功劳够了,这些,留你们了。”

“直娘贼,要不是现在不是时候,老子现在还想再揍你一顿!”

“真是气人,气人!”

陈阳哈哈大笑,

道:

“儿郎们都饿狠了,开干吧!”

“杀!!!!”

“杀!!!!”

……

王爷和剑圣,一同伸出筷子,想要夹那最后一块排骨。

但可惜,在剑圣不让的前提下,这块排骨,自然不可能落到王爷的碗里。

没办法,

王爷干脆将剩下的半碗米饭,倒入盘中,将汤底刮蹭刮蹭,拿过来继续吃。

剑圣一边享受着最后一块排骨一边道:

“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

“以雕像供人躯,本是一种尊重。”

“我知道。”

对破损的躯体,用上好的佳木以充完好,是一种对死者的尊重。

据说,曹操就对关羽这般做过。

所以,在梁国国都那些权贵看来,这其实也是一种很低很低的认错态度,并非是刻意地挑衅,事实上,他们也没料到一场巡街,激动的百姓会对虎威伯的遗体做出这种事儿。

王爷一边扒饭一边道:

“接下来几年,大概是不会打仗了,总得给这场战事,好好地收一个尾。梁国虽说是因为国主被换,导致其背燕而投乾楚。

但实质上,还是因为这个国家的贵人们,愿意干这一遭。

我这次,就算是给整个诸夏这些人提个醒,别以为推个替死鬼上来,就能什么都推得一干二净。

之前我在范城时,曾用年大将军立过誓,敢犯我大燕天威者,虽远必诛。

话喊得再响亮,也就只是听个响,得动点儿真格的。

这世上,嘴上讲道义的人,不少,但真信这个的,不多。

道义也不从不在谁声音高,而在于谁刀子更亮。

楚国的贵族,乾国的将主,还有那些山越啊、土人啊、北羌人啊,还有这些小国们,这些零零碎碎的。

等再过个几年,

燕国休养生息过来,

真要开启统一大战时,

这场血,能让他们在做抉择时,心里,多掂量掂量。

小六子曾与我说过,

蛮人,畏威而不怀德;

其实,人都一个贱样。

仁义道德真那么有用,乾国早他娘的统一诸夏了。”

王爷拿起盘子,将最后一点包裹着汤汁的米,送入口中。

“啪!”

放下盘子,

王爷很没形象地拍了拍肚子,

道:

“本王吃饱了,也不晓得麾下的那些儿郎们,能吃得饱不?”

说着,

王爷下了桌,

走到帅帐口,

掀开帘子,

远处,

夕阳下,

残阳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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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85章 童言无忌

“他屠了梁国?”

“父亲,是都城。”

“一国之都被抹去,那这个国家,还能继续存在么?”

“有,我们楚国,还有乾国。”

“……”谢渚阳。

当爹的被儿子这话噎得很难受,随即倔强道:

“那能一样么,梁国只是个小国!”

谢玉安伸了个懒腰,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了起来。

谢渚阳则继续道:“大国,好歹能叫一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小国一国泰半精华都在都城,一旦没了,那这个国家,还能存续么?

最重要的的是,破城和灭城,是不同的。

郢都那次,熊老四明摆着是想要另起炉灶,早早地将他看得上的家伙事给搬出来了。

上京那个,呵呵,乾人富饶,一座上京没了,至多朝廷运转不下去,但为父估计,乾国江南那边倒是乐见于此。”

“爹,你到底想说什么?”

“爹想说什么,你还不明白么?”

“您这好歹得有些条理,儿子我才好往下接,可您这稀里糊涂地一顿说,非得要儿子我硬接下去么?”

“你是我儿子,老子我以后躺床上流哈喇子时也得你给我擦,这会儿就接不下去了?”

“好,我接,爹,你是不是怕了?”

先前还趾高气昂的谢渚阳在此时,忽然沉默了;

随后,

默默地点点头:

“嗯。”

谢玉安将刚剥好的橘肉,送到自己亲爹嘴边:

“爹,张嘴。”

“上火了!”

“现在儿子喂你橘子不吃,以后儿子就不给你喂药了。”

谢渚阳张开嘴,吃下了橘子。

谢玉安拍拍手,道;“爹,怕很正常。”

说着,

谢玉安伸了个懒腰,在其前方,是雄壮的齐山山脉;

“燕国先皇帝在位时,吞了三晋之地,剿抚并用镇住了雪原,再和我楚国打了一场国战,拿下了镇南关。

临驾崩前,还踏灭了蛮族王庭。

对燕国而言,最难拔也最疼的那几根刺,他都已经拔掉了。

继任者,看似被留了一个满目疮痍的盘,但只要能撑住,能经营起来,这日后,燕国雄踞诸夏之北;

身侧无大患,南下则是一片坦途。

所以,最难的,也就是那一阵子,这旗,哪怕摇晃得再厉害,但只要断不倒,立住了,也就是立住了。

现在想想,这一切也都是命了。

咱们费了那么大的心思,还调出了两万本家精锐儿郎,乾人那边,也是下了血本,终于在梁地,拼掉了李富胜的那一部镇北军精锐。

本以为局面,到底是掰回来一些,谁晓得那位平西王直接入乾,破了上京。

爹,

难了,

真的难了。

现如今,我大楚和乾国,已无力再北上寻那燕人的麻烦了,上去,就是主动送死。

但什么也不干,就这般等着,等着那头老虎养好了,那就是猛虎下山了。”

“这个局面,为父知晓,可现如今,又能怎么办?”

“没办法了,尽人事,咱们已经尽了,听天命吧。现在来看,那位燕国新皇帝对那平西王是真的有感情的;

说不得又是一出燕国先帝和那两位王爷的又一段佳话。

所以,

还不如回去后求求我大楚的巫者们,再让乾国的那些炼气士再发发功,大家一门心思地关门扎纸人,看能不能把那位皇帝或者平西王二人之间,咒死一个。”

“儿啊,你这是认真的?”

“不问苍生问鬼神,也就这样了吧,现在想想,当年乾国那位藏夫子,可能也并非做的是那无用功。”

“儿啊,你没病着吧?”

“没,爹,凑合着过吧,反正还有好几年呢,这几年里,咱该做啥就做啥,该给熊老四的面儿咱就给了就是。

谢家和熊家,也没必要争了,真坐上那个位置,估摸着屁股还没坐热,就得在史书上被记上一笔,忒亏了。

燕国先皇和南北二王的时代,乾楚不也扛下来了,大不了,再努力扛过下一代。

真要燕国再下一代依旧是这般格局,

天意,天意了,

认输!”

谢玉安抱着双臂,气呼呼地对着面前的一块石头用脚踹过去,谁晓得这石头下面生了根,并非滑石。

“嘶………疼!”

谢渚阳叹了口气,走过来,一拳砸碎了那块石头,安慰儿子道:

“坏石头已经被爹砸了,我儿不疼,不疼。”

“………”谢玉安。

“………”谢渚阳。

其实,因为自己这个儿子早慧得厉害,所以谢渚阳并未享受过多少当父亲的感觉。

而这时,

谢玉安则脑袋一磕,抵在了自己父亲的肩膀,整个人,还略带着些许的抽泣:

“爹,我小时候曾做过梦,在梦里,我帮着爹你,帮着谢家,拿下了熊家的皇位。”

谢渚阳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儿子的后背,

安抚道;

“儿啊,梦里啥都有。”

“然后爹娶了熊家的女人,爹,你猜猜是谁?”

谢渚阳又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很是欣慰地道:

“儿啊,辛苦你了,在梦里还不忘给爹找女人。”

“呵呵,然后,那个女人,竟然给我生了个弟弟?她怎么生出来的,儿子想不通。”

“额……”

谢渚阳抿了抿嘴唇。

其实,有些时候对于自己生子的事儿,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他儿子,做得实在是太正常了,正常得,你稍微怀疑稍微调查,可能就直接指向了他。

有时候,谢渚阳也会惆怅;

生儿子是为了干嘛?

继承家业么?

继承家业的话,一个带把儿的,也就够了。

发达家族么?

发达家族的话,自己就算是再生出一百个带把儿的,捆起来,可能都没眼前这唯一的一个儿子这般厉害。

于情于理,这个儿子都足够优秀,有这一个儿子,他也能揣着明白当糊涂。

可是这……

“然后,爹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喜欢上了弟弟,开始想辙,改东改西,就为了将弟弟扶上去,让我这个当哥哥的,去辅佐弟弟。”

“爹有那么傻么?”谢渚阳拍儿子后背的手,有些停滞了。

“不是爹有没有那么傻,而是那个女人,她想要啊,她手段厉害着呢。娶了她,有了她生下的孩子,我谢家,自此之后在大楚,就是名正言顺的了。”

谢渚阳张了张嘴;

“最主要的是,没坐上皇位不要紧,顶天了一个谢家家主,土皇帝和真皇帝,差距还是很大的。应该是爹,坐上那把椅子后,看儿子,就没那么顺眼了。

与其说是我在和弟弟争,与其说是那个女人在背后使坏;

倒不如说,

是爹你,在和儿子我争。”

“爹的,不就是你的么?老子的,不就是儿子的么?争什么争。”

“可是爹,人是会变的。”

“爹都这般年纪了,还会……”

“你变了,真的变了,在梦里。”

“好,好,在梦里,然后呢,我儿怎么做了?”

“宫变了呗,嘿嘿。”

“你在梦里,把爹给杀了?”

“没,给您养起来了,您当上了太上皇,当了好久,又生下了好多弟弟妹妹。”

“哦,这还好,谢谢你了,儿子。”

“可是爹,为什么现在,就和梦里差距那么大呢,那个梦,小时候做时,真的和真的一模一样啊。”

“毕竟是梦嘛。”

“是啊,毕竟是梦啊。”

谢玉安忽然放声大哭:

“可现在连梦,都没得做了!”

当爹的又安抚了儿子很久,

最后,

嘴唇发颤,

带着些许好奇,

问道;

“你梦里那个小娘,是谁啊?”

“爹这么想知道么?”

“总是有点好奇的,能让我和儿子反目成仇,那女人……得多迷人呐。”

“爹,人家现在嫁人了。”

“嫁人了又怎么了?嫁人了有时候才好呢,你小子,不懂。”

“爹,那只是个梦。”

“爹就是好奇,心痒痒,咱爷俩,现在大事儿先放放,这风头不对,正如你先前所说,这位置,就由他熊老四先坐着呗。

但这小事儿,咱爷俩可以碰碰杯,不是么?

比如,先抢回个小娘怎么样?”

“爹啊……”

“怎么了?”

“你真要去抢啊?”

“嘿嘿,既然是楚女,哪怕是熊氏女,爹现在难道还要不成么?”

“可人家,也等着你呢?”

“等爹我?”

“对,巴不得等爹你上门去呢。”

“哈哈哈,笑话,谁这般大的口气,就算是熊老四,现在也得巴结着咱。”

“人家巴不得您上门给他凑满个四缺一呢。”

“……”谢渚阳。

“太子爷,世子爷,您二位好歹多披一件衣裳啊。”

黄公公小心翼翼地陪在俩小爷身后,左胳膊右胳膊,都挂着一件外裳。

天天带着姬传业,刚在南门关城墙上跑完步,俩孩子脑袋上都冒着汗气。

自打和天天在一起后,姬传业每日都跟着天天的作息来,虽然没办法变得和这位哥哥一样身体敦实,但真的没以前那般虚了。

而黄公公,这次平西王出兵,黄公公是监军;

本是陪着平西王出了南门关,后又陪着瞎子在赵地经营,之后再被分配回了南门关督促后勤。

虽说黄公公曾上阵砍过人,但他本人还是更喜欢这种在后方安逸混资历的日子的。

前线大捷已经不断地报来,黄公公可是高兴了好久,到现在做梦都会笑醒,等王爷大军归来,他就可以回宫了。

回宫之后,地位之超然,哪怕品级上比不过魏公公和张公公,但自个儿,是真的地位超然了,那还用比么?

不比了,不比了。

“弟弟,给。”

天天从一个箭门楼子里,拿出了两根黄瓜,碧翠碧翠的,上头还带着冰渣子。

夏日的冰可不便宜。

黄公公见状,还下意识地舔了口嘴唇。

俩孩子一人一根黄瓜,吃得很是畅快。

就是这黄瓜,它没那么脆了。

“天天哥,你说咱俩啥时候能真的跟着干爹出征啊?”

天天摇摇头,道:“我也不晓得,等咱再长大一些吧。”

“那还得等多久啊。”

“等到像大虎哥那般大就可以了吧。”天天分析道。

“哦。”

姬传业有些失落。

黄公公在此时谄媚地开口道;“太子殿下,您以后得在宫中运筹帷幄的,我大燕……”

谁晓得,

姬传业却摇头道:“我才不要躲在后头嘞,我以后要和天天哥一起去前头杀敌。”

天天伸手,学着郑凡摸自己脑袋的样子摸了摸太子的脑袋,

道:

“弟弟,得懂事哦。”

“和皇爷爷和父皇那样,就住在皇宫里,得多没意思,龙椅父皇也抱着我坐过,说实话,硬梆梆的硌人,不舒服。”

“好吃不?”

天天忽然问道。

姬传业认真思索了一下,道:“没咬过呢。”

“下次你回家,咬一下,告诉我什么味道。”

“金子做的,应该不好吃吧?”姬传业说道。

“哦。”

天天有些意犹未尽地应了一声。

“等下次,天天哥和弟弟一起回京,弟弟我带着哥哥去坐坐龙椅。”

“……”黄公公。

天天摇摇头,道;“不去,爹说过了,你能来我们这儿,我不能去你们那儿。”

“为何?母后说过,她小时候在家里,最喜欢去朋友家串门了,串门时,人家会将家里的好吃食给她们。”

“爹说了,我去你家,怕回不来。”

“………”黄公公。

“为啥呢?皇宫没有王府好玩儿呢。”

天天扭头看着姬传业,

道;

“我不想离开爹呢。”

“其实,我也不想。”姬传业摇摇头,“父皇没有干爹对我好,父皇好忙,在皇宫里每次见我,都是抽空见一下,然后就又去忙了。

下面人都说,父皇日理万机,很忙,本来我是信的,后来看干爹,我就觉得父皇是在骗我了。”

“但你还是要回去的。”

“不回去。”

“你不回去,黄公公会抓你回去的。”

“………”黄公公。

姬传业看向黄公公,

黄公公一张脸马上绽放如菊,道:

“太子殿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啊。”

姬传业没难为人家黄公公,而是继续自言自语道:

“其实我不是很想我爹,主要是想母后了,母后应该也很想我吧。”

“你弟弟妹妹们呢?”

“太小了,不喜欢和他们玩。”

“那这好办,把你母后接过来,我们一起住王府就好了。”

“对啊,好主意!”

“……”黄公公。

黄公公冷汗,已经浸润了自己的衣服,但还是得强忍着表情不要发生变化。

他其实很害怕,

哪怕现在太子爷还小,无所谓……

但等到日后太子爷长大了,忽然睡个觉,想起来今天的事儿,想起来今儿个说到的话,再想到了站在旁边听话的自己,那……

好在,俩孩子又改变了话题。

天天一边晃动着吃了一半的黄瓜一边道:

“好担心爹把仗都打完了,那等我长大了,就没仗可以打了。”

在这个时代的大燕,无论是在民间还是权贵家,小孩子们都热衷玩儿打仗的游戏。

“天天哥别担心,等我们长大了,要是没仗打,弟弟我陪你打仗玩儿嘛。”

“噗通!”

黄公公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童言无忌”,直接跪伏在地。

俩孩子看着黄公公,

黄公公极为勉强地笑了笑,道:“两位主子,奴才想起来下面还有些事儿要办,王爷马上凯旋了,奴才得去看看下面准备得如何了。

奴才告退,奴才告退。”

黄公公近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城墙,刚到下面,就看见下面一群人挤得团团转,见他来了,马上禀报道:

“公公,不好了,不好了。”

“大事不好了,公公。”

“怎么回事儿?”

“御赐之物不见了,不见了!”

御赐之物?

黄公公马上意识到是什么了,然后又想到了先前天天拿出来的和太子殿下一起吃的两根冰冻黄瓜。

当下,没好气地摆摆手道;

“不打紧,不打紧,都去忙吧,杂家知道了。”

御赐之物,本就是皇帝赐给凯旋的王爷的;

现在被两家的儿子一人吃了一根,这又算得了啥?

黄公公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先脱下衣服,擦拭了一下身子,再又换上了一身新衣服。

这俩小爷可真难伺候,早知道当初自己就该坚持留在前线了,唉,一天天这般吓唬来吓唬去的,得折多少寿元。

而这时,

吃完了黄瓜的俩孩子,在远远有一群护卫保护的前提下,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哨塔最顶端。

姬传业有些害怕,天天倒是无所畏惧。

“天天哥,好高哦,弟弟害怕。”

“闭着眼,抱着哥哥,就不怕了。”

“哦。”

姬传业抱着天天的腰。

天天尝试着往边缘地带走,太子亦步亦趋抱着他跟在后头。

四周,一众护卫们直接吓得近乎炸开,马上有人下去准备接应,有人直接攀附上了塔楼墙壁。

“阿弟,睁开眼,看!”

太子睁开了眼,在这个南门关最高处的位置,看见南面,有黑色的乌云正在向这里缓缓而来,是凯旋的大军!

“阿弟,以后打仗回来的,就是我了。”

“那我……那我就在这里,站得高高的,等着哥哥。”

“嘿嘿,好。”

“还要带着哥哥最喜欢的吃食。”

“唔,我最喜欢的吃食?”

“我去把父皇的龙椅偷过来,给哥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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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点吧,抱紧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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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是驿路羁旅的《道友,买把加特林吗?》游戏类的。

一本是悠闲疯的《我真不是高冷啊》都市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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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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