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墟市

“……伐贼剿逆,必俟乎奇略;进封超位,定允于殊勋。河阳旧地,乃北门之要冲,却卒有虚籍,守御不备……开府仪同三司、持节监豫州诸军事镇许昌、平东将军、陈郡公邵勋,忠良练达,文武兼资,决策于万军之中,挺身于重城之内,遂行原野之诛,终扬大国之威……可使持节都督司豫二州诸军事,兼领北中郎将镇河阳,望能亲提义旅,直下虏城……余勋如故,仍赐食邑五千户。”

临离开洛阳之前,天使至营中传诏,为邵勋加官进爵。

送走天使后,邵勋眉头紧锁,半晌后舒了口气。

还好,天子算是有分寸,没让他都督好几州军事。

老子现在不想升官,整天乱来。

都督司州诸军事的职务,只有司马越领过,这是把我当司马越看待啊。

收起诏书后,邵勋沉吟了会。

朝廷并没有明令他治何处,那就继续许昌好了。

司州现在就只有河南、上洛、荥阳三郡在朝廷手里了,弘农就只宜阳一县。

考虑到今后注定要在弘农、河阳等地与匈奴大战,那么以位于颍川的许昌为治所是合适的。

现在他是正儿八经的河洛大军阀,拥常备军一万八千众、府兵近万、屯田军三万余,另有附庸兵众三四万人。

朝廷大概已经放弃打破匈奴对洛阳的包围了,一切全委任给他。

反正王弥大概也不想来打洛阳,河阳三城修筑完毕后,河内方向转危为安,衮衮诸公算是躺平摆烂了。

至于天子——这封诏书八成和他无关,定然出自台阁,用了天子大印罢了。

经历了新安之战,他现在的处境与司马越囚禁他时几无二致。看似有自由,实则已无太多人心。

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每隔一段时间,“忠臣”就像韭菜一样,总能长出来一茬,虽然长势越来越不好了。但只要官员还在流动,还有外地士人进京做官,天子总能忽悠一部分人为他效力。

先这样了。

邵勋很清楚,他的根基不是朝廷大义,而是敢跟着他造反的军士以及与他深度绑定的颍川士族。

十一月十五日,他率部经伊阙关南下,抵达襄城。

……

皑皑白雪之中,墟市又开张了。

作为银枪左营的驻地,襄城郡早就从八王之乱以及王弥入寇的底谷中走了出来。

襄城七县也是邵勋控制比较深入的地方。

银枪左营六千家的存在极大繁荣了地方经济,加上自河北、洛阳南迁过来的人口,彻查一番后,已有近一万七千户、九万余口人。

如果算上士人豪强隐匿的人口,突破十万是肯定的——其实襄城也没多少士族豪强,都被慢慢整饬得差不多了。

如此之多的人口,又有数年和平,在经历了连续两年的风调雨顺后,襄城郡的市面已恢复了相当生机。

这一日,周氏一大早就来到了墟市。

十三岁的长子和十一岁的次子昂首挺胸,跟在娘亲身后。

作为银枪军什长季收之子,俩少年在乡间的地位水涨船高,普通田舍夫家的孩子终日围在二人身边,以其为首,俨然孩子群中的大小王。

出现这样的情况并不奇怪。

银枪军是募兵,收入不错,打仗还能有战利品赏赐,家中分到的田地又都是最好的,财富慢慢就积累了起来。

半大孩子,哪个不整天叫饿?跟在大季、小季身边,时不时能分点吃食,自然跟着他们混了。

世道就是如此现实。

陈公班师的消息早就传回了襄城诸县,周氏思来想去,决定把家里的一头老羊杀了,犒劳下夫君。正好也快要过年了,剩下的羊肉还可以留到正月全家一起吃——呃,事实上银枪左营今年要留守河阳,周氏的消息显然有误。

而杀了羊,自然要补充,周氏今天就是来买羊的。

“广成驹,已生百五十日,皆能自活,不复藉乳,速来瞧瞧。”墟市之中,一满面虬髯的大汉用力叫嚷着。

大汉身后闲坐着数人,有两辆大车,车上堆着干草。

干草堆中,隐隐露出弓梢和刀柄。走过路过之人却熟视无睹,这年头出门做买卖,不带弓和刀能行?太正常了。

周氏停下了脚步,看着被栅栏围着的牲畜,开口问道:“羔羊怎么卖?”

“二百钱一只。”大汉见得有生意上门,喜上眉梢,连声说道。

“能活?”

“放心。”大汉拍着胸脯,大声道:“凡驹、犊,皆已长百五十日,羊羔长六十日,无需食乳,买回去随便养。”

“太贵了。”周氏摇了摇头。

“这还贵?”大汉急道:“襄城公主庄上的驹犊羔羊,皆是汝南名种。看看这羔羊,生下来吃的乳就好,长得个头也大,买回去甚至可以当种羊养。”

“贵了,一百五十钱,我买两只。你在别处也卖不出去,只能在洛南、襄城售卖。”周氏还价道。

大汉犹豫了下。

他们后半夜就来了,到现在一头牲畜都没卖出去。很多人只看不买,让人心生烦躁。这妇人却要买两只,可见颇有家资。

而且,人家说得也没错。

你跑去别的地方,真不一定能卖得掉。

首先人家没钱,其次那些民户多依附坞堡、庄园,没那么多自由,很多事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大一点的庄园往往“闭门成市”,自己有各色工匠,打制各类用品,生活中大部分必需品都可以庄园内部完成交易。

实在没有的,邻近坞堡、庄园之间还可以互通有无。

这些庄园之间要么是姻亲,要么是多年验证下来可以信任的盟友,早就习惯了互帮互助。

虽说牲畜是紧俏货,哪个庄园都缺,但小本经营的他们却未必能敲开那些庄园的大门——或许襄城公主可以,但他们真的不行,也害怕被人黑吃黑。

洛南诸县、襄城七县就不一样了。

这些地方存在大量不依附任何坞堡、庄园的百姓,尤其是银枪军及府兵家庭,还比较有钱,因此给了他们贩运牟利的机会。

“一百五十钱太少了,至少一百九。”大汉说道。

周氏摇了摇头,道:“一百五。”

“一百八十五,不能再少了。”大汉又道。

“一百六,不能再多了。”周氏气定神闲地还价。

同时,她的眼睛还在大牲畜身上扫来扫去。

家中耕田的犍牛是从别人那里买来的,本就有点老了,还受过伤,这两年她一直琢磨着买头新的牛回来。

但上好的耕牛要三千多钱,太贵了,没必要。不如买头小牛犊子,回去请人帮着驯一驯,慢慢顶替老牛的位置。

“还要买牛?”大汉一直盯着周氏,见她往牛犊子那边看,顿时有些惊讶,道:“这牛是正月生的,已长三百日,可做种牛,却不便宜。”

腊月、正月出生的驹、犊、羔,向来被人看重——有没有科学道理不知道,反正价钱就是贵,甚至经常被人当做种马、种牛、种羊来养。

旁边路过一人,听得大汉之话,顿时笑了,道:“你这蠢汉,不识得季家娘子耶?上月有辅兵自河阳返归,捎回来数匹绢,此乃银枪军季什长斩首之酬。”

大汉一听,肃然起敬,道:“原来是太白帐下军校家眷,失敬了。”

“你亦听闻太白?”路人问道。

“你这老翁,怎瞧不起人?”大汉怒道:“当年我欲投银枪军,奈何人家嫌我匪气太重,不收。不然的话,这会已是官人,何至于辛苦市羊?”

旁边还有几人,听了哈哈大笑。

“若无太白,这墟市怕是也建不起来。”有人感慨道。

“几年来,多少洛阳人跑来襄城避难?没有太白,别说洛阳人来避难了,襄城人也得南奔。”

“太白怎么去了陈郡呢?为何不留在襄城?”

“我儿明年十七了,看看能不能送到银枪军去。他们不要老兵,只收新人,我儿说不定能被招募进去。”

“死心吧,就你家那个风都能吹倒的小子,还能进银枪军?”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周氏见到人越来越多了,有些不耐烦,道:“一百七十钱、两只,我诚心买,成不成给句话。”

“一百八。”大汉为难道:“襄城公主庄上的牲畜,买来就不便宜。”

周氏坚持一百七。

二人争执一番,最后在大汉的长吁短叹中,以一百七十七钱成交。

大季、小季抱着羊羔,喜滋滋地跟在母亲身后。

路上遇到的熟人,无不向他们投以羡慕的眼神。

当了银枪军,吃喝不愁,家人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着实让人羡慕。

不过,说到底还是陈公厉害。

早些年,许昌幕府也来襄城募兵,那会还是范阳王虓为都督吧?可惜最后没能回来几個,大部分人连死在哪里都不太清楚。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陈公乃神人降世,天授军略,用兵如神,跟着他打仗,自然无往不利。

司马氏宗王还是算了吧,终日把人往绝路上带,与陈公相比差得太远了。

不信?陈公能让司马家的王妃为他生儿子,范阳王却到死连个女儿都没有,胜负分矣。

冷风呼啸而至,卷起了地上的残雪。

北方的天际边,一支军队的身影若隐若现。

(本章完)

第432章 汝南行(上)

北风吹了整夜。

及至清晨,庭院内外晶莹剔透,煞是美丽。

不远处传来阵阵松涛。

枝干苍劲有力,不畏严寒,傲然矗立。

风一刮,松针上的积雪飘洒而下,形成大片如梦似幻的薄雾。

邵勋起身盥洗之后,便来到了膳房,仆婢们纷纷行礼。

膳房的装修相当考究,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画。

画的主题是阳春出游,不知出于何人之手。

画中男女十余,“秀骨清像”,人物线条用的是时人推崇的笔迹劲利、气势连贯的一笔画,可谓运笔如飞,让人物有“风动”的效果。

从意蕴表现来说,运用了夸张的绘画技巧,以更好地表现人物特点。比如男人在竹林中开怀畅饮以及放浪形骸,女人穿得花枝招展,华丽无比等等。

画的一角还有个朱印。

尺寸比一般的印鉴大,至少比邵勋的平东将军印大一号。另外,这印章居然是阳文,而不是这会常见的阴文,字廓清晰深峻,篆文华美婉约,无论是鉴文还是印章都臻于妙境。

这个襄城公主印可不简单啊。

因为材料和工艺的关系,秦汉以来惯用阴文印鉴,不怎么用阳文印鉴,原因是字迹线条不够清晰,且后者清理印底时需要用刀。每印一次,清理一次,十分麻烦。

这方襄城公主印刻得这么清晰,足见工艺水平之精湛。

“画出自宫中画师,印鉴则是我家府上工匠所作。”门口传来了襄城公主的声音。

邵勋转身一看,司马脩袆身上披了件宽大的裼(tì)衣。

衣面绘有鸟兽、日月,典雅朴素又不失庄重。

裼衣内则是裘,似乎用白狐皮制成,保暖效果极佳,又给人华贵圣洁之感。

白裘内似乎还有一袭蓝色襦裙,裙裾拖在毯子上,褶皱与花纹之繁复,直让人眼花缭乱。

整体来看,这是一个威严、庄重、成熟、美貌的高贵妇人,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要顶礼膜拜的感觉。

唯一破坏这种气质的,大概就是妇人日渐隆起的小腹了。

“陈公。”司马脩袆在婢女的搀扶下行了一礼。

“司马夫人。”邵勋回了一礼。

听到邵勋的称呼,司马脩袆看了他一眼。

邵勋有些不好意思,别过了视线。

他可以称呼司马脩袆为公主,因为她是武帝最宠爱的女儿。同时也可以提及她的另一层身份,王敦之妻司马夫人。

司马脩袆嘴角微微翘起,又对婢女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早膳一一送了上来。

“按你喜好,遣人打制的高桌、胡床。”司马脩袆坐了下来:“不想此时却方便了我。”

“公主说得是。”两人客气到有点陌生的程度,这把邵勋整得有点不会了。

借完种后,就与我保持距离了?

不过想想也是,她这么大的家业,确实没有自己也能活得悠闲自在。之前还怕人谋夺她的家产,现在似乎不怕了。

骗子!

骗我的种,还打着我的名义四处做买卖,过分了。

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自己原来不是魅魔,接近他的女人都各有谋算。

“此为我家庄上的‘蛙鸣稻’,熬的粥濡滑通芬,可多吃一点。”司马脩袆轻轻喝了两口粥,又拿绢帛擦了擦嘴,说道。

邵勋瞄了一眼那方绢帕,材质似乎与自己身上穿的差不多啊。

呃,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公主家的,早上如厕时换的,材质上佳,不是一般豪强所能拥有的。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一般的世家大族想要撑住场面,开销有多么大——难怪后世欧洲一些没落贵族,为了维持社交,要向商人借贷呢,维持所谓的体面可不容易啊。

公主家的厕所有干枣塞鼻,有香料去味,有美婢执盖,有人拿来新衣服供更换,就连擦屁股都是用绢,虽然是品质一般的杂绢。

不过邵勋倒也没多羡慕。

他对这些享受无感,毕竟是经历过现代便利生活的人,阈值高得很。

好日子过得,苦日子也一样过。

出征在外的时候,身上全是垢,头上全是油,脸色因为作息不规律而很差,衣服好久不换,不也一样过?

真觉得辛苦了,就来公主家住几天,调剂调剂,她还真能把孩子他爸赶走不成,虽然邵黄毛昨晚住在客房。

呃,不谈这些,粥确实很好喝,邵勋很快便喝完一大碗。

婢女又端来一碗,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显然之前一直在估算他喝粥的速度,而且粥不冷不热,温度也刚刚好。

面前又添了他喜欢的两样小菜,多半已经看出他更喜欢吃什么了。

你想到的,别人都想到了。

你没想到的,别人也替你想到了。

这腐朽的生活可真是……

怪不得当年刘邦刚进咸阳时就绷不住了呢,直接沉迷在咸阳宫里。

吃完第二碗粥后,邵勋问道:“听闻你在汝南开牧场了?有那么多牲畜?”

“不全是牧场。”听到谈正事,司马脩袆不吃了,擦了擦嘴后,又喝了碗茶汤漱口,方才说道:“汝南内史在慎阳东修了個陂塘,曰‘龙陂’。此陂可灌溉良田三千顷,其中三百顷是汝南王的,被我要了过来种粟麦。龙陂之外,有广野大泽,亦是汝南王的,拿来养驴骡。”

“驴行所售之驴,都是谁的?”

“从汝南士民那里收来的。”

邵勋点了点头,道:“牝马不许卖,骡子亦不许卖。”

司马脩袆闻言,捂嘴轻笑,随后又抚了抚小腹,道:“贩运一头驴,其利不过绢两匹,骡亦只三匹。你若想要,便不卖了。”

邵勋有些不太好意思。

骡子是大牲口,而且是马的廉价平替版本,价格并不便宜。

人家只是借了你的势做买卖,你却想要人家倾家荡产,确实过分了。

之前邵勋派了原银枪军第八幢幢主蒋恪南下,随后又给他分了二十多名新毕业的学生军官,乘骡教战。

他们那支部队,五百多人有两百头骡子,都是襄城公主置办的,开销其实很大。

“此番在遮马堤大营缴获了一些粗笨物事,不好估值。过些时日,我遣人送来,伱看着处置吧。”邵勋说道。

司马脩袆点了点头,没怎么在意。

“我再行文诸郡,调拨一批钱帛过去,你遣人接收吧。”邵勋又道。

司马脩袆这才正色起来。

“调拨”其实就是摊派的意思。

眼前这个男人看似穷,手头没几个钱,但他能向世家大族摊派钱粮,人家还不好不给。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可一点都不穷。

自己让家臣仆役经营驴行,贩卖牲畜。

男人则亲自经营银枪军,贩卖安全。

谁赚得更多,显而易见。

“有钱帛就够了。”司马脩袆说道:“有些地方没怎么打仗,还是愿意收钱帛的。我找人再搜罗些牝马、驴子回来。”

“现在有多少了?”邵勋问道。

“牝马百余匹吧,驴六七百头,骡五百余。”司马脩袆回道。

“广成泽亦只有四千匹马,其中牝马不过数百,你这确实不少了。”邵勋感慨道:“龙陂那边应不错吧?”

“其地凉爽,又水草丰美,确实不错。”司马脩袆说道:“牛马驴得两番,羊得四倍,明年过年前,应能繁衍出数百头驴骡。”

老实说,邵勋有些失望。

此番他让吴前、韦辅二人去秦州买马,特意嘱咐多买母马,公马少少买一批就行了。

母马才是扩大种群的关键,无论是马来搞,还是驴来日,都能产下崽子。

要北伐刘汉,没有机动能力不是搞笑么?难道还能一座城、一座城地筑到人家门口去——呃,好像北宋干过这事,刘裕自徐州下船后,也三十里筑一城维持粮道。

但怎么说呢,即便邵勋的部队以步兵为主,也不能一点骑兵没有。

前次遮马堤之战,他在硖石津渡河之后,就遣骑兵开路,迅速击破骚扰的匈奴轻骑,步兵主力得以维持日行三四十里的速度。

如果没这股骑兵,匈奴使尽各种办法袭扰,极端情况下能让你一天就走五六里,快的话也就十余里,非常被动。等赶到目的地,情况可能已经起了变化,这就是机动能力不足带来的问题。

即便到了21世纪,军队的机动能力依然是非常重要的指标。

在这项指标上,匈奴大优,他差点得零分。

“明日我便去汝南,或会往慎阳一行。”邵勋说道:“你……”

司马脩袆连忙摇了摇头,道:“我遣家令随你去。”

她已怀孕五个月,肯定不愿意再舟车劳顿,动了胎气。

这个年纪才有了孩子,无论怎么宝贝都不为过,余生可就靠这个孩儿陪着呢。

“那就这样吧,我自去即可。”邵勋点了点头,说道:“你——司马夫人还是安心养胎吧。”

司马脩袆又悄悄笑了。

男人有时候也挺孩子气的,这次是不是把两人关系过于划得泾渭分明了?

邵家那个后宅,她是不可能去的。

自由自在当个家资丰厚的公主多好,难不成还把家产献给庾文君那小娘子?做梦。

若非要和他继续保持联系,她连驴行都不愿办。

这男人有时候很精明,有时候又蠢得可怕,呵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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