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死生未必同

生死厮杀,以命相搏。

血色之花,在漫山遍野铺开。

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生死都只在一念之间。

惨叫声,冲杀声,隆隆的战鼓声。

血腥气,杀戮气,最英雄的人和最胆怯的人,都红了眼睛。

姜望疾飞回战场,所见便是这一幕。

纵然他已是腾龙境修士,踏空蹈虚,不在话下,然而一时也不敢贸然穿入战场中、

在这种数十万人的战场上,等闲几个超凡强者,也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一次对冲就能熄灭无数性命。

如此巨大的战场,根本没有什么安全范围,稍不注意,便会被卷入阵中。姜望只有一退再退,避得远远的。

“这就是齐九卒啊。”通天宫里,姜魇有些感慨。

战场上秋杀军几乎是压着对手在打,横碾来去。

“阳军也实在是顽强,或许这就是为家国而战的意志吧。”姜望说着,随口问道:“怎么白骨尊神对现世列国形势也有关注吗?”

姜魇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复:“想要成就现世神祇,开启白骨时代,怎么可能不关注当世强国?”

“原来如此。”

姜望说到这里就停住。

他一退再退,一避再避,始终与战场保持相当程度的距离,也努力不让自己被兵煞卷入。

但在这个时候,忽然眼前一亮。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重玄胜。

即使是在厮杀激烈的战场,胖成这样的重玄胜也很有些显眼。

这胖子正领着他亲掌的五千士卒冲杀,表现得十分沉稳。不停地撞碎敌军防线,而后又迅速脱身。

战场可不是什么适合赌运气的地方,在战场上赌命,随时都会把命给赌掉。因为这里最常见的就是死亡。

姜望本就是循着重玄胜领军的方位来靠近战场的,此时更不犹豫,将身一跃,已运转焰流星,坠入正拦在重玄胜军阵之前的阳军阵线中。

人在半空,焰花之海便已铺开。

在战场之上,他将焰花之海催至极限,足足笼罩百丈方圆。在战场之中,另外划定了一个繁花次第绽放的小战场。

在奔涌不绝的兵煞冲击之下,焰花之海只存在了短暂的一息时间。

但也已一时迷乱了百丈范围内阳军士卒的视线。

重玄胜何等人物?

刚一见到花开,便知是姜望回来了。也不多废话,直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敌军已乱,随我破阵!”

十四全甲在身,一言不发的护在其侧。

其后是五千秋杀军士卒,个个杀气凛冽。

姜望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十四的兵器。

缄默如其人,使用的是一柄漆黑大剑。双手握持,遇敌斩敌,遇马斩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尸首两分。

姜望落地的时候,是在敌军阵中。

焰花之海一放即溃,他自然也免不了陷入围杀中。

好在这边剑光刚爆开,那边重玄胜和十四就已经引军冲杀过来。

里应外合,又有姜望、重玄胜、十四这三把尖刀交错,只是一个冲锋,此处阵线便已击破!

“某已破阵!”重玄胜直接大手一扯,拧掉敌将头颅,大声喊道。

麾下五千士卒齐齐大喝:“破阵!”

这处阵线的阳军士卒自然是惶恐惊惧,若是在一般战场,这点惶恐蔓延开来,很容易便造成大规模溃败。在战场上,恐惧是比瘟毒更可怕、也更容易蔓延的东西。

然而在极短的时间内,又有一支生力军插了过来,迅速将阳军溃兵聚拢,形成了下一道防线。

这反应实在太及时!

如此繁复的战场上,具体到这一处细节战局,都能有如此精准的应对,足证阳军方面主帅领军之能。

齐军如快刀兵锋凌厉,阳军却如潮水般,一波平,又一波起。

阳国军队便是在这不断的溃散和重组中,以难以计数的巨大牺牲……牢牢抵住了秋杀军的攻伐。

而双方灵魂人物都不约而同的保持了缄默,让自己跳出棋盘外,冷眼旁观。

巨大的死伤仿佛只是冰冷数字,可以让他们衡量局势,却不会影响他们的情绪。

阳建德把战场交付老将纪承,自己却只盯着重玄褚良。

他始终是以杀死重玄褚良为破局关键,从齐军锁境之时便是如此,一以贯之的坚定这个目标。

正是因为与重玄褚良共事过,相处过,所以相较于其他人,才更知道重玄褚良的可怕。

反过来亦是如此。

恰恰秋杀军此次主帅是重玄褚良,才对阳建德有足够的警惕。

他重玄褚良有与天下任何人放对的勇气,但绝不肯给阳建德翻盘的机会。

双方遥遥对峙,而其下生死如棋。

……

彼时在战场外还不如何直观,姜望此时入得阵中,方觉阳军那顽强的韧性。

这是阳国本土上的卫国之战,又是阳建德御驾亲征,这样的战斗意志倒也不难理解。

然而……实力的巨大差距绝不能仅靠战斗意志抹平。

阳军之所以还能维持如此局面,最主要还是对方领军大将极其高妙的指挥艺术。

摇摇欲坠,却总也未坠。

重玄胜引动军阵,再一次在阳军阵线前退回。

若没有确定的机会,他并不急于击穿敌阵,而是像恒定的凿子一般,一次次冲锋、回缩,再冲锋,一次次凿破阳军防线。

这本也是开战之前,重玄褚良制定的军略。

然而阳军的坚韧,的确也超出了他的想象。

可以说秋杀军的将领层里,除了重玄褚良,没有人能想象得到,阳军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即使重玄褚良再三的强调要重视对手,那深入骨髓的轻视却还是很难抹去。

回到这处局部战场。

有了姜望这等战力加入军阵,重玄胜明显感觉到轻松了许多,也因而,有些心思不可抑制的生了出来。

他目巡四周,而后在阵中一把抓住姜望,聚声在其人耳边问道:“看到那老将了吗?那面天青色旗帜之下!”

姜望依言望去,果然远远看到敌军阵中,一处高台之上,立着一面巨大的天青色旗帜,旗面上一个阳文“纪”字,爪牙狰狞。

而在此天青战旗之下,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

“他就是纪承。曾经的天雄纪氏!他家的箭术。曾一度可与石门李氏争锋。”

重玄胜雄心勃勃:“若能杀了他,阳军再无可虑之辈!”

(本章完)

第330章 勇烈

天雄纪氏,曾是可与李龙川出身之石门李氏争锋的名门世家。

当然,如今连天雄城都不复再闻,天雄纪氏的名声,自然也早已如烟。

胜负若能提前奠定,当然是更好。

姜望遥遥往那面天青色战旗左右看了看,略为观察:“杀得过去吗?”

重玄胜再察看了一番战场,再三掂量过阵线厚薄,沉吟之后道:“不妨一试!”

“那便一试。”姜望振剑说道,劲衣猎猎。

白骨圣主激起了他的杀意,而后遇到妙玉,一番交手后,这股杀意不但没有抑制下去,反倒愈发沸腾起来。

他寻回战场,当然是为了帮手重玄胜,但真正杀进了这战场之中,他却感受到了一种痛快!

战场上犹疑无用,退缩无用。

一念既决,重玄胜当即引军折向,直接往那面青色将旗杀去。

不得不说,在秋杀军之前的反复凿击之中,阳军虽然依靠巨大的死伤和坚韧的战斗意志,勉力撑了下来,但防线已十分薄弱。

重玄胜这边放弃重玄褚良战前制定的军略,不再留有余力,而是全力爆发、一个劲的往前冲之时……竟然一次冲锋,就直接击穿了三道防线!

这就是毫不保留的秋杀军。

而对面将台自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军旗挥舞,迅速调集力量过来阻击、围杀。

秋杀军的强大素质便体现在此时了。

无须沟通,重玄胜这边突然一发力,秋杀军其它部就自觉的冲起阵来,牵制阳军主力,试图配合此处行动。

整个战场,就因为重玄胜这一下领军冲阵,激烈程度突然就上升了好几个层次!

纵观战局,秋杀军十八支军阵锋芒毕露,各有切割。

而尤其是重玄胜自领这一军,势如疯狂,直接往阳军最厚、最深处凿击!

整个军阵都拉成了一条直线,遇敌杀敌,遇将斩将,遇阵破阵。

一路冲锋,一直冲锋。

一往无前,像一只离了弦的、无法回头的箭!

阳军纪承所处将台上旗帜连连,他所处的位置,正在阳军中心。

而堂堂国君,阳建德自领一万兵马,独压后阵。这是万钧之重,尽压于老将之肩。

阳建德不得已而为之。

纪承已经很老了,须发皆颤,然而立于将台,腰杆直挺。

他的儿子,孙子,全部都已经战死。

天雄纪氏本不该容许族中寡妇另嫁,尤其是他嫡脉这一支。

但他却命令他的儿媳、孙媳,全都改嫁。

只因为……希望她们能为阳国添丁!

此时他纵观全军,不断指挥着士卒流动,像一个勤勤恳恳的老裁缝,缝补着旧衣服上一个又一个的破洞……

有这样一只孤军突入阵来,他自然不会忽略。

只是聚起道元,穷极目力,远远注意到为首几人年轻的容貌之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帝遗命,要等齐国衰弱之时……今日见此些英杰少年,纵老朽我今日不死,等到寿尽也难能!”

他一叹便止,戟指那方,聚气洪声道:“我阳国可有好男儿,能为我夺此将旗?”

一名雄壮汉子出列:“末将请命!”

纪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道:“准!”

便见此将跃下将台,自起一马,再无二话,只领了五百人的队伍,分开军列,直接对着重玄胜所部……冲锋!

且说重玄胜正领军冲杀,他和姜望、十四作为箭头,断没有停下的道理,更不可能回头。只一个劲的往前冲杀。

重玄胜举手投足,皆以重术,动辄以千钧之力。

姜望剑光爆耀,璀璨而锐利。

十四黑色大剑如山崩石裂。

三道箭头一往无前,洞穿敌阵,没有片刻滞涩。

便在此时,忽觉前方军阵一开。

而后一只五百人规模的骑兵,面对面撞来!

轰!

这是最直接的碰撞,是刚猛与刚猛对轰,是箭头与箭头相抵。

唯强勇者胜,唯势锐者行!

两军撞在一起。

阳军那身材雄壮的将领甫一出现在面前,便被五气缚虎所束,姜望剑贯日月,如一道疾电去则又回。

此将轰然坠马。

姜望身法比重玄胜和十四都要快,故而拨得头筹。

而后将士冲上,碾过。

远远看来,两只长箭各自一往无前,直撞在一起的瞬间,其中一只猛然断折!

代表重玄胜所部的这一支“箭”,还在往前。

将台上军旗摇动,大军再合,重新将重玄胜所部隔住。

纪承远远注视到这一幕,只有白须微颤。

他知那雄壮汉子不是秋杀军这一部的对手,那雄壮汉子自己也知。

然而他还是下了令,其人还是毫不犹豫地冲阵了。

因为此时在整个战场上,阳国大军的形势已经十分艰难。他并没有无穷无尽的兵力可以抽调,凭借高超的指挥艺术,拆东墙补西墙,才堪堪维持了防线。

实在一时难以抽调力量围剿敌军此部。

阳国军方的强者,也早已安排在锋线上作战。不可能留于身边护卫自己。

他那一声感慨齐国英杰少年,便是为对方这么快发现阳军的漏洞,而又如此果决的行动。

而他令人前去迎战,实际便是送死。

以血肉之躯阻止齐军长驱直入的那一部,以性命迟滞兵锋,为他这位“裁缝”赢得缝补的时间。

慨然赴死,为国捐躯。

这当然是阳国的好男儿!

纪承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这颤抖当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由于悲伤。

他纪承当然不惧一死,甚至虽然年事已高,他仍不失手刃敌军英杰的血勇。

然而此时他为三军之枢纽,必得调度全局。他不该,亦不能逞匹夫之勇。

敌部一旦冲到将台,阻隔他对大军的指挥,这场战争便已经输了!

所以他满心悲凉,但也只能这样问道——

“还有好男儿吗?”

风萧萧,旗猎猎。

沉默并未延续太久。

“将军,末将愿往!”

一个女声。

一名女将。

一个穿着血迹斑斑甲胄的女将,臂弯里夹着一只明显嫌大的头盔。

纪承深深地看着她。

这是他的儿媳!他次子的原配正房老婆!

早已在他的命令下改嫁。

“李郎君呢?”纪承问。

儿媳改嫁的人家便姓李。

但听这女将回应道:“已殁了……”

她举起臂弯里夹着的头盔:“我只抢回了这个。”

“去吧。”纪承几乎是喊了起来:“我天雄巾帼!”

“将军!”

忽有一将抢到前来,红着眼睛道:“阳国还有好男儿!且让末将先死!”

送死不是目的,迟滞敌部兵锋才是。

然而当这些人都把送死当成目的的时候,他纪承还能说什么呢?

——“本将……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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