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小人物和大人物

其实那位副厂长找店里麻烦这件事,如果让江澈自己去处理,他不会这么激烈,至少现在不会这么激烈……他会选择先解决了就好。

这个年代有一种状况盛行,工厂的领导们主动将国企搞垮,降低价值、价格,然后由几个领导出手买下,变成私产,之后不管拆分甩卖还是继续经营,哪怕只是扔在那里占着一块地,都足以让他们暴富。

江澈可以等到那个时候怼他,先摘他的果子,再摁住了慢慢踩。

然而眼下事情已经发生,苏楚太强势了,当街照脸踩。

她没法不强势,因为习惯了,因为一直以来的心理认知就是如此,就像大象不会考虑壁虎的报复,这造成了两个结果:

一、那位副厂长明面上不敢轻举妄动了。

二、他会恨死了江家,还可能包括唐玥。

而现实的情况是,江家,江澈本身,还很弱小,他与苏楚之间的关系也没紧密到让人彻底投鼠忌器……表面看来只是老师为学生抱不平而已。

所以,江澈现在担心对方会铤而走险,来阴的。

社会正处在一个相对混乱的状态,找几个人泼油点火,下黑手,然后查无对证,这种情况未必不会发生。

“怎么大招的冷却时间还没好?长期不在,威慑力要下降的啊,同志。”

担心着唐玥,江澈第一次有点想念那位威慑力强大的唐连招同志了,虽然不知道他回来会不会先砍了自己。

午饭后没一会儿,江爸和二叔从外面回来,他们现在多了一份活,在批发市场弄了个摊位卖盒饭,每天收入比服装店都多。

江澈避开老妈和二婶,将上午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担心对江爸和二叔说了。

过了一会儿,江爸和二叔出去抽了根烟后回来,拍了拍江澈的肩膀说:

“没事不找事,事来了不怕事,放心吧,既然不是官面上的手段,来点下作的,我和你二叔能应付,以后夜里我们俩睡店里,让你妈和二婶去出租屋住。”

好稳的口气,竟然还有点气场的感觉,老爸的这一面,江澈并不熟悉。

正困惑着,一旁的二叔朴实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厚道的笑容,说:

“城里这些小崽子以为他们玩得狠,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早些年咱们乡下玩多狠,两个村子抢山林,斧头乱飞,雷管子互相扔,我和你爸,两兄弟就能守一个路口。”

“你爸十九岁就是咱们村领头的了。”

江澈整个人都呆滞了一下,试着接受,只能安慰自己:

也许很多人都有过特别的经历,都有着另一面,只是被生活压抑住了,换一条路,他们就是另一个样子……而且老爸和二叔最近都在外面闯,见识也广了。

“可是……”江澈说。

“放心,我们有分寸。”江爸打断了他的话。

……

……

江澈没法完全放心,坐门口想了一会儿,抬头看见那两个苏式楼房顶层,可以架机枪的制高点。

那里低头可以看见唐玥家,抬头可以看到店门口……

他决定去找两个人,守上一阵。这两个人可以老实,最好是生面孔,只要他们能帮忙夜里盯住了,真出事的话,关键时刻敢跑出来喊出来就行。

拉上郑忻峰,江澈再一次去了火车站,那里外来认生的人多,有些还没找到工作,就在那里等待雇主。

从侧路口进小广场,刚好路过出站口,人流密集。

江澈随意瞥了一眼,一个干瘦的身影,肩膀上左右各扛着一个袋子,正被人流挤得步伐不稳,艰难前行……

这趟列车是从粤省开来的,和他一样肩扛手拎的人很多,都是去进货来卖的小商贩。

问题这个人……

江澈有一刻很激动,很想过去抱住他说:“MB你怎么还在这里贩杂货?哥,走啊,咱们做电商去,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听过吧?对了,我先请你吃饭……我天天请你吃饭。”

这一年,马老师还在临州开翻译社,因为经营困难,不得不靠去义乌和粤省进货贩卖填补资金问题,苦苦支撑。

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梦想,一直忘了去找你啊,“放心,钱我有,现在没有,再过个把月就有了。”

出站口那边,马老师终于挤出来了,汗流浃背。

“怎么了?”郑忻峰看江澈发愣,在后面拍肩膀问。

“遇见个熟人……其实你也熟。”江澈心说你以后肯定熟,只是他跟咱们不熟。

老郑同学兴奋了,“谁,哪个……是不是妞?打个招呼去呗。”

“不行,走,咱们快点走。”

江澈拉着郑忻峰一路小跑。

“什么情况啊,不是说熟人吗,跑什么?”

“我是对他很熟,可是他还不认识我。”

“那算什么熟人啊,神经……再说也不用跑吧。”

为什么跑?因为江澈刚一瞬间,怕自己的蝴蝶翅膀把老马扇跑偏了,这才九二年,电脑都还没普及开呢。

而阿里是想法,不单是开头的一个想法,还是后续的一次次抉择,一个个想法,慢慢累积起来的。

江澈现在去投资他,他没准就做一辈子翻译社了,教他都没用,因为他会缺少自身经历。

所以,正确的做法,是到时候去取代姓孙的那个RB人,做他做的那份。

为此,江澈这几年要先好好壮大自己。

告别马老师,在靠近售票厅的栅栏边,江澈看到了一个贩卖小电器,生意火爆的摊点。

这是江澈之前想做没做成的生意,而且他最近也确实考虑买个新收音机,叫上郑忻峰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台收音机问:“这个多少钱?”

“40,估计你赶车,我不跟你讲价。不过现在流行录音机了,买个录音机吧,回去有面。”摊主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说话时低头整理摊位,头都没抬。

“我看看。”价格不高,江澈搁手上掂了掂,感觉分量不太对,打开后面电池盖看了看铁片和接线,笑着说:“哥们,你这东西不太对啊。”

摊主四面八方看了看,看见没人,瞥江澈一眼说:“懂行?那就放下吧。别找事。”

“不找事。有真的吗?”江澈掏了郑忻峰的烟递过去一根。

“搁这?傻子卖真的。”对方接了,就火点上,态度也跟着亲近了些,主动道:“出来找生意的吧?”

江澈点了点头。

“一门生意一条道,抱歉不能给你指路。”

“不妨事,这里也没下脚的地了”,江澈示意一下说,“就是有点好奇,你这不怕人找回来吗?就我刚刚看那台收音机,寿命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

对方吞一口烟,笑了一下,指着火车站大门问:

“这哪?……火车站,贪便宜,舍不得去正规商店,又想带两件东西回老家显摆的,哪些人?都是小地方土包子,你觉得谁会专程坐趟车回来找我?”

这年头的歪生意经还真是疯狂滋长,更显神通……江澈想着这一会儿,旁边郑忻峰接了一句:“那总有个万一吧?”

“是啊,所以我也备个万一”,他把烟叼在嘴上,腾出手往后指了指,“我这养着狗呢……哎,你们俩,麻溜去仓库补货啊,没眼睛啊?”

两个十七岁左右,穿着有些破烂的男孩子站起身来,不算高大强壮。

郑忻峰扑哧一下说:“就他们?我一个……”

“试试?”摊主嘴角带着嘲讽,直接把话打断了,挑衅道,“晋省葬命的黑煤窑子里逃出来的,知道吧?不吭声,一口能把你脸撕半边的狠茬子。你以为在这地方站稳一个位置很容易?”

其实不用他说,江澈也看出来了,尤其是站他左手边的那个少年,他沉稳地审视着江澈,嘴角微笑,对被称作“养的狗”,仿若未闻。

他的眼神里有一股子江澈前世后来仅在少数人眼睛里看到过东西……大概不只狠而已。

江澈脑海里突然响起在盛海的那个除夕夜,几年间看尽无数人起起伏伏的褚涟漪,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时代变了,变得可以不讲理……从此会有很多人,一遇风云便化龙。】

九十年代是一个枭雄时代,小人物从底层爬起来,变身大人物的可能性和几率,是后来那个财富相对固化的时代完全无法比拟。

你所听过的那些乞讨出门,捡破烂为生,后来突然衣锦还乡,豪强一方的故事,基本集中于80年代中后期到九十年代前中期。

老天给我一个机会,我又何妨给别人一个机会?想到这里,“抱歉。”

江澈一把揽住还有些不服气的郑忻峰,跟对面少年点头示意了一下。

摊主以为话是对他说的,摆了摆手道:“没事,反正要是遇到麻烦了,肯花钱,尽管来找我。”

江澈应过后拉着郑忻峰往回走,绕了个弯。

那两名准备去仓库的少年站在拐角等候。

“你们现在工资多少?”

“一个月160块。”

“300,换个活干不干?”

“……不杀人。”

“不杀人。”

***

(本章完)

第56章 遇见熟人了

一个眼神的默契,两位少年就知道在拐角处等候,谁要说他们真的蠢,江澈肯定不同意,但是通过一些特征和简单的沟通可以判断,两人确实出自晋省黑煤窑。

剩下多余的信息谁都没说,这年头交浅言深这种事,江澈不会干,对方看来也不会。

300一个挖墙脚挖来的两个少年,其中江澈有过眼神交流,较为看重的那个,叫做秦河源,十八岁,另一个叫陈有竖,十八岁大秦河源两个月。

如果这两个名字没有假,那么要说他们俩是那种两眼一抹黑的人家出来,打小被送进黑煤窑的孩子,江澈不信。

秦河源这个名字就不说了,很好理解。另一个叫陈有竖,一撇一捺一竖的竖,名字含义简单来说就是:【有一根东西立在那里】。

这能是普通两眼一抹黑的人家取的名字么?!

带着人绕道公交站,江澈的想法是先带他们去买两身衣服,穿着平常,越不显眼越好。

一路想着:“马老师都还在独自打野偷发育呢……我也要赶紧发育,虽然不一定就这个方向,但是如果未来真要走投资这条路的话,资源体系的构建和布局最好尽早展开——很多项目可不是有钱就能投的。”

走到公交站,正好23路车就停在那里上客。

因为火车站刚下了一波旅客,公交车十分拥挤,好不容易挤上车,江澈一扭头,发现自己就站在马老师旁边。

马老师守着两个大麻袋说:“你好,不好意思我这东西占地方……”

江澈转身:“下车,等下一班。”

妈的还躲不开你了。

于是四个人又匆忙挤下车,连带着挤下来了四个最后硬往车上挤,看着不像善茬的三十岁左右男人。

气氛有点不友好。

每边都是四个人,但是单从外表看起来,江澈这边四个少年显然弱势不少。

“你他……”

“不好意思,是我们下得太急了,不过上面真的太挤,气都喘不过来。”

确实是自己把对方挤下来的,江澈态度平和说了这么一句,对方后头的脏话也就没接上。

一群人自觉占了上风,得意地嘟囔了几句,也没有继续计较。

“算了,正好对面有个劳务市场,外围墙根下成堆的外地妹,都是来想当保姆的……干脆过去看看。”其中一个挤眉弄眼说。

另一个问:“干嘛?”

先说话那个压低声音道:“看看有没有好看的,‘雇’一个回去,大家爽一下……放心,外地妹,山沟里出来什么都没见过,遇事只会哭。我有个哥们这样玩了好几个了。”

一阵猥琐的笑声,四个人交头接耳过了马路。

“蝴蝶效应……要是我没把他们挤下来,那么待会儿就不会有一个千里迢迢来到临州,想当保姆的外地小姑娘成为受害者。我的罪过。”

这事不管不行,江澈看了一眼正把目光投向他的另外三人,因为他刚刚的“弱势”,他们并不确定江澈此刻的态度。

“过去看看。”

江澈说了一声,当先跟了上去。

……

……

这个劳务市场介绍工作是要收中介费用的,所以,那群人口中“想当小保姆的外地妹”们并不在劳务市场内。

她们和其他等待工作的外来务工人员一样,蹲在或站在劳务市场外围,手里举着牌子:

【当保姆】

有的还好,大概上过一阵学,有的字歪七扭八缺笔画,可能是照着描的,还有的大概是别人帮忙写的。

她们的眼神中多数带着质朴、胆怯,还有憧憬和期待,有的胆子大些,敢于望向面前经过的人,主动询问,找保姆吗?

有的则连眼神都回避……

“那边。”

一直很沉默寡言的陈有竖抬手指了一下,果然,刚刚跟丢的四个人里有两个人正在前方的一个拐角处,一个小保姆的身前。

看来他们也知道四个男的一起去太吓人……问题难道两个男的就不吓人了么?

江澈几个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似乎已经谈好了。

不知道危险的小保姆连对方是两个形象明显不善的男的都没防备,欣喜地,蹲下身背起一个青布大背包,再拎起一只小包袱,看样子就要跟着走。

她背包起身抬头的一刻,垂落在面前的头发被甩开了。

“尼玛……”

好看是挺好看,看样子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上带着一股子山泉般的清透,但是最近看惯了厂花姑娘,其他姑娘要凭好看让江澈惊叹出脏话显然不可能。

“老板娘。”

眼前这个一眼就看得出是第一次来到大城市,准备当小保姆的小姑娘,是江澈重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前世从南关省归来后才认识的熟人……

他在28岁到30岁那两年间的老板娘。

那是一家广告公司,江澈在那里干了两年策划然后单出来自己干。

老板娘叫陆小青,情妇或者说小三上位,作风大胆、强势,背地里传闻和非议颇多,但是对江澈确实很看重也很照顾,甚至后来他选择自己单干,她非但不介意,还在起步阶段帮忙介绍了好几个客户。

再后来,她拿走了老板的钱和广告公司,又卖了那家公司,出国了。

前世陆小青曾经语带自嘲的跟江澈说过,我是从穷山沟里出来的,以前还给人当过小保姆呢。

原来是真的,她到底是怎么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保姆变成情妇、小三,心机手段百出,成功上位,掌权、夺产……

管她呢,先把人救下来。

“不好意思,我也正在找保姆,请问你们谈好价钱了吗?”江澈直接上前,横身一步站在了小保姆和那两个男人之间。

“一个月一百二,包吃住,就照顾一个老人。”还不是老板娘的陆小青在身后解释。

“哦,可是这个价钱有点低吧?”

江澈一边说着,一边把人挡住。

后面的郑忻峰掏了学生证,小声跟陆小青解释:“那两个不是好人……你看,我们是中专生,他们刚在那边议论……”

他把那伙人在公交车站说的话给陆小青复述了一遍。

陆小青一脸惊慌,躲到郑忻峰三人身后,踮着脚直接喊道:“我不跟你们去了。”

刚刚照过面,其实互相是什么状况心里都清楚,那俩人心有不甘的看了一眼陆小青,又看一眼远处的岗亭,无奈放弃,然后盯着江澈,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你他妈找死。”

“等着!别出来。”

人走了。

老板娘,不是,陆小青眼睛里依然满是恐怖和眼泪,看着江澈,抽搭一下道:“谢谢你……谢谢,那,你真的要找保姆吗?”

“带回去?”

江澈犹豫了一下,只一下,掏了两百,又加了三百,一共五百块钱塞在陆小青手里,“我们还是学生呢,不用保姆,这些钱够你生活一阵了,所以不要着急。记住了,真要当保姆,进劳务市场,雇主一定要是那种夫妻俩一起来的,或者孩子陪着妈妈来的,单个的,就算是老头都不行……你太好看知道吗?”

又给这么大一笔钱,又夸漂亮,初次接触社会的陆小青已经完全懵了,只知道眼含热泪用力地点头,一直说“谢谢你”。

“找伴,躲几天,换个劳务市场,轻易别离开岗亭……遇到事情就报警,不论任何事记住安全第一。”江澈最后叮嘱。

她一脸泪水,拼命点头,“嗯。”

……

……

在心底说了声“老板娘再见”,江澈带着人离开。

一路上,郑忻峰都在鬼哭狼嚎大呼小叫:

“我还以为你看上她了呢……”

“你这给钱也太猛了吧,500啊,500啊……你什么情况啊!”

岔路口,四个身形闪了出来。

“坏了老子的事,还真他妈敢出来……”

“老子今天非弄残你们。”

江澈和郑忻峰开始找砖头,秦河源和陈有竖向前一步。

“没事,我们俩就够了。”

迎敌状态,两个人没有任何像样的架势,只是身体微微弓着,肩膀下沉,两手虚握在胸口,一上一下,不吭声,等待着……

人冲过来了。

第一个扑向秦河源。

秦河源向前迎了两步,这两步很快,他一下几乎是撞进对方怀里,左臂立起向下一揽,从肘弯位置架住对方挥拳的右臂,同时提膝,撞向对方的小腹……

一秒,人倒下,蜷曲、抽搐,站不起来。

其实江澈有注意到,提膝的同时,秦河源的右臂横肘,本来是直接撞向对方喉结的,但是最后一下,他收了。

另一边,陈有竖的打法更直接,对方冲到近处,他也冲上去,而且比对方更快,左臂一横,一勾,勒住对方脖子,向前向下掼向地面。

一样就一秒。

一样,江澈注意到在对方仰天倒下的那一刻,本来陈有竖的右膝跪地,左边膝盖立着,在对方身下……

他也收了,若不然,对方的脊椎骨就会撞在他的膝盖上。

“……捡着宝了。”

剩下的两个已经不用打了,但还是打了,这种人不打可惜。

之后的一路上,郑忻峰都在兴奋不已的追问秦河源和陈有竖是不是会功夫,想拜师。

秦河源连着解释了几次说:“不会,只听过,没见过。”

他不信,又去缠陈有竖。

难得开口的陈有竖终于耐不住回答:“真的不会。”

“那你们怎么这么能打?”

“因为……在我们原来呆的地方,连想安生吃上饭,都要靠拳头说话。而且,我们俩想活着出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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