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第395章 禀告陛下,黄庭巷大胜!

第395章 禀告陛下,黄庭巷大胜!

黄庭巷中的人越来越多,站在后头的已经很难得知前方的情况。

只能够通过从内而外的口口相传,得知那名素未谋面,陌生的林公子与西域小和尚对弈的最新进展。

围堵的密不透风的棋摊中央,对弈已经到了中盘,然而与躁动不安,频繁询问的人群外头不同。

此刻作为“风暴”的中心,包括文珠公主在内的诸多看客们,已是屏息凝神,仿佛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望向赵都安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惊讶疑惑,或不甚在意,逐渐变为了惊愕与仰视。

“啪嗒。”

文珠公主双腿并拢,蹲坐在小马扎上盯着棋盘上,赵都安又一次落子,耳畔响起了极细微的惊呼声。

又很快被人们屏息压抑住。

只是闷热的空气中,那股一扫此前衰退绝望的隐隐兴奋气氛,哪怕完全不懂的围棋的人,也能凭借下棋双方的神态,轻易判断出局势。

丹澈小和尚的脸上的从容与轻松,早已荡然无存。

他身体前倾,红色的僧衣已被汗水微微打湿。

略显稚嫩的脸孔上,死死盯着棋盘上绞杀在一起的黑白子,仿佛陷入了某种极为凶险的窘境。

与之对应的,扮做富家公子的赵都安气定神闲,饶有兴致地享受着身旁婢女轻轻打扇。

钱可柔半蹲在一旁,那充作扇面的棋谱一次次挥动间,发出的轻微“哗啦”声,极为清晰。

而在他身旁,宫中棋待诏陈九言竟丝毫不顾形象地蹲在对局旁,呼吸粗重,似乎在进行某种推演。

这位大国手至今都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幕。

起初,赵都安入席落子时,人们只以为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或热血上头的年轻人螳臂当车的一次徒劳尝试。

然而几手棋过后,原本人心涣散,将要散去的人群便被棋局再次吸引。

无它。

只是赵都安的棋路,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大开大合的攻势,也非步步为营的算计。

赵都安从起手之初,便没有遵循这方世界的落后棋路。

他从不敢小觑古人,更清楚若单纯比拼计算,自己这个半吊子决然不是丹澈的对手。

所以他选择了脑海中那些从未出现于这个世界的定式。

起初,那些在这群成熟棋手眼中堪称“离经叛道”的落子,一度令众人生出哗然,甚而怀疑这个不知名的公子,究竟是否懂棋。

然而当局势逐步推进,一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于是人们才猛地醒悟,局势不知从何时起,早已落入赵都安的掌控。

那开局看似毫无意义的几手,在新的定式与理念下,与旧时代围棋巅峰的丹澈当头碰撞,而后,后者毫无意外地溃败下来。

仿佛情景再现,只是这一次,节节推进,杀气腾腾的换成了赵都安。

疲于应付,逐步丢失地盘的,呈溃败之象的却成了连斩十一盘,无一败绩的丹澈和尚!

“好棋!”

当赵都安中盘打出这关键的一子,身旁观战的大国手,飞快推演后,脸庞蓦然涌上殷红,近乎脱口喊出这两个字!

眼睛明亮刺眼!

伴随这一声呼喊,棋盘上局势陡然一变,天发杀机,龙蛇起陆,赵都安的落子陡然变化为大开大合的总攻。

一时间,杀机沸腾,天翻地覆,硝烟乍起,血流成河。

“啪。”

“啪。”

“啪。”

……

赵都安与丹澈交替落子,没有拖延时间的长考,只有两军对垒的正面厮杀。

冬日的风从缝隙中卷过小巷,巷子口那一株百年寒梅簌簌抖动,摇下大片雪粉,纷纷扬扬。

清脆的落子声,有如战阵的鼓点,激昂、肃杀。

好似重锤,敲击在围观众人心头。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硝烟散去,伴随赵都安打出最后一子。

僧袍汗湿,身体前倾的近乎一头扎进棋盘的丹澈小和尚,探入旗盒的手,再也无力捏起哪怕一粒黑子。

赵都安平静说道:“你输了。”

棋摊上一片安静,空气仿佛凝固了,人们难以置信地听到这句话,因局势太过复杂新奇,而无从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于是,一道道目光下意识投向了陈九言。

却见,这位不久前闯下大祸的宫中棋待诏,死死盯着棋局,口中喃喃低语,最终仿佛用最后一丝力气确认地道:

“胜出五目,无误!”

他仰起脸孔,怔怔地说道:“我们……赢了。”

赢了!

真的赢了!

人群从死寂,骤然沸腾,一众虞国棋手猛地回神,有人突兀大声喊道:“我们胜了!大胜!”

“西域和尚输了!”

声音由内而外,朝整个黄庭巷传去。

有如一颗石头,投入湖水。

“公主!?”

用披风裹着身体的女武士惊愕看到,文珠公主猛地站起身,动作之突然,令一群护卫猝不及防。

而文珠公主却只是一双美眸死死盯着赵都安,露出震惊的神色。

这个林公子,真的战胜了丹澈?不是……你不是初次来这里么?为什么……京中竟隐藏有这样厉害的棋手?

比宫中棋待诏都强出许多?为何籍籍无名?竟偏生给自己遇到?

这一刻,她甚至怀疑这并非巧合,可来看这场热闹,只是她临时起意,在此前并未与身边人说过……

“公子……”侯人猛与沈倦等人,同样难掩惊愕,心想自己大人的棋力,竟如此恐怖?

丹澈小和尚木然坐在原地,他抬起头,脸上已没了此前的骄傲,愣愣地看向赵都安,声音沙哑地说:

“我没听过,京中有你这位棋手。”

赵都安站起身,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京城没你们西域人想的那么简单。”

丢下这句话,他感受着周围的气氛,知道不能再继续留下去,否则等消息传开,就再也走不脱了。

他歉意地看了文珠公主一眼,凑过去低声说道:

“时间不早了,在下还有一些事,先行告辞。”

文珠公主这才恍惚回神,抿了抿嘴唇,虽心中恨不得将这家伙带到房间好好询问,但还是点了点头:“公子请便。”

赵都安朝钱可柔等人递了个眼神,就要离开。

“等等!”

突然,额前一缕白发的陈九言忽然激动开口:

“敢问这位公子府上何处,陈某意欲拜访……”

赵都安脚步一顿,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我有一言,赠予陈待诏。”

陈九言一怔,恭敬拱手:“公子请说。”

赵都安却只轻飘飘,丢下一句:“欲戴乌纱,必承其重。做官先弯腰。”

陈九言一怔,仔细咀嚼了下,登时面红耳赤。

意识到这位来历神秘的公子,已是一眼便看破了他今日来此的心思。

无非是这一年来,女帝提拔了新晋官员无数,太多如韩粥、冯举等人一步登天。

身为棋待诏的陈九言蠢蠢欲动,这才明知来应战存在风险,却还是不曾请示上级就孤身前来。

目的无非“表现”二字,媚上请功,却忘了,不是所有人都有青云直上的资格。

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通道,三名梨花堂锦衣开道,赵都安走出黄庭巷。

陈九言双手高举,朝着他离开的背影,深作一揖。

人群轰然散开,将这场毫无预兆,突兀发生在冬日巷子棋摊上,却足以记于史册的对局传开。

……

“前方便是黄庭巷了,我那弟子丹澈,就在那边。”

贵为红教上师的老猴子乘车,与辩机法师同乘,指着远处的棋院建筑道。

白衣辩机勉强挤出笑容,虽说虞国棋坛丢脸,与神龙寺关系不大,但在辩经即将开始的关口,给对方如此一个大风头,便不是好事了。

“我等步行前往吧。”红教上师下了马车,在几名西域僧侣的簇拥下,微笑着踩在街道薄薄的积雪上。

然而刚走过街角,就看到远处大批人群乌央乌央回来。

一个个神色兴奋,似乎急着与好友宣扬。

“似乎有了变故。”辩机眉梢扬起,察觉不对劲。

红教上师微微皱眉,就看到一名在这里盯梢的西域僧侣也随着人群,大踏步奔过来,看到众僧忙加快脚步。

“丹澈呢?可是还在对弈?”红教上师问。

那名低情商僧人摇头,也没顾忌辩机在场,气喘吁吁说道:

“丹澈赢了虞国国手,却被一个不知名的人击败了。”

顿了顿,补充道:“惨败。”

红教上师脸上笑容缓缓僵住,就像墙角的一坨冰雪。

……

皇宫。

在大国手陈九言擅自前往对弈时,相关消息就已经递入了白马监,并有使者进宫,将消息送到了刚从修文馆回来的女帝案头。

“什么?西域和尚横扫黄庭巷,棋待诏陈九言前往对弈?”

御书房中,徐贞观听到后脸色微变,继而眉宇间涌起怒意:

“谁准许他去的?快去召回……不,怕是来不及了,去探听胜负结果,立即回报。”

派出人探查后,女帝在屋中踱步,心神不宁。

站在房间一侧的女官莫愁轻声道:

“陛下,只是对弈而已,影响终归有限,何况陈国手在当今棋坛实力有目共睹。”

徐贞观却没有被安慰道,女帝摇了摇头,叹息道:

“朕在意的又岂会是区区一局棋?”

她明媚的脸庞望向御书房外,银装素裹的皇宫:

“朕在意的,是那佛门祖庭。”

莫愁一时沉默。

佛门辩经,看似是两股势力的内斗,但在朝廷的地盘上,又岂会毫无影响?

且不说,遁逃的大净上师这一回事,单单朝廷前脚禁佛,打压神龙寺,后脚西域佛门祖庭就趁机扩大影响力。

站在徐贞观的立场,既不愿意神龙寺做大,当然也不乐意佛门祖庭踩着京城棋坛扬名。

这关乎的,不只是些许颜面,更关注天下人对女帝执掌的新朝的看法。

“朕几乎能想到,若陈九言输了,南方那些对朕不喜的读书人会如何诋毁宣扬,以此大做文章,论证朕治下的朝廷,辱没了虞国的颜面。”

徐贞观面无表情说道:

“何况,那西域僧人既然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又岂会没有底气?”

莫愁也是愤愤咬牙:

“那棋待诏可恶,岂不知他代表朝廷?在这个节骨眼,一举一动,涉及西域,都会被天下人盯着?”

只是再如何愤恨,也终究来不及了,消息传过来已经晚了,女帝哪怕修为惊天,总不能亲身闯过去,将陈九言从棋局上拖回来。

君臣于焦灼的气氛中等了一阵,终于等到下人汇报,得知了陈九言惨败的结果。

御书房内,气氛陡然一凝。

哪怕心中早已经有了预料,但真正得知结果后,徐贞观脸上仍旧不免涌现叹息。

“陛下,奴婢这就去抓回那棋待诏。”

莫愁气氛不已,“再召其余的国手应战?还是……尽量遮掩此事?”

事已至此,徐贞观反而怒意消减,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叹气道:

“不急。传令诏衙,将此事影响尽量降低。其余国手就不要下场了。”

输了一个,还能说大意轻敌,若非要派其余国手下场,挽回影响,若再输了,就反而是替西域人扬名了。

“是。”莫愁应声,却没立刻退下,而是说道:

“陛下,派出去人汇报,说文珠公主一行人,疑似出现在黄庭巷。”

姑姑?

徐贞观怔了下,凝眉思索了下,道:

“知道了。文珠公主可还在那边?”

“说是陈九言输棋后,丹澈和尚还没走,依旧在迎接挑战。文珠公主也在,恩,公主身边似乎还有几个人,身份不明。”莫愁说道。

徐贞观点了点头,说道:

“派人继续盯着,有动向汇报,不过不要盯文珠公主太紧。”

“是。”

等人走了,女帝独自站在御书房门口,望着外头艳阳与白雪,静静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莫愁急匆匆去而复返,神情明显有些激动:

“陛下,黄庭巷那边又有变动!”

徐贞观回神,朝着亲信女官投以疑惑的视线。

莫愁神色异样道:“有人出手,大胜丹澈和尚,挽回败局!如今那边消息已炸开来了。”

徐贞观一怔,意外至极:“消息为真?”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

陈九言输掉的情况下,有谁能力挽狂澜?

第一个念头,又是哪个棋待诏私自前往,但又觉得不对。

莫愁兴奋地点头:

“消息是文珠公主送来的,她就在寝宫外头,正要求见陛下您。对了,那战胜丹澈的青年,就是文珠公主身旁那人。”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396章 张衍一的助攻(5k)

嘎吱……嘎吱……

车轮碾压过积雪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悦耳。

“驾!”侯人猛甩动手中鞭子,驾驭着马车七拐八绕,在沈倦和钱可柔二人的掩护下,兜了几个大圈子,出现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

“大人,尾巴甩掉了。”

沈倦和钱可柔在马车经过一条巷子时,从中钻出,滚入车厢,掸了掸身上的雪沫子,朝车厢内闭目养神的赵都安说道。

“恩。”赵都安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两名易容过的下属,微笑道:

“辛苦了。”

黄庭巷中的出手,终归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赵都安也不确定是哪些好事者,好在因事发突然,还没有被什么厉害人物盯上。

一行人离开棋摊后,以丰富的“反追踪”经验,很容易就摆脱了后头试图尾随的人。

直到这时候,三名下属才终于抽出空来,小秘书钱可柔满眼崇拜:

“大人,您还有这等本事,真厉害!”

来自女下属的真情实感。

沈倦也啧啧称奇:

“本以为那小和尚底气如何足,敢挑战国手,不想大人技高一筹,轻而易举化解一场麻烦。

嘿嘿,等消息传开,西域那帮人没准还会以为,是文珠公主故意带您过去,击败小和尚……这算不算,让双方心生间隙?嘶,大人,难道这场棋局,也早在您的计划中?”

来自男下属的东施效颦。

赵都安翻了个白眼,摇头笑道:

“我哪有那么神?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虽说这个巧合,在某些人眼中,的确巧的过分了……

并且,正如沈倦所说,红教上师得知细节后,没准的确会怀疑是文珠公主刻意为之……赵都安对此只能说声抱歉,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谁让丹澈撞在他枪口上?

虽然必须要承认,若比较真实棋力,丹澈小和尚实力肯定在他之上。

但……

总不能眼瞅着丹澈横扫棋坛,让西域这帮疑似与“大净上师”一伙的秃贼得逞不是?

“不要小瞧这位公主,些许误会,相信她是能解决好的。倒是我也没想到,一次试探接触,会意外变成这样。”

赵都安摊手,一脸无辜。

嘁——

三名下属没吭声,却有点不信了,至于自家大人神鬼莫测的棋力,只能说,已经习惯到近乎麻木。

“总之,先回去吧,这件事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赵都安严肃吩咐。

事情闹得这样大,他怀疑自己这个马甲,迟早会被人扒出来……只能尽力遮掩,晚一些暴露最好。

否则让人知道,“赵阎王”与文珠公主搅合在一起,总归不是好事。

沈倦与钱可柔应声,但帘子外头驾车的侯人猛却没吭声。

相反的,马车突然骤停!

车帘外,传来马匹嘶鸣声,以及侯人猛警惕异常的声线:

“大人,尾巴好像没甩干净。”

赵都安心头一凛,抬手迅速掀开车帘一角,寒气涌入的同时,车内三双眼睛,清楚看见前方街道中央,伫立着一个“怪人”。

其披着暗色的大斗篷,从头到脚遮住身体,脚与肩同宽,双手交叠于身前,拄着一柄格外宽大的猩红巨剑!

巨剑一头钉在覆雪的地面,剑柄给男人大手压实,剑身上以金色古篆字铭刻一枚枚文字。

“……你们自行离开,不用管我,”

赵都安打量这拦路怪人片刻,突然神色怪异地说,“不必担心我。”

接着,他迈步走下了马车。

钱可柔三人交换了下眼神,心头好奇,但还是沉默地遵命离去。

“扎扎扎——”

马车迅速离开,僻静街道上只剩下二人。

赵都安佩剑寒风掀起对面男子斗篷一角,露出下方的玄色神官袍,抱拳拱手:

“可是天师府,小天师?钟判师兄?”

钟判讶异笑道:“你是赵都安。”

……

……

胜过丹澈的人,与姑姑有关?

御书房门口,徐贞观素白如雪的脸孔上浮现少许讶色,道:

“请去侧殿。”

俄顷。

乾清宫一座偏殿中,裹着给污雪泥浆打湿的长裙的文珠公主,迈过门槛,见到了屋内火盆旁,女帝那张盛满笑容的脸:

“姑姑,外头可觉寒凉?快坐,喝杯热奶。”

有少许岁月沉淀的西域贵妇人脸上也浮现温柔笑容,在宫女服侍下,卸下外套。

冻的有些僵硬的柔荑中,也多了一只温热的汤婆子。

先是没营养的几句寒暄,而后话题转进到黄庭巷中的棋局上。

“姑姑是说,那击败丹澈小和尚的棋手,乃是东城意外相逢的京中俊杰?”徐贞观坐在火盆边的椅子上。

惊讶望向对坐的妇人。

文珠公主点了点头,脸上犹自带着惊叹与复杂:

“那名俊杰,自称唤作林克,起初只以为其有任侠之气,怀有善心,却也未曾想到,竟有如此手段。”

你仿佛在逗朕……京中何时有这么一个姓林的俊杰?朕一无所知?女帝有些怀疑。

但怎么看,也瞧不出眼前的姑姑欺骗自己的痕迹,何况,这件事本就沾着诡异。

从立场上,文珠虽娘家在虞国,也没道理蓄意去破坏西域使团的事——且以这种粗劣手段。

当事情以逻辑无法推测,只能倾向于运气。

而接下来,文珠公主借着这个话题延展开,开始频繁赞叹那位林公子,徐贞观越听越不对劲,她审慎地凝眉:

“姑姑想说什么?”

文珠公主露出姨母笑:“我并无旁的意思,只觉如此才俊,不该埋没。”

徐贞观点头道:

“朕自会寻找此人,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真如姑姑所说,自当重用。”

文珠公主笑容暧昧:

“姑姑的意思是,你既用得那赵都安,这林克……”

徐贞观玉面含霜,几乎骤然冷了下来,她淡淡道:

“姑姑不必再说。”

以她的聪明,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

对于姑姑委婉地给她牵线,送新面首的意图洞若观火,心生不悦。

更对那所谓的“林公子”,生出莫名反感来。

“赵卿之才,非什么阿猫阿狗能比。”察觉到自己态度太过冷漠,女帝稍微找补了句。

文珠公主笑容僵住,讪然一笑,心中却叹息一声,心想那姓赵的奸臣究竟给侄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侄女中毒太深,无药可救。

见气氛尴尬下来,徐贞观抿了抿嘴唇,主动转换话题:

“姑姑正好来了,不若今晚留宿宫中如何?朕已吩咐人,将姑姑昔年在宫城中的居所收拾了出来,摆设都与昔年一般无二。”

说起这个,她身上的帝王气都柔和许多,甚而主动牵起了姑姑那双比自己粗糙许多的手,露出笑容:

“今晚,你我抛开其他,只以姑侄女论。”

文珠公主愣了下,迎着徐贞观那双晶亮中,带着少许恳切的目光,心底涌上一团暖流。

是啊,眼前的侄女,终归才只做了不到三年的女皇帝。

而这偌大深宫中,放眼望去,除了自己,又哪里还有半个徐家人?

如此想来,贞观在这京城,大概与自己在西域金帐时一般,都很寂寞吧。

两女脚下红热的炭盆中火焰跃动。

偏殿门外,乌云遮住阳光,又隐隐落下少许的雪花来。

纤薄的冰晶落在深红底色的宫墙上,就像一声叹息。

姑侄二人轻轻说着话,絮叨起各自小时候,说着埋藏在过去的,皇家难得的那些温馨时光。

虽说隔着辈分,但许是两个女人的经历,有着太多的相似。

都是被父辈冷落,都喜好读书,都曾于危局中展现出女子的手腕智慧,取得不凡成就。

两女过往虽感情交集不算多,但此刻说着话,却别有一份皇家亲情滋味弥漫开来。

“贞观,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

文珠公主见时机成熟,试探开口:

“你与那几个叔伯闹的不愉快,我在西域也有所耳闻。我知你苦,维持这局面不易,但皇家血脉彼此刀兵相向,终归愧对祖宗……”

徐贞观仿佛笑了笑,眸子里亲情滋味缓缓淡去:

“姑姑是来游说我的?”

“我只是不想闹得太难看。”文珠公主苦笑道:

“若你同意,我想着,年关将近,便由我出面,与你那几个叔伯都说一说,终归都是一家人,若能说和,何必……”

徐贞观笑着摇了摇头,她缓缓抽回了手,眼神复杂道:

“姑姑,其实我曾经一度很崇拜你。”

文珠公主一愣。

徐贞观微微侧坐着,视线望向门外的深宫,轻声道:

“你嫁去西域后做的那些事,独自以女子之身,群狼环伺下,却能站稳脚跟,以至今日有这样的名声,曾令我很是敬佩。”

顿了顿,她忽然意味难明地笑了笑,说道:

“所以,当初玄门政变后,我被局势推着,稀里糊涂坐上了皇位时,便去找人问,打探你在西域是怎样做的,原想学习一番,但看过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并不同,甚而差别很大。”

文珠公主张了张嘴:“你……”

徐贞观摆手打断她,轻声说道:

“外人虽经常将我与你对比,但我知道,你我并不同。姑姑,你知道我如何看待你的吗?

附庸。没错,就是附庸。其实你一直都是权力的附庸。

未嫁时从父,所以当年皇爷爷对你百般冷落,但你还是遵从了他要你和亲的意志,去了西域,而我不同,父皇要我嫁时,我不会听从。”

“你去了西域后,便附庸了彼时你那个联姻的夫君,虽其受伤很重,但他终归还在,只要在,就是一面聚拢旗下势力的旗帜。

你很聪明地利用了这面旗帜,强行给他续了几年命,而在此期间,你先后成了虞国在西域的边军,以及佛门法王的附庸。”

“姑姑啊,你从始至终,一直将自己摆在一个对更强的,掌握权力的人有用,有价值的位置上。

所以你看似在各方势力间游走,但始终还是在讨好人,这次也一样,你回到大虞,将自己摆在了亲戚的位置上,想要讨好我。”

文珠公主喉咙干涩。

想说什么,却再次给徐贞观笑着打断。

“没关系的,不用解释,我并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若非我在修行上有天分,当初得到了太阿剑的认可,有着还算强大的修为,我甚至还不如你,姑姑你已经将公主这张牌,打的很好很好……”

“你当初,在西域的时候用公主的身份,成为了虞国和佛门祖庭,以及西域国那几个大部落间,联结的纽带,从而保住了地位。

如今,你做着和当年一样的事,想要成为我这个女皇帝,与八位王爷之间的纽带……

这叫……呵,按赵都安那家伙的说辞,是‘路径依赖’,他总是会想出一些古怪,但恰如其分的词汇来。”

徐贞观笑容又深刻了几分,说道:

“可虞国和西域,终归是不同的啊,姑姑你在外面太久了,或许早已忘记了这边的残酷,我又何尝想与叔伯大动干戈?

只是时局推着人,不得不如此,就像黄庭巷中陈九言坐上棋摊的那一刻起,想要下来,就已几乎做不到了。”

文珠公主沉默。

这一刻,她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不久前,那个林公子在东城巷子口与她说过的那番道理。

虞国和西域不同。

所以,她依照在西域的那套方法去亲民,反而是错的。

所以,她依照当年的那套合纵连横的方式,去试图做“中间人”,缓和女帝和八王的矛盾,也是错的。

同样的错误,她一天中犯了两次。

分别被林公子与侄女指出,从这个角度看,两个人真的很配。

而自己……似乎也真的将皇家的血雨腥风,想的太过幼稚。

“好了,姑姑,”徐贞观忽然又笑了起来,拉着她起身:

“都说了,今晚不谈那些,我带你去收拾好的寝宫看看。”

文珠公主也苦笑了下:“其实……”

徐贞观拉着她往外走,白衣女帝好似仙子一般将飞入白雪:

“对了,佛门辩经的日期定下来了,就在两日后,地点在神龙寺外,到时候,要不要与朕一起去看看热闹?

呵,若非是为了给西域法王颜面,朕才不会准许,不过这次辩经,他们也别想着有多少百姓去看了。”

文珠公主叹息一声,笑着说:

“臣想先换一套裙子。外出一趟,沾了许多泥浆。”

徐贞观笑着放手,招呼了个女官过来:

“带文珠公主去换衣裳,就先穿朕的吧。”

等人走了,徐贞观笑容缓缓收敛,朝着等在门口的一名眼熟的太监问:

“莫愁不在?”

太监恭声道:“莫昭容去寻那棋待诏了。”

徐贞观点了点头,吩咐道:

“传令诏衙,查一查那个林克。悄悄的,不要闹得太大。顺便将棋局大胜西域人的消息,散播开,哼,那帮秃驴要名声,就给他们名声。”

“是。”

“等等,”徐贞观忽然再次开口,略作迟疑,说道:

“赵都安这几日可有做出什么事?”

“奴婢不曾听过,赵大人这段日子,一直在家中养伤,没有露面。”

“他的棋力如何?”

“这……奴婢哪里知道。”

“恩……”徐贞观想了想,说道:

“你去诏衙的时候,打探下赵卿今日可否在家,若不在,又去了哪,梨花堂今日是否有人手外出……不必大张旗鼓,要马阎悄悄查一查。”

太监吃了一惊:“陛下您莫非是怀疑,那胜了西域人的棋手是……”

徐贞观没好气道:“朕让你去办,莫要啰嗦。”

“奴婢知错了,这就去办。”太监一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白衣女帝站在走廊中,神色满是不确定,轻声嘀咕:

“你不会连下棋都这般惊人吧,不会吧……”

理性告诉她不大可能,但想到那家伙过往的诸多操作,她又有点不确定了。

……

……

赵府后院。

围墙后一道身影“嗖”的一下跃入,而后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感知全开。

避开家丁和府内几条看家护院的大狼狗的注视,悄然掠过屋脊,推开房门,滚入了房间。

“呼,可算回家了。”

赵都安关上门,看了眼屋内已然熄灭的火盆,以及房间中的低温,嘀咕道:

“看来没人进来。”

今早他就吩咐了府内下人,自己要闭关修行,期间不得打扰。

如今翻墙回来,也是为了尽可能遮掩自己今日外出的行踪。

“可惜,事情闹得有点大,贞宝肯定已经有所耳闻,接下来,城中不少人都会寻找不存在的林克……最多瞒个一两天,两三天,只怕就要掉马甲……”

赵都安脱掉外衣,坐在桌边,无奈嘀咕:

“这也不怪我啊,本来不瞎折腾,压根不会有人大张旗鼓调查我的……”

摇摇头,将这个插曲抛开,赵都安从怀中取出储物卷轴,手腕轻轻一抖。

“哗啦——”

登时,数十本厚厚的经书落在圆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随手抓起一本,书册触手冰凉,封皮写着《伽蓝金经》的大字。

赵都安牵动嘴角,近乎咬牙切齿:“老张真是‘贴心’呐。”

钟判的拦截,并非意外。

之前遭遇小天师后,二人去了附近一个小店坐了坐,赵都安对于金简的“大师兄”能一眼看破他的伪装,毫不意外。

至于他能认出对方,则得益于那一日,拜访天师府,从金简处获得的钟判画像。

那天,他没能见到老王……呸,老张……呸,张衍一老天师。

也没能见到钟判,却不想今日偶遇。

考虑到情报中,这位凶神恶煞的大师兄在烟锁湖一战帮了他,赵都安热切予以感谢。

本想“安排”对方一顿,再去胭脂胡同听个曲什么的,结果钟判只是笑笑,说他是奉张衍一之命前来。

给他送一批经书,并告知两日后佛门辩经的准确时间。

“虽然我也不清楚,师尊要我送这些经文给你做什么,但师尊说你或许会需要。”钟判笑眯眯的话语,言犹在耳。

……

房间中。

赵都安看着堆成小山的经书,轻轻叹了口气:

“就你能掐会算是吧。”

显然,擅长推演占卜的张衍一,已经预判到了赵都安在这场辩经中,可能不安分。

所以作为非常乐意看到佛门出乐子的天师府首领,张衍一很积极地送上助攻。

赵都安又翻开一本名为《辩经情报》的“经书”,嘴巴一抽。

好吧,这本干脆是手写的,上面甚至详细写明了即将发生的辩经的主题,以及双方可能延展的思路,甚至还有“圣僧”红教法师过往著作指南等参考资料。

“老张你也是真看得起我……”

赵都安轻声嘀咕,嘴角却缓缓上扬。

要不要在这场辩经上,搞点事情?睚眦必报的赵阎王表示,早有此意。

“龙树菩萨想找我茬是吧?大净上师你敢刺杀我是吧?红教上师你们西域祖庭接收大净的投名状是吧?还有般若那个老尼姑……想睡我是吧?”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真以为刺杀我未遂,这事就算了?本来还没想好,怎么下手,但既然你们惹了我,就别怪本官心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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