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草原和毒龙(求月票)

草原使臣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感觉到了来自于陈国文武百官投来的视线,这些陈国真正的名臣名将们,此刻的目光和以往的凌冽不同了,带着一种沉沉的狠厉。

犹如箭矢一样,似乎要把草原使臣阙特勤给射穿了。

阙特勤并不畏惧这种目光。

他很熟悉这样的目光是什么,这是犹如失去了生存希望的狼群,那种对于周围极端警惕,抱有极端敌意的目光,这些陈国的名臣名将们有这样的目光,阙特勤并不意外。

这一年多时间里面,秦王征讨四方,用慢刀子割肉的方式,将陈国的疆域大体平定下来,因为是缓步推行的策略,一边占领,一边发展民生,并没有出现太多的叛乱。

自然,这种大体的平定之中,也有世家之乱,有假装投降实则蓄意出手的刺客。

这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天下大势,却也是不能违逆。

在这个过程中,蓄意制造叛乱和乱世,搅动麒麟军平定城池的那些世家成员皆遭到近乎于清算的结局。

尤其是三个月之前,号称陈国南陈八姓之一的孙家暗中刺杀了前来前方勘定情况的秦王府府丞。

秦王府丞身上有软甲,身旁有昆仑剑派的怒剑仙。

怒剑仙,乃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本来就是宗师之境,又常在剑狂身边,听从教导,虽八重天之境界如同此生关隘,再不能踏破,却在宗师境界里面,昂首阔步而行。

自入江南以来五六年的时间里面,早已修出了七重天的巅峰,剑气随心,将那一位六重天的刺客当场斩杀。

秦王府丞晏代清只有惊无险。

选择这位晏代清,是陈国世家们多方斟酌考虑之后的结果,一方面,晏代清掌管麒麟军的后勤大势,一旦将其斩杀,则庞大麒麟军的后勤被切断,就算是可以恢复,也需要月余时间。

而来,晏代清本就是陈国之人,作为陈国大宗去杀死一个陈国的叛徒,从道义上讲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三则是晏代清的武功不高。

且其从陈国过去江南,本身曾属于外来降臣。

故而欲杀之。

只是不知为何,在刺杀晏代清之后,整个天策府似乎直接进入了特殊的状态,文清羽亲自前去孙家,天策府和麒麟军对全部陈国世家都抱有一种敌意,加压。

如同千万猛虎出山,孙家的家主在晏代清遇刺的第七日之后,自杀在路上;少主则是心情抑郁,投水而亡,大长老服毒自尽,都是自杀,都是殉国的忠臣。

偌大孙家从内部崩乱。

这导致了麒麟军对陈国世家的手段更为直接了一个级别,一年多来,陈国世家或被分散,或彼此为敌,已渐渐没有了什么声势,四方传遍的,都是麒麟的名望。

而在得到陈国的疆域之中,麒麟军并未班师。

经历过一年多大练兵的精锐麒麟军汇合,五路大军,并在关翼城的秦王一起,汇合为六路,以一种徐缓,却又气势磅礴的姿态朝着镇北城的方向逼近过来了。

沿途属于镇北城掌控的那些城镇,无不是望风而降。

从上往下,自城主到百姓,生怕自己投降的速度太慢。

所谓肉眼不可见的大势,就在这种众人的反应之中,具现化,真实化了,真切地让人恍惚。

至于此,陈国,几可以算是彻底灭亡。

若是说逆臣反党。

对面的秦王掌控了陈国的绝大多数疆域,并且占据西南,西域,以及应国一部分土地的秦王,其麾下的疆域,人口,土地,都远远超过了陈国的鼎盛期。

相比起来。

如今的陈皇陈鼎业,才更像是逆贼叛党。

在占据了陈国的大部分疆域之后,秦王根本没有撤回去的打算,也不打算沽名钓誉,而是奋起余勇,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将陈国平定之后,再做其他考虑。

且因为陈国疆域,并非强行的提振士气,强行打下来。

而是经历了漫长的征战。

麒麟军早已经习惯了战斗,士气沉凝如山,没有丝毫的降低,就这么朝着镇北关翻滚过来,明眼人都知道,陈国的气数已尽,陈皇的气数已尽。

这二十余万大军,占据镇北城附近方圆数百里的地方。

支撑不住多久,就会成为秦王本纪之中的一笔。

在这个时候,大汗王骨咄禄伸出了援手,就和往日不同了,哪怕是之前再如何有骨气的君王,面对着身亡国灭,命丧人手的关头,也会彻底失去自己的底线。

会不顾一切地去抓住,可以把自己救出来的那一根树枝。

“人都是这样的啊,底线会随着局面的变化而变化,君子也会做出卑劣的事情,恶徒有的时候也展现出英雄的气概。”

“要做的事情,不是在对方的意志力最顽强的时候去拉拢他,而是就这样安静看着,等着这天下的洪流和大势冲击他,打磨他,把棱角都磨平了,等心里的血都冷下来。”

“再在这个时候,伸出一只手去。”

这也是他胆敢前来做使臣的底气所在。

否则,陈鼎业之前御驾亲征的血腥尚在,他手中用上一位草原贵胄的大腿骨做的白骨琵琶,音色还仍旧空洞清幽,阙特勤即便是勇敢,却也不会来这里白白送死。

把自己的骨头送给这个癫狂的中原皇帝当做乐器。

不……

是前·中原皇帝。

如今,也只不过是一个沉醉于酒肉之中,彻底丧失了豪气和勇武的,【丧家之犬】罢了!

阙特勤打量着坐在上首处的君王。

他之前曾经有过机会见到过陈鼎业,那个时候的陈鼎业,看上去雍容平淡,一丝不苟,模样俊美,带着中原人斯文儒雅的气质。

此刻的陈鼎业身上衣裳都不如何讲究了,远不如陈国大祭的时候那样华美,气质有些颓唐,须发浓密,胡须颇长了,喝酒的时候都会被沾湿,一双眼睛里面常带血丝。

就这样坐在上首,端着酒看他。

陈鼎业呵地笑出来:“我之前可是杀死了你们的使臣,你们就都还愿意帮我?”

阙特勤恭恭敬敬道:“上皇斩杀一个使臣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情,想来,一定是那人不懂得礼数,触怒了中原的上皇,这才引得了天威震怒。”

“是他的错,怎么能够怪罪到陛下的身上?!”

陈鼎业放声大笑,指着他道:“哈哈哈,真会拍马屁。”

“说话这么好听的人,想必不少舔那大汗王的钩子吧?啊?哈哈哈。”

“技巧不错,很不错啊。”

陈鼎业端酒大笑,言辞粗鲁,环顾左右,要众人一起大笑,一时间笑声此起彼伏,即便阙特勤算是突厥贵族里面,涵养颇高的人,也是被激怒,拳头微微握紧。

心中甚至于升腾起来了一丝丝杀意。

只是看着陈皇身边左右两侧,夜重道,周仙平,皆是历经沙场,真真切切在这战场之上滚出来,杀出来的悍将,眉宇凌厉看过来,一股汹涌煞气扑面。

看这两员悍将的模样,似是一言不合,就要扑杀过来。

剁下来阙特勤的脑袋做成乐器。

阙特勤沉默了下。

很有灵活底线地,把自己心底的杀气收起来了。

但是不敢发作归不敢发作,他此刻心中却也有一丝丝的嘲弄。

可笑,可笑!

一个君王,在外不修边幅,在内,言辞粗鲁。

陈鼎业啊陈鼎业,抛弃祖宗的基业,弃城而逃,就连自己的皇后和太子都扔掉了,这样的人,果然已经成为了一介丧家之犬,已经彻底失去了君王的气度啊。

只是一条狗罢了。

只会胡乱咬人,乱叫的野狗。

不值得和这样的一条狗动气,等到诸多事情解决了,也一定要用绳索牵着这陈鼎业的脖子,去当做羊一样在草原上走过,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这就是中原的皇帝。

心中一阵发狠。

阙特勤的心境平缓下来,恭恭敬敬道:

“不知道,陈皇陛下可有意要和我等联盟?”

“下臣,好回草原之上,禀报我突厥的大汗王。”

陈鼎业却不在意,只是摆了摆手,大叫道:“盟约?盟约不着急,不着急,礼物呢?我还没有看你们送来了的东西。”

“把礼物帖子送上来。”

等司礼太监把礼物的拜帖送上来之后,陈鼎业喝完了酒,擦擦手,迫不及待地去看这帖子上的东西,似乎是发现给了不少的好东西,陈皇脸上的表情这才慢慢舒缓下来。

道:“不错,不错,大汗王有心了。”

“来,来,把酒先拿上来。”

“贵使先不必如此着急,来,将美酒带来。”

司礼太监去礼物里面,带回来了草原上酿造的美酒,陈鼎业拿着酒坛,仰脖饮酒,直呼喊痛快,饮尽之后,似乎是有些感伤,抚摸着华丽的酒器,道:“当日在江州城中,走得太快,走得太急。”

“就连内库当中的美酒都来不及去取。”

“到了镇北城中,距今日已经有一年有余,寡人竟不曾再喝这般好的酒了啊。”

“使臣也有心了,说说看,要怎么样帮我打回旧都?”

阙特勤心中鄙夷的心思越来越大了,表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道:“陈皇陛下占据有天下的第一雄城镇北关,即便是秦王亲自率领军队,没有十倍以上的兵力,也不要想将这城攻破。”

“又有诸位忠臣良将,有二十万的精锐大军。”

“所欠缺的,也不过只是粮食和后勤。”

“大汗王愿意提供这些,愿意提供给陈皇陛下足够三十万人所需的后勤,粮食,兵器。”

陈鼎业的眉头稍微松缓下来,然后不满意道:

“就只有钱粮吗?”

阙特勤怔住,下意识道:“若是陈皇陛下需要弓箭手的话,我们这里还有木扎合贤王的部队,都是草原上可以射鹰的神射手,可以借给陈皇陛下守城。”

“若是需要的话,只要您打开城门,我们草原上的重骑兵之王,铁浮屠将会踏入此间,为陈皇陛下您扫荡那些叛逆,保护着您,重新回到江州城。”

“当然,只要您愿意。”

“不过,给钱,粮不是什么我们可以履行。”

“但是,如果要借兵的话,这不是一件小事情,需要陈皇陛下和我草原大汗签订盟约,歃血为盟,禀报历代先祖,说愿意联手,绝不违弃。”

“陛下您意下如何?”

气氛一时凝滞住。

夜重道,周仙平等将军的目光看向陈鼎业,眼底有不甘,有希冀,他们的手掌甚至于已经放在了刀柄上,似乎是只要陈鼎业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扑杀往前,把这使臣的狗头砍下来。

陈鼎业的目光落下,寻曳四方,然后伸出手掌,轻轻摩过了酒器,最后似乎终于做出了决断,仰起脖子又喝了口酒,脸上有醉酒红晕,颓唐道:

“好啊。”

“我,不,朕。”

“朕同意了……”

…………………

阙特勤在镇北城里面呆了一段时间,然后才离去,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保住了自己的大腿骨,没有被那暴虐的陈皇做成乐器。

非但如此,陈鼎业还把那个白骨琵琶都送给他了。

说之前失礼,希望勿怪。

知道这个琵琶是使臣曾经的青梅竹马,就物归原主了。

阙特勤沉默许久看着那个已经变成乐器,还似乎被盘出浆的故人,一时间觉得这个笑话似乎有些过于地狱了些,可是无论如何,还是把这个琵琶乐器也带上了。

带回去,带到草原上,在草原上焚烧掉,也算是归于长生天的怀抱了。

夜重道,周仙平等悍将,似乎对于陈鼎业同意了和草原的盟约感觉到极端的不满,阙特勤感觉到不安稳,所以没有在这镇北城里面继续待下去的心思。

留下了带给陈皇的礼物。

骑乘快马,飞驰而出,奔向了大汗王的地方,把这个消息禀报给了大汗王骨咄禄,大汗王盘膝坐在草原上,用匕首去削制一枚箭矢,闻言扬起眉毛,道:

“阙特勤,你是说,陈鼎业他同意了?”

“甚至于还希望我们派遣驻军,进入他的镇北城?”

阙特勤恭恭敬敬道:“是的,汗王。”

他道:“陈鼎业已经没有了当时候的豪勇和身为王者的威仪,他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打碎了心一样,不修边幅,浑身都是酒气,看上去犹如路边的一个乞丐。”

“他见到我们的礼物之后,极为开心,痛饮美酒。”

“没有多少思考就同意了。”

“太好了,大汗王!”

阙特勤颇为兴奋,但是大汗王沉默许久,却摇了摇头,道:“阙特勤不要开心地太早,陈鼎业不是一个草囊饭袋,他的同意,恐怕背后还保藏祸心。”

“你这样开心和轻易相信他,只会被他吃的骨头都剩不下。”

“什么?”

阙特勤怔住,大汗王松开了手中的匕首,抬起手中用匕首切出来的箭矢,一双眼睛里面没有多少的涟漪波澜,道:“陈鼎业,他不如他的哥哥神武王,但是却也是一条毒蛇。”

“毒蛇没有力量,没有速度,但是它的獠牙,也是致命的!”

“一旦不小心,能够跑过猎豹的羚羊,也要被毒蛇吞吃。”

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大汗王的弓箭一转,箭矢指着阙特勤,眼睛锐利地如同出鞘的宝剑,让阙特勤的心中都生出一丝丝寒意和畏惧。

“汗王,您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大汗王道:“他的同意当中,一定是有计策的,恐怕是陷阱,打算包围我们的前锋部队的陷阱,一旦我们进入镇北城,怕是会被他狠狠地咬下一口。”

“要不然,他就算是答应下来,也不会这样爽快。”

阙特勤的心中一突,想到了那一个白骨琵琶,背后生出寒意,道:

“陷阱……那,那我们要怎么做,大汗?”

“我们不是要和陈鼎业联手吗。”

他有些不明白了。

大汗王淡笑道:“不必害怕,也不必恐惧,就算是毒蛇,现在也不过只是一城数百里之地,也不过只是有二十万军队,且后勤不足。”

“所谓的计谋,只存在于地位和实力相当的双方才有效。而当一方的力量足够强大,强大到足够碾压对方的时候,什么计策都是虚无的。”

“如今局势,只需要以最强的力量,彻底地,堂堂正正,碾碎陈鼎业的所谓陷阱,就足够了,至于联手……哼,陈鼎业的军队不是我们的目的。”

“镇北城才是核心。”

“我们给他们钱粮是让他这二十万大军,前去和秦王的大军继续厮杀下去的,耗尽这二十万的陈国军队,也用陈鼎业最后的力量,帮助我们顶住秦王的兵锋。”

“而不是去用我们的儿郎帮他守城。”

大汗王看着眼前的晚辈,教导道:

“兵家的计策,讲究因势利导。”

“陈国,和秦王本来就有血海深仇,无论是从个人,还是天下的角度,秦王都不会放过陈鼎业。”

“中原人,讲究一个【兄弟睨于墙,共御外侮】。”

“我们不可贸然参与其中,若是一不小心,秦王甚至于会止住攻陈都有可能。”

“我们应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们就在外面,不参与其中,给陈鼎业后勤支撑,就看着他们去打,看着他们去打得头破血流,再占据镇北关,占据这天下大势的主动!”

大汗王的目光锐利,抬起手,只听得一声弓弦的鸣啸,他刚刚用短刀切削出来的箭矢化作一道残影,天空中有双雕在飞,却被这一枚箭矢直接洞穿,哀鸣声中,从天坠下。

一箭双雕。

“木扎合啊木扎合……”

“老兄弟,我还是,没有办法就这样坐视不理,我还是希望为我们的草原去拼死征战,留尽最后的血,哈哈,还真的是个,劳碌命啊。”

“不过,这就是我们这一辈的人吧。”

“你要我现在放下了刀剑,无视了中原王者们的决意,然后就看着歌舞,听着乐曲,过着虚饰的平和,老死在草原上,我也是不甘心的啊。”

“何其落寞。”

大汗王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笑意:

“就和你说的那样。”

“我们男子汉大丈夫,只要脚下有路,手里有刀,那么天底下,哪里都是我们的牧场,又有什么值得哀伤,让男儿都流下眼泪的事情呢?”

“战士,该死在战场上,今次我胜,还可以延续草原的繁荣,若是我死,也是死在了英雄的刀下,死在英雄的刀剑和马蹄之下,难道不比死在乐曲歌舞和美酒之下,更加痛快吗!”

他把木扎合的弓用力插在草地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木晃动起伏犹如波涛一样,吹过弓弦的时候,弓弦发出细微的声音,就像是一根特殊的草。

大汗王骨咄禄在同时和陈国联盟的时候。

却在同时,派出了秘使,前往了江南,以及应国,他同时去和天策府,应国尝试联盟,提出的盟约都是,欲要联手,共讨敌国。

自然,不过只是虚饰的计策罢了。

只是将这乱世的水搅得更加浑浊,让自己的计策和手段,能够更为顺利,不出意外,天策府和应国都拒绝了突厥大汗王的联盟。

但是,他们也知道了。

知道草原上的突厥王虽然有野心,但是力量不足,尝试盟约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铁浮屠出现在镇北关外,和陈国进行盟约,就传递出一种信号。

一种足以引导双方产生误判的信号。

“那么,到时候,不管你是有什么想法。”

“陈鼎业。”

“在李观一和姜万象的眼中,你,已经和我等联盟了。”

大汗王低语,眸子看着天空,风吹过草原,也吹过他的白发:“天下兵法,争的是【势】,大势汹涌之下,你纵不去和他们为敌,也不可能了。”

“陈鼎业,你会是我的‘盟友’。”

“这一点,甚至于不由你来决断。”

他翻身上马,背后的铁浮屠们浑身具装,骑乘着胸高八尺这个级别的异兽龙马,长枪丈余,旌旗烈烈,犹如从天空翻卷着落下的层云。

天启十七年,七月十日。

突厥大汗王率领的铁浮屠军团抵达镇北关外三十里。

准备进行和陈鼎业的盟约。

史称【镇北之盟】,亦称——

【天启之变】。

(本章完)

第508章 狼王和陈皇(求月票)

突厥大汗王率领铁浮屠抵达三十里之后,就不再往前,只是派人前去传递信息给了陈鼎业,笑着道:“我等已经展露诚意,不远千里迢迢而来此地。”

“陈皇陛下,亦是要展现出陈皇陛下的余裕和雍容才是,既有诚意,又是我等来支援陈皇,难道不该是陈皇出来,来我的中军之中相谈吗?”

“却不能够去镇北城中啊。”

来接之人勉强笑道:“我陈国陛下已经在镇北城中,准备了许久,等待大汗王前去,这,临到此刻,忽然不去镇北城中,岂不是有些浪费吗?!”

大汗王骑乘坐骑,手中握着马鞭,从容笑着道:

“哈哈哈,浪费?”

“毕竟,陈鼎业之名,我也不算是第一次听闻,若不如此的话,我这铁浮屠去你们的镇北城里面,还真的害怕被你们给包了饺子啊。”

“哈哈哈哈。”

大汗王的大笑从容,陈国臣子的神色却微有变化。

大汗王勒着缰绳,淡淡道:

“来便来,若不愿意的话,左右也不过是老夫再带着儿郎们回去罢了。”

临到此刻了,突厥的大汗王临时变卦,要求更换缔结盟约的地方,铁浮屠就只在这三十里之处不再移动,对面的陈国使臣不得不后撤回去。

一个时辰之后,再度回来的时候道:

“陛下答应了大汗王的意思。”

“但是,大汗王不敢进入我大陈的镇北城。”

“千金之躯坐不垂堂,陛下却也不愿意进入大汗王的中军之中,毕竟,铁浮屠的威名天下皆知,若是你们突然发难,陛下岂不是被你们所伤?”

双方在这一点上起了冲突,大汗王不愿入镇北城。

陈鼎业不愿意入他的中军大帐。

都是乱世之中,走到如今的人,就算是狼藉,就算是有过败北,却也充满了警惕之心,在数日的对峙之后,终究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选择,去了附近一座山上的破败神庙当中。

铁浮屠亲兵有一部分跟着,也有一部分陈国的夜驰骑兵跟着,大部队的话就在不远处的山下,却也算是彼此都在一个平等状态下。

虽是谈判,也该有酒宴。

陈鼎业带来了许多的美食,酒肉。

就在这山神庙中摆开来,色香味俱全,大汗王看着这些中原美食,端起酒盏,手腕微动,看着酒盏之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泛起涟漪,赞许道:“当真是美酒,美食。”

“几乎勾起我的酒虫,让我想要一口吞下饮尽了。”

“可惜,可惜。”

大汗王淡笑,抬手将手中的美酒尽数都倾倒在地上,洒落了一片的酒香味,旋即将腰间佩刀随意扔到旁边,大喇喇坐下,道:“可惜!”

“陈皇亲自带来的酒,即便是草原上最勇敢的英雄,怕也是不敢喝的。”

大汗王的言语之中,带着些微的揶揄,旋即拍了拍手,自有随他来此的亲兵取出了酒肉,大汗王盘膝坐在那边,拿着酒肉,笑道:“陈皇,都已是在这乱世上打过滚的人了。”

“你我都知道,我们信不过彼此。”

“但是我们还是要为了天下而合作,那依我看,咱们就各自吃各自的酒肉便是,也不必含含糊糊,打开天窗说亮话。”

陈鼎业前面,自是色香味俱全的中原美食。

大汗王面前,则是摆了一盘手抓羊羔肉,他也不含糊,只是拔出小刀,切肉蘸着韭菜酱吃,一边进食,一边道:

“姜万象那一头老龙,到现在仍旧还在养精蓄锐,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寿数不够,打算在寿尽之前,来一次大的,李观一这麒麟,则是兵锋所向无敌。”

“你杀他父亲,又害他娘亲,下令通缉他,把他逼迫成了乱世大军的首领。”

“你可谓是他的恩人了啊,陈鼎业。”

“但是李观一一定想要杀你。”

大汗王手指伸出指着陈鼎业,道:“而你呢?”

“你的陈国,就只剩下了这一点地盘,就只剩下了这一点兵马,都说,称王称霸者,心中要有超越常人的豪情和底蕴,为了心中的大义,旁人的诽谤之言,都不放在心上。”

“我今来此,就是看看你是不是这样的根底。”

“陈鼎业,你若是还想要有陈皇的名义。”

“还想要有祖宗的基业的话,就和我合作,若是你还是要端着你那所谓的中原大国,君王的气度,还打算要坚持什么的话,本王转身就走。”

“你自去面对那鼎盛的秦王,自去面对那蛰伏的苍龙。”

“然后就这样,死在乱世之下吧。”

大汗王没有打算和陈鼎业多说什么,只是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目的,局势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再多什么虚伪掩饰,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此刻这山神庙当中,大汗王武功盖世,目光平静。

陈天琦抱着长枪安静闭目。

陈鼎业端着酒盏,看着这酒盏之中,色成琥珀光,却微淡笑起来了:“是啊,倒是聪明人,不愿意入我的镇北城,也是担心我要关城门吗?”

大汗王用匕首切割羊羔肉,淡淡道:

“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世人都觉得你陈鼎业,已经是一个颓废等死之辈,可是我知道你,就像是草原上的狼,被打断了腿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去镇北城?”

“哈哈哈,我相信陈鼎业你会做出埋伏下几千弓箭手,先给我来一次弓箭如雨,再说其他。”

陈鼎业道:“寡人若是入你的中军大营的话,也会被你直接掠走吧。”

“无论如何,陈国的君王在你的手中,你就算是得到了一种大名,落在手中的棋子,无论如何,是要比所谓的盟友,更容易掌控,不是吗?”

突厥的汗王,中原的帝君,在这个时候,在这破旧的山神庙当中,举起了酒盏,遥遥相祝饮酒,若不是大汗王的话,早就已经在镇北城里面饮恨。

若是换了旁人来,如同党项王那样的手段,早就已经落入了铁浮屠的中军当中,做了个傀儡。

言笑晏晏,刀剑森然。

大汗王临时选择这一处地方,就是在双方发现对方皆警惕的情况下,做出的妥协的选择,勉强能够维持住一种特有的平衡。

双方的大军彼此对峙,而在这山神庙之中,则是他们双方对峙,彼此每个层次上的武力值都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再在这山之外,镇北城的二十万大军。

以及草原的铁浮屠,轻骑兵,则是遥遥对峙着。

只有彼此的实力和底蕴差不多的时候,才有资格说什么谈判和联盟,草原大汗王若是不顾一切的话,自是可以汇聚大军攻击镇北城,但是那样耗时耗力,声势太大了。

大汗王到了这个时候,仍旧还是忌惮那个年轻的秦王。

今年,那秦王二十一岁。

正是年富力强,气血雄浑的年纪,也正是实力强大,处于上升期的状态——若不是中原隐隐有了天下一统的迹象,大汗王也不至于在这般年纪,还要行如此危险的举动。

大汗王抬手,早有身后的扈从送上一卷羊皮纸卷轴。

他翻看了下,手腕一抖。

这羊皮纸卷轴,就仿佛一枚箭矢一样朝着陈鼎业射过去。

陈鼎业饮酒,抱着长枪闭目沉思的陈天琦却猛地睁开眼睛,虚空中似乎泛起了一阵气浪涟漪,如同箭矢般的羊皮纸卷轴顿在空中,旋即稳稳落在了桌子上。

陈鼎业袖袍扫过,拿起了这羊皮纸卷。

这当真是一座很荒僻的山神庙了,神像的头早就不知道去了何处,犹如被利刃斩过去一般,留下了断口清晰笔直的脖颈,脚下铺满了落叶,尘土,一片灰败。

就犹如此刻之陈,一片无声无息当中,陈鼎业看完了羊皮纸卷轴,他把这一卷羊皮纸卷轴放在桌子上,大汗王道:“如何,陈鼎业,可有什么不满之处?”

“自可以一一说出来。”

陈鼎业道:“大汗王,很有诚意。”

“这一次的盟约之中,可以说是,【各取所需】。”

陈天琦手掌伸出,五指握合,一股无形劲气,将这一卷羊皮纸卷轴控入手中,他目光扫过,看到上面的文字,即便是这位一百八十年前的陈国神将,也对这盟约上的条款说不出反对的意见。

没有什么手段,没有什么故意的陷阱。

甚至于,可以说一句公允。

就连突厥本身的目的都没有做丝毫的遮掩。

就是扶持陈国,让陈国再度强盛起来,然后让中原维持现在的状态,让中原不会统一,以保持一种,对于草原突厥更有利的局势。

陈天琦是陈武帝的孙子。

他出生的世界,就是赤帝的霸权逐渐旁落,就是陈国和应国的争霸,是吐谷浑的时代,天下的纷乱对于他来说,就只是一种常态了。

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甚至于,陈天琦如果以单纯的战略眼光看,这一份盟约可以说是宽厚。

虽然说其目的是突厥想要干涉中原,阻止一统。

可是对于大陈,却不失为一件好事。

依仗着镇北城的地势,和突厥的力量,以及这个时期的各国对峙之局,就算是不能够恢复到鼎盛的时期,但是至少站稳脚跟,重新立住国祚法统,还是有可能的。

大汗王淡淡道:“我的条件就是如此。”

“陈鼎业,是和我合作,留下你们陈国的些微法统,还是说,就在这镇北城中,苟延残喘,最后在秦王的兵锋之下,彻底湮灭你自己选择吧。”

陈鼎业看着这羊皮纸卷轴,没有做什么虚与委蛇的事情。

他只是平静伸出手,泛起涟漪,掌心内气流转。

羊皮纸卷轴上燃烧起了烈火。

毫不迟疑。

就像是八年前,在陈国的皇宫之中,那个代替了侯中玉的术士,说是可以用童男童女的心脏和肝胆来炼化不死药的时候,他拔出剑去杀死那个术士的时候一样。

大汗王道:“你竟然不心动。”

陈鼎业道:“正是因为心动,所以,才必须要在我还有自制力的时候,将这诱惑我的东西,彻底焚尽了啊。”他的眼睛幽黑,倒映着燃烧着的羊皮纸卷轴。

就像是眼睛里面,倒映着火焰,然后看着那火焰熄灭。

大汗王道:“何其愚蠢。”

陈鼎业道:“愚蠢吗?无论善恶的底线,就在这里了。”

大汗王看着陈鼎业,道:“我还以为,为了自己的霸业,献出自己的妻子,害死了曾经的朋友,把国家的柱石下狱的陈皇,是一个为了大事不择手段的人。”

“没有想到,也是一个被腐儒所规训束缚住的愚夫罢了!”

陈鼎业端着酒,淡笑道:“你说,我愚蠢,我没有办法反驳,但是,你说我是被所谓的规矩,良知所拘束住的人,那么,大汗王你还是太小觑我了啊。”

“什么?!”

大汗王的神色一变,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他竟然感觉到了,自己的身躯出现了一丝丝的迟滞之感,就犹如有些经脉开始变化,开始逐渐变成了金铁腐木一样的姿态,神色骤变,看着那被洒在地上,酒香浓郁的酒。

“?!!!”

陈鼎业道:“蜚毒,如何,即便是不需要饮下,也是可以发出效果的,澹台宪明死之地,有一血池,其中皆是寻常级别的蜚毒,但是孤以秘法,淬炼凝练,才有这一壶酒。”

大汗王怒喝:“你也喝了!”

“你!!!”

大汗王的神色忽然凝固住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只是在旁边,嗅到了,感知到了蜚的毒血,就已经有了中毒的迹象,那么眼前之人,是真正的,清醒而漠然地,一杯一杯,饮下剧毒之血。

陈鼎业的脸庞上,蜚毒的痕迹蔓延开来,双瞳都隐隐有些浑浊,但是他仍旧坐在那里,端着酒,道:“若不是如此的话,你怎么会中计呢?”

“联手?同盟?”

“中原皇帝,自有中原皇帝的气度,怎么能够和蛮夷一样。”

“先祖!!!”

陈鼎业忽然暴喝,一直都处于闭目的陈天琦握着手中的长枪,那是陈霸仙曾经绝世天下的神兵,猛然刺出,强行逼迫大汗王在这里运功。

陈鼎业感觉到经脉的木石化,他端着凝聚淬炼出的蜚血美酒,轻轻晃动了下,笔直端坐在这里,袖袍一扫,山神庙下面的地面,灰尘散尽了,一道道隐秘的纹路出现光芒。

阵法。

而且是杀阵,是以上乘的手段准备的,引动地火,勾连地势和地气,一旦引动,就当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汹涌炸开的恐怖杀阵。

针对的人——

整个山神庙里面的所有人。

大汗王自诩看破了陈鼎业,所以不愿意去镇北城中,但是不愿意去镇北城,正是落入了第二步,在陈鼎业提出,他自己也不愿意去对方的中军之时,可供选择的地方本来就不多了。

大汗王在面对李观一孤身入塞北的时候,险些翻了车。

故而这一次谨慎许多。

但是,这一次,正是因为谨慎而中了计策。

何等正常的考量啊,即便是从古至今,无数的军略大家,也会做出相同的判断,双方的君王坐在一起,彼此的军队势力相差仿佛的情况下,就是一种平衡。

即便是彼此有敌对和交战的理由,也可以保持一种异常的平衡,双方的君王是绝对安全的。

但是,若是——

其中一方,本就没有打算活下去呢?

陈鼎业拈着酒盏,平淡低吟:

“若不以朕为饵,如何诱得你入局?”

大汗王目眦欲裂:“你!!!”

“你就不怕,你自己也死在这一场大阵之下吗?!!”

陈鼎业淡淡道:“那又如何?”

大汗王只觉得心中杀意沸腾。

他想要出手杀死陈鼎业,但是陈天琦,这个本身的生机所剩下不多的老将,却在此刻,展露出了全部的豪勇,一把长枪肃杀,犹如他的先祖一样,死死将大汗王拖延住了。

两尊天下前十的战将厮杀。

陈鼎业却只从容安坐,眸子平淡。

天下人,小看我。

陈鼎业身中蜚毒,这山神庙中的大阵开始流转,爆发,他袖袍翻卷,看着这酒液,蜚的血毒,上等的质地,这种剧毒之物,本来该是带着一种恶臭。

可是质地纯粹到极致的时候。

却带着一种甜蜜的,诱人的澄澈酒香。

若只是苟活,若只是在这镇北城中,在和中原的对峙和厮杀之中,耗尽那二十万的大军,狼狈而亡国的话,实在是配不上吾辈之死。

只是平静将酒盏微举,似乎眼前还有一个人。

往日恩仇,不知如何言说。

他最后也只是道:

“李万里,且饮酒。”

而后将酒盏放在嘴唇边,平静地饮下此酒。

如同刀割一般的痛苦扫过周身。

陈鼎业淡淡道:

“好酒。”

………………

夜重道,周仙平率领的夜驰骑兵,周家钩镰枪骑兵都在山下,和对方的铁浮屠军队对峙,周仙平,夜重道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狼藉和疲惫之色。

他们对视一眼,眼睛都带着血丝,显而易见,是好几日都没能够好好休息的状态。

就在那一日,突厥的使臣离开之后,他们两个终于是按捺不住了心中的不甘心,想着即便是陈鼎业震怒,他们也一定要问个清楚。

是以前去镇北城原本的城主府,询问陈鼎业,为何要大应和草原突厥的联盟。

陈鼎业只是道:“为了给诸君一个礼物。”

夜重道和周仙平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陈鼎业端着酒盏,淡淡道:“两位,皆是我大陈的忠臣良将,你们的儿子,都在秦王的麾下充当年轻一代的要职。”

“可是,你们两人,还能够前往李观一的麾下吗?”

夜重道,周仙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乱世争斗之中,他们作为陈国的战将,也是和秦王的军队有过交锋的,彼此厮杀,也曾驰骋于乱世,和麒麟军中许多的战将,是有血仇的。

而在另一面,他们两家,身为陈国的武将世家,子嗣投降于李观一,尚且可以说年轻一辈的抉择,若是就连他们两人都投降的话,夜家,周家的名望恐怕难以留存。

就算是旁人不在意这一点,他们两人也不能够不在意。

一辈子的忠君,爱国,临到了这个时候。

却不能够回头。

所以,即便是儿子在李观一麾下,他们却也只是留在了陈国效死力,年轻一辈有年轻一辈的豪情壮志,他们这一辈,也自有他们这一辈的选择和坚守。

陈鼎业看着两位大将,道:

“可惜,可惜,你们或许要随着陈一直战到最后的……毕竟,我给你们留下了许多次的机会,你们若是想要投降李观一,想要去寻找你们的儿子的话,恐怕早就去了。”

“留在这里的话,镇北城最后决战的时候,面对秦王,恐怕也要和你们的儿子厮杀。”

“那样的死法,实在是太狼藉了。”

夜重道,周仙平不答。

他们是忠诚于陈国,也终于帝王的。

陈鼎业看着他们,道:“诸位皆是忠臣良将朕给你们没有其他的礼物了。”

“只能够给诸位一个——”

“彪炳史册,痛痛快快的【死】。”

夜重道自语:“一个痛痛快快的死吗?是啊,父子反目之死,如何比得上这般痛快和淋漓尽致呢?”

正在铁浮屠的战将和校尉们观察周围的时候,那山峦之处,忽然传来一声恐怖的巨响,勾连地气的大阵爆发,一股炽烈的火焰冲天而起,几乎要把整个天空冲出个窟窿似的。

遭遇此变,铁浮屠的校尉和将军们没有准备。

第一反应是下意识看向王上坐在的地方。

然后才是握住了刀。

关心大汗王,本是他们的职责,而第二个动作,则是代表了他们的精锐程度,可是,就只是这一个动作的缓慢,一个呼吸不到,就已经迟了。

伴随着法相的咆哮。

陈国的大军在瞬间做出了反应,夜重道,周仙平齐齐咆哮,朝着前方的铁浮屠,悍然冲杀而去了,手中的钩镰枪,长剑,在同时刺入了甲胄的缝隙之中。

刺入了血肉。

咆哮的声音冲霄而起。

“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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