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足迹

刘大虎抱着骨头汤,倒下锅;

天天捧着冬瓜、白菜、木耳等放入;

太子姬传业抓了几颗灵魂枸杞撒进;

剑婢在一旁坐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三分矜持三分孤傲三分不屑以及一分的小小的无奈。

“这是我父皇教我的,父皇说,这样吃,养生。”

太子将牛肉丸放入锅中,慢慢地等着火锅煮开。

牛肉的香味开始逐渐弥漫;

吃牛肉,是犯法的,即使是开明如平西王府治下,牛,也是极为重要的生产资料,寻常人家想吃一口牛肉那可是极不容易的一件事;

但你要说世子、王爷和太子,连牛肉都吃不上,那也忒不现实了。

除了牛肉丸子之外,还有片牛肉,也被太子一并放入了清汤之中。

“汤也是可以喝的,待会儿。”

太子介绍道。

据姬老六自己的说法,年轻时的放浪形骸,那是为了自污;

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没修炼出武夫体魄,再纵情于声色犬马,这身体底子必然会被提前透支和掏空。

好在姬老六早早地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总不能辛辛苦苦和自己爹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坐上了龙椅,结果没折腾几年自己身子就垮了,留下一群孤儿寡母,便宜了……别人。

自打长子出生起,姬老六就很注重养生了。

再加上太子打小身子骨就虚,姬老六就时常引导自己这个儿子的饮食。

旁边,还有一个火锅在煮着;

郑凡坐在那里,手里夹着烟。

瞎子坐其面前,刚刚陈述完从年后到现在的一些事务上的进程。

简而言之,晋东一切都在稳中向好,且经过前两年的打基础做规划后,哪怕刚刚发动了一场战事,但这更像是一场休息久后做个拉伸,接下来,晋东将进入更为快速的发展时期。

这里面的关键,是人口。

人口,是一门玄学。

他不是说你嫌多时就会马上变少,你嫌少时也不可能马上增长,现生,是来不及的,人又不是兔子。

且王府上下,对于打基础为子孙后代谋发展,这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儿,大家的动力不是很足;

毕竟王爷的俩孩子,还在他们娘亲的肚子里,毕竟无论是王爷还是先生们,现在自己都没耍够呢。

所以,人口问题上,接下来只能继续向楚地和雪原吸纳。

雪原的贵族,满足资产认证后,甚至可以直接变成标户,他们或许看不上标户的待遇,但绝对会喜欢这种官方身份的认定以及这个身份所能给他们提供的保护。

楚地的流民,伴随着上次范城之战的大捷,那些原本还在踌躇和犹豫的难民,开始自发地向晋地迁移。

反正打不过燕人,而且说不得燕人过两年就还要再打过来,不如提前加入。

可这两方面加起来所补足的人口,依旧无法满足发展的需要,樊力和薛三去寻银矿去了,但开矿这种事儿,所需要的人力也极为恐怖。

各行各业的发展在进入到正轨之后,一个个,都是“吃人”的野兽。

没办法,晋东这地当初实在是太贫瘠了,野人楚人接二连三地造,燕人占领这里后,这儿一度成为前线战场,压根就没打算发展和恢复它;

真正的发展还是在郑凡接手这里之后;

所以,从一定程度上来讲,分封,确实能够加强对边缘之地的开发和巩固;

大到大夏时期的三侯开边,小一点的,就是民族问题最多地区性最复杂的楚国,分封了一大堆贵族下去,数百年来,除了南疆之外,基本都认同自己是楚人了。

再小一点的,就是晋东,百姓们以能吃到带馅儿的馒头而自豪。

瞎子将问题说了,

平西王爷也就听了,

地上散落的烟头,可以看得出王爷听得有多认真。

但问题的症结在于,许文祖干得太好了,颖都那里一安生下来,晋中,基本就安生了下来,这个时代人口流动本就不高,外加战事一直没波及到颖都,导致缺乏人口的晋东想要从那里吸纳人口时,变得很难。

带馅儿的馒头,是很让人向往,也有不少人因此而不断渡过望江到晋东来投奔王府,但依旧是“杯水车薪”。

“当初想着许文祖在颖都坐着,咱们后方就能稳固下来,可以抽调出更多的精力面对楚国的威胁,现在楚国的威胁小了,反而后头……”

郑凡笑了笑,这话,没法再说下去了。

瞎子倒是接话道:“主要是咱们把仗打得太好,把局面,也稳定得太好了,咱们这儿不乱,三晋之地,就乱不起来。”

平西王爷没留意到,瞎子的这话,其实可以反过来说。

“贪多嚼不烂,出台些鼓励生育的政策吧,标户多生孩子给些补贴。”王爷说道。

“主上,其实标户里,已经在很努力地生孩子了。”

标户的生活保障高,福利好,不愁吃不愁穿的前提下,造娃的积极性也很高,再者,王府早就取消了人头税,不像其他地方,至今还有溺婴的传统。

“唉,再看吧。”

平西王爷对孩子们坐的那桌喊道:

“儿子,给爹端两盘牛肉来。”

“好嘞,父亲。”

天天端起牛肉过来了。

和孩子们那边的清汤锅比起来,郑凡这里煮着的是红锅。

当牛肉下去翻滚后,

坐在那边桌上的孩子们眼神都看直了,忽然觉得面前的养生锅就不香了。

当然,他们的存在,倒是能为郑凡这里增添更多的食欲。

一顿饭吃完,瞎子告退去忙活公务;

郑凡则照旧练刀、泡澡;

下午时分,属于王爷的宅男生活就开始了。

四娘在忙,公主去了葫芦庙求佛,

嗯,

外加都大着肚子。

王爷现在的选择,就只剩下了一个唯一。

姬老六曾在来信中诉过苦,说自己的两个女人都有身孕了。

当时郑凡觉得这货在炫耀自己又有孩子了,现在才理解了这种苦闷。

好在柳如卿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她着急不着急先另说,

王爷自己倒是松了口气。

郑凡进院子时,柳如卿正在修剪着枝杈,一身青绿色的夹袄,配着白色的软底鞋面儿,瞧着,像是戏台上的花旦,不过,人家可没上妆。

天生丽质,媚骨天成;

世人皆谣传平西王爷好人妻,但实则四娘和公主都是原版的,唯独柳如卿,确实是让平西王爷担上了这一层说法;

但,

值啊。

人人都调侃孟德,但人人都羡慕孟德。

见王爷来了,柳如卿主动上前请安。

当着丫鬟们的面,王爷伸手,直接将柳如卿拥入怀中,咸猪手轻车熟路,行军打仗千里奔袭如入无人之境,上下求索雨露均沾战场遮蔽;

一时间,如卿已然媚眼如丝喘息连连。

边上的两个丫鬟抿着嘴唇,倒是不见羞怯,显然是早早地见怪不怪了,只是跟着攥着手中的帕子,仿佛和自家女主人有着感同身受的体会;

只可惜自家王爷在女色方面很是挑剔,平日里虽说也做过上去帮忙推车的活计,但从未真的被临幸过。

公主还曾开玩笑说如卿妹妹一个人怕消不住,且万一如卿妹妹也有了该如何,故而劝王爷再纳几个房里人。

但上辈子就拒绝了后宫漫的王爷这辈子有了三个夫人已然觉得“罪孽深重”,实在是没心思再去开房纳人了。

且这就像是人口需求一样,前两年晋东粮食产量不足,无法趁着那时大肆吸纳流民,现在基础打好了,却无法再得到大量人口涌入了;

同理,你不能只考虑现在俩夫人都有身孕的不便,毕竟孩子终究是要生下来的,你得为自己以后的腰考虑考虑。

大白天,倒是没急着进房,因为待会儿还有一件事儿要出门做。

柳如卿开始给王爷唱戏,她的唱功越发得好了,对戏曲方面原本就一窍不通现在也依旧没什么兴趣的王爷听得津津有味。

这就跟后世有些男人去唱歌一样,真的是热爱歌唱么?

喝着茶,

吃着小点心,

小曲儿听着,

这午后的阳光,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得益于独孤牧的首级外加年大将军的蛋,

前阵子刚上过战场的王爷现在有足够的耐心继续享受着王府里的静谧小日子。

一曲结束,

早就摸透自家男人兴奋点的柳如卿,

手掐兰花置于唇边,身形微微后怯,

欲拒还应,欲拒还羞,

风韵和魅惑拿捏得恰到好处,

喊道:

“叔叔哎~~~”

“嘶……”

无论已经听了多少遍,依旧是听不腻。

甚至可以说先前的小曲儿,那么多的字正腔圆,对于王爷本人而言,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声在做着铺垫。

圆满了,也舒服了。

王爷勾勾手指,

可能这就是柳如卿最吸引人的地方,明明早就在一起很久了,却依旧保持着羞怯,这让王爷每次都有当街头恶霸在行那欺男霸女之事儿的感觉。

虽说以王爷现在的身份,真去欺男霸女连朝廷的御史都会觉得这不算个事儿,甚至会让他们喜极而泣,觉得平西王爷终于“识大体了”,开始真正的“为国自污”。

但这事儿实在是太没腔调了,也太低端,但在家里嘛,嘿嘿……

抱着柳如卿又腻歪了一番,外头客氏就进来通禀了。

肖一波很懂事儿,但凡王爷是在夫人院子里,都是客氏来传话。

“去,换身衣服,随我出去。”

柳如卿有些意外,她现在虽然也是王妃,但和那两位比起来,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妾”,跟着男人抛头露脸的事儿,一般是轮不到自己的。

但她也没拒绝,毕竟那两位现在身子不方便,再扭捏什么,就没意思了。

柳如卿起身,先行回房更衣。

客氏上前,对着跟在后头慢腾腾的俩丫鬟啐骂道:

“俩浪蹄子,腿软得都走不动道了,早晚给你们许配出去!”

说着,客氏自个儿就走到茶几前,弯腰收拾果盘茶水,正好背对着王爷。

擦了半个下午枪的王爷顺手一巴掌拍上去,浪涛滚动,回弹有力。

“爷~~~”

客氏虽然不是房里人,但到底曾给王爷喂过奶,也算半个家里人了。

这时,还没走远的那个丫鬟胆儿挺大的,回头笑道:

“嬷嬷,喊两声王爷更喜欢哩。”

客氏当即羞红了脸,骂道:

“嗨,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

平日里,王爷出王府公差,都是有行驾陪同,倒是不讲究什么锣鼓喧天旗帜招展,但那一排排一列列身着锦衣挎着飞鱼刀步伐整齐的亲卫,已经足够宣示王权的神圣不可侵犯。

但这一次,

王爷是坐马车出去的。

柳如卿换了身朴素的正装,陪同着一起坐在马车里。

马车进入了学舍;

王府的学舍最早在盛乐城时就开办了,之后不断迁移进雪海关再到如今的奉新城,学舍的规模也在不断地扩大。

基本上,标户家的适龄孩子都会在里面就读。

而对非标户家庭的孩子,就很难。

诸夏文化的传统就在于父母只要条件允许,对孩子就很舍得,若是在偏僻之地也就罢了,大家大哥不笑二哥,可偏偏就在你跟前,你能看得真切,别人家的孩子在学舍里上学,你家还在家里玩泥巴,这怎么受得了?

故而每次王爷点兵,那么多人踊跃地想要进民夫营进辅兵营就不难理解了。

与之相比,“免费”学舍的成本,可谓不值一提。

得亏晋东人口现在不够多,真让奉新城变得和颖都一样,瞎子可能会鼓捣出“学区房”来去进一步地开展刺激。

今日,

是学舍第一批学生正式毕业的日子,所以郑凡这个“山长”,得来。

学舍分为两部分,经过选拔出来后,适合从军的孩子和其他孩子就分了出来。

将来要从军的孩子会多培养两年,当王爷的轮值亲兵亦或者在军营里待过,其余的孩子,早早地去了各个铺子作坊里开始当最初级的技术工。

这个世界永远都是那么的现实,刀枪不够锋锐,你将自家建设得再好,也只是给别人做嫁衣。

燕人向来就有重军功的传统,奉新城里的百姓,更是将送孩子从军视为最为可靠也最为值得期待的上升渠道。

毕竟,自家王爷战无不胜不是!

郑凡到学舍后的校场时,已是黄昏。

校场上,整齐地排站着八百多个孩子,哦不,是少年郎。

当锦衣亲卫列阵而来马车驶入时,

这一批毕业的孩子,在校官的一声令下,全部单膝跪伏,右拳撑地,

齐呼:

“拜见王爷!”

“拜见王爷!”

这一批孩子里,有熟面孔。

最优秀的,在最前面,是郑蛮和刘大虎他们。

而且其中,因为最早接收孩子时,大多是流浪儿,里头泰半是阵亡将士用自己抚恤银子换来的孩子改姓入列的。

而且王府下红帐子里的姐们儿也有捐银子塑牌位领孩子的传统,这一点,从盛乐城时就保留了下来。

“爹”是王爷的兵,为王爷战死,自己,是靠王爷的抚养长大,如今,更要靠王爷的扶持走入王爷的军中为王爷效力;

死士,都没这么彻底的。

等这批孩子进入军中之后,等他们逐渐成长到一个个校尉军官时,王府下面军队,将会更加地忠诚且一直凝聚在王爷的身边。

下一批,再下一批里,野人孩子、楚人孩子、蛮人孩子会更多,且此时王府下面各镇兵马成分也很鲜明,他们的存在,会将成分复杂的军队,进一步地弥合起来。

在这一点上,瞎子的安排,是很具备前瞻性的。

王爷走出了马车,在其身后,站着柳如卿。

看着这些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郎,郑凡心里有些感慨。

搁在后世,三十岁也能被叫做不懂事的孩子;

但在如今,这些少年郎已经背负着自己的使命要投身行伍了。

王爷和侧王妃给少年郎们一个个地颁发腰牌,

王爷负责轻拍每个少年郎的肩膀,行奉新城很流行的“拍肩礼”,

侧王妃则递送腰牌,同时轻抚他们的脸庞。

在如今这个不穿鞋子跑出来都能被文人称颂“礼贤下士”的时代,这种“规格”,可谓超前得很。

毕竟,这位山长的身份,不一般!

“你们,都是孤的好孩子,你们,都是孤的好学生。”

王爷的声音在校场里回荡。

“孤相信,

今日,你们以孤为荣;明日,孤将以你们为傲!”

“为王爷效死!”

“为王爷效死!”

平西王爷负手而立,

看着面前的这些激动异常喊着为自己效死的少年郎们,

心里,无比的感慨。

或许,

在前些日子,自家人认为,他们的出现,改变了原本这个世界魔王诞生和运作的轨迹,这足以自傲,但那更像是一盘棋,赢了好几步的先手,但归根究底,还是一场游戏。

而在今日,

就在这里,

郑凡找寻到了真正的一种感动;

比起被改变了命运轨迹的“魔王”,

真正应该值得自己自豪的,

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得以有收养有成长有成人这一天的,这些少年郎们。

转过身,

低下头,

看看来时路,

这脚印,

可不就清晰了么。

(本章完)

第821章 私定终生

如果问自己是个怎样的人,郑凡会毫不犹豫地将“自私自利”“虚伪肮脏”这类的词儿一股脑地往自己脑门上加;

无他,这世上好人往往容易吃亏,且做圣母,也不符合自己的审美。

但看着因自己的存在而得以保护且孕育成长起来的青苗冒了头,还真有一种种菜收获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回程的马车内,王爷还沉浸于那种自我感觉良好之中,难得有这种自我觉得很干净的感觉,得多攥住一会儿,也得多品味一会儿,就像是盖久了的棉絮,趁着阳光好,得拿出来多晒晒。

柳如卿很温顺地坐在一旁,她没有在此时去打扰;

当然,她心里也有点兴奋,这个曾是范家遗孀的女人,哪里曾想到自己也能有这一天。

终于,

王爷从情绪中脱离出来了,

因为王爷的手,又攀附到了自己的身上,依旧是那么的轻车熟路。

“夫君,后日妾身想出府,钟儿要成亲了。”

“哦?”

郑凡愣了一下,没记错的话,柳如卿的弟弟柳钟应该是个双向插头。

“吩咐肖一波安排吧。”

“多谢夫君。”

手,还在人家身上饱含着求知欲,但王爷接下来却道:

“我就不去了。”

按理说小舅子成亲的事儿,这个当姐夫的理应去撑个场子,但郑凡真的是懒得折腾。

不是没功夫,纯粹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妾身不敢,妾身也不是那个意思。”

柳如卿哪里敢请动郑凡去自己弟弟的婚宴,她一直安分守己,半点其他念头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自己男人对公主那边的大舅哥,不也是想打就打,哪里有半分情面可讲;

柳如卿只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在奉新城继续做那个小差事,安分守己,娶妻生子,足矣。

再者,肖一波安排的话,礼节性上的东西,也不可能出问题,自己的脸面,弟弟的体面,也足够了。

身为家里人,她是懂得,自己的丈夫看似很喜欢去做客,也不拿架子,但那是去隔壁剑圣家做客,可不是其他人家。

这时,马车停顿了下来。

“放肆!”

“放肆!”

外围的锦衣亲卫马上出动,盾牌手前压,弓弩架起,内圈的锦衣亲卫马上护卫在了马车周围。

郑凡掀开了窗帘,看向外头。

马车对面,有一群持刀的人,但不是穿的黑衣,不像是刺客,且在看见锦衣亲卫的架势后,全部弃下了刀,跪伏在地。

看发式,应该是野人。

野人的发式和诸夏之族比起来,有些过于另类,虽然底层百姓也不讲究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尤其是军中,行军打仗时长头发生虱子那是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但野人因为喜欢根据自己部族的图腾和习惯在脑袋上搞点独特的花样,被吸纳进王府体系后,也逐渐剃发易服想要融入,但毕竟年头尚短,头皮上还是能瞧见一些原本的痕迹。

这不是刺客,他们也不是来行刺;

这要是刺客,那行刺自己的人,也太瞧不起自己了。

也就在这时,一群骑士策马而来,为首者不是别人,正是负责奉新城治安的屈培骆。

屈培骆命手下人将这群冲撞了王爷行驾的野人全部捆缚起来,随后,自己亲自走到马车前跪伏下来请罪。

“末将疏忽,致使王爷受惊,请王爷治罪!”

“怎么回事儿?”

郑凡开口问道。

屈培骆显然已经把事情搞清楚了,马上回答道:

“回王爷的话,这群野人本是城外驻军,是苟先生那一镇的,今日他们中一野人袍泽被一校尉带人给捆入了家中,他们不忿,这才提了家伙想去救人。”

“呵呵。”

郑凡笑出了声,

道:

“有意思,有意思,孤自己都没料到,孤所在的奉新城,竟然是个土匪窝子,这手底下的人,每天还都在玩着绑肉票的把戏。”

而且还是标户绑标户。

“原因为何?”郑凡问道。

“回王爷的话,是因为亲事。”

……

“砰!”

锦衣亲卫直接踹开了门;

里头也有一伙人,见有人破门而入,下意识地想要抄家伙,都是标户,家里头怎可能没兵刃。

但等看见闯入者身上所穿锦衣后,马上醒悟,全都跪伏了下来。

院儿里,

有一个野人青年被捆吊在那儿,身上还有皮鞭刚刚抽过的痕迹。

锦衣亲卫到底是训练有素,控制住了院儿里的五六个爷们儿后,马上打开里屋的门进行搜查,从里面抓出来俩孩子一妇人以及一个被锁在内屋里哭得满脸泪痕的女孩。

最后,

在屈培骆的陪同下,因今日去学舍所以现在还身着着蟒袍的平西王爷走入了这座院儿。

院儿里的几个大汉见状,哪怕被锦衣亲卫压着双臂,但也马上喊道:

“叩见王爷。”

“叩见王爷。”

有些事儿,不用教就能会的,比如前半辈子一直被人伺候的屈氏少主,这会儿主动地将院儿里那张仿太师椅的椅子搬到了王爷身后。

王爷坐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打量着这里的人和物。

虽然看事情不能听一面之词,但根据先前被抓的那群要去找场子的野人所说的话,再加上此时院儿里的场面,整个事情脉络,已经可以理个七七八八了。

只能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无非又是一场罗密欧与朱丽叶。

王爷伸手指了指被吊在那里的野人男子,很快,两名亲卫上前将其解下。

那名男子颤颤巍巍地匍匐过来,将额头抵在了地上,向郑凡行礼:

“叩见……王爷。”

“谁家的院儿?户主呢?”

应该有一个户主,另外几个男子,是喊来帮忙的。

这时,一个留着长胡子的汉子喊道;

“回王爷的话,卑职姓张,叫张达,是我将这厮绑起来的!

直娘贼,这厮也不看看自个儿到底什么尿性,竟然还想娶我闺女,我呸,狗腥臊的野蛤蟆,也敢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张达隶属于丁豪那一镇,是一个什长,驻地本就在奉新城外头,且因上一场战事刚结束没多久,军士正处于逐批次休假。

标户制度平日里所维系的常备军并不算多,承平时期,标户男丁是可以从事一些其他生产劳动的。

可以看出来,这个张达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脑子,是真的有些不好使。

王爷都驾临于此了,这事儿可谓是惊动到了真正的上头,竟然在此时还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抖落了出来,没丝毫悔意,甚至,还觉得自己占着大理儿。

当然了,真脑子好,就算要拆散自己女儿的婚姻和所谓的私定终生,也不会傻乎乎到整出这种事儿来。

“你呢?”

王爷问下面的那位野人。

“回……王爷的话,我叫冒山。”

“本王问你事儿。”

“我来……来提亲。”

院子里,确实散落着一些糕点,还有两匹布。

糕点,是奉新城最贵的一家买的,做的,是据说平西王本人喜好的口味,不那么甜,也不会那么腻,卖得还贵,百姓们大部分不会去买它家,因为百姓们还没到甜腻了的程度,糕点不甜,叫糕点么?

布,是乾国江南来的,由乾国商队拉来,价格同样不菲。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这种布,其实是可以充当饷银发放给士卒的,偶尔也是财富的计量单位。

这些东西,对于王府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但对于普通的标户之家,对于眼前这位跪伏在地上且伤痕累累的野人标户而言,绝对是掏空了家底。

再看看那边泪眼婆娑的小娘子;

显然,故事差不离就是二人不知道怎么的,认识了,而且还互相看上了,私定终生那事儿干没干呢,不晓得,但彼此肯定是“恋爱”了。

这位野人青年,就上门来提亲;

后果是,被小娘子这操持着晋地口音的父亲喊来了帮手,扒了衣服吊起来狠抽。

单论事情的性质,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毕竟,不是这叫冒山的野人青年摆什么盛气凌人的谱儿想要“强买强卖”。

野人,在王府的整个体系下,位于燕、蛮、晋之下,他们不被人欺负就好了,哪里还有胆量去欺负别人。

这时,

陈道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给郑凡行礼。

他的差事,就在这方面,协调和处理标户之间的矛盾和关系。

奉新城有两套司法体系,普通百姓人家犯法和标户犯事儿,分不同的衙门管,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有二,一是能更好地管理这个生产和战争兼具的组织,二则是为“标户”提升政治待遇。

陈道乐就是这个衙门里的主事之一。

“陈主事。

“王爷,属下在。”

“军士私下械斗,罪当如何?”

陈道乐马上回答道:

“当斩!”

张达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他那几个同样是军中人的帮手,也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张达的婆姨更是被吓得昏厥了过去,小娘子也有些目光发呆。

这不是王府律法严苛,事实上,大燕军中,本就有这个法律,一支军队,最怕的不是敌人多强大,而是内在的不团结,士卒私斗,本就是大罪,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营啸。

这时,

叫冒山的野人男子开口道;

“王爷,不是械斗,是我丈人……丈人说这是他们张家的风俗,姑爷第一次上门时,得被丈人打一顿,吃了打,记了打,以后才不会欺负家里的闺女。

我……我们是说好了的。”

郑凡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野人青年,很不简单。

首先,一口流利的夏语,就已经很有能耐了。

王府麾下的野人军队,早先是收纳的雪海关以北的野人部族,并非是天断山脉里那些靠着晋地的熟野人部族。

其实,熟野人部族已经不能算野人了,因为他们可能早就说的是夏语,却压根不会说野人语。

早些年,搁苟莫离崛起前的那个时代,会说夏语的野人,往往能在往返晋地和雪原的商队里混一个不错的位置,苟莫离最早就是干这个的。

再者,他被绑了,结果能有一群野人袍泽拿着刀,要来救他,证明这个冒山虽然年轻,但在袍泽那里有很高的威信。

最后,就是这临场反应了。

打,已经被打了,恨,应该恨吧,任何一个大老爷们儿被这般羞辱抽打,怎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但他……

“冒山。”

“属下在。”

“你让孤想到了一个人。”

冒山不敢跟着说话,只是低着头。

“让孤想到了,金术可。”

“属下怎能和金大将军相比,属下……”

郑凡目光落在了那边跪着的张达身上,道:

“是这么回事儿么?”

张达是蠢了点,但并不是个傻子。

在掉脑袋和认亲二者之间权衡时,他还是能分得清该选哪个的,尤其是王爷刚刚所说的“金术可”,这是怎样的一种评价?

如果说王爷是黔首崛起的神话,那么在晋东,王爷之下的另一个神话,就是金术可创造的。

刑徒部落出身的金术可,一步一步走到了正印总兵官的位置,身上还有大燕的爵位在,搁以前,真的让人难以想象。

“回王爷的话……是……是这样的……是……”

大家都知道这是骗人的,

但问题是,

你得看那位被你骗的人,他愿不愿意。

“这次调兵去范城,你在么?”郑凡问道。

“回王爷的话,属下在。”

“现在,还能去么?”

“能去!”冒山坚定道。

“伤呢?”

“路上能养好,到了范城,不耽搁厮杀!”

郑凡点点头,道:

“还是留下养伤吧。”

“王爷,属下不愿意留下,攻城时,属下在,冲藤甲兵时,属下也在,属下愿意打仗,属下愿意为王爷打仗!”

“为何?”

冒山抬起头,看着王爷,忽然笑了一下,有些憨;

但奈何家里有个天字第一号大憨批,

平西王爷对“憨”的阈值,已经很高很高了。

“跟着王爷打仗,有肉吃。”

“呵。”

郑凡抬了下手,道:“陈主事。”

“属下在!”

“这事儿,交你料理。”

“属下明白,请王爷放心!”

王爷起身,

往外走去。

军律如山,但律法之外,不外乎人情。

若是一味地严苛军律,很容易舍本逐末;

律法的存在,对于王府这种统治机构而言,这是为了夯实自身的统治基础,让下方更为和谐。

杀了张达等人以正军律,固然简单痛快,但只会让这种矛盾,更为激化起来。

这种“大家好”的结局,虽然俗套,也会让人觉得不爽利,甚至,于这撕裂的团体之中起不到什么弥合的作用,但至少,可以糊上一层假装很和谐的一张纸;

谁都知道薄纸下面有密密麻麻且还在不断龟裂而出的裂缝,但哪怕是自欺欺人,也是需要它的。

郑凡觉得自己已经表露好态度了,

王爷的态度,凌驾于律法的尊严之上,这是律法中的律法。

王爷回到了王府,

很快,

戴立就被喊了过来。

“王爷,属下在!”

“刚刚的事儿,听说了么?”

身为薛三之下的王府第一探子头子,虽然明面上只管着客栈商队那边的事儿,但他的手,不可能那么规矩,也不能那么规矩。

“回王爷的话,属下知道了。”

“替本王查一下,整件事,是不是只是凑巧。”

戴立眼睛一亮,马上道:

“属下明白。”

毕竟,王爷黄昏时要去学舍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少年郎们肯定极为激动地会把这件事告知自己的父母和身边人。

冒山的提亲,以及……

郑凡补充道:

“如果真的只是凑巧,来告知本王一声,如果不是凑巧,就当无事发生。”

“王爷心胸似海,属下佩服!”

“戴老板。”

“在,属下在……”

传闻中,给戴立取绰号的大人物,终于水落石出。

“孤以前,也是靠这些小聪明往上爬起来的,孤也从不怕自己手下人聪明。”

“是,属下明白。”

“但,有些时候,也别太聪明过头。”

戴立清楚这是王爷在敲打自己,敲打自己,证明自己有被敲打的价值,戴立马上拍胸脯继续表忠心。

这时,

瞎子走了进来。

王爷挥挥手,

戴立起身,又向北先生行礼后,这才告退而出。

“主上,事儿,属下刚知道。”

坐在椅子上的平西王爷点点头,

道:

“我没料到,下面的矛盾,已经这么尖锐了。”

“矛盾其实一直都在,事实上,咱们一直做的事情,咱们拼凑起来的这些家底,搁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和司马家差不多。”

司马家夺了天下后,爆发了八王之乱,这个司马杀那个司马,那个司马砍这个司马,还引着胡人进来,最终导致了五胡乱华。

而现在,原本不可能进入诸夏之地,怎么打都打不进来的蛮族和野人,已经在王府下面当上标户了,郑凡在时,那无所谓,平西王大旗一升,内部矛盾完全能压得住,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而一旦平西王爷出了什么意外,那这个摊子在以后很可能就会变成巨变的关键。

且这种矛盾,还会伴随着人口不断地吸纳而继续加剧。

“没办法去弥合么?”郑凡问道。

朝堂上的皇帝想玩儿,可以拉几方打擂台自己当裁判。

但他这是军队,继续放任下去,隔阂更加严重后,很可能会演变成一方对另一方的隔岸观火见死不救。

瞎子开口道:

“主上见过打铁么?”

“自然是见过的。”

“千锤百炼,才能褪去杂质,成就真正的精炼锋锐,弥合裂缝,团结各族群的方式,有,也很简单。”

郑凡笑了,

有些玩味地看着瞎子。

瞎子假装自己“瞎了”没看见,

自问自答道:

“不断地……对外战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