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厚颜薄礼

天蒙蒙亮,薛白带着青岚,提着一篮青枣,先是到了长安县衙一趟,见颜真卿还没来视事,他们便转到颜宅。

反正路途不远,权当散步了。

颜宅的仆役起得很早,正在门外打扫。由门房引着进入前院,环目看去,颜宅虽不算大,布置得却很淡雅朴素,有山东园林明净大方的特点。

颜真卿正在一庭院当中吐纳养气,睁眼看薛白来了,微微一叹。

“学生请老师春安。”

“你为何又唤我老师?”

薛白恭谨答道:“所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学生得颜公之传道,视颜公为师,对待郑博士、苏司业亦是如此。”

颜真卿再次吐纳,道:“何处得来的歪……何处得来的道理?”

“忽回忆起一篇少时背诵过的古文,想敬呈给老师。”

青岚乖巧地把一篮青枣递了过去,道:“一点春令果子,也敬呈给颜县尉。”

颜真卿一挥手,让青岚送到后院,自由他妻子应付。

他则招过薛白,道:“随老夫来。”

两人走进大堂。

“听闻杜子美来了,《饮中八仙歌》一日传唱于长安城……你入了国子监,却还不肯闲着。”

“学生确实在场,有幸见杜公挥毫落笔。”

颜真卿似乎还想教训薛白几句,话到嘴边,却道:“我并非你的老师,此事伱须与人解释清楚。”

“是,学生惭愧。”

下一刻,一份字帖递到了薛白面前。

颜真卿长出一口气,无奈道:“你的字,过于丑了。”

“多谢老师。”薛白郑重接过字帖,放进背篓,拿出一个卷轴来,“学生入太学以来,每日临摹两百字,自觉略有进益,请老师过目。”

颜真卿接过,见是一个精美的长卷轴,心道这些丑字铺满这价格不菲的良纸,实在太过浪费了。

再看那第一句话。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人非生而知之者……”

堂外,院墙下的花木在春光中舒展,远处隐隐传来女子的说话声,很好听,为这春日添了几分明媚。

颜真卿手持卷轴,反复咀嚼了很久,喃喃道:“你何处得来的文章?此非骈体文风。”

这种文章与诗词又不一样,薛白显然写不出来,直言道:“学生失了忆,只记得是一位名为韩愈的先生所写。”

“文风质朴雄健,有秦汉古风,一气读来,意味深远。来日你若想起了,务必为我引见韩公。”

“是。”薛白应道:“我隐约还记得,韩公不讲究声律、辞藻,不喜排偶之骈文,认为文章不宜太过浮华……学生在想,若能简化骈文,每年能为朝廷省下许多纸钱,一定比右相省得多。”

这是他入学以来非常有感悟的一件事。

时人哪怕是写公文也要用骈体,常常是花团锦簇的排偶句写了整张长卷,真正有用的话只有最后一句。

这是他的弱项,他可以改,但想试着让整个时代也改一改。

“心机太深。”

颜真卿先是轻叱了一句,质问道:“这便是你那策论文体写得不堪入目的理由?”

“学生惭愧。”

“你是该惭愧。”颜真卿摇了摇头,觉得薛白实在是各方面都太差劲了,有种千头万绪、无处下手之感,最后道:“先说书法。”

“是。”

“坐下,握笔给老夫看看。”

薛白才提笔,颜真卿已微微蹙眉。

“错了。八分楷书讲求圆润流畅,不可用中锋。侧卧笔尖,以转动手腕为准,写个‘永’字。”

“是。”

薛白很专注,依言照做。

他知道厚着脸皮请教颜真卿其实很容易惹对方生厌,因此珍惜这个机会。

“再写,运笔须恣意,而恣意非随意。”

“再写,用笔当如锥画沙,使其藏锋,画乃沉着。”

“……”

“笨。”

终于,颜真卿没能忍住,摇了摇头,道:“你自回去感受‘藏锋’二字,学会收放自如了再来。”

薛白自觉感悟良多,态度认真地应下,将字帖收好。

颜真卿打量了他两眼,负手道:“杜子美的诗写得好啊,‘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你今日来,让老夫想到了早年向张公求学,领悟笔法十二意……”

薛白静待下文。

颜真卿却又不说了,眼中泛起思量之色,心道笔法十二意若只传给此子一人,不如传于后世,正好以秦汉文体写一篇文章。

“书法一道,你今日先领悟运笔。再谈你的文章诗赋……唉。”

颜真卿摇着头,从搁子上拿出薛白的策论。

当日,在房琯起誓保护薛白之后,颜真卿还是誊写了一遍,拿回了原稿。因他不愿居功,须让房琯知道是何人提出两税法、且该保护何人,而薛白的原稿若交出去却是把柄。

“学文章之前,先学避讳!”

策论被丢在薛白眼前,颜真卿难得有些严厉。

薛白拾起策论一看,首先看到纸上多了几个“补丁”,却是颜真卿裁了纸片,粘在了他原来的几个字上,用端丽的颜楷写上了新的字。

比如,“民”的竖少了一半,这是要避讳唐太宗的名字。

李世民还在时,本人反而不在意这些,只要不把“世民”两个字连起来即可,但如今这避讳却是写在唐律里的。

薛白其实有留意这些,但到大唐的时间还太短,该讲究的东西又太多,难免会有疏忽。

他额头上稍稍冒出些冷汗,意识到自己之前太过急于求成了,甚至觉得等明年科举太晚。实则,确实需要有一段时间的沉淀。

沉淀沉淀也好,在大唐为官需有才学、声望,李林甫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一辈子都在弥补。前车之鉴,得好好学学。

在这个清晨,虽只有片刻的教导,薛白已经感觉到厚着脸皮拜颜真卿为师,实在是太值了。

~~

“郎君。”

青岚挎着篮子从颜宅后院出来,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

薛白见篮子还在,问道:“不肯收吗?”

“收了,颜家娘子回赠了黄粱米,说是亲友从魏州寄来的年礼,给我们尝尝。我不知能不能收,可不收娘子便不要我们的青枣。”

“无妨,往后与老师家互相帮衬就好。”

青岚连连点头,道:“颜家娘子人真的很好,对了,郎君不是要送小郎君们读书吗?颜家二郎就在长寿坊里的韦氏私塾,颜家娘子让管事去打了招呼。小娘子们要学琴棋书画,可以每日未时到颜家,与颜家三娘一起学。”

“老师有三个女儿吗?”

“没有。因为三娘打一出生就多病,过继给颜县尉的兄嫂抚养,长大了才接回来。”

“是什么病?”

“我可不敢细问,我都不明白为何因为多病就要过继给兄嫂。”

“有什么说法吧……”

说话间已从颜宅都到了薛宅,两地只隔了一条街,确实是很近的。

薛白牵了马,去往国子监。

目前这种与颜真卿、杜甫、郑虔、苏源明往来的日子,他过得颇为惬意。

当初那段在右相府与东宫争斗之间挣扎求生的窒息岁月,仿佛已离他远去了。

~~

青岚站在台阶上目送着薛白走远,转身去找柳湘君,商量黄粱米要怎么蒸才好吃。

忽然,坐在侧门边晒着太阳充当门房的薛伯庚“哎呀”了一声。

“这位女郎,你似乎是六郎身边……”

青岚转过头看去,不由蹙眉。

“你来做甚?”

皎奴不答,冷着脸走进内院,环顾而看,将地上一个水桶踢倒,道:“这就是薛白说的‘很快会有自己的宅院’?真破。”

“反正不是你住,你管不着。”青岚紧张地盯着她。

皎奴微微讥笑,目光转向柳湘君,问道:“薛白真是你儿子?”

“你是……”

“我问你话。”

“六郎自然是妾身的儿子。”

“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不错。”

“如何证明?”

柳湘君被问得微微一愣,其后恢复了气势,淡淡道:“当今圣人为妾身找回的儿子,妾身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皎奴问道:“薛灵呢?”

“与朋友去躲债了。”

“哪个朋友?”

“妾身不知。”

“告诉薛灵,右相要见他。”皎奴道:“还有,明日申时,让薛白到东市东北角来,我有话与他说。”

说罢,她再次打量了这院落,嫌弃地摇了摇头。

这里比杜宅还要小,还要破。

~~

平康坊,右相府。

后院,皎奴穿过曲径,登上小阁。

有两个女子正坐在窗边说话,气氛有些僵,似乎发生了争吵。

其中一人头发挽起,作妇人打扮;另一人头戴莲花冠,还未开脸,正是李腾空。

“十一娘、十七娘。”皎奴行了礼,“奴婢已传话给了薛白明日申时到东市。”

李十一娘遂转头向李腾空,问道:“还不满意?”

“阿姐你就不该做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阿姐以为的这般简单,为何就不能让我去修行?”

“为何偏要出家?世上好男儿多了……”

“不与你说了,总是这些话。”

“好,不说这些。”李十一娘道:“你既然只肯嫁薛白,阿姐来替你安排,不就妥了?”

“阿爷与阿兄都不答应的事,你再胡闹有何用?你就不能回家去吗?”

李十一娘笑道:“阿爷既然让我来劝你,那便是还有余地。无非是将他带回来入赘……”

“他不愿赘婿,我也不愿逼他。”李腾空道:“为何强人所难?”

“因为你是阿爷的女儿,凡是相府想要的,就没什么得不到。”李十一娘道:“如今若让你出家了,一辈子都不开心。”

“难道让他入赘我就开心了吗?”

“是为了让你放下。”李十一娘道:“你想要什么,阿兄阿姐就拿给你,从小到大不是一向如此吗?把他带回来,不出两年你就能厌了他,知道男人不过如此。重要的是你能因此心念通达,可知修道修不出平静,平静从来只有玩腻才能得到。你是右相府的女儿,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你的心情,明白吗?”

李腾空愣愣看着自己的姐姐,只觉这一切好生荒谬。

李十一娘始终是理所当然的语气,又道:“我与阿爷说过了,由薛灵出面点头,让薛白入赘右相府,既成全了圣人的上元佳话,又能断了他与杨三姨子的关系。阿爷能饶他性命,你也开心,有何不好?”

“别再说了!你们若不让我当女冠,我当尼姑便是。”

李腾空气极,拿起一把匕首便要割自己的头发。

“别!”李十一娘连忙抬手,苦劝道:“十七啊,你何必为一个男人如此?”

“这已不是关乎于薛白,与他没关系了。”李腾空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是我没办法在这个家里待了,因为你们所有人都疯了!”

“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

“鬼迷了你们的心!”

李腾空摇头不已,泪水滚滚而流。

“阿姐你知道自己说的是怎样的浑话吗?你把所有人都当成玩物,右相府就这么了不起吗?我生在这样的家里……我真是罪大恶极,我就不该嫁人!”

匕首割过。

一缕青丝落在地上,李腾空毫不犹豫,还要再割。

“别割了……好,女冠,你想当女冠,随你。”李十一娘抬起手,道:“是我多管闲事了,你也闹够了,放下匕首,此事与我无关,好吧?”

李腾空噙着泪,丢掉手里的匕首,显得极是倔强。

“以后我再多管你一件事,让我夫婿挨千刀。”李十一娘亦不高兴,赌咒了一句,转身就走。

李腾空抹了眼,不再哭,自去收拾她的书卷,为离家作准备。

皎奴当即跪倒,道:“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听十一娘指派。”

“起来,你去与他说,都是误……”

一张纸笺从书卷中掉了下来。

李腾空俯身要捡,映入眼眸的,却又是纸笺上那首看过无数遍的词。

~~

次日,申时。

在茶楼上望了许久,唯见到少女的身影独立于梨花树下,薛白想了想,还是起身过去。

“宗小娘子?”

李腾空手指一颤,回过身来,许久没说话。

薛白道:“有人约我来,但似乎爽约了,没想到恰遇到宗小娘子。”

“我……我也是正好路过。”

“我近来结交了诗坛大家,杜甫,听说过吧?他与我说,天宝三载,李白娶了宗氏,乃宰相门第,可是你的亲戚?”

“嗯,若算辈份,我还高一辈。”

“那连李白也要唤你一声姑姑了?”

李腾空不由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薛白,大胆地看了好一会儿,似要将他记在心里。

“嗯?”薛白问道:“对了,你那位朋友,还好吗?”

“她……很好啊,昨日还拜在启玄真人门下为女冠。”

“出家了?”薛白回过头看她。

“她不是为了别的,真就是从小喜欢修道、喜欢医术。与你说,启玄真人可不是轻易收徒的,他医术高超,为《素问》补注二十四卷,总之我那位朋友是很不容易才得以拜师……”

李腾空说着说着,不小心与薛白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眼中有些愧疚与遗憾,忽觉心里像被蛰了一下。

其后她又想,就该让他愧疚、遗憾,这样他才能记得她。

“我走了。”

李腾空笑了笑,走开几步,回头再看了薛白一眼,狠狠心,加快脚步跑开。

……

暮鼓声响,东市的坊楼上亮起了灯笼。

在这有宵禁的傍晚,灯火远远不如上元夜好看。

少女抬头看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天宝六载的上元夜虽然也很开心,但她原本还以为天宝七载可以与他执手逛灯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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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0章 考验

转眼到了三月,长安城天气转暖。

四更天,薛白推了推还在酣睡的杜甫。

“子美兄,今日春闱,你该去应试了。”

杜甫翻了个身,喃喃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昨夜入睡前大家聊到待春闱放榜了得作首述志诗,他竟是在睡梦中已酝酿出了几句。

元结醒得早,还在整理着衣冠。

这是个气质卓绝的年轻人,才华出众,品格坚毅。他还交游广阔,到长安以后每天都要出去见朋友。

他向薛白笑道:“对这场春闱,我看你比子美兄还要认真。”

“科举入仕是大事。”

过了一会,杜甫才醒了,也不换衣服,直接就要随元结出门。

杜五郎连忙递过一套新的文房四宝,道:“这是我与薛白赠杜公的礼物,愿杜公文场大捷、金榜题名。”

“哈哈。”杜甫洒脱收下,揽过杜五郎的肩,笑道:“到时请你喝酒,喝好酒。”

“诶,好。”

四人出了号舍,离开太学馆。

今日不必再等待晨鼓,金吾卫和街坊使提前把务本坊的坊门打开,长街上到处都是举子,正是“麻衣如雪,纷然满于九衢”。

晨曦微露,仿佛给远处的皇城披上了一件轻纱。

举子们很明显地分为两种,一种是粗布麻衣、风尘仆仆;一种是锦锈衣冠、轻裘肥马,此时此刻难得地汇聚在一起,在皇城的安上门前等候。

三四千人汇聚一堂,热闹无比。

春闱并不只有进士科,还有明经、律、算各科,这些都是常科,即常例每年都有。

天宝六载与往年不同,多了一个制科。乃是圣人心血来潮,下诏征天下士人有一艺者,皆可到京师就选,为“风雅古调科”。

这次春闱,寒门布衣非常之多,参加风雅古调科的举子们不需要通过州县的贡试。

薛白几次路过那些成群结伴的布衣举子,都隐隐听到了一些相似的话。

“我必以诗文谏圣人,斥奸臣之恶!”

“今科我不求登第,只求让圣人知晓,因韦坚案牵连,黄河沿岸死了多少漕吏、船夫!”

“……”

薛白吸了吸鼻子,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天气里嗅到了躁动的气息。

气氛不对。

开春以来,天下举子们汇到长安,在日复一日的文会中抨击时政,有种愤怒一直都在蔓延。

像是一个个小火苗在今日汇聚起来,隐隐地有些燎原之势。

“次山兄。”

“嗯?”

“伱也听到了?”

“莫要声张。”元结拉着薛白避到街边,低声道:“各地举子有怨气。”

“书生意气,做不成事的。”

“我明白,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安抚他们。”元结道:“今日之前,你没听到风声吧?”

薛白点点头,心里对元结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是结为朋党的好人选。

“走吧。”

两人跟上同伴。

正听得前方几个锦袍举子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今科取消了殿试,省试之后,圣人不会亲试,仍委尚书省及左右丞诸司,委御史中丞更加对试。”

“不可能,大唐开国以来,圣人不亲临制举考试,还从未有过!”

“我阿爷与我说的,不可能有假。”

“御史中丞?王鉷?”

“对,最后一场,由王中丞审查。”

像是石头投入水中激起涟漪一般,关于圣人不临殿试的消息,并不止这一处在说。

其中还有人听到了薛白的名字。

“虢国夫人之面首薛白,献骨牌于圣人,使圣人沉迷嬉戏,无心国政,连科举取才这等大事也不理会了。”

“裙带祸国!”

杜五郎听得愣愣的,拉过薛白,安慰道:“你莫听他们的,斗鸡比骨牌好玩多了。他们怎不说圣人是为了神鸡童才不来的。”

不远处,有个披着轻裘的生徒想必也是听到了议论,哈哈大笑,高声喊道:“我早便说了,骨牌最是好玩!”

前方那几个锦袍举子转头看向这人,议论起来。

“那蠢货是谁?”

“杨护,二王三恪的旁支,捡了个弘农郡公一系的大便宜。”

“嘘,他堂弟杨齐宣是右相的十一女婿……”

忽然,皇城鼓响。

“卯时已到!”

“依准例,安上门放开!”

厚重的安上门缓缓而开。

薛白向杜甫、元结拱手,道:“预祝两位兄长蟾宫折桂。”

“来日一块到雁塔题名,痛饮一番。”

杜甫、元结爽朗应了,理了理衣袍,随着举子的洪流,走向皇城。

~~

今日国子监无课,杜五郎急着去丰味楼,薛白则打算回家。

挥手道了别,薛白才转身,只见郑虔正负手站在不远处。

“老师。”

郑虔正以忧虑的目光眺望着皇城内的屋檐,闻言回过头来,见是薛白,颔首道:“既遇到了,一块饮杯茶吧。”

国子监静谧无人,两人回到太学馆坐下。

“今科春闱,卧虎藏龙啊。嵩山书院有个举子名为刘长卿,字文房,五言写得极好,向老夫投行卷,还以你的诗用典‘惆怅王孙草,青青又一年’。”

郑虔一边摆弄着茶具,一边随口说着。

“还有一位皇甫冉,字茂政。聪颖好学,十岁能文,乃张曲江公的学生。进京路上耽误了,否则老夫当为你引见,不急,春闱后也就见到了。”

薛白默默听着,心知大唐真是不缺人才,这些都是能结为朋党的最好人选。

但前提是自己的实力得够,否则往后也只能给这些人当个幕客、以求受他们庇保了。

郑虔微微叹息,问道:“子美、次山、文房、茂政,皆状元之材,你认为能中榜几人?”

“学生不了解科举,正想向老师请教。”

“开考之前,名次就已经定得差不多了。”郑虔道:“今科主考官乃礼部侍郎李岩,此人还算公允。”

这样的科举非常不公平。

大唐科考不糊名,主考官若想点谁中榜,大可以直接找到他的卷子。

可相对而言,它也没有听起来那么不公平,举子们在开考前投行卷,才学、名望如何,世人与考官心里早有一个大概,据此先列出名次。

换言之,大唐科举要考的并不仅是考场上的几个题目,而是整个应试前后举子所能展现出来的一切,出身贫寒、死读书、清高之人不会有出路,举子们得出身高贵、交游广阔、声名远播、才学服众、长袖善舞。

“李侍郎拟的名单上,这些才子都是在榜的?”薛白问道。

他有些讶然,因为他隐约记得杜甫没有考中过进士。

“才望有目共睹,今科考官们若敢不取这些有才之士,是要被万世唾骂的。”郑虔道:“此事,李少保已打过招呼了。”

薛白才想到,这场春闱比原本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李适之还在,虽罢了相没有实职,但太子少保对朝堂的影响还在。

“敢问老师,李少保如今还有这般威信吗?”

“杜子美诗曰‘左相日兴费万钱’,李少保性情疏阔,本就不宜为相。但你可知,圣人为何要让他拜相?”

“请老师赐教。”

郑虔道:“经武周一朝,宗亲惨遭迫害,甚至于河东世族也敢轻视天家,为此,圣人必须优渥宗亲,宗亲有才干,大唐方能安稳啊……”

薛白原本不了解这方面的时政,仔细一想方明白过来。

他听卢丰娘说过,五姓子弟打心里就不愿娶李家的公主,既是因为公主往往品行恶劣,也是因心里根本看不上李氏。为此,唐高宗禁止五姓七家互相通婚,以免他们互相联姻势力更大……这是妇人之见,不知真伪,但大唐开国至今,李氏对河东郡望的影响力应该还是不够的。

这一点,从李治、武则天频繁去往洛阳或可一窥端倪。

到了李隆基,似乎觉得李家一百余年天子已经足够安稳了,不仅十年不出长安,还把子孙全都困在十王宅、百孙院当中。

那么,李适之对大唐的作用,从一开始就不在于掌权执政,而在于要以他的文气声望,增强宗室的影响力。

让一个在文坛极具影响的宗亲保证朝廷举士的公允、提高宗室的威信,这是李隆基为维护社稷该做的最基本的事。

郑虔点明了这个道理之后,缓缓道:“故而,李少保既出面了,天宝六载的科举当有个能服众的结果。”

薛白配合着笑了笑。

有一瞬间,他也想过,倘若是因自己的缘故、使李林甫没来得及除掉李适之,进而让杜甫今科高中。那还真是让他这只蝴蝶扇动了大唐的偌大变化。

然而,他沉吟着,却是问道:“今日学生听到,有许多乡贡想要以诗文谏圣人……”

“此事莫提。”郑虔摆了摆手,“哥奴当朝十余载,愤怨者次次皆有,然而于事无补,只会坏了前程,安抚住便是。”

“听说圣人这次不会亲试,是否哥奴……”

郑虔摆了摆手,示意薛白不必多言。

他眼中显出忧虑之色,口中却是道:“此事不过传言,圣人并未下召取消殿试,你莫非议。”

“是。”

郑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叹,道:“说正事,今科春闱,你该多学多看。老夫正好教你一些考场上的规矩……”

~~

考场内的事已与薛白无关,他得了郑虔的指点,便回了长寿坊家中潜心读书练字。

傍晚,青岚与薛家三个女儿才从颜宅回来。

眼看薛白原来在家,青岚颇为懊恼没有早些回来陪他,之后便说起在颜宅学习时的趣事。

“颜三娘琴棋书画都学得高深,小娘子们跟不上,颜夫人每次都让女先生从头开始教了,我们好生过意不去,颜三娘说多了玩伴才高兴,不过,她这两天有些不舒服,看着蔫蔫的,好可怜……”

薛白默默听着,手腕转动,流畅地写下一个“永”字,已有一点点感受到老师所言收放自如的感觉。

“你觉得我这字如何?”

“哇。”青岚赞叹道:“郎君你的字写得真漂亮。”

距离上次请教颜真卿已过了十日,薛白遂认认真真写了一篇字帖,趁着还未宵禁,去找老师指点。

昨日杨玉瑶使人送来的宫廷小食,他又带了两盒过去。

~~

颜宅。

韦芸正在将一些糕点往食盒里装。

忽然暮鼓声响,她有些慌忙起来,加快动作盖好食盒,递给身边的婢女。

“快送到后院,让管家给郎君送过去。”

“是。”

“慢着,还得带条厚毯。”

说着,韦芸连忙快步往正房去。

今日颜真卿都下衙了,忽得传召,说贡院需要人手,尚书省与礼部的长官点他过去。

这是临时调派,还至少得在贡院里待上一整夜,需要准备的就太多了,她难免有些慌了手脚。

“阿娘。”

颜嫣今日没怎么玩闹,一直都跟在韦芸身边,小脸发白,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她看母亲跑开,追了几步,扶着柱子在走廊上站住了。

“三娘,怎么了?”

“永儿,我好难受。”

颜嫣握住身边婢女的手,眼神无助地看向远处,只觉坊楼处传来的暮鼓声隆隆的,敲得她心慌。

……

韦芸翻出了毯子衣物,忙吩咐下人赶紧送去给颜真卿。

她最不喜欢长安城的地方就是这每日的六百下暮鼓,总是催得人忙乱。

才安排妥当,便听闻薛白来访。

两家最近来往频繁,韦芸虽不常见到薛白,颜真卿私下里却时常说起他,“字写得太丑,坏老夫声名”云云,她心知自家郎君对这孩子是上了心的,遂亲自去见。

到了大堂,只见薛白绷着那张稚气的脸,神态端重地站在那,韦芸微微叹息,带着调侃颜真卿的语气道:“你那位老师到贡院去了,今日可见不着。”

她既如此说了,薛白当即行礼,道:“学生请师娘春安。”

“既受了你这声‘师娘’,字帖拿来替你看看,礼物就不必了。”

“师娘放心,这次的糕点不值钱的。”

薛白知道,就算颜三娘那小丫头在也看不出这两盒糕点的价格。

忽然,有婢女赶来。

“娘子,不好了,三娘又心口疼。”

韦芸顿时脸色一变,顾不得旁的,匆匆往后院赶去。

暮鼓声隆隆作响,薛白走到大堂门口,只见颜宅中一片忙乱。

不多时,韦芸竟是吃力地抱着颜嫣赶到前院,嘴里喊道:“备车,去医馆!”

……

暮鼓终于停了。

一辆马车在夜幕下赶到长寿坊门处。

“长安县尉的家眷,发了急病,还请放行。”

“是颜县尉家的娘子?宵禁出坊,就算是朝廷命官也要文书。”

“来不及了,还请……”

“有文书。”

薛白策马赶来,递了牌符。这是他替李林甫办事时偷偷私藏的,本打算留待遇到危急情形时用。

很快,坊门缓缓打开。

“师娘先去。”

薛白等金吾卫记录过,驱马跟上颜家车马。

车轮骨碌作响,一路往北,终于赶到城北辅兴坊,颜家主仆匆匆去叩医馆的门,差点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甄大夫在吗?我们三娘发病了!恳请施手……”

馆内一片漆墨,韦芸抱着颜嫣焦急地等在外面。

众人越来越慌,已有婢女急得哭出声来,连带着颜嫣的呼吸愈发急促。

薛白目光看去,见这小娘子有气无力地趴在韦芸肩上,紧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表情很难受。

“甄大夫?”

“甄大夫?!”

终于,有小厮开了门。

“大夫在吗?快,我家三娘……”

“原来是颜家娘子,阿郎今日不在,被请到贡院去了。”

“那可有旁的大夫?”

“馆中只有小人在,可小人不懂医术啊。”

正着急之际,颜嫣身子忽然一软,差点从韦芸怀里栽落。

韦芸连忙扶住,但已察觉到女儿样子不对,伸手一探鼻息,惊得魂飞魄散。

“三娘?三娘……”

“都让开,别围着。”

混乱中,有沉稳的声音响起,薛白上前,拨开了周围手足无措的众人。

“把她放倒,平卧,衣领松开,免得透不过气。”

薛白并不会医术,只是曾经在一位老长官身边做事时学过简单的急救、心肺复苏。

他刚到大唐遇到杜有邻昏厥,这技能便起到过一点作用,但此时颜嫣是何情况他却不清楚,并没有把握。

伸手探了探颜嫣的鼻息,薛白看着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犹豫了片刻,还是按压在她胸骨正中处。

“……”

耳畔一片嘈杂,薛白却没听进去。

他一开始想过若救不活她会很麻烦,到后来这些也都没想了。

做心肺复苏很费体力,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体力不支,才转身想喊个人来替,周围已有人伸手指到他脸上说他无礼。

“呼……呼……”

薛白喘着气,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仰卧着的颜嫣睁开了眼,让他莫名感到一阵欣喜。

她眼睛里带着无辜、茫然,以及一些痛苦的神色,虽恢复了呼吸和心跳,却没有恢复光彩。

“要有大夫。”薛白忘了疲倦,一把拉过医馆的小厮,道:“哪里还有大夫?”

“这附近没有别的医馆啊……若一定要找……”

“哪里?”

“坊西南隅的玉真观,里面的炼师们倒也懂些医术。”

~~

“寻医?”

一名小女冠在夜色中打开被叩响的门,听得韦芸说了情况,迟疑片刻,答道:“确有几位师姐精通医理,此时恐已歇下。”

“还请炼师出手相救,必有厚报。”

面对韦芸苦苦哀求的眼神,小女冠终于动容,应道:“稍待,且容小道去问问。”

“……”

众人只好在门外等着,焦心不已。

薛白则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安慰着,以免他们太过着急,反而引得颜嫣更心慌。

说话间,颜嫣眼眸转动,看了他一眼。

薛白安慰道:“你会没事的。”

颜嫣扁了扁嘴,没说话。

玉真观内终于有动静响起。

“是谁病了?”

随着清脆的女声问了一句,薛白转身看去。

月色中,有个身材纤瘦的女冠走来,头戴莲花冠,一袭羽衣飘然,却是他相识之人。

“是你。”

李腾空停下脚步,看向薛白,亦是恍惚了一下。

她本以为出世修行,便能心如止水。未曾想,这般快又遇到了他,像是一场劫,躲都躲不开……

今天的后一章又要晚些,大家不要等,容我慢慢写~~因为是铺垫过后,下一段剧情刚刚开始展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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