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各自用力

开国侯位尊如从三品。

宋朝的爵位与唐朝不同,唐朝是什么爵位,决定了你有多少食邑。

而宋朝是有多少食邑,反过来决定了有多高的爵位。

比如开国伯是七百户,开国侯是一千户,食邑的数量到了便可以升爵位。

而食实封五百户才是真正的‘食邑’,按照每户每月折钱二十五文而论,实封五百户就是每个月俸禄多十二贯五百文钱。

章越这一次是特赐,因战功一下子封至开国侯。

以后十七娘便可尊称一声侯府夫人了,这当令京师多少官宦人家女子羡慕。

至于本官升为左谏议大夫,也是跻身为大两省的官员。

所谓大两省,就是中书门下两省官员,左谏议大夫正好是进了门槛。

同时左谏议大夫也是阶官,比如吴充拜枢密副使时,本官也仅是左谏议大夫而已。

换句话说,章越本官升作左谏议大夫后,也具备了拜枢密副使,位列宰执的资历。

当然具备资历还是不够,真正成为后备宰执,还是要先成为‘四入头’,就是先升任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开封府知府,三司使之一才行。

枢密直学士乃直学士之首,下一步可进为阁学士。

阁学士之后便是殿学士。

如果官员出任翰林学士,本官在左谏议大夫以上,但还是没有位列宰执的资格,因为还有一道坎。

端明殿学士便是宰执的最后门槛,王珪当年在立储的事上站队错误,人家英宗皇帝可是一直怀恨在心。

到了治平四年时,英宗才让他成为端明殿学士,真正具备候补为宰相的资格。

不过王珪入相还是拖到了熙宁三年末。

但这一次关于章越官职的商议,还是经过了一番波折的。

汴京的经义局中。

王雱与吕惠卿各坐在东西两个厢房里撰书。

所谓三经新义分为《周官新义》,《毛诗义》,《尚书义》。

王安石自编周官新义,而毛诗义与尚书义,则交给新党最有才干学问的吕惠卿及王雱来编写。

王雱写到一半时,有人入内与他耳语了数句。

王雱听了点点头,对对方指了指正在另一间屋里编书的吕惠卿道:“将章度之升大两省之事告诉他。”

王雱继续撰写经义,片刻后却见吕惠卿过来敲门。

王雱心底笑了,他与吕惠卿虽同在一个书局里,但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等。

见了面王雱对吕惠卿道:“终于还是如他之愿了,一介寒门至状元,敕元,书生领兵还能灭国,擒酋,了不得。”

吕惠卿明知王雱这番话故意说给他听的,但心底仍不是滋味。

吕惠卿道:“不错,没料到用兵上连王子纯也不如他。”

王雱听了火冒三丈,吕惠卿是暗讽,当初用王韶易章越经略使之策完全失败吗?此事不正是他一手主导的。

二人面前一团和气,但私下却是针尖麦芒的。

吕惠卿当然不是来找王雱吵架的,他道:“如今是大敌在外,我听相公说过度之的政见与韩子华,吴冲卿是一路的,若让他得志对新法必有阻挠。”

王雱道:“幸亏如今章度之回不了朝。但也不可让他再兼了四入头兼殿学士了。”

顿了顿王雱轻飘飘地道:“看来只有让你与子宣中一人先为执政。”

吕惠卿暗喜,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但问题是他与曾布哪个人更先为执政呢?

曾布本官不过是右正言,虽为翰林学士,但要为执政倒未必比他吕惠卿快。

吕惠卿想到了手头上的三经新义。

当日吕惠卿将书局的事一了,即去政事堂找王安石。

王安石这时候仍在政事堂办公,用力甚勤。

吕惠卿去见王安石时,正好看见王珪步出。

吕惠卿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对王珪行礼,王珪对吕惠卿此举甚是满意。

王安石执政后,新党那一帮人便看不起王珪,冯京,当初曾布检中书五房公事的时候,就没把这两个人放在眼底。

找二人签字画押,也是一句这事王相公已经决定了,你们两个就别磨磨唧唧了赶紧签字。

不过吕惠卿不同,对王珪,冯京都是恭敬客气,特别是王珪,吕惠卿在他面前都是以弟子自居的。

吕惠卿见过礼与王珪说了几句话,便走进了王安石的公房。

吕惠卿向王安石道:“下官近来编写经义有所心得,特来向相公请教。”

王安石笑了笑将公文放在一旁道:“好啊,许久没有与吉甫坐而论道了,这经义局设立不过一个月,伱可有什么难处?”

吕惠卿笑道:“有什么难处也比不过当初在司农寺的时候。”

王安石道:“陛下赞过说你当初判司农寺时甚善,然而只管五分事,若将那未了的五分事也管了,则天下事大定了。”

吕惠卿道:“当初司农寺行变法之事,是相公向官家谏言的,可惜丁忧之后,司农寺之事我便放下。”

吕惠卿丁忧后,接替他判司农寺的是曾布。

论才干曾布确实不及吕惠卿,从二人各自主政司农寺一段时日上便可看出。

吕惠卿道:“下官如今编三经新义,此乃一道德之本,编写之后是要付国子监师生教习的,所以下官不敢怠慢向相公来请教了。”

王安石非常乐意,于是二人在经义上相互切磋了一番,各自都十分相得。

特别是吕惠卿在领会他的意思,并贯彻落实他的主张上,除了曾布外,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

王安石对吕惠卿道:“论资历曾子宣不如你,但却先你为翰林学士,我想过了若是翰林学士再有空缺,便让你补上。”

吕惠卿闻言大喜道:“谢过相公了。”

得了王安石亲口承诺的吕惠卿喜出望外,这一次章越升为大两省确实也让他从心底生出了斗志来。

谁敢挡他的路,他吕惠卿就与谁杀个白刃见红。

见吕惠卿踌躇满志地离开后,王安石又怎么不知他的意思呢?

不过王安石却没有排斥的意思,他喜欢别人主动来与他求官,难不成还等着自己双手奉上去不成?

吕惠卿是他自己一手选的衣钵传人,自己当然要在这上面助他一臂之力。

可论到提拔人,王安石看着章越报上的保举名单上,足足罗列这五千多个名字,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本章完)

第801章 保举

资政殿上。

吴充翩然而至。

吴充原先也是美男子,但后来因脖子生了‘节’,故而后来形象也差了几分,甚至有官员暗中嘲笑。

但如今宣麻拜相后,恐怕没有人敢再嘲笑了。

吴充从右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升至校检太傅,行工部侍郎,参知政事。

校检太傅乃校检官第三阶,最高的是校检太师,但一般不会轻授,

至于宰相则一般授校检太傅之职。

可是此职一般是授予中书平章事,很少授予参知政事。如今冯京,王珪二人都尚未授予校检太傅之职。

所以此职一授予,官家的意思就有点明白了。

吴充后来者居上,居然挤得到了王珪,冯京二人的身前去了。

至于工部侍郎也是本官加两级,从大两省升至六部长贰,这下子出任中书平章事的资格都够了。

至于行工部侍郎,是散官(校检太傅)高于本官(工部侍郎)时,所以在前面加个行字。

反之如果散官低于本官,则在前面加个守字。

托女婿的福,在踏白城大捷之后,吴充离宰相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此刻资政殿中,吴充站在王珪,冯京身前,仅次于王安石处站着,另一侧则是文彦博,蔡挺。

王安石官位也从礼部侍郎加至吏部侍郎。

除了宰执外,还有计相——三司使薛向。

这一次章越河洮用兵,西北各路州官县官骂声一片,集体抗议,各等表示哭诉,恳求,愤怒,威胁罢工的文书,如雪片一般投向朝廷。

三司的官员也是一番便秘之状——上下不通。

上面是官家,吴充三令五申,要保证章越西征大军的粮饷不可迟延,违者要如何如何,下面是州县官员各种无能为力,抗议,骂娘,总之是一副要粮没有要命一条的浑样。

承上启下的三司就如同便秘了一般,憋红了脸,怎么使力就是下不去。

最后多亏了薛向在其中各种转圜,想着方的拆东墙补西墙,最后使得西征大军的粮饷没有拖延一日。

踏白城之捷后,薛向也因功加为龙图阁直学士。

除了二府三司列席外,还有修起居注,兼判国子监的张琥及刚从宝文阁待制升为龙图阁待制的章直。

除了馆职外,这一次踏白城大捷,官家还给章直加了侍讲的经筵职,同时仍兼同修起居注。

而章直的本官,更是惊人地升作了起居舍人。

要知道翰林学士曾布如今的本官也不过是右正言,比章直还低了两级,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吕惠卿他此时的本官也仅是右正言。

但现在吕惠卿本官也仅是起居舍人,与章直平起平坐而已。

坐在一旁的章直也很纳闷,踏白城大捷,自己竟也有功劳,跟着升了一波,本官都升到起居舍人。

而章直自己的功劳,仅是之前谏言天子下第二道金牌圣旨收回前命。章直觉的自己也就说了两三句话而已,并安抚了一番官家焦躁的心情,竟凭此升了两次官,这也是没谁了。

所以章直看到吕惠卿,曾布二人是一副很羞耻的表情,自己根本没啥努力,就身居高位着实可耻了些。

曾,吕两人的后台很硬吧,但谁能料到居然还没自己升的快。

至于检正中书五房公事,知制诰吕惠卿,也是很淡定地站在殿中。

今日在资政殿内,众人便讨论章越这递上来的五千余人的封赏名单。

说实话面对这份名单,在场的宰执们都是有点崩溃的。

这五千人余人名字,官位,履历,写在三百多页的纸上足足有十几万字,几乎抵得上一本大作了,别说官家,几位相公看得都很头疼,只能交给中书五房去看。

检正礼房的李承之当看到,名单里居然出现了马夫,厨子,医官,对吕惠卿道:“这算什么,贩夫走卒都可以在此么?”

李承之的意思,这些人的名字就不该给他们过目,甚至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庙堂之上,被宰相天子看在眼底都是一等亵渎。

这些人凭什么?

官家连为官几十年,官至朝官的大臣的名字都不一定记住,更何况这些贩夫走卒呢?

吕惠卿看了名单,却是另一个心情。

他看到章越这名单上,其中不少都是秦凤路转运司的官员,甚至连永兴军路转运司的官员也出现在其中。

这些人都是在粮饷调度之事上配合和支持过熙河路的。

他们本来不归章越保举,但章越居然也将这些人写了进去,这些人的官职不仅有州官县官,还有州推官判官,县司理,司户,县主簿,县尉……

甚至还具体到了县里的胥吏阶层,比如押司,节级这等……

除了官吏外,还有李承之看不起的民,其中包括衙前及民役。

吕惠卿看了心道,章度之真会收买人心,这一上奏去,当初这些骂章越逼着他们起早贪黑筹集军粮的官员们,一个个还不得对他感恩戴德。

接下来王安石,文彦博等几位宰相轮流发言,对章越这份褒书说了自己看法。

大约都是一个意思,就是保举太滥。

王安石道:“微功必录固然是好,但有些赏赐章越身为经略使便可自行处置,不必上奏至中书来多此一举。”

“臣以为应当将名单打回去,让章越重新再拟一份来。”

薛向亦道:“保荐这么多人,还有除了熙河路以外的官员,换其他人所为,臣必以为是收买人心之举。”

“但是章越身为大功之臣,又是深得陛下信任,臣以与他多年交往,也担保他绝不至于如此,但是官员们会有议论,这悠悠众口谁也拦不住。”

冯京道:“臣看了章越所列保举用度以及打下熙河后的封赏,臣以为这些赏赐要一一落实,实不知多用多少钱,增多少之官员。”

“朝廷如今在开源节流,各地都在裁减冗官,这么多封赏一旦用下来,几年来的辛苦就白费了,积攒多年的钱财又要耗尽了。更不用说以后熙河路的兵马都照着上四军来给,长此以往恐怕国家难堪重负啊。”

吕惠卿在旁听了,冯京这话说得有道理,他虽也有心说话,但看官家的眉头皱起,他就将话吞回肚子里。

官家对众宰执们道:“朕明白了,大家道觉得这份奏举是滥举滥报,你们虽是不明说,但也是默认这个意思。”

“五千人多么?这也要看怎么看了,朕正好闲来无事,连夜看了这份褒书,可谓深有感触啊。”

“比如其中一名叫徐阿六的百姓,在从秦州运至熙州路上遇到蕃人袭击,大多数官军民役不战而逃。

”但他却留下来。一直到从附近堡寨赶来的宋军击退了蕃人后,发现他被蕃人砍死在自己押运的粮车上。”

“还有一名叫薛七郎的上邽县百姓,在短短数月里,往返于上邽和狄道城三次,用自家的骡车为宋军足足运了六百石以上的军粮,是普通民役的三倍。”

“还有这个叫陈五郎的民役五日走了近三百里路,最后累死在道上……”

官家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朕没有去过熙河,不知所谓的民生疾苦到底真正是什么样的。”

“如今朕看到了这些叫徐阿六,薛七郎,陈五郎的百姓,朕总是在心底想,他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模样的人,这些勤于国事的百姓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仅是朕的一道圣旨,还是胥吏的催迫,不管是如何,朕看到这些人的名字,就觉得他们一下子在朕的心底活了过来……”

听到官家的话,满殿顿时一片寂静。

“如今熙河胜了,普天之下都说是朕的功劳,宰执率百官们上殿为朕贺,说朕堪比唐太宗,尔等官员不愁有人说话,就算你们不说,也有举主替你们说(章直闻言低下了头),甚至有些人为了些许功劳争着闹着,就生怕朝廷不知道。”

“但这些衙前呢?这些百姓呢?又有谁替他们说话,这令朕不得不深思之,尔等也当好好想一想……之前千难万难怕打不下,如今真平了青唐,擒了木征,董毡,也勿各个以为是自己功劳。”

章直听了甚有感触,寻即又想到,天子这话固然说得发自肺腑,其实何尝也不是对有功之臣的一等敲打呢?

吴充道:“陛下所言极是,熙河一胜,除了已经封赏了的官员,下面还有不少没有封赏的便说起怪话了,这样的言论每天都有。”

“至于是不是保举太多,用钱太过,臣记得章越有句话,当合众人之私成天下之公。熙河开边这么大事,朝廷拿了天大的银子砸下去,如今好不容易见了功,朝廷就要将之前的许诺收回去,这等以公害私之举,如何让以后人人皆思为朝廷尽心效力呢?”

吕惠卿出班道:“陛下问章越上的褒书中是否有滥报多报,臣以为确有其事。但人之喜功名,似鸟之喜饵食,为帅者又岂可矫世违俗而理之。”

官家听了吕惠卿之言,极是赞之道:“确如吕卿所语。”

最后众人议了一番,只是将章越保举上来的五千余人筛掉十余人,其余褒赏则朝廷予以全部落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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